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糊涂虫(出书版)》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译者:林熊美【完结】 > 【日】宫部美幸《糊涂虫》(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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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译者:林熊美 当前章节:1475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1

平四郎再次端详结褵多年的妻子。即便至今,那张容颜依然有着略显旧的女儿节人偶风情。

外貌出众的人,总是引以为傲,不可能会厌恶自己的容貌或为之悲伤,更何况是认定对自己没有帮助,平四郎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想过。妻子想必曾因那张脸占过便宜,但不可能蒙受过什么损失,至少就平四郎所知是如此。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细君先发制人。

「姐姐们和我,年轻时候都曾被称为八丁堀美人,真是羞人。」

平四郎搔搔下巴。「娶了八丁堀美人当老婆,我倒是很骄傲。」

细君别有深意地一笑。「就是这点。」

平四郎感到有些寒意。「哪一点?」

「我还不怎么认识你就嫁过来了。当然,我知道井筒家,也知道有你这个人,毕竟住在同一个圈子里。可是,我一点都不了解你的为人就嫁过来了。你也一样吧?那时候应该完全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脾性。」

平四郎唔了一声,的确是如此。但是,武家的嫁娶,无论何处皆如此,只凭门当户对与年纪来决定。

「即使如此,你娶了我还是觉得骄傲。这全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对吧?」

细君嘟起嘴巴,以细细的双眼盯着平四郎看,一副受尽委屈的摸样。

「嗯,对啊。」

「你不是为了我气质好才骄傲,」细君叹了一口气,「不是为了我把家管得好才骄傲,不是为了我性情好才骄傲。」

「可是这……」

「就算这样,当时我也感到很骄傲。」细君恨恨地说。「我也感觉得出你因为娶了我而感到骄傲,所以我也很自傲,得意得不得了。」

「你吗?」

「是的。丈夫以我为傲,所以我也很骄傲。但只不过就是长得好一点而已,你又不是真的认为我是个好妻子。只不过是长得好了一点才让丈夫引以为傲而已。」

平四郎脱口而出:「可是,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所以才说不好。」细君正色说道。「没用半点心,没学会半点本事,光因为长得漂亮就被人家捧上天,这怎么成?更何况从反面来看,我和姐姐们作为人家的女儿、妻子,即使再怎么用心付出,也得不到相应的回报。身旁的人每个都只看到我们的外表,不肯正视我们的内在。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相公,这怎教人不气闷、不心烦。心里不免会冒出不该有的念头,想着干脆就仗着外表出色,轻松随性地过日子算了。」

平四郎想着「不见得吧」。但要反驳太麻烦,便没作声。

「连姑娘家都这样了,男孩子就更不用说了。」

「噢。」平四郎认输了。

「为了让弓之助将来能长成一个正经人,绝不能让他留在市街上。相公,请把那孩子接到井筒家来吧。我和姐姐都求你——」

谈完这段话的隔天。

梅雨总算放晴了。天亮得早,阳光也强。平四郎在刺眼的阳光下眯起眼睛,在尘埃遍布的路上往铁瓶杂院走去。口渴得不得了,便在肚子里盘算,要绕到佐吉那里要杯茶喝。沿着小名木川晃过去,才过桥,便听到头顶上传来疑似官九郎的嘎嘎鸦啼。一抬头,只见町大门后、防火了望台上的警钟映着阳光闪闪发亮。夏天到了。

随着潮湿的梅雨过去,卤菜铺的阿德也已恢复精神,生意也同先前一般兴旺。只是仍老是一脸客气,说着真是给大爷添麻烦了。这反而使得平四郎也跟着客气起来,不好再像以往那样大剌剌地往她店里去,让他扼腕不已。

即使如此,阿德应该不寂寞,因为店里有久米在,两人一起做生意。

一下了床系起围裙,阿德便把久米叫到身边,单刀直入地这么说了:

「这次着实受到你不少照顾。」

其实,要不是久米耐着性子听阿德满口「没有用的东西、妓女」的乱骂,还半点也不嫌弃地照顾她,阿德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我还是讨厌你这种女人。我讨厌你,所以不能欠你人情。」

自管理人佐吉起,连同铁瓶杂院的住户,听阿德这么口无遮拦地说狠话,无不提心吊瞻。就算久米人再好,这话也太过分了。

「久米,你总不能一辈子靠卖身来过日子吧?等你成了老太婆就完了。不管哪个男人都会说,久米阿婆不收钱都太贵。」

据说,被阿德说得这么难听,久米也只是低着头。

「所以呢,为了答谢你的照顾,从今天起,我要把怎么撑起一家卤菜铺如实从头教你。这卤菜可是铁瓶杂院阿德的不传之宝,还有客人特地过永代桥来买呢。我把其中的秘诀教给你,你可要知道好歹。」

就这样,阿德开始锻炼久米。

「阿德姐比之前更常骂人了

上回来巡视的时候,佐吉苦笑着说道。

「不管阿德姐说什么,久米姐都老实地应好,却还是如此。不过,她们俩这样倒也处得挺好的。」

久米也暗自盘算过将来了吧。用不着别人特地点明,久米自己也知道卖淫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久米善体人意,一定也明白勤劳又刚强的阿德,只知道以那种说教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感谢之意吧。

「久米虽不聪明,却也不笨。」

平四郎相当看得起她。

「只不过,这下就有点为难了。」

若久米很快就开窍,得到卤菜铺的真传而能独当一面,接着势必会自立门户,那就不能再待在铁瓶杂院了。总不能跟师傅阿德抢生意。

如此一来,久米便得搬家,这意味着佐吉又要再失去一名房客。

「可是,别的也就罢了,偏偏这是不可抗拒的。」

就像梳子的齿儿一掉就没完没了,铁瓶杂院的房子也是一间空过一间。前不久,佐吉为了避免事态再恶化,才重振精神。这时或许该转个念头,盘算该去哪里找新房客才是上策……想着想着,眼睛便往佐吉所住的前杂院最靠边那幢整齐的小两层楼房瞟过去……

平四郎停住脚。

佐吉的住处前挤着一群人。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将近十人。每个人都巴着佐吉家门口,拱肩缩背、神情可疑。是在偷看些什么,还是在偷听?

心不在焉地跟在平四郎身后的小平次,撞上平四郎的背而停下脚步,「呜嘿」的叫了声。一听到这声音,站在人群最末端的男子回过头来,原来是豆腐铺的豆子老板。他的头一退开,平四郎便看到阿德和久米的后脑勺也杂在人群里。

平四郎撩起衣摆,大步往他们走去。豆腐铺的老板缩起身子。

「什么事?」

平四郎低声一问,挤在门口的众人不约而同回过头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

「嘘——」

平四郎也学他们拿食指抵住嘴。看到平四郎,阿德好像这才回过神来,眨巴着眼。

「哎哟,这不是大爷吗。」

「哎哟算招呼是吧。」平四郎蹲下来,与众人齐高。「这究竟是在做什么,佐吉怎么了?」

「有客人哪!」阿德悄声说。在她身旁的久米,眼睛贴在开了个细缝的纸门上,接着说道:

「佐吉兄这儿来了客人。」

「什么客人?」

「就是——」

阿德才开口,门口的格子门突然喀啦地开了。一干人「啊」地同声喊,如骨牌般倒下,扬起了一片尘土。位在最后头的平四郎与小平次眼看着杂院的众人东倒西歪,便迅速起身,恰巧与开门出来的人物正面相对。

「吵死了。」这个人说道。

「这么想看,进来不就好了吗。」

是个年纪才十四、五岁,脸蛋精致如人偶的姑娘。肌肤像刚捣好的年糕般雪白细致,头发有如丝绢理成的一般。身着的奢华友禅是清凉的水蓝底扇纹,黑领光泽亮丽。澄净的大眼睛灵活地转动,把平四郎从上到下都打量过了。

「哎呀,是八丁堀的大爷。」她的话好像是说给谁听的。其实,她是朝着屋内喊。

「佐吉,八丁堀的大爷来了,快出来吧。」

姑娘稍微往旁边一让,只见她打了千鸟结的腰带后头,佐吉急忙站了起来,惊慌失措地来到门口。两道浓眉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既困扰又难为情似地垂成八字。

年轻姑娘的嘴角像钩针似地一弯,望着脚边乱成一团的杂院众人,开心地笑了。

「既然你们想知道我是谁,我就告诉你们。」姑娘说着,左颊露出一个酒窝。

「我是美铃,凑屋的女儿。」

平四郎身后的小平次又「呜嘿」了声。这人在吃惊的时候就只会喊这一声。

近看美铃,平四郎不禁惊叹:真是个大美人。虽然从街头巷议中、从「黑豆」那儿听来的消息,早知凑屋总右卫门的独生女是个标致的姑娘,但本人比传闻更美。有那么一下,平四郎心里想起了细君的年轻时代,这一想不免有些红了脸。

美铃望着平四郎害臊的模样,酒窝更深了。「大爷,您是南町的井筒大爷吧?」

那眼神有着不像小姑娘家的艳丽风情,双眸水汪汪的。

「对,我是。」平四郎重振精神,极力正色回答。「对了,小姐,你是一个人来的?」

美铃身后仅佐吉一个人,只见他一反往常,周章狼狈地双手交握,并不见伴随的侍女或仆役。

「嗯,是呀。」美铃扬起那漂亮的鼻尖,做好准备。对这么一位大小姐来说,独自在街上乱晃实在太不像话了,肯定是要挨骂的,也许因为这样,她这时才会摆出「哼,要骂就骂呀」的脸色吧。

围着平四郎倒在地上的杂屋众人,也怀着期待地看看平四郎又望望美铃。但平四郎这么问,并无意责备人。

「哦,我可以进去吗?」

美铃的气势顿时萎顿,铁瓶杂院众人的紧张也应声溃散。

「没事,我是想跟佐吉讨杯水喝,总觉得口干得很。我没打扰姑娘的意思,喝了水就走人。」

阿德一脸无力地站起来。「我们这就走了。小姐,真是失礼了。」说着拍拍和服衣摆。久米也跟着站起来,突然回过神似地,匆匆说着:「啊,芋头会糊掉!」于是,铁瓶杂院的人便各自作鸟兽散。

「哎,真是群胆小的人。」美铃冒出这么一句,再次对平四郎露出酒窝。「来,大爷请进。」

平四郎不理依然一脸为难的佐吉,迳自领着小平次打美铃身边走过。话虽如此,因屋小地窄,一下便走到架高的木板地边缘。平四郎往那里一坐,小平次便在别人家里熟门熟路地往厨房汲水去。

佐吉背对着平四郎,正小心翼翼地关着门口的格子门。美铃伫在他与平四郎之间,甩着袖子望着佐吉的背。

「那么,小姐来找佐吉有什么事?」平四郎开门见山问道。

门早该关好了,佐吉却仍巴着那扇格子门。美铃微微瞥了他一眼,大方地笑着回答平四郎:

「我只是来见他而已,大爷。因为我一直想见他一面。」

佐吉总算回过身来,以暗示的眼神看着平四郎。平四郎视而不见地笑道:

「那佐吉的福气当真不小。」

小平次端着装满水的茶杯回来。平四郎大口喝水,美铃静静地看着。

佐吉双手往胸前交抱,深感无可奈何似地叹了老大一口气,对平四郎说道:

「大爷,小姐是来捉弄我的。」

美铃扬声辩道:「哪有,我才没那个意思。」

「又说这种话。」佐吉难得摆出可怕的神色。「小姐,骗人也要有个分寸。」

「我没有骗人呀。」

美铃转个身,一下子来到平四郎身旁——不,应该是想过来,但却突然绊倒了,还以为她只是往前一颠,不料她竟猛地撞上架高的木板地。和服的裙摆掀开,内衬翻了出来,一只鞋子离脚飞上天,两条白净的小腿生生映入平四郎眼底。

好一幅惊人的光景。平四郎拿着茶杯看傻了眼。小平次仍蹲在泥土地上,也僵住了。佐吉背对着门口格子门,单手遮脸。

「好痛——」

美铃就这么伏在泥土地上,发出孩子般的叫声。实则她仍是个少女,也许该说是露出本性才对。

「啊啊,真讨厌。」

佐吉总算走近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美铃,扶她起来,让她坐在平四郎身边的木板地上。美铃揉着额头,大概是撞到了。

「我知道了。」平四郎解开谜底。「小姐,你有近视吧?」

原来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是这么来的。

「亏我还摆得架势十足。」少女鼓起了脸颊。「全都白费了。大爷你行行好,别笑得这么厉害。」

平四郎大笑不已,连小平次都笑了。但是,美铃并没有因此而不快,最后揉着额头,也一起啊哈哈地笑开了。

「所以呀,小姐您一个人乱走是很危险的。」只有佐吉沉着一张脸。「万一小姐受了伤,教我怎么对得起凑屋老爷。」

「佐吉用不着跟我爹陪不是,是我自己跑来的。」美铃已脱下另一只鞋,愉快地晃动双脚。

「佐吉,你知道小姐近视?」

平四郎的问题,美铃本人抢先一步答道:「知道吧。不管是凑屋还是胜元,店里没人不知道。对吧,佐吉?」

佐吉一面拾起她的鞋摆好,一面答「是」。

「佐吉识得我,我对佐吉却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才来的。」美铃说着,伸手入怀。「没这个还是不行。大爷,恕我失礼了。」

她从怀里取出来的,是一付圆滚滚的夹鼻眼镜。美铃把这东西挂在脸上,依序盯着佐吉、平四郎、小平次仔细观察。

有这么一会儿,谁都不敢开口。美铃观察完一轮,视线又回到佐吉身上时,平四郎总算说话了。「小姐,平常没了那个,你就认不得人?」

「嗯,对呀。」美铃戴着眼镜,朝着平四郎点头。「可是,我一戴上这个,女人味就全没了,所以平常时候不能戴。从小大人就是这样教的。」

「这么说,你从小就近视了?」

「是的。第一副眼镜是八岁配的,还为了这个到长崎去呢。」

在小平次再次出声「呜嘿」前,平四郎便惊呼了声「呜嘿」。被抢话的小平次只能张嘴无言。

「做针线活的时候可就麻烦了。」美铃做出缝东西的模样说道。「这眼镜很重,我戴一下就累了。可是最累的是开始学琴的时候。我娘说,戴这么难看的东西弹琴不像话,我就只能用我这双近视眼来学琴。」

「一定很难吧。」

「是的。不过,现在我都学会了。」美铃显然有些得意。

「大爷,不能佩服小姐。」佐吉插进来。「这时候,凑屋恐怕铁青着脸到处在找小姐吧。不快点带小姐回去的话……」

「哎呀,还不要紧啦。这会儿阿纹还以为我正在习舞。」

美铃蛮不在乎地解释。今天是她每五天一次的习舞日,午后便出门前往师傅位于越中桥畔的练习场。随行的侍女名叫阿纹。不单是习舞,凡是美铃学习技艺,必定由她随侍坐轿前往。当然,这是她那不寻常的近视之故,也是凑屋夫妇的一片父母心,深怕她跌倒破了相。

但将美铃送到练习场后,阿纹便到别处办事,离开练习场,只留轿子在外等候。于是,今天阿纹一走,美铃不进练习场却回到轿边,塞了银子给两个轿夫,便一路往铁瓶杂院来了。

「即使如此,习舞师傅一定也会觉得奇怪吧。还是趁早回去得好。」

佐吉仍不让步。平四郎碰地往膝头一拍:

「好,这样吧。小平次,你跑一趟凑屋把事情交代一下。」

小平次着实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大爷,该怎么交代?」

「什么都好,随便编一个。就说小姐平安无事,虽然没去习舞,但就算回家晚了,不知道人此刻在哪里,也不必担心。」

真是乱来。美铃又呵呵笑着说道:「让他们知道我在铁瓶杂院我也不怕,就照实说吧。」

「小姐!」佐吉语带怒意。

「有什么关系嘛。」美铃一个转身,嘟着嘴看着佐吉。与其说是脱略形迹,

——倒像个小女孩撒起娇来了。

平四郎反而给引出了一些兴趣,也有些欣赏起这位绝美的近视千金了。

先是支开了小平次,河边大路那边正好传来卖甜酒酿的小贩叫卖声。真是天助我也。

「佐吉,甜酒酿。」平四郎心情极佳。「我想喝甜酒酿。小姐也想喝吧?」

美铃大喜,应道想喝。

「可是大爷……」

「你去就是了。天气热的时候还是来杯浓郁的甜酒酿(注:原是冬日暖身的饮品,后人认为天热时喝热甜酒酿,反而能忘却酷暑,因而盛行在夏日喝热的甜酒酿)最好。我请杂院里的大伙儿也都喝上一杯。」

平四郎从荷包里掏出钱来塞给佐吉,要他去追小贩。佐吉仰天长叹,还是经不起平四郎的连声催促,只好无奈地出去了。

平四郎竖起耳朵,确认卖甜酒酿的叫卖声中断,说起「是,谢谢光顾!要几份?」来招呼客人后,转向美铃问道:

「好啦小姐,告诉大爷我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美铃透过眼镜看着平四郎。这名美少女光顶着那双近视眼时,只让人觉得娇艳欲滴;一旦隔着这杀风景的圆眼镜对峙,却能感到那双眼睛的慧黠灵动,炯炯有神。真是不可思议啊——平四郎暗自称奇。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真的是来会会佐吉的。」美铃以快活的声音回答。「因为爹娘在家里常提起佐吉。」

凑屋夫妇经常以佐吉为话题——这平四郎就不能不问了。

「你是说,在这里的前管理人久兵卫出走、佐吉来顶替之后,常提起这里的事吗?」

「是呀。不过,以前就三不五时会提到了。」美铃望着远方,那神情像在回想些什么。「所以,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佐吉和我是亲戚,而且还曾经跟爹娘一起住在凑屋。」

「哦,是啊。对佐吉来说,小姐的爹总右卫门老爷算是叔公吧。」

「佐吉的娘是我爹的侄女,名字叫做葵。」

「嗯。所以,小姐,你知道葵和佐吉来到凑屋,后来又离开的经过吗?」

美铃微微抿起嘴。不单是笑的时候,连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也会出现酒窝,真是赏心悦目。

「详细经过我不知道。」说着她摇摇头。「只知道葵姐姐和我娘处得不好,最后我娘把她赶出去了——」

「哦,这是谁说的?」

「我爹。不过,我不是听他直接说的。有时提到以前的事会讲上几句,把听到的话凑起来,就变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凑屋总右卫门即使只是在自己家里话当年,仍为葵说好话。尽管葵实为跟凑屋的年轻伙计私奔。

——不,不对。

平四郎心里暗自怀疑。

葵真的和伙计私奔了吗?想到这里,平四郎开始觉得要照单全收地接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若私奔属实——而且听说还偷了钱——即便总右卫门私心再怎么维护葵,在提起往事时还会包庇她的所作所为吗?顶多是承认她实是卷款私奔,但认为葵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事,凑屋这方也有错——不,平四郎认为这才合常理。自己主动私奔,与被合不来的婶婶赶走,两种说法何止天差地远。

而这私奔的说法,目前只有佐吉一人提过。「黑豆」的调查中,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节。

对,佐吉深信自己的母亲是这么一个淫荡无耻、忘恩负义之人。他的口吻里没有丝毫虚假。然而,事情发生当时,他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的这个信念,并非来自本身脑海里的记忆,而是建立于当时身边大人告诉他的话语上,这么想才合理。

葵并没有和男人私奔。

然而,基于某种原因,必须向佐吉如此说明。

葵之所以将佐吉留在凑屋独自离开,「葵与总右卫门的老婆阿藤关系恶劣」的说法才是事实吧?正因如此,凑屋夫妇至今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即使是片言断语,仍足以令女儿美铃察觉其中的内情。

——事情越理越乱了。

平四郎双手在胸前交抱。

这时,美铃说话了,她声音笃定,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般噘着嘴。「我最讨厌我爹和我娘了。」

平四郎将自己从脑中的混乱抽离,回过神来。「咦?小姐,你说什么?」

「我最讨厌我爹娘。」美铃重复一次,狠狠地瞪着半空。

「我爹当我是个能拿去送礼讨好别人的人偶;我娘则因为我长得像葵姐姐而憎恨我。」

平四郎大吃一惊,差点就要跌倒。

「你长得很像葵?」

美铃点头。「爹这么说,久兵卫也这么说。」

「久兵卫是之前在这里当管理人的那位?」

「嗯,对呀。」

久兵卫过去在「胜元」工作,当管理人之后,想必也经常出入凑屋吧。他若曾见过美铃也不足为奇。只不过,美铃竟长得像葵——

美铃不理会脑筋越发混乱的平四郎,以明快的口吻继续道:

「亲生父母和女儿彼此厌恶,实在是很悲哀的一件事,不过我家就是这样。爹和娘的关系也早就冷却到如冰窖一般。我再也不想待在凑屋了。」

「可是小姐,你不是不久就要出嫁了吗?」平四郎回想起来。「我听佐吉说的,好像要嫁到西国哪个很大的大名家……」

美铃用力按住鼻尖,做出美少女不该有的皱鼻子鬼脸。

「那是爹决定的,我才不想嫁呢。」

「可是……」

「娘也一样,只管说她自己的,说什么全都是为你好,一天到晚只会骂我,却一点都不肯让我做点喜欢的事,也不理会我的心情,真是可恨。」

美铃的眸色凝重起来。

「所以我就想,要让他们两个知道我的厉害。大爷,所以我才来找佐吉,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了之后呢?」平四郎明知故问。

美铃也察觉平四郎是刻意这么问,露出好一会儿没见到的笑容,脸上出现了深深的酒窝。

「看了之后要是中意,我就嫁到这里来,请佐吉娶我当老婆。」

6

结果,美铃在铁瓶杂院的佐吉家里度过了初夏漫长的午后。即使如此,她回家时仍一脸不舍,几乎是被小平次推着走的。

之前小平次到凑屋交代小姐擅自行动的借口,据他所说,小姐甩开陪同的侍女而不见人影,今天不是第一次,凑屋也不见慌张的模样。出来应对的掌柜——是个看来约莫四十来岁,态度庄重、仪表出众的人——小姐的淘气实在令人好生烦恼。叹着气问着「又去看戏了吗?还是又去买东西了?」却也没有紧抓着小平次、要他立即带路去找小姐的态度。不仅如此,甚至还说「哎,也只有现在能随意在町里到处玩了,不想管她太严」之类的话。小平次装傻,问起那是为什么,这位一表人材的掌柜抚胸答道,小姐已经谈成一桩极好的婚事了。

若亲事还没有个定论,不可能特地对小平次这样的外人提起。换句话说,即使美铃本人再怎么不愿,她嫁到大名家的事,几乎已经是拍板定案了。

从自己身边的琐事到习艺、对戏剧及伶人的好恶、吃食——美铃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平四郎细听她的话,度过了愉快的半日时光。因此午后便无法到其他地方巡视,但反正也不是每天都干劲十足地到处去看,也就无所谓了。即使如此,见美铃还是担心因陪她说话而在铁瓶杂院打混的自己,平四郎便如此劝道——如果是我去巡视,刚好在场便能阻止的争吵,即使我不在也有人会出来收场;若是当场谁都压不下来,吵闹到最后成了大骚动,那一开始即使我在场也一样压不下来,所以我在不在都一样。一听这话,美铃呵呵笑出声,大乐赞道「井筒大爷真是个有趣的公差大人」。

「今天下定决心来真是来对了。我早从我爹的话里,听出井筒大爷一直很照顾佐吉。能够见到大爷真是太好了。」

临走之际,美铃摘下近视眼镜,水汪汪的眼睛凝望着佐吉,说了这几句话:

「我还会再来,因为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佐吉了。」竟连这种话都说了。

她一走,佐吉那简朴的家里突然冷清起来。那感觉就像一只鸣声悦耳、羽翼鲜丽的南国之鸟飞走了。

「那你呢,怎么办?」

平四郎问佐吉。当美铃还在屋内时,佐吉一脸彷徨失所地到处晃来晃去,而现在她走了,仍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什么怎么办?」

「要娶那姑娘吗?」

「大爷。」佐吉的眼神几乎像是怨恨。「不要取笑我。」

「可是,那姑娘真有那个意思啊。她好像很中意你。」

「小姐的亲事都已经定了。」

「就是因为不喜欢那门亲事,才想和你私奔吧。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她是个好姑娘喔。」

「大爷一遇上不干己的事,便信口开河,连这种缘木求鱼的事都说得出来。」

「那当然,每个公役都是这样的。」

平四郎大言不惭地说道。佐吉望着平四郎一会儿,望着望着,就好像堆叠的东西崩倒似的,突然笑了出来。

「凑屋的小姐对我来说,就像主人家的千金一样。」

「你用不着这么贬低自己吧,你也有凑屋家的血统啊。」

佐吉默默摇头。

「凑屋夫妇可是经常提起你。」平四郎说着,摸摸长下巴。「频繁得让那姑娘兴起想见上你一面,瞧瞧令爹娘如此在意的佐吉是个什么样的人……哪。」

「凑屋不是在意我,而是担心铁瓶杂院现下的样子。」佐吉以泄了气般的声音应道。「再不然可能是认为,把杂院交给我迟早会完蛋,觉得派我过来毕竟是失策。」

「喂喂。」平四郎蹙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你会挟着收来的房租一走了之?」

「即使我这么做,也不算出人意表吧?若说血统,我倒是继承了那种娘亲的血统。」

「我从上次就一直想不通,我说佐吉,这件事到底是谁乱说的?」

佐吉露出了严峻的眼神。「乱说?这种说法真奇怪。」

「对。因为照我对凑屋所做的调查,没听过这种说法。我告诉你,这可不是我亲自去调查的,要我来调查,连就在头顶上的东西我都瞧不见。其实,我是走了门路,请隐密回调查。」

这下,佐吉显然相当惊讶。「隐密回——」

「没错。那些人,要他们去查,就连凑屋总右卫门用的草纸值多少钱都查得出,却没查到葵和伙计私奔的说法。偷钱的事也是。只打听到葵在你十岁的那年秋天,留下字条离开了凑屋。」

「所以这是因为凑屋瞒得很紧啊。私奔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件体面的事。」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确,这也不是全然不可能。但是,佐吉,我委托的那个隐密回,也说过这样的话。葵出走当时,凑屋之中有两种传闻:一个是葵是被总右卫门的老婆阿藤撵出去的,另一个就是葵在外面有了男人,留下你去找那个人了。哪,你觉得呢?就葵出走这件事,如果凑屋真的瞒得很紧,应该不会出现这种传闻吧?这些一样也不怎么体面呀。」

佐吉仍顽固地把嘴一扁,以平板的声音说道:「可是,就算是这两种传闻,也比哄骗伙计私奔来得好些。我娘出走这件事,本就瞒不过店里的人,对佣工们编点小谎稍加掩盖,强过硬要全部隐瞒。这是很高明的做法。」

「那么,美铃的话又怎么说?你也听到了吧?那姑娘也说她娘和葵之间处不好,不是吗?难道这也是捏造的?」

「那是她自己从语意里拼凑臆测的吧?本来就不足为信。」

平四郎觉得很有意思,情绪有些高昂起来。这男人分明不笨,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加此坚持自己的说法?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地说了。佐吉,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佐吉也有些动气。「哦,哪一点?」

「如果你娘当真和店里的伙计私奔,店里其他人不可能没发现。因为,昨天明明还在的伙计,今天竟然不见了?这怎么都说不通。当时,你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对店里的事情大概不太明白,要骗你很容易。但是,佣工们可就没这么好骗。」

佐吉不肯让步。「只要说刚好休假就行了。」

「和葵出走同一天?」

「只要说伙计休假的日子是事先决定好的,而我娘出走是临时起意,刚好撞期,佣工们就会相信了。」

平四郎紧咬不放。「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葵和那个伙计亲密到会私奔,店里的佣工一定会有人事先察觉,很容易就能猜到。要堵住这些人的嘴,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对佣工来说,主人说的话全都是对的。」

应了「哦,是吗是吗」一句,平四郎便住了嘴。这样争辩下去没完没了。

相反的,他问道:「佐吉,那个伙计叫什么名字?」

佐吉像侧腹突然挨了一拳似的,气怯了。

「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们当然告诉过我……」

「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样的人?」

「叫松太郎……当时二十五岁……」

「好。」平四郎往膝盖上一拍。「来查他一查。」

「大爷,」佐吉认输了似地态度软了下来,「就算了吧。我和大爷为这种事争辩很奇怪,而且都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是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可不认为没关系。就算是过去的事,不说清楚讲明白,照样会影响眼下的日子。现在不就是如此吗?瞧你好好一个大男人,脑筋清楚,个性也耿直率真。可是,你却为了你娘的事,整个人变得畏畏缩缩、阴阴郁郁,不肯向前看。你自己也知道吧,凑屋总右卫门的两个儿子,风评绝称不上好,外头都说他们不是继承父亲的料。既然如此,不如你和美铃结为夫妇,继承凑屋不也很好吗。你或许忘了,但小时候总右卫门可是拿你当继承人看待。」

「那种作梦般的事……」

「不是梦。就连美铃那姑娘都看不过凑屋里的男人,特地跑来见你不是吗?你仔细想想。」

「可是我!」

佐吉突然大声说道。对此,他本人似乎反而大吃一惊,霎时间脸色惨白。

「对不起……我竟大声吼大爷。」

「别放在心上。」平四郎笑道。「我这人从不讲究礼数,你也知道的。」

佐吉无力地微笑,伸手抚额。

「可是我,他们一直告诉我,我娘是……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这辈子心里想的,就是绝对不要变成像我娘那种随便的人,绝对不要成为一个恩将仇报的人,所以……」

如今要他质疑这个前提,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这一点平四郎也非常明白。

「但是,就因为如此,这事才这么讨人厌啊。」

平四郎在内心嘀咕。

无论是谁,那个让佐吉深信生母葵素行不良的人,目的是希望借由这种做法,让佐吉过着现在这样的日子——觉得亏欠凑屋,对凑屋百依百顺,唯唯诺诺地接受在凑屋恩惠下才得以享有的人生。不,或许这才是其主要目的。

世上多的是被父母的恶行恶状拖累的孩子。即使如此,这些孩子并非全都没有出息,也不是个个都对父母的行为不检而自卑。佐吉也一样,即使葵真的是个忘恩负义、贪财好色、无可救药的女人,只要早点和凑屋断绝关系,远离不时会被迫想起过去的生活,他的心态和想法多少会有些不同吧。

「我可不喜欢这样。」

对平四郎而言,很难得地,这份怒气久久不散。带着从凑屋回来的小平次,总算准备离开铁瓶杂院时,午后阵雨似乎算准时候般落下。当头顶着强劲的雨势,走得又快又猛的平四郎心想,搞不好打在头上的雨水会被热得冒烟。

翌日。

昨天因与美铃聊开而中断的巡视,今天平四郎认真地走完一遭,一脸严肃地到奉行所露面,光这样便累坏了。因为天气实在太热,艳阳高照,路上又尘沙遍布,水都给晒滚了,平四郎全身汗水又湿又黏,只想早点回到八丁堀的宿舍冲个凉。一回来,却听见灶下频频传来笑声。平四郎招呼道「我回来了」,似乎也被笑声淹没,没有人出来。小平次帮忙洗脚的当儿,平四郎把耳朵张得跟团扇一般大,使劲儿想听里头的对话——有小孩的声音。

老喊着「姨妈、姨妈」的。平四郎转念便想到,这家伙该不会就是那个叫弓之助的小鬼吧?

细君说,这孩子美得不平常。从里头传来欢乐的笑声当中,似乎也杂着厨房小下女的娇声,越听越是可疑。

平四郎故意加重脚步走进起居间,里头大概总算注意到了,细君匆匆自灶下来到走廊。嘴里说着「哎呀,你回来了」,脸上却还在笑。

「有人来了?」

细君更是笑开了。「是的,弓之助从佐贺町送泥鳅过来。天气突然热了起来,姐姐要他送过来,给我们消暑。所以,今晚已经备好泥鳅汤了。这是相公爱吃的吧?」

话倒真多。这几年可没见细君煮了什么,还开开心心地说这是平四郎爱吃的。

细君的二姐所嫁的佐贺町河合屋是个富有人家,之前也经常送些当季的吃食来,却从没差过河合屋的孩子做这跑腿的差事。一旦养成这个习惯,下回、再下一回,慢慢就熟了,要不了多久,即使没事也会在这里出入,而平四郎这人凡事不拘小节,到头来一定会觉得「哦,弓之助啊,把那家伙留在家里也不赖苏」。这阵子平四郎的心思全放在铁瓶杂院上,井筒家收养子的事,似乎就这么在细君经手之下,暗地里悄悄进行。

灶下又扬起笑声。平四郎横了细君一眼,她一笑置之。

「在笑什么?」

「弓之助老说一些有趣的话。」

「好好一个男孩子,竟这么轻浮。」

「哎呀,不是那样的。我这就去带他过来打招呼。」

细君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起居间,旋即又带着细碎笑声回来。接着,对那个紧坐在她身后、在唐纸门前端正拜伏的小小人影说道:

「来,向你姨爹问好。」

「我是河合屋的弓之助。」

小小的人影手轻轻点在木板地上,头仍旧低着,说道:「姨爹今天也不畏酷暑巡视,当真辛苦。甥儿带来消暑的吃食,是河合屋的一点心意,还请姨爹赏用。」

口齿清晰地说完,人仍拜伏在地。平四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细君瞪了他一眼。

「相公,哪有人用哼回应的呢。」

「你口条倒是挺清楚的。几岁了?」

天气热,平四郎不顾体面,拉开和服赤裸胸膛,扇着团扇问。

「不用趴在那里,过来。」

「是,谢谢姨爹。」

弓之助抬起头来。平四郎扬团扇的手停下来。细君一脸期待地不时望望夫君,又瞧瞧弓之助。

果然,好一张漂亮端正的脸,细君的话不假:浑圆灵活的眼睛,光滑秀美的额头,尺画线拉般挺直的鼻梁。一身干干净净的打扮,不用开口便知是商家的孩子,浏海上的髻结得小小的像顶颗小丸子,即使如此,这孩子仍有着引人注目的光辉。

这该怎么说呢——平四郎思忖,不久便想到了。就像上好的精致糕点,给人一种咬下去肯定美味的感觉。

「你就是弓之助啊。」平四郎指着他道。

「是。」少年精神十足地应道。「上次见到姨爹,是我五岁那年的端午节。那是七年前,我现在十二岁了。」

「是吗。」平四郎搔搔下巴。不知是否太过端正秀丽的脸庞都有相似之处,总觉弓之助的脸和美铃的脸看来是一个样。

「你近视吗?」平四郎不由得问。

「啊?我的眼睛看得很清楚。」

「相公,你在说些什么?」

平四郎接着又问:「有没有人说你里面好像填满了豆沙馅?」

弓之助圆滚滚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想来是吃了一惊。细君笑出来。

「相公,你问的话真奇怪。」

「可在我看来,弓之助好像包了满满了白豆沙馅。」

「白豆沙馅是吗?」弓之助正色复述。「没有,至今没有人这么说过。」

「咬下去好像会甜甜的。」

「那是因为相公你爱吃甜的呀。喜欢的东西看起来都是相像的不是?」

细君,这可是诱导问话。

「八丁堀的公役每个都是刀子嘴。表面上是只限一代的,在公差当中身分最低,俸禄也少。加上整天在市井小民町场里打混,自然就会变成粗莽之辈。」

「是。」弓之助应声点头。

「所以,你要是来井筒家当养子,继承我成为奉行所的公役的话,别人首先就会给你起浑名,像是豆沙助、井筒屋的白豆沙啦,这样你不觉得讨厌吗?」

「相公,现在就说这些也未免……」

细君想插话,平四郎却扬起下巴只管望着弓之助。少年眼珠往右转,想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我不觉得有那么讨厌。」他回答。「而且浑名的话,现在也有人帮我取了。」

「哦,叫什么?」

「鲸仔。」

「啊?鲸仔?海里的那个鲸鱼吗?」

「不是的,是鲸尺(注:江户时代主要用来测量布匹的尺。一尺长定为三七.八七九公分)的鲸。鲸仔是简称。」

平四郎望着细君。细君高雅地掩着嘴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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