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糊涂虫(出书版)》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译者:林熊美【完结】 > 【日】宫部美幸《糊涂虫》(上).txt

第 3 页

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译者:林熊美 当前章节:1472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1

「咦?当真?」

阿德不问平四郎反而问小平次:

「小平次爷,你从大爷年轻时就跟着大爷了吧?大爷的太太真是这样嫁过去的?」

小平次的圆脸一派认真,慎重其事地回答:

「大爷年轻的时候,是我父亲在伺候,所以我不知道。」

阿德噗哧一声笑出来。「哎呀,是吗。小平次爷每次不知道怎么回答,都会这么说。」

平四郎喝完开水,茶杯往旁边一放,拿着刀起身。

「阿德,削你的芋头吧!傍晚我回来之前,你可要煮好。」

「我知道。还有,我做了点凉拌嫩菜,回头包了让大爷带回去,请太太尝尝。」

平四郎微微抬手,离开了阿德的铺子。一跨出门槛,就撞上一个猛冲过来的东西。那东西又小又瘦,动作又快,紧紧抓住平四郎的腰带不放。

「嗯?怎么了?」

那是个瘦巴巴的孩子,一个男孩。一身破旧的和服,赤着脚,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在怕些什么,什么都不说,只是紧抓着平四郎。

「好了好了,快放手。」

小平次连忙来拉开孩子。

「有人在追你吗?不用怕,来,抓得这么紧,教大爷怎么动得了呢。」

好不容易拉开了他,细看他的长相,却眼生得很。凡是铁瓶杂院、附近杂院和商家的孩子,平四郎和小平次大多认得——

从铺子里走出来的阿德也歪着头:

「你是哪一家的孩子?过来,我给你洗把脸。」

连阿德都不认得,这孩子肯定是外来的。

「你跟家人走失啦?也没有戴走失牌(注:挂在孩子身上,注明名字、住址,以防走失的牌子)。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来我们铁瓶杂院有什么事?」

阿德一面帮他擦脸、理衣服,一面不住地问。阿德帮他重新系好衣带,他就向右晃,帮他抹脸就往左闪,整个人毛毛躁躁的定不下来,只会不停地眨眼,问他话也不回答。

「这就伤脑筋了。」平四郎搔头。

「看来是吓坏了。」

阿德已是一脸慈母模样。

「吃饭好不好?你肚子饿了吧?」

孩子只是一个劲儿地眨眼。

阿德道先进来再说,便要牵孩子的手,平四郎阻住她,说道:

「且慢,先带这孩子到管理人那儿去吧。」

阿德睁大了眼。「管理人?铁瓶杂院没有管理人啊?」

「哎,有啊。」平四郎苦笑。「你也知道的,不就在那里吗,佐吉。」

「那种乳臭未干的小鬼,是哪门子管理人呀!连自己都照顾不来了。」

「就算这样,现在他就是这里的管理人。这是地主凑屋决定的,名主们也准了。」

「天晓得凑屋老爷是怎么想的!」阿德一点也不客气。「没人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的确,凑屋总右卫门名号响亮,见过他本人的人却少之又少,是个神秘人物。但无论如何,肯定是个有权有势的大商人,连身为同心的平四郎都不得不格外看重。

「佐吉人不错啊,脑筋也好。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看看他怎么处置这孩子,不是吗?」

平四郎正要点头,小平次已上前牵起孩子的手。阿德不满地双手往腰上一插:

「凑屋老爷不要久兵卫爷,我们要!」

平四郎等人往佐吉住的屋子走去,阿德生气的声音赶了上来:

「在我们心里,这里的管理人只有久兵卫爷一个!」

佐吉在家。

他坐在日照良好的窗边,摊开帐本似的册子,读得正专心。

「喂,做学问啊?」

听到平四郎取笑,一抬头,佐吉脸上笑容立现。

「大爷。」

这张面孔,要当管理人确实太年轻了。佐吉身材高挑,脸庞、手脚也瘦瘦长长的,体格看来不怎么结实。

佐吉在这里落脚当管理人之后,也一直作工匠打扮。这又惹得阿德骂「没气派、不像样」,但上一个管理人久兵卫也不是一年到头都穿外褂,所以平四郎认为这也无可厚非。

佐吉虽不是什么美男子,但一张脸生得讨人喜欢。注意到小平次牵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笑容便从脸上消失,站了起来。

「是走失的孩子吗?」

「像是,又像不是。」

平四郎进了那狭小的起居间,把方才的情形告诉佐吉。佐吉不住点头,望着孩子,但那男孩却仍一语不发,只是毛毛躁躁,频频眨眼,手脚不断动来动去。

「不过,身上脏得真厉害啊。」

佐吉蹲下来,很快将孩子的身子检视一番,皱起眉头。

「你在外面露宿对吧。肚子饿不饿?」

孩子没有回答。一双黑色眼珠转来转去,像追逐四处乱飞的白蚁似的,不管是对佐吉也好,平四郎也好,小平次也好,都不肯定睛正视。无论问他名字、岁数,都不作声,只是惶惶不安。

「他什么都不说,所以我想最好还是寄放在管理人这里。」

佐吉点点头。「暂时由我来照顾。」然后苦笑,抬头看着平四郎说道:「阿德姐生气了吧?」

「是啊。」平四郎也笑了。「辛苦你了。」

佐吉弯身配合孩子的视线高度,双手放在他瘦弱的肩上,对他说:

「我是这里的管理人,名叫佐吉。你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现在都无所谓,等你想说再告诉我。反正,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个家里,知道吗?不用再到别的地方,也不用睡在路边了,还有饭给你吃,所以你放心吧。」

平四郎很满意。虽然阿德那么瞧不起佐吉,佐吉毕竟相当值得信赖。

无名男孩虽对佐吉的话显得心不在焉,但当佐吉说要帮他准备衣服,叫他去井边冲水,他倒是乖乖听话出去了。

「小心,水不要乱泼喔!」佐吉朝着他背后喊。

一听这话,小平次说道:「不要紧的。刚才我们来的时候,阿缘正在井边洗衣服,应该会帮忙照看。」

阿缘住在后杂院口,是轿夫的老婆,年纪与佐吉差不多,却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而最要紧的是,她是少数几个对佐吉怀有善意的房客之一。

平四郎和小平次一直等着,直到阿缘带着光溜溜的无名男孩回来。阿缘已将男孩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洗干净了。佐吉有礼地道了谢,接过衣服。

「孩子交给你,看来是没问题了。」

「但愿他能早点开口说话。」

然而,无名男孩没有开口说话。平四郎每天来佐吉家,但无论来的是一天之中的哪个时刻,男孩总是在起居间一角抱着膝,呆愣仰望着天花板。

「他吃饭吗?」

「会,可是……」

佐吉的担心似乎也与日俱增。

「他不太会拿筷子,手也会抖。」

佐吉表示,那孩子不太能处理自己日常生活的琐事。

「可能是生过什么重病。」

佐吉到各处的町办事处和商家铺子去,说铁瓶杂院有这么个男孩,拜托若有任何消息麻烦联络,也到附近的迷路石(注:一种由民间所设、供人刊登寻人启事的石柱,多设于桥畔或神社寺庙等人多热闹之处)张贴告示。

但事情没有任何进展。过了十天,男孩依旧无名,也没有亲人前来找寻。

「会不会是弃儿啊?」

第十一天中午,平四郎拎着孩子爱吃的点心,来到佐吉家。孩子高兴地吃着点心,却还是不说话。而且,的确如佐吉所说,吃东西的模样动作着实令人担忧。那情景真教人感到不忍。

「您是说,父母亲把孩子丢在这里走了吗?」

「嗯……」

「可是,那孩子来这里时,样子不像才刚失去了家。大概一个人在町里过了有半个月吧。」

平四郎还记得佐吉第一眼见到这孩子时,说过「你在外面露宿对吧」的话。

「你对这种事很了解啊?」

他半开玩笑地问。不料佐吉毫不迟疑地点头。

「是的,我以前也常露宿在外。每当受不了师傅严厉的管教,逃出来就在外面露宿。偷跑进稻荷神社啦、庙里啦。那时候会偷东西,也偷过香油钱和供品。被带回去之后,又因为偷东西挨骂。」

说着,他笑了。

「招出这些,会被大爷抓走吗?」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町奉行所可没那么闲。」

但平四郎感到相当讶异。他虽不曾想过佐吉的孩提时代,但既然佐吉这个花木匠是凑屋的远亲,便一心以为他家里应该还过得去。

「……你也吃了不少苦啊。」

「哪里,这很平常。」

平四郎心想,佐吉会对那男孩照顾有加,或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孩提时代。

无论如何,佐吉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就连在一旁帮忙的阿缘,也称赞佐吉能干。

「一个单身汉要带孩子,真的不容易。」

平四郎听她对佐吉盛赞了一番,心想,既然这么佩服,至少也该喊他一声「管理人」,别再叫「佐吉」了。

「大爷,这也许是我们外行人的想法……」

听到有人叫唤,平四郎才回过神来。佐吉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说来听听。」

「就是那孩子身上穿着的那件破衣服。」

阿缘洗好晾干之后,佐吉拿来细看。

「上面到处都是补钉,其中一块,用的是印了商号的手巾,不过只有一小块。」

平四郎也细看佐吉拿出来的破衣服。果然,补钉的布上印着店名。

「牛迂通下,风见屋,是吗。」

真远,平四郎心想。

「我想到这风见屋去瞧瞧。也许靠这块手巾,能查出一些关于这孩子出身的蛛丝马迹。」

小平次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平四郎抢先说了出来。

「这由我来吧。调查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也许可以找出什么线索。」

佐吉送平四郎和小平次出门,无名男孩就蹲在出入口旁,拿着一根小木棒专心画画。定睛一看,画的似乎是鸟。

「对了,官九郎怎么样了?」

官九郎是佐吉养的乌鸦。自雏鸟便开始饲养,因此与人非常亲近。

「自由自在地到处飞呢!」佐吉笑了。「对了,这孩子好像也很喜欢官九郎。官九郎要是停在附近,他会伸手想去摸。」

「不会被啄吗?」

「官九郎不会啄人的。」

走出杂院大门时,官九郎正好从高空俯冲而下,动作之灵敏,每次见到都不由得令人赞叹。它在木门正上方一个转向,轻巧着地。一见平四郎抬头望,便嘎的叫了一声。

下令搜查时并不抱太大期待,但风见屋的手巾竟意外成为有力线索,为无名孩童的身分提供了指引。托熟悉牛迂一带的同事派出手下一名捕吏着手调查,第三天便前来通报,说牛迂有个名叫卯兵卫的杂院管理人,正四处寻找一个行踪不明的房客小孩。

牛迂这个地方旧衣铺很多,风见屋也是其中一家。三年前初春时发生过一场小火灾,烧掉一部分铺子和少许商品。由于当时受到附近旧衣铺同行大力相助,事后便特地订制了手巾四处发送,做为谢礼。那孩子旧衣服上用来补钉的,肯定是那时的手巾——事情便是这么来的。

那捕吏不厌其烦,一家家探访牛迂的旧衣铺,终于打听到有个名叫阿红的女子,经常在旧衣铺出入,论件计酬为人修改衣服。她很早便与丈夫分手,独立养育一个小男孩,但她约在半年前死于流行病。无依无靠的男孩由杂院的管理人收养,不久小男孩自己也生了病,发高烧烧坏了脑袋。

据说,这小男孩十四、五天前从管理人卯兵卫家失踪了。他不是个会自己出远门的孩子,因此卯兵卫深怕他不是掉进河里,便是被人掳走,每晚都睡不安枕。

「这就错不了了。」

平四郎立刻将消息告诉佐吉。佐吉大喜,先将男孩寄放在阿缘那里,当天便到牛迂拜访卯兵卫。卯兵卫也非常高兴,随佐吉一同前往铁瓶杂院。

平四郎在阿德店里等卯兵卫。阿德仍旧满腹牢骚,但由于同情小男孩的身世,不得不承认佐吉的确为小男孩尽心尽力,因此臭着一张脸搅着卤锅。

日头已渐西沉。工作一整天回到杂院的男男女女,经过阿德的店,都出声问候在店里坐镇的平四郎。一方面平四郎已经和这杂院混熟了,再者可能是他为人随和,有些人打招呼便不够恭谨,这也挨了心情不佳的阿德的骂。

其中,只有一个人的问候毕恭毕敬,无可挑剔。他就是住在后杂院的善治郎。善治郎在富冈八幡门前町的梳妆铺「成美屋」当通勤掌柜,年纪已过半百。

「井筒大爷,您巡视辛苦了。」

这深深一礼,连平四郎也不觉有些难为情。

「喔,多谢。你今天回来得很早啊。」

听阿德说,善治郎极少在天黑之前回家。

「他勤快又老实,听说铺子也很器重呢!」

善治郎十岁初到成美屋工作以来,便一心以忠勤为本。他的努力有了结果,当上了掌柜。成美屋生意极为兴隆,本来应该会要求能干的掌柜长驻店内,但为了回报善治郎的勤奋,便让他成家,通勤工作。这不过是短短三年前的事。妻子名叫阿舜,有个今年两岁的女儿美代。阿德说,善治郎把她们两人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看到善治郎兄和阿舜、美代在一起,连我都觉得心头暖了起来。我可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男人,像他那么爱惜家人。」

平四郎身为同心,在武士当中身分低微,常教人瞧不起,但武士总是武士,不清楚商人的想法。但是,他想,对善治郎而言,这个家庭是奋力不懈为东家工作了四十多年,才终于获准得以建立的,会爱惜是当然的吧。何况阿舜才二十五、六岁,年轻得可以当善治郎的女儿,也难怪他会钟爱妻女。

听到平四郎这么说,善治郎开心而又忸怩地缩起了身子。年纪老大不小了,竟会出现这种态度,若在平常平四郎会拿来取笑,但一想到这是善治郎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便觉得不能在这时揶揄他。

「因为美代好像有些染上风寒的样子,老板给了我一些汤药。」

「这样啊,那你一定很担心了,要保重哪。」

正说着,便看到佐吉穿过薄暮中的街角,快步走来。在他身边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脚步也同样匆促。那应该就是卯兵卫吧。一身整齐的外褂布袜,怕赶不上年轻的佐吉的大步伐,拼命跟着。

「喔,这里、这里。」

平四郎站起来招呼。佐吉注意到了,碰碰身旁卯兵卫的手肘,对他说了几句话。卯兵卫的脸上立刻出现严谨管理人应有的表情,微微躬身行礼,一面向平四郎走近。

「你可能已经听佐吉说过了,孩子寄放在杂院主妇那里,健康愉快得很……」

说到这里,平四郎突然说不出话了。

卯兵卫是个脸形如蛋的小老人,几乎没有头发,发髻只是徒具形式。现在,即使在傍晚微暗的光线中,仍可清楚看见那光溜溜的大额头上,血气正急遽消退,表情也变得咬牙切齿般狰狞。

怎么回事?平四郎大吃一惊,佐吉也吓了一跳。然而,他看的不是卯兵卫,而是别的地方。平四郎顺着佐吉的视线望过去——

是善治郎。而善治郎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和卯兵卫不相上下。

「啊啊、你——」卯兵卫开口说话了。「原来你住在这里?」

善治郎铁青着脸,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头无力地虚顿了几下之后,说声「我——我失陪了」,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的脚听,一转身迈步便走。

「喂!等等!」

佐吉想喊住他,善治郎却没有回头,见鬼似地逃走。

井筒平四郎转头看卯兵卫,卯兵卫的脸上已经恢复血色,这回颜色变得和烫熟的章鱼没两样。

「这是怎么回事?」平四郎问道。

脑充血的卯兵卫,连管理人对奉行所公役应有的礼数都忘了,粗声粗气地说道:

「哪有什么回事!那男人就是长助的父亲。就是那个不会说话、流浪街头、全身脏兮兮又饿得半死时,被你们捡到的长助,他的亲生父亲。」

在牛迂过世的阿红,曾在成美屋当下女。

「长助今年八岁,所以少说也是九年前的事了。」

在佐吉的住处,就着煤油灯的光,卯兵卫说道:「听说那时善治郎和阿红要好起来,约好两个人要成亲。偏偏成美屋的老板就是不许,说一个当掌柜的竟背着主人和下女私通,成何体统。」

成美屋老板的怒气无论如何都无法平息,最后是阿红被赶走了。

「善治郎被留了下来。想来成美屋要是少了他,也会很头痛吧。」

阿红独自来到牛迂,投靠以前也当过下女的朋友。卯兵卫就是在这时认识她的。在帮她找房子、兜揽论件计酬的工作期间,听说了她的身世,对她深感同情,却也帮不上忙。

「就在这当口,阿红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然,孩子是善治郎的。

「阿红似乎打算自己生养,但我的看法不同。我以阿红保人的身分前往成美屋,说明了情由。当然啦,我不是上门理论,我是去劝成美屋老板,希望他答应让善治郎和阿红成亲。」

然而成美屋却坚决不允。

「也不知是恨善治郎还是恨阿红,总之就是谈不下去。而且,善治郎也真是没骨气,对成美屋老板唯唯诺诺,半句话也不敢吭,只一味表示和阿红犯了错是自己不好,对不起铺子,万不敢奢望成家什么的。」

商家的伙计下女几乎毫无立场可言,日常生活的一切生杀大权都操在主人手里,无论有多不得已的理由,只要伤了或杀了主人,便不容分说地斩首示众。善治郎运气好得以成家,但他是例外;世上为店家奉献一生,没有丝毫自己的生活与幸福可言的掌柜、大掌柜,多不胜数。

然而,他们自觉幸福。牢牢绑住他们的「店家的恩惠」,便是如此强而有力。

「阿红很懂事,」卯兵卫叹着气继续道,「没有强求。善治郎的事,在得不到东家同意的那一刻起,她好像就放弃了。从此她便在我的杂院里勤勤恳恳地生活,把长助健康地养大。只是……」

阿红却病死了。

「长助也因为生病的关系,变得有些呆头呆脑的。我收养了他,打算一直照顾下去。我老伴也先走了,这把年纪要照顾孩子是不容易,但我可从没想过要长助来投靠善治郎。」

「即使如此,长助还是来到这里了。」

佐吉以沉思般缓慢的口吻说道。

「这应该不是巧合吧。长助一定是知道亲生父亲就住在这铁瓶杂院里,所以才不怕吃苦,即使弄得混身是泥,也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会是阿红告诉他的吗?」卯兵卫喃喃说道。

油灯火光晃动,照得年老的管理人脸光影参半。

「每次我一提到善治郎,阿红都笑着打断我的话,说事情都过去了,她不恨他,他也很可怜。」

「但是,既然长助来到这里,那就表示至少善治郎住在这里的事,阿红是知道的?」

平四郎说完,双手交抱搁在胸前。阿红是怎么知道的?是从成美屋的下人那里问出来的吗?她知道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知道后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善治郎在铁瓶杂院这里,并非孤身一人。阿红那时苦苦哀求都得不到许可,如今善治郎却在成美屋老板作主之下,有妻有女。

知道这件事之后,原本对善治郎早已放弃的感情——不,对当初或许能够抓住的幸福的憧憬,可能便在阿红心中油然而生,所以阿红才告诉儿子长助——你真正的爹,是大铺子里的掌柜,住在深川北町的铁瓶杂院里喔。

初遇长助时,他盲目地死命抓住平四郎不放。那孩子有些受伤的小脑袋,是不是一时分辨不了武士和商人,眼里有的只是父亲的身影?

「长助在佐吉那儿住了将近半个月,但善治郎却没发现长助——管理人收留的迷路小男孩就是自己的儿子。」

平四郎一这么说,佐吉也点头。

「长助也没认出善治郎。」

卯兵卫的手抚着宽大的额头。眼角似乎红了,但看不清。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长助待在这里了。我带他回去。佐吉,受到这么多照顾,真是谢谢你了。回头我会再来道谢,麻烦向你爹打声招呼。」

佐吉扬起双眉,平四郎也看着卯兵卫。卯兵卫愣住了。

「铁瓶杂院的管理人不是佐吉的爹吗?」

佐吉笑了出来,平四郎也笑了。只有卯兵卫不明所以。

「我就是管理人。」佐吉正色说道。「我想和您商量一下,卯兵卫爷,若长助肯的话,可以让他留在我这儿吗?刚才您也说了,您要带孩子也不轻松吧。若您不嫌弃,请让我来照顾长助。」

卯兵卫眨巴着小眼睛。

「这么做当然好……可是,善治郎不会有好脸色的。」

佐吉耸耸肩,很干脆地说道:

「那一家人要找其他的住处容易得很。」

卯兵卫去看长助时,他在阿缘夫妇家睡着了。和阿缘的孩子们脸凑着脸,手脚挨着手脚取暖。

看到这样子,卯兵卫似乎放心了。阿缘上前打招呼,说长助真的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样可爱,已答应帮忙佐吉照顾长助。

「长助也——哎,好不容易知道了名字,却和我家老大同名呢!真是——长助和佐吉很亲呢。而且和宫九郎也很要好。」

「官九郎?」

「乌鸦。」佐吉和平四郎异口同声地回答。

「长小弟很会画画,画了很多官九郎的图。翅膀张得大大的,像这样在飞的样子。」

卯兵卫的表情显得有些讶异。平四郎注意到了,但还没来得及问,卯兵卫便垂下眼睛,诚恳地说道:

「我也会不时抽空过来。长助就拜托了。」

接下来几天,平四郎和佐吉找善治郎谈了几次。善治郎像挨打的狗似地垂头丧气,频频道歉,却绝口不提收养长助的话。不仅如此,几乎是哭着恳求千万不要让妻子女儿知道这件事。

佐吉没有在言语上为难善治郎。听着善治郎的话,频频点头应声地听善治郎说:铺子对我恩同再造——当年善治郎只是个孩子,险些就要成为路边尸,是成美屋把他捡了回来,栽培他成为独当一面的商人,因此成美屋交代的事,他怎么也无法忤逆。

「但是,你不是也有家室了吗。阿红不行,为什么现在的老婆就可以?」

成美屋行事也太随兴了——平四郎正要这么骂时,佐吉平静地说道:

「那是因为善治郎现在的老婆,是成美屋老板的女人。」

善治郎的脸色立刻白得像刚洗好的白菜。

「还有,女儿也是成美屋老板的孩子。因为老板娘善妒,他没胆包养,于是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推给了善治郎。」

善治郎开始发抖,连放在膝头的手也抖得厉害。

「就算这样……我……我也很满足。」

「那就好。谁也不会说你的不是。」

三天后,善治郎一家离开了铁瓶杂院。

但是,平四郎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那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种事是指?」

「善治郎的老婆是成美屋老板的女人这件事。」

「哦,」佐吉微笑,「是久兵卫爷。他把这件事情写下来,留在这里。」

平四郎想起带长助到佐吉家时,他好像正在看笔记类的东西。

管理人真可怕。

「简直就和间谍一样,大意不得。」

「久兵卫爷的确很像。」

「混帐东西,你也一样。」

长助的事,就此告一段落。只要让那孩子在铁瓶杂院日子好过就好——樱花盛开时,平四郎相当忙碌,除此之外并没有多想。

直到有一次,碰巧自成美屋前经过。

过去也曾路过几次,但若非有事,梳妆铺这种店家不会引起平四郎的注意,因此他也没留心过。这回是因为脑子里记着长助的事情,才会留意到。

「咦,这个……」

小平次也注意到了。

成美屋的招牌,在商号旁画了一只展翅的鸟。从鸟喙的形状看来,多半是老鹰吧。

平四郎晃进店里,对堆满笑脸的伙计说「没别的事,不过想请教一下」,问起招牌上老鹰的缘由。

「是这样的,上一代的老板梦见金色的老鹰,画出来后,店里生意突然兴旺起来。从此,为了讨好彩头,便画上去了。」

平四郎双手揣在袖子里回到路上。然后,再一次抬头看招牌。

长助经常画的鸟,原来不是官九郎。他这才明白卯兵卫当时为何会露出诧异之色了。

明白归明白,也无可奈何。

平四郎「哼」了一声。

告诉他老鹰由来的成美屋伙计,不知是机伶个什么劲儿,包了个红包递过来。就拿这买点心给长助吃吧!嗯,就这么办。

他喊小平次说「走吧」,小平次便回道:

「就买长命寺的樱饼吧。」

平四郎一惊。小平次这家伙,也不能掉以轻心哪。

平四郎忙不迭抬起脚步,小平次快步跟在后头。只见樱花满枝桠。

Chapter4 卖身妇

井筒平四郎既不是呆头鹅,也不是柳下惠,但这辈子没有花钱买过女人。

为免误会,先把话说在前头。是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使得女人芳心荡漾,投怀送抱,用不着花钱买吗?没这回事。井筒平四郎的长相,活像一头劳累苦干之余打起呵欠的马。个子高却驼背,看来比实际年龄的四十六更显老态。「定町回同心」(注:同心的职称之一,又称「定回同心」,工作内容以巡视市容、侦查犯罪、逮捕犯人为主)的卷外褂(注:同心平日执勤时,身穿轻便和服,外罩外褂,但为与一般武士有所区别,将外褂下摆向内塞入腰带,称为「卷外褂」)威风气派,帅劲十足,是人人称羡的江户风情之一,可这也得看人穿。平四郎的卷外褂总是垂在他清瘦的身体两旁,好比泄了气的旌旗。

公役通常成家得早,没必要花钱买女人——这说法也不太对。好女色的男人,管他是老婆生气发泼、孩子啼哭不休、老母卧病在床,对所好之道仍会义无反顾——拳脚加身不为所屈,以死相胁不为所动,鼻翼总无法克制地朝脂粉味飘来之处抽动。

平四郎认为,说来说去,就是因为自己懒。且不说寻欢,要和女人调笑,除了要银子,同样也少不了热情。这多麻烦。

不单是女人,自己对任何事都懒,这点自觉他是有的。实际上,连现下身为町奉行所同心的立场,也嫌麻烦得不得了。

他本就不想继承这个家业。同心、与力的职务形式上虽仅止于一代,实质上是世袭的。平四郎人如其名,为井筒家的四男,也是老么。按理,由他继承父亲成为同心的希望渺茫,而这可让他高兴极了。人常笑穷同心家小孩多,且继承人之外全都是米虫;因此他也以为,井筒家一定也想早早摆脱他这个麻烦。他老早盘算好了,满心期待着早日离家与町人混在一起,教他们习字练武,轻松度日。

偏偏天不从人愿,上面三个哥哥一个个要不是病弱、夭折,就是被别家收为养子,纷纷离去,眼见父亲的衣钵就要传到平四郎这儿来了——这是他即将元服(注:成年仪式。江户时代男孩的元服仪式于十五岁时举行,届时会剃掉前额浏海,改梳为成人发髻)时的事。

在此再次强调,平四郎并不想继承家业。他根本就讨厌同心这个职务,暗想着能否设法推到别人身上。

于是他有了主意。平四郎的父亲大人极好女色。这样一位父亲大人,说不定会让外面的女人生下孩子。找出那个孩子来,把家业推给他——

平四郎开始热中地寻找。然而,一个浏海都还没剃掉的少年,专在父亲大人流连的花丛之中到处打探消息,不可能不引人侧目。事情马上就被父亲大人及其同僚上司得知,平四郎被拎着后领回家修理。

此时,父亲的上司与力之中,有个敏锐的人,从平四郎兴起寻找父亲私生子的念头,以及寻人的手法中,看出平四郎的「素质」。亦即身为同心的素质。如此一来,平四郎已无路可逃,家业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饼,便落在他头上。

由于这一段波折,老实说,平四郎一度相当怨恨这名与力。然而,尽管心里想着有机会要加以报复,却连这也嫌麻烦。拖拖拉拉之中,对方已退休,不久便驾鹤西归了,家业则由嫡子继承,如今是奉行所的高官。平四郎曾向小平次发过牢骚,说这也是一种孽缘。小平次是跟随平四郎的中间,说起来,他首次为平四郎奔走,便是那次找父亲私生子时。这同样是种缘分。

井筒平四郎为人随和——不如说,这也是因为人懒,嫌端架子麻烦——但别人问起他的事,倒也不会不开口。因此,他身为四男却继承家业的来龙去脉,有不少人知道,铁瓶杂院的阿德便是其中之一。

阿德年纪较平四郎来得大,对平四郎几乎毫不忌惮,说起话来粗声粗气的,但阿德不知怎地,突然用她那天生不客气的态度问道——我说大爷,大爷的父亲喜欢寻花问柳,那么大爷,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外面找女人?

事情便从这里开端。

那是个细雨绵绵的春日。长在铁瓶杂院茅草屋顶上的杂草也被春雨湿透,竖耳细听,后杂院的家家户户里,渗漏的雨水往摆在地板上、榻榻米上的碗盆滴落,叮咚有声。

井筒平四郎正坐在阿德卤菜铺店头,吃着味噌蒟蒻。涂满甜味味噌的这道蒟蒻是他最爱的吃食之一。他浑不理会时而滴在脸上的小雨,好整以暇地休息。

每日巡视途中,必定来这家铺子一回、吃点东西,这是他的乐趣。说他是为此而上街巡视也不为过。又吹又咬地吃着热腾腾的蒟蒻,真是幸福。就在此时,阿德问起找女人的事。

平四郎吐着蒟蒻的热气笑了出来,然后回道:

「怎么,阿德,你这问题倒是问得挺妙的。该不会是在打哑谜吧?想来是孤枕难眠?对不住,找别人去吧。」

当然,他是在开玩笑。阿德寡居已久,平四郎只是稍微调侃一下而已。他想专心吃他的蒟蒻。

不料阿德竟突然发起脾气,而且还是大发脾气。

「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找大爷的!什么嘛,竟然拿我开玩笑!有些玩笑能开,有些玩笑不能开,你难道不知道吗!」

阿德翻脸了。平四郎慌了手脚,但已经太迟。

「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我也不是当真……」

连解释的空档都没有。

「给我出去!我最讨厌大爷了!」

阿德涨红了脸,把平四郎和他的跟班小平次赶出店头。动作若是慢了,恐有热卤汁泼顶之虞。平四郎连忙逃到对街去。只见阿德走进铺子里,留下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平四郎拿着味噌蒟蒻串愣在那里。

「她是怎么了?」

同样拿着蒟蒻串的小平次也瞠然不知所措。

「是怎么了?」

阿德的铺子位在三户连栋的前杂院正中央,北邻卖鱼的箕吉夫妇,和南邻豆沙馅衣饼好吃有名的零嘴铺,都开了门在做生意。两家铺子前都冒出了吃惊的脸,和平四郎与小平次一道眨巴着眼睛。

「大爷。」卖鱼的箕吉叫道。

「没事吧?」

平四郎嚼了嚼蒟蒻。「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德姐在生什么气?」

平四郎正想回答,一张嘴却发现这件事实在难以解释。既然不明白阿德为何会问起那种话,似乎就不好随便提起。

「我也搞不懂。」

箕吉撇撇嘴,身旁他老婆正在抱怨,说吓了好大一跳,打翻了装鱼冻的碗,真是赔钱啊。这对夫妇怨气冲天,铺子生意清淡就是这个缘故。牢骚多的鱼铺子,和火气大的米铺子一样难缠。

(——话说回来,这也太奇怪了。)

再怎么想,阿德的样子都不对劲。发生了什么事吗?

把吃完的蒟蒻串竹签往路旁随手一插,平四郎向小平次呶呶下巴。

「去找佐吉吧。要是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那家伙应该都知道。」

佐吉人在他的住处,和长助两个就着木箱充当书桌,正在榻榻米上教写字。

「哦,好乖啊。要好好学写字喔!」

平四郎先摸摸长助的头,把佐吉叫到身边。佐吉知道平四郎有话要说,立刻结束习字,要长助到门卫小屋的店去买糖果,把长助支开了。

平四郎才一提话头,佐吉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阿德姐问了这种话呀。」说着,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

「怎么?原来阿德身边真有事?」

平四郎摸摸后颈,叹了几声。

「若在平常,她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谁知她会生那么大的气,差点没让我吓破胆。」

「哦……原来被阿德姐一骂,连井筒大爷也会怕啊。」

「这什么话,你说话还真有礼貌。」

「这话,在我有点不太好说。」这回换佐吉抚着后脑勺。

「对阿德来说不太好吗?」

「要说不好嘛……」

「不过,也真是突然。我每天都会过来,昨天这时候,阿德可没半点异样。这么说来,有件对阿德而言不太好、对你来讲难以启齿的事,跟着今天的日头一起蹦出来了?」

「是,您可以这么说。只不过,今天一早就下雨,日头没露脸就是了。」

「别挑我的语病。」

佐吉哈哈一笑称是。然后收起笑容,低声说道:

「南辻桥边,不是有个幸兵卫杂院吗?」

「啊,我知道,在柳原町三丁目吧。」

每天离开这里之后,平四郎便会到那一带巡视。管理人名叫幸兵卫,杂院因而得名。那是座小杂院,户数比铁瓶杂院少。

「有人想从那里搬过来我们这儿。今天早上,幸兵卫带人过来看。您也知道,八百富还有善治郎掌柜那里,都一直空着。」

「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

佐吉抚着后颈苦笑。

「这么说有损口德,不过幸兵卫爷有些心机。之前他很亲切地对我说,像铁瓶杂院这种大小的地方空着两间房,想必很头痛,所以一开始我也很高兴。」

佐吉来铁瓶杂院前后那阵子出了一些事,且初来乍到也还不习惯;但连续走了两户房客,又有一户出了离家出走的女儿,佐吉的确是对凑屋不好交代。有新房客要来,他想必很高兴。

「哈哈——!你且别说,我猜到了。」平四郎点点头。「幸兵卫会做的事,我料得到。那个老头,一定是想把他手里的烫手山芋丢给你吧?」

「似乎正是如此。」

幸兵卫早已年过七十,外表又干又瘪,但脑袋显然还灵光得很。

「这老头真是大意不得。」

想搬来的房客,是个年约三十的女子,名叫久米。

「幸兵卫杂院的久米。」平四郎喃喃说着,往回忆里找。「该不会是那个青楼出身的女人?眼尾像这样吊起来,像狐狸一样。」

平四郎用两根指头提起眼尾,佐吉一看,双手碰地互击了一下。

「就是她。打扮得很朴素,却怎么都甩不掉脂粉味的一个女人。」

「是吗……。我也不太记得名字,只是那张脸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还有声音也是。那声音好像从头顶上发出来似的。」

「嗯。幸兵卫杂院的人连成一气讨厌那女人,简直把她当粪坑里的蛆。」

「只是,幸兵卫爷说,付房租的规矩倒是不坏。」

「这个嘛……」平四郎皱起眉头。

「若是付钱爽快,再麻烦的房客,幸兵卫也不会轻易放手。那个老头的心脏长得跟算盘珠子一个样,走起路来还会答答作响。再说,幸兵卫杂院的人,可说是靠讨厌久米团结起来的。杂院就是会这样,有个共同讨厌的对象,其余的事反而好办。」

「原来如此……这么说,我们这里那个讨厌鬼就是我了。」

平四郎失笑。「怎么,你今天倒是挺泄气的嘛。」

「哪里,没这回事,只是学了点乖。」

佐吉说道,视线落在长助墨迹尚未干透的习字上。习字纸上写着「ちょうすけ」(长助的日文拼音)。想来是先教他学写自己的名字。

「你也尽力了。不久一定能跟大家打成一片的。」

「但愿如此。」

据说久米刚见面便对佐吉态度亲昵,最后还甩着袖子,说他是深川长得最俊的管理人,明天就想搬进铁瓶杂院,非常起劲。

「危险哪!」平四郎皱起眉头。「刚才说到幸兵卫,他是头老狐狸,算盘精得很。久米搬家这事儿,我总觉得背后有文章。」

「她是做什么营生的?」

「表面上是在东两国的——店名叫什么来着?一家茶水铺工作。」

「嗯,她本人也这么说,但实情呢?」

「哎,说什么女侍、女仆的,只是表面话,其实是卖身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