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好。」
佐吉难得变了脸色。
「老爷说,拜壶信壶是八助他们的借口,房客想搬家,又不想伤了颜面,才编了这种理由到处散播,所以不怕担心拜壶信仰会散播出去。还说,房客走就走了,要我不用理会。」
平四郎唔的沉吟一声。他倒是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佐吉越说越激动:「可是,若是这样,不是反而更糟吗?如果八助他们真的是为了搬家,编出拜壶这套话来,那不正是因为我这个管理人不称职,更不能一笑置之了不是?可是,凑屋老爷却直说别在意别在意——」
平四郎喃喃地说:「会不会是在安慰你呢?」
佐吉伸手抱头。
「我都搞糊涂了。凑屋老爷是不是打一开始就认定我做不来管理人?既然这样,那我在这里究竟在做些什么?我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说完,就好像追在长助之后,奔回管理人的住处。
接下来好一会儿,只有阿德店头的卤锅咕嘟作响。
「大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德总算低声挤出这句话。
平四郎也只能摇头。且这才发现,自己至今竟从未对佐吉被送来铁瓶杂院的意义——地主凑屋的打算——认真思忖过。
想起自因已淡忘
毋忘何需再想起
——小调之一节
Chapter6 长影
1
井筒平四郎的身分是南町奉行所的同心。虽只是年薪三十俵二人扶持(注:俵、扶持均为江户时代以米计价的武士俸禄单位,三十俵二人扶持换算后约为十三两八)的低阶武士,在江户城里也算是名威风八面的奉行所公役。
同样称为奉行所的同心,但光是外勤便分为各种职司。监视木材、商家货物是否乱堆的「高积见回」;火灾时须赶赴现场的「町火消人足检」;巡视检查城内桥墩的「定桥挂」;负责小石川养生所的「养生所见回」;监视全江户各物资物价者为「诸式调挂」;及平四郎眼下所出任的「本所深川方」,负责海埔新生地本所深川的治安。
见习同心于各职司均有所经历后,再依上司与力之命,出任其中一项。平四郎继承父亲之后,初时出任高积见回。要亲身体验江户城活力十足的动态,如江户的地理、人潮与商家的利害关系等,没有比这个职司更适合的了,对一名新手同心也不算太难。或许是拜粗枝大叶的个性之赐,平四郎颇受百姓亲近爱戴,没出过啥大差错便过了六年。细君也是这时候过门的。
高积见回再怎么看也称不上是个风光的职司,但平四郎很喜欢。这职司的工作得整天上街,要跷班睡午觉容易得很。事实上他本人认为当一辈子的高积见回也不错。
然而,恐怕是这等工作态度被看穿,接下来便被调任为町火消人足检。这职位的任务虽须赶赴火灾现场,却不是去灭火,灭火是打火队的工作。只不过,这些打火弟兄性子之烈有如油纸之易于着火,动不动就大打出手;而火灾场上围观群众又情绪高亢容易激动,绝不能掉以轻心。有时打火弟兄们闹事,加上凑热闹者引起的大乱斗,所造成的损失更甚于火灾本身。阻挡、劝架,外加闪躲,便是町火消人足检的工作,其实是要搏命上阵的。
平四郎才一年就叫苦了。这一年当中,他两度昏倒在火灾现场,落得被担架抬回来,因此上司与力也没有要他硬撑。只说,原来如此,人总有不适合之事。
接着他被调往诸式调挂。这职司比上一个好得多,虽是监视各物资的物价,但物价若非飙涨得太离谱,便不至于发生暴动。不但和百姓们走得近,也颇受大商家尊重,是个相当惬意的工作。
监视米价是北町奉行所的差事,因此刁钻的札差(注:江户时代,为旗本、武家承办俸禄米兑换现金等一切手续的商家。此外,亦以旗本、武家为对象提供高利融资,获得巨额利益)与大盘商也由他们对付,平四郎所属的南町奉行所只要监视蔬菜等一干菜类与鱼价即可,相当轻松。当时所学的事物如今虽已记忆模糊,但拿出来卖弄一番,也足以令卖卤菜的阿德惊讶。平四郎嗜吃,因此这个能增加食物知识的职司,可能是做得最开心的。
平四郎占了这个职司十五年。说到底,担任诸式调挂的同心以任期长者居多。因要习得正确判断的知识,少说也得对货物流通与价格高低观察个五年以上。只不过,这么一来便容易与商人挂勾,因此上司与力经常换人,而诸式调挂的工作愉快与否,便取决于这位与力的人品。
如此一路走来,年纪正值坐三望四之际,平四郎突然被任命为「临时回」。对此,他着实感到讶异,原以为自己要当一辈子诸式调挂了。
「临时回」这个职务,是由于江户大幅成长,随着居住其中的人口增加,人数固定的「定町回同心」不堪负荷,为弥补其不足而设。换句话说,是支援的临时部队。因职称不同感觉矮了一截,且实情也是如此,但任务与定町回同心几乎完全相同。
定町回在外勤公役中最为神气。但相对的,与町火消人足检同样有适不适合的问题,必须自年轻时便熟悉工作并累积经验,否则难以胜任。因此,这算是种提拔,平四郎为此大感困惑。
而且,进一步了解后,原来上司是要他以临时回的身分协助「本所深川方」。纳入江户仅数十年的本所深川,诸事均与德川幕府执政以来便在将军脚下的江户有所不同,甚至连灭火队也是自愿组成、自行管辖的。由于是新开辟的地区,自然活力十足,但名主与地主的历史也短。如此一来,奉行所内掌管该处的本所深川方,对这片土地上所发生的事物必然具有相当大的权力,不时要跨越职务的界线,如万事通般掌管一切。因此,这个职务虽工作繁重,但收入也多。
要平四郎到这种地方去,再怎么想都太便宜他了。
百思不解的平四郎,便老实地向上司请教。
「我想找一个像你一样深谙世情,有点随便又不至于太随便的人。」上司如此回答。
「可是尽管是临时回,要胜任定町回的工作,必须擅长搜查,我实在没这种本事。」
听到这话,上司哈哈一笑。
「真要查什么,有隐密回在。」
所谓的「隐密回」,便如字面所述,其任务为隐瞒同心的真实身分,暗中进行搜查。
「不是的,我指的不是那么慎重其事,是日常的搜查。像我这种蠢人,拔着鼻毛到各办事处巡视,难保不会被老百姓们看轻,错过一些料想不到的大事。」
上司不为所动。
「若在你这拔着鼻毛到处巡视的人眼里看来是大事,就真的是大事了吧。省得大惊小怪一场,这反倒好。那些年轻人就是太过紧张,闹得我应接不暇,实在烦得很。像你这样正好。」
既然上司都这么说了,平四郎也无法再推托。于是便连声承应,拜伏在地,领受了新职务。
「反正,无论实情如何,至少头衔是轻的。」
临时回终究是临时回,要说这身分轻松也不算错。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那便是平四郎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本所深川圳路水道多,舟船在平日交通与物资流通中地位重要,自然与水难脱不了关系。因此本所深川方的奉行所公役与町役人一有需要,便必须乘小型军船四处奔波。一个旱鸭子想必无法胜任。
然而,向本所深川方的公役们请教之后,才知道以前还有过怕水的公役。他们说,不会游泳完全没妨碍,没事的啦。万一要是淹了大水、出了翻船的大事,顶多也只是泼点水,不会怎么样的。不会游泳,用不着放在心上。
于是,平四郎便事职到现在。若有人问起他的职称,答一句「定町回」即可,小平次应该也是如此回答的吧。但是若要稍加详述即如下:每日于本所深川一带四处游走,既不怎么忙,亦不必为其他工作烦心,得以好好享受阿德的卤菜。这对平四郎这种怕麻烦的人来说,拜此职司之赐,真是好极了。
于是,六年便这么过去了。
截至目前,揭露大奸大恶、令不见天日之恶公诸于世等事,平四郎一次都没做过。但是,他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有亏职守或抬不起头来。提拔平四郎的上司与力依然健在,愉快地当着他的「吟味方」(注:与力职司之一。主要任务为调停、审理民事诉讼,审讯、判决刑事案件,行刑),也不曾对平四郎有何怨言。
同样出任定町回的同心,确如上司所言,有些过于紧张、小题大作的倾向。或许是干劲使然,但看在平四郎眼里,往往有「连此等小事都要一一深究,铁打的身子也挺不住」之感。他常想开口劝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人是种必须群聚方可生活的生物,然而群众必起纷争。最理想的状况是,一一处理这些纷争,细听双方分说,再下达仲裁,想来公役理当如此。
然而,平四郎却认为,真的能够做到一年到头都没有任何遗漏、疏失吗?即使听了双方说词,总不可能每次都能明确判断是非黑白。
就连一把青菜的价钱,桥这头与那端便有所差异,而双方各执一词「我的菜叶多」、「不不,我的菜茎饱满」云云。究竟孰是孰非,若要一一追究,一盘凉拌菜还没做,就累得直不起腰来了。与其如此,不如掂掂自己的荷包,能买哪个便买哪个,速速过桥去。
身为江户自治组织最下端的管理人,之所以身负重责大任,便在于必须对终日不断的小纷争或仲裁、安抚或劝诫。一般而言,只要交给这些町役人,事情便可圆满收场。
无法收场而前来劳动定町回同心的,一是事关重大;另一则是当要平息纷争,光靠管理人、屋主的权威还不够「可怕」,即使是形式上,也需动用公家权威的「可怕」。其中又以后者的情况占绝大多数。
换言之,定町回同心的工作,与其说是查缉犯罪的蛛丝马迹,不如说是个监视者;成天在江户信步来去,威吓瞪视市井小民,警告他们要听町役人的话。若不止要威吓瞪视,还得一一出手解决,当真三头六臂也不够用。不仅如此,甚至有原本一瞪一吓间,对方便该害怕收手的事情,一经插手便演变成动刀见血、出奔、情死等。
「像你这种有点随便又不至于太随便的人。」
或许上司的话不是一味挖苦,而有几分事实在内——平四郎如此认为……
不,应该说「过去」是如此认为,一直到前不久为止。
这阵子,平四郎一想起来就冒冷汗,好像突然有鬼朝他后颈吹凉气似的。
「我是不是错了?」
令他如此烦恼的,不消说,自然是铁瓶杂院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以八助为首的信壶三家人不声不响地离开铁瓶杂院,而前去向地主凑屋通报的管理人佐吉,回来时失魂落魄得简直像随时会上吊。平四郎见状,担心地上前询问,他却喃喃说:
「我都搞糊涂了。我在这里究竟在做些什么?」
事情便是从这里起的头。
我都搞糊涂了——意思是指,先前自以为是明白的,但出了八助这档事,却搞糊涂了。那么,在八助等人拜壶之事发生前,佐吉这个年轻人,对于自己被派来铁瓶杂院,当起必须熟于世故人情、有威严的同时还得在必要时狠得下心来的管理人,是怎么「明白」的?
不,佐吉并非是自愿来当铁瓶杂院的管理人,而是奉地主凑屋总右卫门之命前来,因此问题应是凑屋总右卫门如何让佐吉「明白」的。
当然,在佐吉初来时,凑屋方面已有所说明。前一名管理人久兵卫的出走乃基于不得已的理由,后继人选难找,而佐吉身为凑屋的远亲,便说服他答应出任管理人——名主联会也听进这个说法,认为此乃情非得已的变通之道。
事情合情合理,当时连井筒平四郎也如此认为。久兵卫是个极受住户信赖的管理人,平四郎深知无论谁来继任都难以令住户满意。而佐吉也尽了全力,尽管吃了不少苦,仍将管理人当得有模有样——至少平四郎对他评价颇高——因此,并未深究凑屋派佐吉前来的理由。
用不着管。用不着管,不久自然便会事事顺利。平四郎一直如此认为,也告诉佐吉,要不了多久住户们就会接纳你的。
然而,暂且撇开平四郎一贯的悠哉,冷静地思考下,这件事果然打一开始就很奇怪。佐吉还不到而立之年,且原是个花木匠,压根无法胜任铁瓶杂院的管理人。他对待、照顾住户的方式,以及勤勉的模样,的确令人极为感佩,但结果又是如何?至今,佐吉已失去了四家住户,铁瓶杂院的空房是越来越显眼了。
「我在这里究竟在做些什么?」
八助等人出走后过了一阵子,佐吉心情已较平复,平四郎便问起这句话的意思。一问,他似乎有些狼狈,眨眼摇头答道:
「我说过这种话?我倒是不记得。」
「说过。一张脸苍白得好像白天在暗处见了鬼似的。」
「大爷说话真有趣。鬼魂不会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吧?应该是说,只要还有日头,都不会出来。」
佐吉哈哈一笑,借着笑避开平四郎的视线。平四郎认为此种回答胜于任何雄辩,便没再追问。
佐吉与凑屋之间,究竟是怎么谈的?
打一开始,凑屋是怀着什么心思派佐吉来这铁瓶杂院的?
「凑屋会不会是明知我这人不会去盯一些小事,便在背后搞鬼?」
我是不是该当个更紧张、更啰嗦的定町回啊……井筒平四郎之所以心生反省,便是源自于此。
八助等人出走后半个多月,八丁堀同心宿舍的井筒平四郎家,叫来了个收废纸的。自几天前,平四郎便与友人提起他整理置物间,整理出一大堆老旧废纸,得叫收废纸的来。
收废纸的头上绑着防尘的手巾,遮头盖脸的挑着两头挂着大竹篓的扁担现身了。平四郎好不性急,连连喊着「绕过院子、东西摆那里,先上来」、「啊,得先洗了脚再上来,否然我会挨老婆骂」等,吵得很。在户外打扫的小平次见邻家小下女边晾衣服,边举起袖子掩嘴笑,尽管难为情也跟着一起笑了。
平四郎将收废纸的带进置物间,总算让外面安静下来。小平次打扫完,蹲在后门抽烟,远方传来卖菖蒲的声音。这是晴空万里的一天。
井筒家最靠北的置物间,大小约为三帖。地上铺木板,只有一个小小的采光窗,出入口也不是格子门而是木门。绕过短廊便是茅厕,因此在这回暖的季节,无论细君和小平次如何用心打扫,仍是飘着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味道。
然而,平四郎与收废纸的进了置物间关了门,在采光窗笔直射进的明亮阳光下,细认彼此的脸,笑得好不爽朗。
「多少年没见了?」
取下头上的防尘罩,收废纸的终于露出满是灰尘的脸,问道。
「六年——,不,有七年了吧。」平四郎扳着指头算着。「哪,上次见面是在浅草观音堂旁,那时候我还在当诸式调挂。」
「这么多年了啊。」收废纸的灿然一笑。炯炯有神的双眼,与那张脏兮兮的脸极不相衬。
「几岁啦?」
「我吗?」
「你,还有你那几个萝卜头。」
「我三十五了。老大十二,老二八岁,最小的女儿快五岁了。」
「女儿?我倒是不知道你有三个孩子了。那么,奈美也平安吧?」
「是,就是身上肉变多了。」
收废纸的以原本盖在头上的手巾擦了擦脸。去掉灰尘,神情清爽多了。他在木板地上端正了姿势,向平四郎行再会之仪。
「别这么拘谨,我就怕这一套。」平四郎连忙挥手。「再说,我也不能留你在这里太久。赶快来谈吧。」
收废纸的点点头,抬起脸来。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这是平四郎三天前写的。
「来信我已拜读,也大致明白事情了。」收废纸的说着,将信递给平四郎。「这个先还给你。」
平四郎接过信。
「那么,你怎么想?」
收废纸的嘴角一紧,正面凝视着平四郎。平四郎很紧张。
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收废纸的露出微笑。
「首先,不太需要烦恼。现在的平四郎兄,稍稍有些过虑了吧。」收废纸的平静地说。
「是吗?」
「是的。」收废纸的深深颔首。
「筑地的凑屋和明石町的『胜元』都是正派经营。这几年我专查日本桥札差,对鲍参翅盘商和料亭所知亦不甚多。但收到信后,我立刻找了两、三个精通于此的手下来问。据他们所言,若要指出凑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概只有老板总右卫门好女色这一点了。」
「好女色,是吗?」
「是的。总右卫门的年纪应该是比平四郎兄长了十岁。」收废纸的又嘻嘻一笑。
在难得一脸正色的井筒平四郎前端坐的这名收废纸人,当然不是真的收废纸人。此人名叫辻井英之介,与平四郎同为南町奉行所同心。
英之介与平四郎相差十岁,但由于双方父亲是好友,自幼便情同兄弟。英之介为辻井家长男,是父母盼了许久才盼到的孩子,当然宠爱有加。但他天生就是个不听话的小淘气,一年到头晒得跟黑炭一般,再加上他儿时身材娇小,平四郎都叫他「黑豆」,对他相当疼爱。
与平四郎同样继承亡父之后的英之介,英明果敢不负其名,因此任职数年后便被任命为「隐密回」,现今依然任此职司。
隐密回同心不住八丁堀。虽同为同心,但担任其他职司的同心既不知其名,亦不知其人。平四郎是恰巧从小认识,但即使是这种例外,自对方被任命为隐密回起,便无法轻易上门拜访,且他们表面上从事何种职业、以什么名号生活也变换不定。
隐密回同心甚至不让家人知道自己当前的住处与所用的假名、职业,一旦离家,便可能大半年不归。而这个家的行当,表面上也与公家无关。英之介在杂院里的名牌上,写的应该是卖药小贩。
打从凑屋与佐吉的事开始悬在心里,平四郎便立刻想到借助英之介的力量。因「黑豆」比任何人都开诚布公,且身为隐密回,也能够为平四郎提供最确切的建言。
而这英之介正嘴角含笑,说平四郎杞人忧天。平四郎这半个月来,第一次感到肩上的重担卸了下来。
「是吗……是我多虑了啊。」
他搔着后颈喃喃说道。
「我认为,平四郎兄身为定町回同心,这一向的做法绝对没错。」英之介说道。「在铁瓶杂院这方面,正如平四郎兄所做的,安抚住户、鼓励年轻的管理人、静待风波平息,是最正确的做法。要说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因平四郎兄不在意,而正在眼前进行,我既不这么认为,也没有这种感觉。」
平四郎双手在胸前交抱,点头嗯了一声。
「平四郎兄会如此烦恼,是因为那位名叫佐吉的年轻人,自凑屋返回时,样子看来实在是太过颓丧,而且心神不宁,是吗?」
「是没错……」
当时的佐吉,样子太不寻常了。即使因再次失去住户而遭凑屋痛骂,也不至于如此吧。再加上这句话:
「我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就是这句话,令平四郎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所以我才会突然想到,佐吉会不会是在自己也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凑屋利用来进行什么不良企图。」
「以铁瓶杂院为舞台的企图吗?」
「应该是吧。」
「以那个杂院为舞台,能够行什么奸计?」
平四郎想了想:
「说的也是,那个杂院再平常也不过了。」
卖卤菜的阿德,子女成群的豆腐铺,妖娇的久米……,众人的面孔在脑海里浮现又消失。
「应该没办法吧。」英之介说道。「凑屋是大商人,若非事关大笔金钱出入,不会乱来的。」
这点道理我也懂啊……平四郎心想。即使如此,佐吉那六神无主的模样,实在令人挂心。他可能受骗,可能遭到利用,又或者对我们有所隐瞒。至少,依平四郎的感觉,一个心思单纯、花木匠出身的年轻人,受远亲地主所托,无奈之下答应了杂院管理人的工作,吃着苦头慢慢成长——此般情节恐怕不足以解释。
果然,英之介仿佛看穿了平四郎的心思,说道:「的确,幕后似乎有异。」
平四郎一下抬起头来。
「搞半天,不就是我想的那样嘛。」
「不不不,请先别急。」英之介摇摇手。「我所说的幕后,应该不是与凑屋的买卖或是身家财产有关的大事。」
英之介说完,微偏着头,若有所思。
「幕后有异……有些内情。只是,我倒觉得其中牵扯到的,不是凑屋这块大招牌,而是凑屋家门里的事。」
「家门里的事?」
「是的。原本那个名叫佐吉的年轻人,就是凑屋的远亲吧?无论他是遭何人利用,或是隐瞒了些什么,应该都是与凑屋这个『家』有关。仔细想想,凑屋一根手指便可号令上百上千人,却特地去找个年轻的远亲来,的确很奇怪。假使佐吉远亲这个身分是假的,又何必特地找借口把他带来这里?可见得这不是奸计阴谋,而是有什么内情或理由在内。」
平四郎缓缓点头。的确,英之介所言极是。尽管至今他从未如此想过。
「今后我也会帮忙平四郎兄调查。」英之介说道。「关于佐吉这名年轻人的身分,现今凑屋家里是否发生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很多都最好调查一下。调查的结果,我会交给平四郎兄的。」
「可是,我……」
平四郎才说了几个字,英之介便定睛凝神,准备细听。如此郑重其事,反倒让平四郎感到难以为继,而闭上嘴巴。
「我什么?」英之介催他说下去。
平四郎有些难为情,擦擦下巴。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既懒又无能,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佐吉忙。」
英之介付以一笑。「不试试看不知道吧?」
「话是没错,要是失败了呢?对方可是凑屋啊。」
「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凑屋,搞不好是佐吉。」
「喂喂——」
英之介愉快地笑了。
「平四郎兄一点都没变,真教人高兴。」
「我没变?」
「是的,丝毫没变。」
「无能如我,想变也难吧。」
「这就很难说了。不过,是个大好人这一点完全没变。」
英之介拿起叠放在身旁的手巾,啪地展开来罩在头上。然后,再一次抬眼看着平四郎。
「平四郎兄,你可要小心,你必须表现如常。心里所想的,佐吉与凑屋间的关联、铁瓶杂院今后的发展等难题,以及拿我当手下东查西找的事情,千万不可写在脸上。」
「『黑豆』,我可没有拿你当手下!」狼狈之下,平四郎喊道。「那么不要脸的事,就算是我也做不出来!」
英之介莞尔一笑,迅速罩上手巾。手巾一上头,立刻变回来访时那张收废纸的人的脸。
「那么,我们该出去了吧。」说着,他站起身来。
当晚,菜肴里出现了初鲣(注:初夏时最先捕获的鲣鱼,江户人视为绝品美食)。然而平四郎却不怎么动筷子,甚至连细君惊讶地察看他的脸色也没发现。
「凑屋家门里的事。」
「不试试看不知道。」
这件事要由我这种人来管,会不会太过棘手了?
「别管了。」
但是,这次实在不能不管。
「相公。」细君喊道。「相公。」
平四郎眨眨眼。
「嗯?」
「看你都没动筷子,身体不舒服?」
平四郎看看晚饭,看看细君,然后视线又落在晚饭上。
「不,我没事。」
说着,又一次细细瞅着细君的脸。
「你也真有能耐,竟能嫁给我这种又懒又无能的人。」
细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突然这么说?」
接着,突然脸现光彩,膝行而前。
「既然相公这么体恤我,那么为我添件新衣吧?」
平四郎默默进食。
细君也默默伺候他吃饭。饭后喝茶时,收拾了残肴的细君,自厨房传来忍俊不禁地偷笑声。
于是,平四郎也笑了笑。细君是笑给平四郎听的。
「明天,到铁瓶杂院去露个脸吧。」
平四郎大口喝茶。
2
井筒平四郎收到「黑豆」那封厚实的信,是在与扮成收废纸的黑豆见面后,约莫二十天的事。此值月份早迭、梅雨纷纷,在平四郎的住处同心杂院,细碎的雨滴滑动般濡湿了薄薄的屋顶。
送信来的是平四郎的细君。细君持家之余兼了一份差事,这在同心妻子间并不罕见。她每三天便出门到日本桥小网町,一家名号挺气派的小学堂「樱明塾」,教导孩子们习字。今天也是习字的日子,细君午后回到家,解开包着习字范本、笔砚盒的包袱巾,发现里头藏着一封信,一见名字便赶忙送过来。
这一天,平四郎躺在自己的寝室里。他可不是躺着装派头,而是真的倒下了。实际上连自个儿小解都不成。
原来,是所谓「闪到腰」找上了他。
「相公,疼得好些了吗?」
来到枕畔的细君,脸上亦带着些许担忧的神情。她本来说今天不到学堂教课,平四郎回道有小平次在不要紧,挥着手要她去了。毕竟有几分怕羞好面子,不愿细君听见自己唔唔呻吟。
「比昨晚好多了。」
说完,平四郎边听细君说话边接过信。他人在榻上朝右横躺,双腿微缩,像个婴儿。因为这个姿势最舒服,他就这么躺着打开信。
「哦,是『黑豆』写来的。」
平四郎说道,细君哎呀了一声。「是那位和你很要好的辻井爷吗?」
「对。」
「你委托他什么事?」
细君也知道「黑豆」辻井英之介现任隐密回同心。
「小事,没什么。」
「不过,见包袱里有信,还真吓了我一跳。简直像变戏法一样。我收好东西回家时,包袱里头是没有信的。」
「『黑豆』真的会变戏法啊。」平四郎边摊开信纸边说。「说到信,他那个人没啥弱点,只是从小字就写得糟。」
细君瞄了文面一眼。
「笔致不差呀,就是有些个性而已。倒是相公,你躺成那样看信,看出来的字当然是歪的了。我扶你起来吧?」
平四郎连忙哀叫使不得,说着肚子饿了弄点东西来吃,便把细君赶到灶下去。昨天什么都不想吃,光是躺着就够他受的,现在有食欲便值得庆幸了。
信的开头简单扼要。前文没有几句,正文有三。首先便是关于铁瓶杂院的佐吉的身分。
佐吉为凑屋远亲的说法,看来并非造假或讹误。据「黑豆」打听来的消息,佐吉为凑屋主人总右卫门兄长的独生女之子,即侄女的儿子。
凑屋的身家,是总右卫门赤手空拳打出来的。他的前半生与出身来历有许多不为人知之处,因此总右卫门兄长其人,在何处以何营生又是何等人物、是否曾助凑屋发展,「黑豆」信中表示目前尚不明白。凑屋与「胜元」老一辈的佣工亦几乎无人见过总右卫门之兄。
这名兄长的女儿,名叫葵。这名字就一般小老百姓的女儿而言,是雅致了些。这女子据说是约二十年前出现在总右卫门眼前,当时她手上便牵着佐吉了。佐吉那时应该五、六岁左右。
说到二十年前,正值凑屋以成功鲍参翅盘商之姿,于筑地开起现今的店铺。总右卫门声威大振,也因此葵才会孑然一身地带着佐吉前来投靠。
葵在躲谁呢?再蠢笨的人也猜得出,定是她丈夫。据说逃到凑屋时,葵和佐吉的脸上、身上,处处是被殴打的伤痕。「黑豆」特地注明,这一点是凑屋现任的女佣领班向前几年过世的女佣领班打听来的。
总右卫门将葵和佐吉纳入翼下,待他们有如家人。此时,总右卫门自己才迎娶名叫阿藤的妻子不到一年,收留葵母子短短几个月后,长男便出生了。老一辈的佣工说道,那阵子是凑屋家里气氛最明朗、最热闹的时候。
佐吉在凑屋健康地长大。当然,他不是凑屋的继承人。主人有儿子,且继长男之后又过两年,次男也跟着诞生,更没有佐吉出头的余地。然而总右卫门似乎很中意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不时带他前往集会或盘商同行家,据说身边也有不少人误以为佐吉是凑屋的长男。
在此种状况之下常有的事:总右卫门越是疼爱佐吉,他的妻子阿藤与佐吉的母亲葵之间,关系便越是恶劣。
阿藤姿容出众,待字闺中时便是出了名的美女,娘家是颇具规模的料理铺。其实,她嫁给总右卫门之后,明石町才开起凑屋出资的料理铺「胜元」。「胜元」的厨师是自阿藤娘家出师的,经营的基础也全来自于阿藤娘家的教导。总右卫门即便是凭一己之力闯出一片天,仍非名门之后。会把这样一个女儿嫁给他,其中自然免不了儿女情爱,但关键在于阿藤的父亲看上总右卫门的才干,认为此人绝非泛泛之辈。此事在筑地一带据说相当有名:婚礼当时,阿藤的父亲还肆无忌惮地大发豪语,说他不是嫁女儿,而是买下总右卫门这男人的将来。因此当凑屋还是个年轻盘商时,他便大力予以援助,为他担保、当他的后盾。
换言之,阿藤是背负着父亲的光环,下嫁给总右卫门的。一名如此高傲的女子,对依恃自己丈夫保护而舒适度日的葵,以及受到等同于继承人待遇的佐吉,自然不会有好感,摩擦龃龉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恶劣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葵在投靠凑屋满四年、佐吉十岁的那年秋天,突然消失踪影,离家出走了。
据「黑豆」打听来的消息,葵留了一纸书信给总右卫门,内容是为至今的照抚表达谢意,托叔叔代为照顾留下来的佐吉。也就是说,葵独自离开了凑屋。于是,佐吉形同遭母亲遗弃。
对于葵的出走,凑屋内的看法至今仍分为两派:一是认为她被阿藤撵走,一是认为她有了别的男人,跟着那男人走了。只是,持前者同情葵看法者较为不利,原因自然在于若她真受不了夫人的阴损欺侮,不可能留下佐吉不顾。
平四郎卷着长长的纸卷,唔的沉吟了声。心想,原来佐吉从小就开始吃苦了。他这一声牵动了腰部,这次真的因腰痛而唔唔呻吟起来。
灶下有开伙的动静,大概是在烫青菜吧。小平次的话声不时传来。
至于凑屋总右卫门的两个儿子,平四郎倒也略有所闻。这两个年轻人的名字是从父亲的名字取了一个音,加上长男次男的区别,分别叫做宗一郎、宗次郎。宗一郎将来要继承父亲,届时应该也会继承总右卫门的名号。但据市井传闻,这两人才干平平,远远不及父亲,要说长处就只有生性老实,不会花天酒地狂嫖滥赌。不过平四郎倒认为第二代是这种安全牌反而好,众人大可不必为凑屋担心。
论年龄,佐吉也比他们来得年长,算是兄长。虽非直系,与总右卫门仍有血缘之亲。既然总右卫门会如此疼爱佐吉,由他来继承凑屋——当然,免不了会发生种种骚动——也未必说不过去。凑屋本就是总右卫门个人的功业,后继人选由他来决定似乎也无不可。
然而实际上佐吉仅被称为「凑屋的远亲」,派到铁瓶杂院来当管理人,众人皆认为凑屋的继承人仍非宗一郎莫属。
「母亲出走的影响毕竟不小。」
平四郎继续看信。「黑豆」个性分明的字绵延不绝。
葵离开凑屋不久,佐吉便被送到出入凑屋的花木匠那当学徒。这多半是阿藤作的主。一个十岁的孩子,失去了母亲这座靠山,要煎要煮但凭随心所欲。在家里,女人对这类事情的权限较强,也许总右卫门曾加以反对,但最后也只能让步吧。若被质问忘恩负义的侄女生的儿子和自己的亲生儿子哪个重要,便无可反驳了。
从此,佐吉的人生便与凑屋无关。他被送到花木匠处当学徒,两年后他十二岁时,凑屋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这次是个女儿,取名为美铃。首次弄瓦,总右卫门喜出望外,于「胜元」大宴宾客,但即便此时,佐吉仍未受邀。
今年将满十五岁的美铃也是个艳名远播的美人,据说容貌更胜母亲阿藤当年。平四郎还无缘得见,但小平次曾经看过,兴奋地说她就像个女儿节人偶。她当然是阿藤引以为傲的女儿,有关她的谣言满天飞,说什么要到大奥去学习礼仪(注:「大奥」为幕府将军的后宫。一般平民女子若有机会进入大奥工作,无论工作内容如何粗重卑微,出来后亦如同镀了金,身价百倍),某身分高贵的大名(注:江户时代直属于将军之下、幕府所赐之领地为一万石以上的高阶武士)想迎她当侧室等。「黑豆」的信中并未有这方面的说明,但附注了这位受到母亲的薰陶、高傲无比的美铃小姐,与父亲和兄长们感情不睦,对他们没有丝毫敬意。
然而,这是因为父亲兄长这方有失威严之处。「黑豆」笑称凑屋总右卫门好女色,但家人恐怕无法一笑置之。眼见父亲女人一个换过一个,而兄长们对这个父亲不仅不敢有意见,连回嘴都不敢,也难怪美铃心生忿懑。
佐吉来到铁瓶杂院前,地主凑屋总右卫门的众多传闻,早已传进平四郎耳里。他专找身分比自己低的女人,这在发迹致富的人当中很少见。凑屋的确是殷实商家,但若以在吉原(注:江户时代,江户城里公设的风化区)撒钱、拥花魁(注:吉原游廓里地位崇高的妓女)到天明的玩法,再殷实也会立刻玩垮。但总右卫门所挑的,总是小曲师父、荞麦面摊的寡妇、人老珠黄而恩客渐稀的辰巳艺妓(注:指深川一带艺妓,身穿男子外褂,艺名也多男性化。以重人情、亢爽有须眉气概,卖艺不卖身著称)等,令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也嚼不出个所以然。
他不会将这些女人当成短暂的慰藉之后就予以抛弃。甚至有时同时来往与三名女子之间,分别出钱照顾她们的生活。分手时,总留给对方一笔资产:店面、房子、钱财不拘,令她们在分手后生活不虞匮乏,双方好聚好散。恐怕没有哪个女人跟了总右卫门,却对他抱恨而终。
不仅如此,一旦女人怀了胎,总右卫门二话不说即令生下。只不过,或许是在侄孙佐吉那时学了个乖,他从不将生下的孩子迎入凑屋。且为免这孩子将来上凑屋争家产,也命女人白纸黑字写明;女人们也由于总右卫门的照抚,自愿写下这纸切结,因而从无血缘继承之争。然而,这些孩子们自小听母亲教导「你父亲是凑屋总右卫门」——这也是无可隐瞒之事——因此对凑屋宗一郎、宗次郎兄弟与美铃而言,满江户到处是我不识人、人却识我的异母兄弟姐妹,心里自然不会舒服。
「黑豆」还写了今年初春美铃前往王子赏七瀑时发生之事。当时,美铃在不动堂门前町的茶屋休息,茶屋的小下女冲着她喊「姐姐」,美铃一气之下甩了那小下女一巴掌。据查,这名叫阿蜜的小下女十三岁,的确是总右卫门的孩子。其母二十岁那年在浅草的茶馆工作时被总右卫门看上,随即由他包养并生下阿蜜,但产后不久便过世。阿蜜由舅父母收养,生活虽不富裕却也衣食无缺,这似乎也是出于总右卫门的援助。
平四郎读着信,感到手肘渐麻。这才好不容易看完半卷。不过,也难怪凑屋会惹人非议。过去浑不在意听过就算的传闻,如此重新认知,平四郎不禁有些不快,凑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这事即便在身强体健时知道,也足以令人愤而掩耳,眼下闪了腰正感吃痛,不由得更加火气冲天。
卷动纸卷,继续读下去。才看了两、三行,平四郎便惊道:「哦?」原来「黑豆」前往王子的茶店确认阿蜜其人时,她正在店头工作,近处乌鸦啼叫不绝。抬头一看,乌鸦在上空盘旋。正觉不吉利,只见一只乌鸦翩然而下,停在茶屋的稻草屋顶上,阿蜜竟开心地凑过去,喊它官九郎。
「养乌鸦的小姑娘倒挺有意思。」
「黑豆」只短短评了这么一句,平四郎却无法看过就算。
上回见面时,他曾对「黑豆」提起佐吉的人品、工作状况等,但不曾提到他养了一只名叫官九郎的乌鸦。并非他认为此事微不足道,而是他压根儿便没想起。因此,「黑豆」不可能知道有「官九郎」这么一只乌鸦,可见这真的是巧合。
名为官九郎且不怕人的乌鸦应该不多。阿蜜唤的那只乌鸦,一定是佐吉养的官九郎。而佐吉是凑屋总右卫门侄女的儿子,阿蜜则是总右卫门小老婆的女儿。
他们应该认识吧,再怎么想都是如此。官九郎来回于两人之间,这对形同年纪相差许多的兄妹之间。
平四郎想起过去读过的战记小说里,曾出现传信鸽一节。鸽子很聪明,即使被带到远方,放出笼后仍能确然无误地回到自己原先所在之处。利用鸽子的聪明,将书信绑在鸽脚上,自战场送往己方阵营或城里主公处。
乌鸦也能像鸽子一样?若官九郎只是飞来飞去,便无法传递讯;若它身上不带著书信便说不通。
佐吉与阿蜜一定是靠这个法子通信。正因如此,阿蜜看到官九郎才会高兴地喊它。失去母亲的寂寞少女,遇上一个有着同样背景的亲戚,定然感到很高兴吧。若要谈情说爱,年龄差距太大了些,但若说会产生近似于血亲的情感,便再自然也不过了。
「可这也实在太巧了。」
平四郎有些惊讶。「黑豆」做了结论,指出关于佐吉与凑屋家族,眼下明白的就只这些。平四郎决定吃过中饭再看第二段正文。耳里传来小平次边喊着大爷边走来的脚步声。
井筒平四郎为何会闪到腰呢?
小平次目睹了现场。但基于武士的道义,选择保持沉默。不,其实平四郎之所以会感到面目无光,无颜见细君,纯粹是因这「闪到腰的缘由」实在令人难堪。
事情发生在昨天下午。平四郎照例至铁瓶杂院巡视,照例在阿德的卤菜铺打混摸鱼。此刻回想起来,那天阿德打一开始就没什么精神。而他们谈的话题,是前杂院与阿德毗邻的零嘴铺一家人迁居森下町。阿德又开骂,说这全都是因佐吉那个年轻小伙子当管理人太不可靠,让房客住起来不安心。然而就连这些话里,也没了她平日的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