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嘴铺搬家,平四郎也颇感痛心。这并不仅是为了吃不到她们可口的豆沙馅衣饼而感到遗憾。自八助一家拜壶、不告而别一事以来,佐吉便显得心神恍惚。这阵子神情是平静了,表面上举止也很平常,但平四郎仍看出他内心受到不小的震憾,满脑子胡思乱想。
「我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事后问他,他却装傻不记得说过这句话,但平四郎确实亲耳听到了。佐吉无意间吐露的这句话,与他被破格送来当铁瓶杂院管理人幕后的内情,肯定有所关联。
平四郎想探出其中究竟,却不想为此而无谓地伤害佐吉。为佐吉着想,也不希望铁瓶杂院变得更加冷清。但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像梳子一掉齿儿便没完没了,接连又有人搬家,想必佐吉又更丧气了。
正因如此,当阿德脸朝炉灶背对着自己,拿杓子搅动锅里的卤汁,没劲儿地连挑佐吉的不是时,平四郎只随口附和安抚。然而,正当平四郎端着阿德泡的粗茶就口那刻,阿德手上的杓子就这么松开了。杓子往卤汁里掉,在又是芋头又是炸豆皮又是笋子的锅里缓缓陷没。
接着,阿德突然往旁边一倒。
像这种时候向来惯以「像棍子倒了似的」来形容,但阿德身材肥硕,那光景不如说是倒了根大原木。平四郎弹起来,千钧一发之际,在阿德的头快撞上泥土地前及时赶到。
然而阿德太重了。与其说平四郎抱住阿德,不如说是被阿德压倒,成了她的靠垫。不过就结果而言,阿德终究没有撞到头,因此是抱是压都无妨吧。
小平次赶上来,立刻抱起阿德。此时她已双目翻白,小平次吓坏了,大喊「她肚子痛、肚子痛」,肚子痛自然不可能是这副情景。平四郎身子有一半还压在阿德之下,扯起嗓子大喊谁去叫佐吉来,只见经过铺子的女人惊叫了一声跑走了。
在佐吉赶到之前,平四郎借小平次之力,总算自阿德底下脱身。阿德衣衫凌乱,胸膛半露,裙摆撩开露出了大腿内侧,令平四郎尴尬极了。若在平常,如此手忙脚乱之际他才不会去想这些,这都要怪佐吉,是他说:
「阿德喜欢大爷。」
要不是他说了这种话,平四郎也不会在意。
佐吉赶来一瞧,便提议先把阿德搬进起居间再说。三人合力,应该不至于太吃重。
平四郎与小平次赞成这个意见,各自就位准备抬起阿德,接着低喝声「预备」。
那一瞬间,平四郎的腰爆出声响。
实在太痛,平四郎不由得松开支撑阿德身体的手,其余两个人顿时立足不稳。阿德的和服有一边袖子全落下,出奇雪白而丰美的乳房自衬衣间蹦出来。本人昏了过去,多半人事不知,但当下真是笑也不是、气也不是,道歉反而奇怪,更何况平四郎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结果平四郎便僵在当场,佐吉与小平次两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阿德移入起居间。接着,小平次连忙去找高桥的幸庵大夫。匆匆赶来的大夫豪快地笑了,对平四郎说道,等我先瞧了阿德再过来整治大爷,在那之前,大爷就窝在那儿好生呻吟吧。连小平次都跟着笑了。唯有佐吉同情平四郎,为他摩娑背部。但这也只是片刻之事,不一会儿卤菜铺便来了客人,佐吉不得不去招呼。于是曲着身子的平四郎便在泥土地一角动弹不得,挨了半个时辰。
据幸庵大夫说,阿德昏倒主要是积劳成疾,所幸不是大病。不久,本人也转醒过来,一问之下,原来自今年一月起,便不时感到头晕目眩,起卧间有时会昏沉恶心想吐。年长阿德十岁的幸庵大夫正色训诫,年纪也不小了,不可逞强。阿德老实听训。那低着头抓紧衬衣领口的侧脸,据小平次说,看来竟像个少女般。那时候,平四郎还在床上弓身成钩,不知详情。
幸庵大夫开始治疗平四郎的腰时,久米不知从何处听到风声,抱着包袱跑来,一脸认真地问佐吉,阿德姐还好吗?叫了大夫吗?哦,已经请大夫看过了?这时候男人帮不上忙,由我来照顾。这个?这是替换的衣服呀,得让她穿得舒服点。佐吉,你去烧水。咦?就算不是生孩子,有病人就得烧水,你真是不懂事。嘴上不停碎碎叨念着,脚一踏进泥土地,便问:哎呀,幸庵大夫,您蹲在这儿做什么?平四郎闭上眼睛。
幸亏闭上了眼睛,用不着看见久米大笑的模样。尽管还是得听声音。
「阿德姐,哎哟你醒啦。不用起来,我现在就帮你换衣服、擦身子。我以前也在家里昏倒过,那时候一身冷汗难过得要命。我帮你把发髻解开,这样会舒服点。我说,你命真是不错呢。井筒大爷为了救你,闪了腰哩!」
就平四郎而言,过去阿德把久米当粪坑里的蛆般厌恶,若能在此注意到久米善良体贴的心性,一改对她的观感,是再好也不过了。但阿德为久米那大剌剌的嘲笑羞得耳根子都红了的模样,倒免了吧。
平四郎感到难为情。小时候家里有个女管家,平四郎怕她更甚于怕母亲。有次这女管家就着水盆冲凉时,他偷看过一眼,那赤裸的身躯丰满美丽,娇艳得令人无法相信她和平日大骂平四郎的女人是同个人。事后有好一阵子,平四郎都不敢正眼看她——他忆起了这段过往。
因难为情,也不好意思向细君解释闪了腰的详情,支支吾吾地便撒了谎——在铁瓶杂院里,想抱起靠到脚边的孩子便闪了腰,运气不好连这种事都会遇到,啊哈哈。
小平次将膳食搬进寝室,让平四郎用迟来的午餐。痛的只有腰,细君准备的东西却都是软烂的,简直像是给坏肚子的人吃的。平四郎微感不快,至少吃东西想好好地吃。但是,一开始侧卧着吃饭,便发现躺着没办法好好地咀嚼,明白还是软烂的东西吃起来容易些。
用完饭,细君露脸了。她心下似乎明了,平四郎不太愿意让人看见他弓身成钩的模样。
「我到幸庵大夫那里去取药。」她说道。「有小平次在,应该没事吧?」
若在平常,应该是差小平次跑腿,细君留在身边才对,但现在平四郎宁愿倒过来。这一点,细君也看出来了。平四郎心想,老婆真是种既伟大又可怕的人物。
「回信……」
「我还没写,先不用了。别说写,我连看都还没看完。」
「哎呀。」细君莞尔一笑。「等写好了,还是交给我吧。连着笔砚盒一起包进包袱上樱明塾去,搞不好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黑豆』的话,是有可能这么做。」
细君出门后,小平次低声说道:
「夫人打算去问幸庵大夫吗?」
她会去问真的是想抱孩子时闪到腰的吧。
平四郎躺着摇摇头。「她什么都不会问的。」
小平次默默地揉着平四郎的腰。
小平次着手整理灶下,平四郎回头读辻井英之介那封长长的信。
出乎意料,信里提到了让八助一家满头热的拜壶一事。根据「黑豆」的调查,这奇特信仰竟来自凑屋。
话虽如此,并非是凑屋里有人想出拜壶这回事。这信仰源自京都,据闻两年前曾在当地风行一时。随着物资流通进入江户,在凑屋这口港下了锚,亦一度于其他鲍参翅盘商与沿海货船间广为流传,有些商家因伙计佣工中亦出现信徒,一时间束手无策。
八助等人自铁瓶杂院出走,佐吉前往凑屋回来后,一脸既垂头丧气又困惑不已的神情说道:
「老爷说,八助他们应该不是真的信了壶。」
「黑豆」信里写着,现下即使在凑屋或「胜元」,要找一个清楚拜壶之事的人也很难。这与其说是一种信仰,倒更像一名过客,来了便去。但是,他接着又写道,八助这个打零工的木匠,正好在凑屋流行拜壶那阵子,因受雇于一件小工程而进出凑屋店内。因此,无论八助是当真信壶或是假装如此,其源头十之八九来自凑屋。
平四郎仍歪在榻上,抓抓瘦削的下颚。
「这究竟怎么回事?」
凑屋在佐吉前去报告八助等人之事前,便已得知何谓拜壶信仰。而且,也应有足够的线索,能够察觉这信仰可能便源于自家店里。
「但总右卫门却对佐吉说,那是房客编出来的借口,用不着在意。」
在凑屋里犹如一名过客般,闹了一阵又离去的拜壶之举,身为主人的总右卫门不可能一无所知。为何他不向佐吉提一句:我们这里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姑且不论八助等人的实情如何,告诉佐吉曾经有过这么一回事才是人之常情吧?
「这岂不奇怪?」
平四郎认真起来,搔着下颚。
八助一家人,以及和他一同消失的两户人家,现下住在哪里?没有上一个住处的管理人所写的介绍信,要搬家很难。何人从事何职,在何处与何人生活?为维护治安,政府必须全盘掌握,町役人制度也是为此而生的。
若八助一家真是因信仰而离开铁瓶杂院,那么出路就多了,好比投靠同一信仰的信徒。然而,若拜壶是造假,应该不会没有去处便离开铁瓶杂院,否则定然会感到不安。若非得到一些保证,想来不至于说走就走。
「黑豆」信里表示正在追查八助的行踪。要找到他理应不难,若能从他那里打听出一些消息,应该就能解开拜壶与出走之谜。
正要读第三段正文时,平四郎忘了腰痛,猛地就要起身。一喊痛,小平次手里还拿着畚箕,便从后头飞奔而至。虽不知他正在打扫何处,但扫在畚箕里的灰尘差点就撒在平四郎头上,因而被平四郎轰了出去。
「黑豆」写了一长篇却不见疲累,字迹也丝毫不乱。然而,看着这封信的平四郎,心却大大地乱了。
信上写着,至今阿德仍敬为「只有他才是我们铁瓶杂院真正的管理人」,也就是佐吉之前的管理人久兵卫,有人才在半个月之前看到他,而且地点就在铁瓶杂院附近。
据说他就坐在卖菜小舟的船头,自紧临铁瓶杂院后方的小水道顺水滑过。看见久兵卫的,是另一个町与久兵卫相交许久的管理人;但当日天阴欲雨,他戴着斗笠,坐在小舟船头的人物也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而且,他是走在水道旁与小舟错身而过,因此无法确知那人是否真是久兵卫,凭空引起众人不安也不好,便将此事按下不说。
「话说回来,『黑豆』那家伙,是去哪里查到这些的啊?」
隐密回真是了不起。蜷着身子斜斜仰望天花板的平四郎,一心钦佩起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这封长信末尾,以此作结:关于此事尚有许多值得调查之处,小弟将见机行事。请平四郎兄一如以往从旁协助佐吉,方为眼下最佳处置之道。
平四郎一面卷起看完的纸卷,一面叹气。侧卧着要深深叹气还真难。
正当此时,平四郎背后的窗户,传来啪沙啪沙的鸟儿振翅声。声响很近,非常近。到铁瓶杂院去时,有时站在外面与佐吉谈话,官九郎会自高高的空中俯冲向下,分毫不差地停在佐吉肩头,令平四郎惊叹不已。这声音和那时像极了。
平四郎心下一惊。但悲哀的是,连翻个身向后这么简单的事,现在的他也办不到。本想喊小平次过来,又怕声音太大惊走了鸟儿,反而什么都不知道,便忍住了。
平四郎脚撑着地、背对着窗户,尽可能将头扭过去,对鸟儿说道:
「你是官九郎?官九郎来了吗?」
振翅声再度响起,比刚才更近,几乎就在耳际了。平四郎看到漆黑的羽翼往身上落下。
官九郎停在平四郎的侧腹上。微微偏着头,漆黑的眼睛俯视着平四郎。平四郎发现,它的一条腿上系着一小张卷成筒状的纸条。
3
官九郎一仰脖,「嘎」地叫了一声。
「是吗是吗。」平四郎弓身侧躺着,只转动眼珠,对停在腰间的官九郎说道:
「辛苦你了。」
他伸长了手,设法去取系在乌鸦腿上的那个小纸筒,但就差了那么一寸,构不着。
官九郎又「嘎」地叫了。
「好好好」平四郎安抚乌鸦。「可是我闪到腰了,动不了。」
官九郎头一偏,漆黑的眼睛望着平四郎。也许多心了,那视线像是瞧不起人。即使乌鸦在鸟类里算是聪明的,也没有腰这个部位,不能怪它不懂闪到腰的痛苦,不能生它的气。
「你能不能再靠过来些?」平四郎向乌鸦招手。「来,到我的头这边来,那就方便多了。」
官九郎的头往另一个方向一歪,看向平四郎的目光更冷漠了。
平四郎在脸上堆出笑容。
官九郎叫了声「啊厚(笨蛋)」,一飞而起。虽只是被乌鸦蹬了一脚,也痛得令人一时难以动弹,平四郎连叫都叫不出声。官九郎先飞上天花板,转了向,再落到平四郎的脸旁。
这下,平四郎总算拿到纸筒了。官九郎一副「你这人真难伺候」的模样,左右摇了摇头,从窗户飞走了。待乌鸦离开视线范围,全然不见踪影后,平四郎朝它消失的方向使劲扮了一个鬼脸。他老是这样,才会被细君当成小孩。
摊开纸筒,尺寸如同神社里的纸签。上面写着小巧工整的字,应该是佐吉的字吧。
「冈引 仁平头子 即刻前往」
就只这么一句。平四郎反复看了两次,心里只有两个感想:一是佐吉懂的汉字真不少,另一是就男人而言,他的字很圆润。
「我可不认识什么叫仁平的冈引。」
井筒平四郎本就讨厌冈引。无论任职何处,都极尽所能不与冈引来往。身边的人也都深知这一点。
话虽如此,什么冈引当中有许多人出身不良,或是无论表面上多么冠冕堂皇,终究只是些出卖同伙为公役走卒之人,或者是他们毕竟是明文规定之外的编制等,这些复杂的大道理,并不是他讨厌冈引的原因。他纯粹只是怕麻烦。
就连奉行所指派而不得不用的中间小平次,平四次有时也觉得麻烦。用人这件事本就不容易,既花心思又花钱。没事不会找事把麻烦往身上揽,这就是平四郎的本事。拜命为定町回之后,也决定偷懒到底,一概不碰调查工作,因此不须养冈引,这也助长了他这个本事。
同僚亦深知平四郎讨厌捕吏,至今从未有人向他求援:
「我说井筒,你能不能派个手下,帮我查查这个?」
也亏得如此,少做了不少做白工。平四郎能够借给同僚的人便只小平次一人,而出借的状况,多半是临时帮忙煮饭、汲水、看小孩。小平次比平四郎更加不善于调查。
他从未因此而困扰过。况且如果真的有万一,
「反正我有『黑豆』。」
井筒平四郎便是如此乐天。人真是不能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因此,他与冈引几乎无缘。只通知一句「仁平即刻前往」,完全不知所谓。佐吉那家伙真要写,就该连仁平要来做什么一并写上,纸上空白处多的是。
可以想见,这个名叫仁平的冈引,虽不知有何事,已经先到过铁瓶杂院了,且在那里见过佐吉。他们的对话大约是如此吧——一个问井筒大爷今天会不会往这里来巡视,一个回道大爷今天因病无法过来。接着,问的人说道,既然如此,我有急事,要前往大爷府邱拜访,于是佐吉便通知平四郎:仁平头子要过去了,请留意防范。没有像平常那样差豆腐铺的孩子带信过来,想必是料想由那些小豆子们咚咚咚地跑,不如让官九郎飞一趟比较快。佐吉便是如此急于通知平四郎——冈引仁平就要过去了。
然而,被通知的这一方却仍老神在在。从头到尾就一「愣」字。哎,真是抱歉得很。
「反正,」
平四郎抓抓下颚,
「待会儿本人一到就知道了。」
让佐吉的努力付诸流水虽然对不起他,不过,人世间便是如此。平四郎折起小纸片收进怀里,感到有些困倦。既然仁平要来,打瞌睡就不太好,可是好困,要来就早点来啊——想着想着,终究睡着了,被小平次唤醒。
「大爷,有客人。」
好,平四郎应着眼睛立时睁开。不是自夸,若说到要在醒来时仿佛从未打过瞌睡,平四郎可是天下第一。
「让我猜猜来客是谁吧。是冈引仁平?」
平四郎背对着小平次,瞧不见他的脸,但小平次声音都变调了:」大爷怎么知道的?」
「你不知道吗?我是千里眼。」
小平次当真又惊又怕地叫了一声呜嘿。平素他虽不敢看轻平四郎,却也不怎么尊敬。因此让他敬畏的感觉真不错。
「不必客气,带他过来吧。」平四郎说道,边揉揉眼睛好让脑子清醒。
来者是个小个头的男人。
平四郎并非期待一个七尺大丈夫大剌剌登堂入室,然而事先收到了那样的通知,不免以为这不速之客会是个难应付的家伙。老实说,此时真是泄了气。
冈引仁平的体格与「黑豆」相仿,骨架小而略瘦,加上驼背,看起来比「黑豆」更娇小。年龄则应该比平四郎大上许多,发髻里有几丝白发,因光线照耀而闪现银光。一张小脸还算端正,年轻时或许颇获女子青睐。身上那件崭新的和服浆得笔挺,直纹细得须定睛看才分辨得出。
平四郎再怎么劝,仁平也不肯进房。殷勤有礼地说那样太失礼,还想跪在庭前的缘石上,平四郎忙笑着阻止。
「我是这副德性,还想歪着听你说话呢。你这么拘礼,我反倒过意不去。何况你又不是我的手下而是客人,至少坐在缘廊吧。」
「那么,小的恭敬不如从命。」仁平便在缘廊坐了。「不过,大爷是怎么啦?」
「也没什么,说来无聊得很。闪到腰了。」
一听这话,仁平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便动个不停,不住口地说着某处的膏药灵、某人的指压好、闪到腰的因头又是如何云云,话多得不得了。幸亏这当中来奉茶的小平次惊叹于他那源源不绝的话匣子,便留下来频频应和,平四郎乐得只在一旁作势倾听。
冈引这个名称,取自于在一旁协助同心、与力办事者之意。因此这个「冈」字就意义而言,与「冈目八目(旁观者清)」之「冈(旁)」相同。
早在平四郎尚未出世前,任此职者名为「目明」,而后有段时期遭政府严禁。但这道禁令终究未能持续,只有「目明」这个称呼消失,由「冈引」取而代之。此外,也有「手先」或「小者」这类称呼,但「小者」多用于指称冈引的手下。
尽管为时不长,但政府会明令禁止冈引,想必是认定此等人的存在所衍生的流弊太大。其中的确有些品性端正的冈引,好比平四郎所知的那位回向院茂七,众人尊为深川大头子,奉行所也极其信任。但这位头子算是例外,多数冈引自身都曾是罪犯,因此其中难免会出现一些不肖之徒,打着「我乃为公家做事」的名号欺负弱小,假公家之名行勒索敲诈之实。这种情况太过猖獗,干脆全部禁止——于是便下了这道禁令。
然而,江户这个地方人口实在增加太多,光靠南北两处总共不到数百人的与力同心来保护,也实在太大了。虽有町役人制度,但总不能每每要调查问话或逮捕犯人便将管理人或门卫一一找来。况且,有前科在身的冈引若驱使得当,甚至比良善的公役还管用。于是禁令有名无实,目明实质上依然存在。如此一来,禁令便毫无意义,最后反而是禁令消解,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处。
关于这方面的情形,平四郎是自父亲嘴里听到的。不是父亲亲自告诉他,是在说给被视为后继者的大哥听时,稍微听到几句。父亲对大哥是这么说的:
「要用冈引很难。一有什么事,那些人的眼光比你厉害得多,市面上的消息也灵通,若不格外小心在意,冷不防便会遭暗算。能够真心信赖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你听清楚了,千万不能对冈引掉以轻心。」
谆谆教诲了一番。实则父亲也讨厌冈引——应是不知如何应付才是——终究没有找到一个亲信。终其一生在身边服侍的,只有身为中间的小平次之父。
大哥身体不好,未满二十岁,便先父亲一步得胸病死了。现下回想起来,大哥用了多少心思聆听父训倒是相当令人怀疑。他身子虽弱,头脑却极聪明,也许早知自己命不久长。他深知如何不招恼父亲,实则花了不少时间在自己的喜好上,其中之一便是绘画。
大哥的画笔相当出色。过世之后,他那些存放在家里的画作,诸如绿竹麻雀、福神钓鲷图、竹林贤人等,甚至有人欢欢喜喜地要走。平四郎完全没有绘画的慧根,也没有赏画的眼光,但他素知大哥自磨墨那一刻起便乐在其中。因此每看到他的遗作,总免不了会心痛一阵,哀悼一阵。
水墨画脱不了一些固定的题材,若画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也没人欣赏。其中,大哥很喜欢画不倒翁,从瞪大了眼睛的不倒翁,乃至于笑眯眯的女娃不倒翁,千姿百态无所不有。每张脸都与井筒家相关的某人神似,虽无法指名道姓,却总令人感到世上确有其人。许多作品都相当优秀,让人不禁忆起大哥的绘画长才。
然而,大哥临死前所画的不倒翁,表情却相当狰狞。那幅画,大概是在画一个不倒翁滚动的模样,计有六个不倒翁东倒西歪,面这向那,时正时反,个个眼神不善。
当时平四郎认为,那是大哥的病透过画笔跃然纸上。那不倒翁的表情便是如此令人厌恶,非比寻常。
正面凝视那不倒翁,不倒翁也回望观者。这么对看上一会儿,心下便渐渐感觉不快,仿佛那回望观者的两颗眼珠子只是个幌子,不倒翁真正的第三颗眼睛藏在它脸上某处。它看准了这方瞧不见,毫不掩饰赤裸裸的恶意,冷冷瞅着观者,令人背脊直发凉。
平四郎自己也疑惑,闪了腰歪在榻上、耳边响着冈引仁平絮絮不休的话声,此时此刻何以会想起亡兄所绘的不倒翁?但眨了两、三次眼,抬头望望连绵不绝的雨势,又将视线移回仁平没停过的嘴唇。蓦地,就像清掉了掉进眼里的脏东西,视野一片清明。
仁平的脸,和那讨人厌的不倒翁一个样。
「啊,原来如此。」平四郎不由得说道。
「就是,大爷。」仁平附和。当然,他全然不知平四郎的内心,而是顺着自己的话题,回应平四郎的话。
「所以闪到腰这种事,不会遇上的人一辈子都不必担心,但只要遇过一次就完啦。就好像被一个要不得的坏女人爱上了,三番两次地找上门来。」
「那么我可得小心才是。」小平次当真了。「啊,糟糕。头子,您是有急事才特地赶来,我却在这儿碍事。」
按理,小平次是平四郎的中间,而仁平既非平四郎的手下也非亲非故,两者无尊卑可言,小平次毋需自贬身分。但这男人好像就喜欢别人矮他一截,小平次行礼退下似乎让他心情大好。哎,这也罢。
「对了,大爷」仁平单膝向前,移动一下位子。「小的不顾您身体不适,赶上门来,其实是有点急事。」
嗯,啥事?平四郎随口应道。
「不为别的,就是深川北町铁瓶杂院的事。」
平四郎想挖耳朵的手举了一半停下。「铁瓶杂院?」
「是。大爷应该很熟吧?听说您经常到卤菜铺那女人那里去。」
他指的是阿德。然而,仁平这说法听起来,好像平四郎去阿德那里,除了大嚼她的卤芋头、卤蒟蒻之外还有其他目的。这误会可大了。
「你是说阿德吧。那里的东西很好吃。」平四郎说道。「而且,她很会照应街坊,就像铁瓶杂院的女管理人。」
仁平微微点头,一副无所不知貌。「从上一个管理人久兵卫逃走之后,已经四个月了。来接替他的却是一个没有用的年轻小伙子。」
「佐吉绝不是没有用的人。」
「即使如此,还是不够老道,小的刚才也去见过了。好吧,就算人不错,但小的实在不认为他是当管理人的料。」
平四郎拔着鼻毛问道:「你的地盘里没有年轻管理人?」
「当然没有。老天爷不会允许的。」
「是吗。你的地盘在哪儿?」
「这个嘛,说是小的的地盘实在不敢当……」
分明敢当得很,嘴上却总爱说这种话。说谎的不知是仁平还是仁平的嘴。
「自佐贺町整个往南,到佃町那一带。不过,一查起案来,不好只顾自己这里。深川一带最北边有茂七这位大头子,但他年纪也大了;八幡神宫门前町那一带由富藏负责,小的也经常帮忙。」
平四郎对于那一带不熟,说声「噢,那真是辛苦你了」,拔了鼻毛。
「所以说,深川北町本来不在小的地盘里,但身为深川冈引,小的不能不管。」
「那么你是说,铁瓶杂院出事了?」
仁平阴阴一笑,斜眼看了平四郎一眼,益发像大哥死前所画的那个不倒翁了。
「大爷也真爱为难小的,您明明就知道。」
「知道什么?」
「那里的房客就像倒了树的猢狲,一个个散了不是吗,那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件事啊。平四郎正要笑,一张嘴哈欠却冒将上来。反正是笑是哈欠,同样是对仁平那慎重其事的口吻泼冷水,便痛快地打了哈欠。
「没什么好说的。」平四郎拖着哈欠尾说道。「房客各有各的情由,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恰巧碰在一起,显眼些罢了,那杂院啥事都没有。」
小的可不这么想——仁平说得斩钉截铁,像折断枯枝一样又干又脆。「小的也四处打探了不少消息,对这件事很清楚。」
他倒不是信口开河。打久兵卫不得不出逃走的情由起,孝女阿律的事、找上杂院来的长助与通勤掌柜善治郎一家的关联、拜壶的八助一家出走的缘由,以及最近本在阿德隔邻的零嘴铺一家人迁居,这些仁平都知之甚详。真行,对没半点好处的事竟如此用心调查。
「你说的没错,是走了这么些人。」
「可不是吗?」
「但是,也有像久米那样搬进来的人啊。」
「那个贱货。」仁平不屑地说道。「大爷,那种人不算数的。」
平四郎拔了鼻毛,打了个喷涕。心想大哥画的那张不倒翁收到哪里去了,真想拿出来瞧瞧。啊,真是像极了。
仁平斜坐在缘廊,恨恨地瞪着自屋檐低落的雨滴。「小的实在放心不下。」
「别担心,地主是凑屋。就算少了点房租也不痛不痒吧。」
「就是这一点。」仁平挤眼望向平四郎。「问题就在凑屋总右卫门到底有什么企图。」
「企图?」
「难道不是吗?叫那种乳臭未干的人来当管理人,房客自然会住不下去而搬家,这点事情身为地主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换句话说,大爷,那家伙打一开始的目的就在这里。」
他说的那家伙,应该就是凑屋总右卫门吧。就算本人不在当场,这种叫法也相当大胆。
「在哪里?」
「把铁瓶杂院的房客赶走啊。」
平四郎看看自己的腰,就是才不久前官九郎停的位置。因为他心想:我可能是中邪了,搞不好妖狐附在我腰上。在面前和我说话的这个人,我以为他是仁平,莫非其实是尊石头地藏?
「大爷,您在看些什么?有苍蝇吗?」
平四郎看向啰嗦插话的仁平,发现他灵活的眼睛正如刺般盯着自己。这仁平果然是仁平,不是地藏。要是有这种地藏菩萨,只怕早就被人拿绳子捆起来扔进河里了。
「可是,」平四郎摩娑腰部。这时候应该要坐起身来,全盘反驳仁平那奇怪的说词才是,无奈动不了。「你这话会不会太奇了些?有哪个地主会自己把房客赶出去的?再说,如果这些出走搬家的房客全都是凑屋安排设计的,那可得花不少工夫哪。」
正说着,平四郎脑内一隅却突然想道。
八助等人的拜壶信壶似乎是假的。而且,拜壶信仰源自于凑屋。若套上眼前仁平的说法,八助等人便是受到凑屋或与凑屋的人调唆,假作拜壶信壶而离开铁瓶杂院。此时,为了让八助等人依计行事,凑屋那方想必会备好离开后的去处,一干人也用不着担心住的地方没着落。
这岂不是合情合理?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其他房客身上吧。可怜的阿律与负债累累的父亲权吉,拉权吉沉迷赌博的,若是凑屋的人的话——
告诉长助他的亲生父亲善治郎人在铁瓶杂院的,若是凑屋的人的话——
这次零嘴铺搬家,实则是为凑屋的人说服,答应供她们往后的住处的话——
即使如此,疑问仍在。一个比日本桥白木屋(注:源于京都的杂货、和服铺。一六六二年于江户日本桥创立分店,自一般百姓乃至大名、将军内眷均上门光顾。后改发展为「东急百货」,日本桥分店已于一九九九年歇业,现址为「COREDO日本桥」)正月里摆在店门口的那个镜饼还大的疑问。
千方百计赶走了房客,对凑屋有什么好处?目的何在?
啊,对嘛!平四郎往额头一拍。仁平也说他不明白。然而,即使在道理上说得通,相对于平四郎认为凑屋不可能做出如此目的不明之事,仁平却认为既然是凑屋干的,里头肯定有企图。
「你好像很讨厌凑屋啊。」
对于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仁平着实睁大了双眼。「没有,没这回事。」
「你和他有仇吗?」
「哪、哪里的话。大爷,您说到哪里去了。」
「地主想赶走房客,这种事我也不会说一定没有。的确有可能,好比说想把那片土地上的穷酸杂院,改建成能收更多房租的房子。」
「可是当着公家的人,又不能随便赶人。」
「对,所以要暗地里搞鬼。」
「应该就是这样吧?」
平四郎笑了。「凑屋钱多是,与其花工夫搞鬼,不如包红包给房客,帮他们找房子,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如果舍不得这些钱呢?」仁平仍不肯让步。「所以才设法让房客自己离开。」
这样便与刚才平四郎脑袋里设想的脚本不合。无论是公开付钱,还是背地里运作,要说服八助等人和零嘴铺搬家,同样都必须花钱吧。
「凑屋会舍不得这一点钱吗?」
「那么,就不是钱的问题。他就是想把房客赶走。」仁平口沬横飞地说道。「而且,不想让一般人知道凑屋想赶走房客。肯定是这样的,大爷,错不了。」
平四郎盯着仁平直看。由于自仁平进门以来便没换过姿势,有些累了。
「你太过虑了。」
「可是大爷——」
「凑屋没那么闲。你也一样,不是闲着没事干,就别乱追查了吧。」
最后,还刻意呻吟起「我的腰好痛」,仁平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
「那么,大爷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但是,小的不能不管,一有什么线索,我会再来打扰——仁平留下这句话,总算走了。平四郎发了会儿呆,才喊小平次。
「什么事?」
「我想翻个身,你来帮忙。」
小平次应声走过来。吆喝一声让身体转向时,平四郎问道:
「小平次,你不觉得臭吗?」
「啊?」这个圆脸中间像狗般朝半空抽了抽鼻子。「梅雨时节嘛,想来是茅厕的味道吧。」
「是啊,怨苦掉进茅坑里发烂,臭得鼻子都快掉了。」
「啊?」
平四郎开始思考仁平对凑屋会有什么旧恨。
过了三天,平四郎总算可以直起腰走路了,但仍依幸庵大夫的建议,暂时拄着拐杖走路。说实话,这样子好像突然老了好几岁,心里难免不愿;但有拐杖撑着,走起路来安心得多。所幸,梅雨暂歇、青空露脸,既不必撑伞且地面也干了。
因仁平来访,平四郎哪都不去,第一个就先到铁瓶杂院。佐吉正指挥着杂院大伙儿,埋头修理因连日下雨而损伤的屋顶。官九郎在他头顶上飞舞。
「大爷,您的腰都好了?」
「好了。阿德怎么样?」
「铺子暂时不做生意,不过身体似乎已经好多了。现在由久米姐照顾。」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老是不做生意,日子过得下去吗?」
「依阿德姐的性子应该不必担心,一定有些积蓄以备不时之需吧。」
平四郎在佐吉家等的当儿,长助泡上茶来,手势相当平稳。平四郎喝着茶,在一旁看小平次帮着长助习字。修理屋顶这事,看来是由暂时没工作的丈夫们,以及一些力气不小的主妇们一起动手。想到佐吉其实也挺有人望的,平四郎便心情愉快。遇到修理修缮这类活儿,比起只会坐镇指挥的老头子,率先动手的年轻管理人理应更得房客信赖。
不久佐吉回来了,神清气爽地挥着汗。这阵子阴郁的脸色,今天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想来是为大家同心协力帮忙感到高兴吧。
平四郎提起仁平的事,佐吉开口就先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叫官九郎送那种信过去。」
「官九郎倒是只挺有本事的乌鸦。」
「很聪明吧。但是,后来我就后悔了,怕是自己太性急了。就算仁平头子的风评再差,既然要到大爷那里拜访,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大概是有些想歪了。」
平四郎吃了一惊。「仁平风评很差?」
这回换佐吉吃惊了。「您不知道吗?」
「我这人不用冈引的。不过,若说那人风评不好,我也大致料得到。他那眼神哪,就是除了自己,巴不得把全天下的人全送进传马町(注:传马町为当时牢房的所在地)才甘愿。」
是啊,佐吉应着,蓦地脸色暗了下来。「那位头子,年轻时好像也吃了很多苦,却没有吃过苦的人那种宽容厚道,就是很刻薄……。稍稍犯了一点小错,或是几近于促狭之类的坏事,一旦发现绝不宽待。别说宽待了,简直就像在鸡蛋里找骨头,硬是要拿人当罪犯,风评极差。」
「那个仁平来找你说什么?」
佐吉耸耸肩。「问我房客一直留不住是怎么回事。」
「还问你是不是凑屋交代你,故意这么做的?」
不知是否是平四郎多心,佐吉看来似乎整个人都僵了,没有马上回答。
「他对我倒是这么说的:凑屋定是基于某种目的,想把房客赶出去。扬言一定要查出原因来。」
正好在这时候,长助的衣袖勾住砚台,把墨汁给洒了出来。小平次连忙去拿抹布。佐吉趁这一阵乱,离开平四郎身边。平四郎感觉出他不想再提刚才的话题,便决定别在这时硬逼他。
「不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对抹着茶几的佐吉背影说了这句话,便来到屋外。绕到阿德那里,只见房门紧闭,久米看到平四郎便迎出来,告诉他阿德睡了。她双手满怀都是待洗衣物。
「阿德姐好会流汗呢。」
「这可就不太好了。」
「不过,现在已经能吃饭了,这就教人放心得多。大爷你的腰呢?」
「已经没事了。」
「那太好了。伤了腰,男人哪,该挺的都挺不起来了。」
「你就是老爱说这些,阿德才讨厌你。」
久米也不害臊,放声笑了。平四郎转身往杂院大门走,她先是插着腰目送了一会儿,又回屋里再转出门,跑着追上来。
「我说大爷,你那拐杖好短呀。」
久米说的没错,这把拐杖是短了那么点。
「这个怎么样,这根比较好吧?」
平四郎撑着久米递过来的棒子走了几步,果然正合适。不过,这棒子有几分眼熟。
「这是啥?」
「阿德姐家的顶门棍。」
因为这根棍子,平四郎所到之处都遭遇奇异的眼光。
「井筒大爷,您开始学杖法了吗?」
歪着头提问的,是深川大头子冈引茂七的一名手下,政五郎。茂七今年高寿八十八,脑筋灵活依旧,行动却大不如前。这十年来,凡事均由政五郎代为处理。
平四郎不识政五郎,对方却认得八丁堀的每一位大爷,客气地让进屋里。那是幢有院子而不小的房子,面朝大路的一楼开着一家荞麦面铺,由政五郎的老婆掌管。据小平次说,深川就数这家铺子的酱汁用料最舍得。
茂七的手下不下于十人,总不可能全部住这里。但光是有这么多人进出,便够热闹了。
店里应该很忙,政五郎的老婆却特地端茶水点心过来打招呼,八面玲珑地应酬,好一会儿才离开。政五郎苦着脸说老婆话多让他头痛,平四郎倒是真心羡慕,称赞她是个好女人。
「话说回来,大爷,真是难得。小的知道您向来不喜与我们有所接触,这回是为了什么事呢?」
政五郎切入正题。平四郎嗯的沉吟了声。「有件事想请教大头子。」
「真是不巧。头子上个月便到箱根汤疗去了,因为头子的脚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我能不能帮上忙呢?」政五郎客气地问道。平四郎心下暗忖。
茂七所信任的人,奉行所里亦无人反对。他的风评平四郎向来有所耳闻,都说他像金座(注:为江户幕府铸造、发行金币的机构)的大秤一样规矩。既然是那位大头子培育的后继者,同等视之应该无妨吧。他决定开诚布公。
「我在想,佐贺町的仁平与筑地的凑屋总右卫门之间,是不是从以前就有什么过节,你知道吗?」
哦——政五郎发出心领神会的声音,碰地捶了一下手。
「大爷,您要知道这类过往,有个最恰当的好帮手。」
「现在就在这里?」
「是的。」政五郎灵活站起,拉开唐纸门,向里头喊道:「喂——大额头,你来一下。」
「大额头?」
政五郎回原位正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