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蓝宝石(出书版)》作者:[日]湊佳苗/ 凑かなえ/译者:王蕴洁【完结】 > 【书香门第】凑佳苗《蓝宝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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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湊佳苗/ 凑かなえ/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1

照理说,我的人生从此一帆风顺。没想到月星株式会社受到大环境不景气的影响,经营出了问题,半年前,被一家外资盥洗用品公司W&B并购了。

成为W&B的员工后,我还是被分到客户咨商室,只是不再担任室长。月星的产品停产,市面上再也看不到“温柔花”洗发精。我对W&B产品的售后服务缺乏热情,也不再有报恩的心情,但无论如何,总比遭到裁员好多了。

就在这时,客户咨商室接到了那通电话。

目前受到全国瞩目的纵火犯林田万砂子,她说这次的纵火事件和月星的产品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希望客户咨商室派人去和她面谈。

公司接到这通电话后一片哗然,高层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客户咨商室是否有能力处理这么重大的案件,但在讨论到具体该由谁前往时,被点到名的人纷纷拒绝。到头来,他们只想隔着电视上对这起在遥远的地方都市发生的事件说三道四,放弃可以直接见到令他们好奇的纵火犯的机会。

最后,决定派我这个前月星客户咨商室的室长前往。

公司高层决定派我前往时,周围那些人又不负责任地讨论起来。

那个狐狸脸大婶八成想要穿凿附会,把纵火原因归咎于月星的产品,到时候,会影响到W&B的声誉,因此,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种事态的发生。于是,我抱着奔赴战场的心情来到这里。

我只对妻子说,我要去出差。

——大家都说她只是普通的大婶,但她一晚犯下五起纵火案,不可能是普通人,铁定是狠毒的蛇蝎女。

妻子之前看电视时曾经这么说。我无法告诉她,此行就是要去见那个坏女人,那个狐狸脸的蛇蝎女。我能够完成身为客户咨商室员工的使命吗?她到底会对我说什么?……在搭新干线来这个陌生城市的途中,我的侧腹隐隐作痛,不断在脑海中模拟和蛇蝎女对决的情况。

没想到林田万砂子对我诉说了对月星产品,对草莓口味的月兔牙膏强烈的爱,甚至说,想要回报公司。

但是,哪有用这种方式报恩的?既然这样,我也要最后一次报恩。

“平井先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无论在侦讯时,还是在法庭上,我都会把握机会称赞草莓口味月兔牙膏有多么出色,这么一来,你们公司就会恢复生产草莓口味的月兔牙膏,你也会协助我吧?”

“林田太太,请你把需要月兔牙膏的真正原因告诉我。”

我注视着她。

“你在说什么啊?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

“我听到了,你在十几岁时很有异性缘。”

“对,全都是拜草莓口味的月兔牙膏所赐。”

“牙膏没有这样的效果,或许有一、两个奇特的人,但是,这种人不可能太多。我原本以为你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因为俗话常说,女人只要说谎三次,就变成了事实。事实上,这十年来,我始终在和这种人打交道。

但是,听了一会儿之后,我对你的印象渐渐改变了,所以我在想,也许你的某些动作让人觉得很可爱。恕我直言,以你这样的长相,不可能有很多男生喜欢你。你以前是不是真的很漂亮?”

“当然比现在漂亮。”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另一张脸……比方说,你曾经整过形。”

“把原本漂亮的脸变丑吗?你是说,我自愿变成这张狐狸脸吗?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的事?”

“或许有,因为你想取代别人。”

“取代谁?”

“M子。在你学生时代,在宿舍葬身火窟的闺中密友是不是叫万砂子?”

“你的推理真精彩,我以为你沉浸在对月星产品的回忆中,原来在想这些事。”

“正因为我沉浸在回忆中,所以才觉得奇怪。你一直夸耀自己十几岁时多么风光,说你的闺中密友M子并不漂亮,但在遇到你先生时,你却显得很自卑,说什么就连我长成这副德行。我很纳闷,为什么同一张脸,前后的态度有这么大的差别?你很高兴你先生称赞你的嘴,因为只有嘴巴还保持了原来的样子吧?”

“我没有理由非要取代她不可。”

“是啊。如果我认为你想要摆脱严厉的母亲,是不是想得太天真了?”

“太荒唐了。而且,我想要取代她,意味着我杀了好朋友吗?我觉得你的话听起来像是这个意思。”

“我并没有说你杀了她,可能是宿舍发生了火灾,得知M子葬身火窟时,你临时想到可以取代她,但我觉得宿舍的那场火是因你而起。可能不是纵火,而是M子去你房间时,你焚了香而已。结果两个人不小心睡着了,当醒来时,发现着火了。你慌忙逃了出去,M子却死了。

“如果不是因为心有愧疚,不可能因为月兔牙膏停产就不惜毁了自己幸福的人生,也要让它恢复生产,通常只会对停产感到惋惜而已。如果没有月兔牙膏,你就会被罪恶感压垮。对你来说,月兔牙膏具有精神安定剂的效果,对不对?为了让自己能够在电视上呼吁再度生产月兔牙膏,你不惜犯下了纵火案。

“但是,这样解释似乎有点自相矛盾。你为了减轻让M子葬身火窟的罪恶感而纵议火,照理说,你应该再也不想看到火灾了。”

女人呵呵地放声笑了起来,然后,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露出牙齿捧腹大笑。

“你太嫩了,都已经想到这一步了,为什么结局这么潦草?男人都太单纯了。我的本名叫伦子,伦理的伦,儿子的子,所以大家才会叫我‘小苹果’(译注:伦子也可以读成RINKO,和苹果的日文发音RINGO相似。)。我一开始就想要取代万砂子。

“短大毕业前不久,我回家过年时,把刚买不久的草莓口味月兔牙膏放在盥洗台上,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被我妈丢掉了。我很生气,我妈骂我说,你脑筋是不是有问题,这种牙膏要用到什么时候?我反驳说,都是你让我变得脑筋有问题。她就开始打我,拼命地打,说她对我的教育绝对没有错。

“当时,我已经决定毕业后,要去老家附近的一家小型食品公司上班。虽然我想当烘焙师,但我没有自信可以靠薪水养活自己,所以毕业后还是要搬回家里,我妈绝对不可能同意我当烘焙师,我只好退一步,去那家也有卖西式糕点的公司上班,而且只是做内勤工作。虽然我处处妥协,但相信只要有草莓口味的月兔牙膏,就可以得到幸福。没想到,我妈把我的牙膏丢了。

“我再也无法在家里用月兔牙膏了,所以,我决定要当万砂子。她已经决定要去一家知名的蛋糕店工作,而且,只要能够继续使用草莓口味的月兔牙膏,即使变丑也没关系。”

“你为了这种事杀了M子……万砂子吗?”

“因为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那天,她刚好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珍珠耳环,所以,我只要点火就好,一切都太简单了。”

“你不是说,还有其他人也死了吗?”

“早就过了追诉期。正因为即使这件往事曝光也没有关系,我才会和你聊这些。我向来对外声称,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死了。”

“你没有罪恶感吗?”

“草莓口味的月兔牙膏会消除所有的罪恶感,所以,这三十年来,我过得很幸福。如果没有草莓口味的月兔牙膏,我根本活不下去。我才不要报什么恩,我是为自己而战,我绝对会赢。”

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在公开场合谈论月兔牙膏。我必须句斟字酌,耐心说服她。虽然我不知道是否可能办到,但即使我能够成功,当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妻子的头发也不会再有“温柔花”的香味。她经过加工后变成双眼皮的眼睑最近已经越来越肿,当她变成像我眼前这个女人的脸时,我还能继续爱她吗?

“……我会为你加油。”

“谢谢。”

女人没有用手掩嘴,对我莞尔一笑,露出珍珠般的门牙,比任何广告明星的笑容更有魅力。

红宝石

我出生在濑户内海上的一个小岛,对我来说,令人怀念的故乡风景既不是大海,也不是橘子园。

而是窗外的一片烟草田。

我在东京生活已经十五年,当我这么说时,没有一个人脑海中能够浮现和我脑中相同的画面。即使我告诉大家,烟草在变成茶色的碎片之前,是柔软的黄绿色大叶子,茎的前端会绽放出楚楚动人的粉红色小花,也没人能想象。有人问,那是怎样的花?我回答说,和茄子的花很像,对方居然莫名其妙地反问,茄子是蔬菜,也会开花吗?

对大部分人来说,烟草就是包在烟纸里的茶色叶子,茄子就是细长形的紫色蔬菜。虽然有人闻到烟味就皱眉头,但我很喜欢烟味,只不过我说的烟味不是会冒出黄烟的香烟味道,而是刚采下的黄绿色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成茶色时散发出的香味。

我家那栋屋龄超过五十年的两层楼木造房子后方,有一片差不多八十坪大的农田,除了茄子以外,一年四季都种植当令蔬菜,周围还种了会开花、结果的树木。住在老家的时候,每到傍晚,我就会拎着篮子,好像去菜市场一样,去农田里采收。

农田的后方是一大片烟草田。烟草田周围是五公里没有铺柏油的产业道路,周围的居民经常在那里散步。

如今,已经看不到烟草田了。

可能是因为香烟的烟不仅会影响吸烟者的健康,还会影响周围的人,因此,香烟逐渐遭到社会的排斥。从十年前开始,烟草田渐渐改种其他蔬菜,从五年前开始,有一部分经过整地后作为建筑用地。

这次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回老家。

我并没有和家人闹不愉快。如果我有儿女的话,父母应该会叫我每年都回家,但对于三十多岁的单身女儿,只要偶尔打打电话,确认我还活着就够了。而且,家里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处境也和我相同的妹妹。

二楼两间三坪大的儿童房原本用纸拉门隔开,如今纸拉门被拆掉,成为成年以后,终于享受到独生女待遇的妹妹的城堡。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花钱搜集一大堆只要去仓库翻找,要多少有多少的昭和初期的旧家具和旧摆设。房间变了样,连窗外的风景也都变了样。

窗外是一栋三年前建造的老人福利院,橘色的屋顶和白色的围墙很像是欧式公寓,乍看之下,不像是老人福利院,但看到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各个房间几乎都没有亮灯,就会觉得果然是老人福利院。

白色围墙绕在房子周围,围墙内种了开红花的树木。是大花四照花吗?通常都是开白色的花,红色的栽培不易,可见得到了悉心的照顾。在建造这所老人福利院的同时,也修整了周围的产业道路,如今,可以绕着铺了欧式石板的五公里产业道路一周,欣赏四季的花草树木。

这所老人福利院由政府出资建造,不了解内情的人看了或许会皱眉头,觉得浪费了国民的纳税钱,但是,这所老人福利院的戒备森严不光是为了入住者,更是为了周围的居民着想。如果觉得羡慕,可以在调查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老人福利院之后,请政府也去自己住的地方建造相同的设施。

即使是无法想象烟草田的人,当他们听到我说窗外就可以看到老人福利院时,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吗?虽然我家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但对大部分人说,仍然是一件很奇特的事。

我再度仰头从一楼到六楼细细打量。

纸拉门打开了,妹妹单手拿着托盘走了进来。

“你介意灿烂院吗?”

妹妹问站在窗边的我。这家老人福利院叫“灿烂院”。

“虽然房子很漂亮,但治安没问题吗?”

“完全没有问题。基本上,住在里面的人不会外出,所以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值得我们担心的事,事情没想象的那么糟啦。”

妹妹把漆器圆形托盘放在那张连续剧中、顽固老爹翻桌镜头中常出现的圆形矮桌上,用茶壶泡茶。我拉起窗帘,背对窗户坐在矮桌前。

三年前回家的那次,家里召开了一个小型家庭会议。与会者是父母、我和妹妹,会议主题为是否同意老人福利院建造在我家后方。虽然不是建在我家的土地上,但福利院特地派人来征求我家的同意,原本以为他们很有良心,但听了详细的说明,又看了资料,终于了解了其中的理由。如果他们事先不打一声招呼就擅自建造那家老人福利院,恐怕真的会被告上法院。

听负责和我家交涉的联络人说,之前他们找了多块预定地,但和预定地相邻的住户团结一致,大力反对,至今为止的交涉全都遭到了拒绝。幸好目前这块预定地只和我家相邻,只要我家同意,他们就可以在这里兴建了。

父母担心的是阳光的问题。老人福利院是岛上独一无二的六层楼钢筋建筑,一旦会对屋后的农作物产生不良影响,就无法同意他们兴建。我和妹妹都很受不了父母,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担心吧?我家平时大门和檐廊的门都敞开着,如果神志不清的老人擅自闯进我们家怎么办?等到遭受危害之后,再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同意就来不及了。即使那些老人不会外出,搞不好三更半夜会发出怪叫声,或是有些老人会动粗,所以,该担心的不是农作物,而是自己的人身安全。没想到父母在这个问题上意见一致。

——这种事要发生了之后才知道,杞人忧天也没用。

他们根本不当一回事。

——如果家里有可爱的孙子,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这就叫做躺着也中枪。我每年最多只回来一次,说起来有点事不关己,所以很快就闭了嘴,但住在家里的妹妹不肯轻易让步。

——你们都上了年纪,即使发生什么也无所谓,你们也该为我想想,未出嫁的女儿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办?

——既然这样,那你就赶快找个人嫁了吧。

——不用担心,反正老人福利院也不是三两天就能造好的,就当作是比赛吧。

我妈并不是在讽刺妹妹,而是真心希望我们两姐妹中,至少有一个赶快结婚。我发现原本打算结婚的男人是个超级妈宝,才刚分手不久,根本不考虑结婚的事,所以立刻和父母站在同一阵线,同意建造老人福利院。于是,三比一,少数只能服从多数。

联络人拿着根据日照率计算出来的资料,向父母说明并不会对屋后的农作物造成任何影响后,立刻在同意书上盖了章。虽然不是造自家的房子,联络人却跪坐在我们面前深深鞠躬,几乎把头磕到膝盖了。

——你们是全日本心胸最开阔的一家人。

“茶泡好了。”

古董集市买的有田烧茶壶内飘出绿茶的清香,高雅的香味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用力呼吸。难道是乡下的空气衬托了茶的香味?和我带回来的“松月堂”最中饼应该绝配,但必须把最中饼放在佛坛前供一晚上,而且,这毕竟是知名的和菓子店一天只卖二十盒的限量商品,我不想比父母先吃。

我家向来和奢侈的东西无缘。我妈经常说,大家一起吃便宜货,比一个人吃高级货幸福多了,从来没有想到其实可以大家一起吃高级货。所以,要等一家四口到齐后,才能吃最中饼。

“你在减肥吗?”妹妹问。

“如果在减肥,怎么可能回来?”

我的体质偏瘦,再加上每次回来,眼睛下方就挂了两个黑眼袋,让我妈看得心生怜悯。我每次回家,她在吃饭时就不停地帮我的碗里夹菜。今天晚上,我也十二万分享受了一家四口暌违三年的鸡肉丸火锅。

父母胼手胝足地供我读完大学,我身为两姐妹的长女,没有回老家尽儿女之责,在都市自由自在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至少在回家探亲时要好好孝敬父母,但可惜我也手头拮据,尤其这一次,买一盒五千圆的最中饼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了。看到我三年前买给父母的防风夹克袖子已经磨破了,他们仍然穿在身上,内心忍不住隐隐作痛。而且,我妈胸前还别了一个好像小孩子公主玩具组合中的大胸针。

那到底是什么?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但因为戴在防风夹克上面实在太不搭了,我无法开口发问。

“这个给你吃。”

妹妹从银色的仙贝盒子空罐里拿出一个熟悉的小盒子。那是“松月堂”金盒包装的和三盆糖。

“喂!家里怎么会有这个?”

“别人送的。姐姐,我记得你很爱吃和三盆糖?这种糖虽然好吃,但没办法一口气吃很多,所以怎么吃都吃不完。妈还说,干脆泡咖啡的时候当砂糖用。”

“开什么玩笑?这是梦幻糖果耶。只有京都总店的老主顾才能买到,而且一盒就要三万圆。”

“三万?所以像砂糖这么小的一块就要一千圆?不可能!你是不是把三千圆记成三万圆了?”

妹妹说完,打开盒子,把一颗做成菊花图案的和三盆糖丢进嘴里,我差点“啊”地一声叫起来。不光是盒子,我也见过那个菊花形状。我们公司出版的杂志上曾经介绍过,国民天后演员在庆祝古稀之年时,曾经送和三盆糖给自己的亲友。在报导中还附加了一句,该店不接受任何电话、电子邮件的洽询。没想到这种梦幻糖果竟然就这样随意丢在我家的矮桌上。我诚惶诚恐地伸出手,拿起一颗菊花,轻轻放在舌尖。柔和的甜味立刻在嘴里扩散,随即消失了。

“味道怎么样?”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但说不清楚,只吃到砂糖的味道。”

“对吧?是不是吃不出有什么特别?喂喂爷还真舍得砸钱啊,不,我猜想是有人送给喂喂爷,他不知道是这么贵的糖果,所以才送给我们家。如果妈知道这么一小颗就可以在‘雪绒花’买四块草莓蛋糕,一定会昏倒。”

“雪绒花”是搭乘前往对岸本岛的渡船站附近的蛋糕店,现在觉得一块草莓蛋糕两百五十圆的价格很合理,但小时候觉得是高级蛋糕,一年只有四次,家里有人生日的时候才会去买。岛上的超市卖的草莓蛋糕一盒有两块,也只要两百圆。

“喂喂爷?”

我问了令我纳闷的问题。

“就是住在灿烂院顶楼的爷爷。”

“你还叫得真亲热,他是叫隈川之类的吗?”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这种事不是不方便问吗?他每天都打开窗户叫喂、喂,所以我就提议叫他喂爷爷,结果妈妈说喂喂爷更有亲切感,所以大家都这么叫了。”

“没问题吗?”

“反正是隔着六楼的窗户,话说回来,第一次向他挥手的妈妈真的很有勇气。”

然后,妹妹说了我妈和“喂喂爷”之间交流的来龙去脉。

老人福利院通常根据机构的特征,分为特别养护老人院、老人照护保健院、赡养院,会在广告牌上连同机构的名字一起写清楚,但“灿烂院”的广告牌上并没有写。不知道是因为属于实验性质的老人福利院,无法按照一般的方式分类,所以还没有确定名字,还是故意不写。

两年前的五月开幕的“灿烂院”在房子建好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入住者。房子刚造好,入住者就搭渡轮来到岛上,当天就住满了每个房间。虽然不知道那些入住者从哪里来,但应该没有岛上的居民。“灿烂院”的门前有可以停二十辆小客车的停车场,平时只有送货的业者把车子停在那里,从来不曾有过访客。

院方禁止入住者自由外出,虽然可以在院内散步,但因为围墙很高,所以外面的人不会和入住者打照面。因此,对我家来说,除了后方建了一栋大房子以外,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父母和妹妹三个人的生活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我妈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准备早餐、洗衣服。我爸退休之前,每天六点叫我爸起床,七点送他出门上班后,在农田里工作一个小时,然后带着便当去山麓的橘子园。傍晚五点之前,独自在橘子园工作。回家之后,在屋后的农田里采收蔬菜,准备晚餐。我爸七点回来后,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吃饭,他们夫妻十点上床睡觉。每天的生活完全没有任何娱乐。我妈的兴趣是下厨和编织,简直就是家事的延伸。

六月,“灿烂院”开张后一个月,梅雨季中难得太阳露脸的早晨,我妈像往常一样,在屋后的农田浇水,头顶上传来男人的叫声:“喂~喂~”我妈没想到是在叫她,继续忙着农活,但那个声音一直叫不停。“喂,喂,小姐。”我妈心想该不会是叫她吧,于是停下了手。声音是从“灿烂院”的方向传来的。回头一看,一个老人在顶楼房间的窗户前向她挥手。

“喂,喂,小姐。你真的很勤快,每天真辛苦啊。”

“一点都不辛苦,我精心栽培的花和蔬菜为我带来活力,你那里可以看到花吗?”

“我视力很好,看得很清楚,你的脸也看得很清楚。如果你不介意,小姐,可以为我摘下你脚边的白花吗?”

“啊哟,那怎么办呢?”

“没关系,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从这里看就够了,我这老头子不会妨碍到你吧?”

“请便,请便,请你欣赏我种的农作物。”

他们聊了一会儿。翌日之后,只要天气放晴,我妈去屋后的农田时,喂喂爷就会打开六楼的窗户,大叫着:“喂~喂~”挥着手向我妈打招呼,心情愉快地鼓励我妈,一直看着我妈在农田里干活。

我把和三盆糖放进嘴里。我必须在脑袋里整理一下这件事。

“听到别人叫小姐,居然会觉得在叫自己,你不觉得很有妈妈的风格吗?”

妹妹为自己的茶杯里倒茶时说。

“小姐喔……即使身穿旧衣服,但还是有一颗少女心啊。不,她是天使,我从来没有看过像妈妈这么心胸开阔的人。虽然是自己的妈妈,我真的觉得她很了不起。”

无论问岛上任何人,大家都会异口同声地说我妈是“好人”,也许有人口不择言地说她是“伪善者”,通常都是和我妈年纪相仿的同性才会说这种话。但是,那种人觉得我妈是“伪善者”,是因为她再怎么努力想要当“伪善者”,也无法待人亲切,但即使面对这种口出恶言的人,我妈仍然能够一视同仁,用和别人相同的方式对待她。

我妈并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也不属于任何公益团体,只是因为自己想做而做,就这么简单。

无论对方得了传染病,或是负债累累,或是曾经多次离婚,或是别人说他脑筋有问题,对我妈来说,大家都是“邻居”。只要听说有人生病了,就会制作容易消化的菜肴上门探视;只要谁家有喜事,就会带上她擅长的散寿司和屋后种的鲜花上门道贺。

我妈令我望尘莫及。虽然我身上有一半是她的血——不,我爸从来没有抱怨过我妈的这些行为,休假的时候,甚至和我妈同行。我是他们两个人的女儿,却完全无意向他们学习,也不想继承他们的意志。

相反地,我甚至希望他们节制一点。

即使有人在相同的情况下和我打招呼,即使叫我“漂亮的小姐”,我应该也会当作没听见。我相信眼前的妹妹应该和我一样。

“你在说从早到晚工作的父母时,难道没有一点罪恶感吗?”

“我也有做事啊。”

妹妹鼓起了脸。三十多岁的人还会做这种表情,可能来自我妈的遗传。真是该继承的优点不继承,只继承无关紧要的部分。

“你只是从早上十点到傍晚四点,坐在完全没有客人造访的乡土数据馆柜台而已,而且是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计时职员。既然工作那么轻松,难道你没想过要自己来煮晚餐吗?我猜你的薪水一分钱都没交给家里吧?”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虽说你是东京出版社的正式员工,但那家小出版社连名字都没听过,你也没有寄钱回来给爸妈啊。你把我说得一无是处,我至少比你孝顺爸妈。妈妈说想看刊登你写的无聊文章的《波动》,我还帮她上网订了呢……对了,我记得好像有刊登,说下个月开始停刊了?”

“对啊。”

若叶书房发行的月刊杂志《波动》是以中老年男性为主要读者群的杂志,用正经八百的方式报导政治经济、运动、情色等大叔喜欢的轻松话题,是一本可以在公共场所大大方方轻松阅读的杂志,虽然在车站便利商店卖得不错,但还是难以抵挡不景气的浪潮。

“难怪你会在五月底这种奇怪的时候回来,该不会遭到裁员了?”

“是补休连假,但搞不好真的饭碗不保了。夏季奖金真的没指望了。”

“所以这次的伴手礼只有甜点而已。”

“那是很高级的最中饼,与和三盆糖是同一家店出的,我咬咬牙才舍得买下来。”

“与其买吃完就没有的食物,还不如像上次一样,买衣服之类可以穿在身上的东西。他们几乎每天把你买的防风夹克穿在身上,即使我说要买新的给他们,他们也说,那是你认真工作的证明。你有没有看到那两件衣服的袖子都破了。”

一家全国各地都有分店的量贩店推出了东京限定色的防风夹克,三种颜色我都很喜欢,于是,自己留了一色,其他两色买给爸妈穿,没想到在他们眼中,有这么重要的意义。而且……

“妈在防风夹克胸前别了一个很大的红色胸针,那是你买给她的吗?”

“怎么可能?那么丑的胸针,那是喂喂爷送她的礼物。”

又是喂喂爷。我把和三盆糖含在嘴里。

“就因为隔着窗户的交情?”

“不是。新年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受邀去吃饭时,他送给妈妈的。”

“你们进去里面了吗?”

“对啊,但完全没问题。”

妹妹把茶壶里的茶倒进杯子,一口气喝完后,告诉我除了我妈以外,全家和喂喂爷交流的事。

晴天的时候,我妈每天的工作又增加了“和喂喂爷打招呼”这一项。

“小姐,早安。”

“喂喂爷,早安。”

有一天早晨,我妈小小心当着他的面叫他“喂喂爷”,但喂喂爷似乎很中意这个名字。

“喂喂爷是我的名字吗?我觉得好像变成了你的亲戚,真开心,真开心啊。”

他好像在唱歌般连声说着“真开心”。

喂喂爷一一称赞农田里的农作物。

“绣球花开得真漂亮啊。”

“看到熟得红通通的西红柿,我就知道这是全日本最好吃的。”

“还有小黄瓜、茄子和青椒,你种的蔬菜像你一样闪亮滋润。”

受到喂喂爷的称赞后,我妈很希望把这些蔬菜送去给他吃。

因为无法直接去喂喂爷的房间,所以,就把可以生吃的西红柿和小黄瓜放进篮子,拿去“灿烂院”交给职员,请他们转交给六楼的爷爷。

“真好吃,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

翌日早晨,喂喂爷开心地向我妈道谢。

农田里种的西红柿和小黄瓜就可以让他这么开心,他的人生一定很悲惨。我妈心里认定是这么一回事,每周都会送一次新鲜蔬果给他。除了蔬菜以外,我妈还亲手制作了便当,装在双层便当盒里。就连我妈很有自信、但我们家人很不捧场的散寿司,喂喂爷也称赞说“完全体现了你的人品,这是任何料理高手都做不出来的好味道”。

半年过去了,年底的时候,“灿烂院”的职员,一个叫园田的男生带了一盒和菓子登门造访。这是喂喂爷请园田特地去神户的西点店“百玫瑰”订的一盒饼干,说要请小姐吃。

他太客气了。我妈诚惶诚恐。

“我想,喂喂爷应该很喜欢你,所以,请你务必收下。如果你愿意收下,我也会很高兴。”

听到园田这么说,我妈才感激地收了下来。第二天,我妈红着脸,吐着白气对喂喂爷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饼干。”

妹妹说,就连她看到我妈当时的神情,也觉得很可爱。

神户的“百玫瑰”也是历史悠久的名店,丝毫不输给京都的“松月堂”,似听妹妹说话的语气,似乎觉得和“雪绒花”差不多,或是比“雪绒花”还不如。这两家店的商品都不是随便能够在网络上订到的,喂喂爷在灿烂院内也可以买到,代表他是这两家店的老主顾吧,这意味着他以前是个有钱人。我把和三盆糖放进嘴里。

“喂喂爷也被妈的天使微笑迷住了。”

“为什么我和你都没有继承到她的微笑?如果我也能有那种微笑,搞不好人生和现在大不一样了,搞不好可以骗需要疗愈的男人上钩,嫁入豪门之类的。”

“你有这种骗人的想法就出局了,无论再怎么掩饰,都会从表情和动作中透露出来。但是,喂喂爷喜欢妈,爸退休之后,他是不是觉得不高兴?”

我爸高中毕业后,在岛上的一家铁工厂工作了四十二年,去年三月底终于退休了。他在退休后的生活几乎和我妈一样,对喂喂爷来说,早晨和小姐之间的快乐时光出现了“第三者”。

“并没有。”

妹妹把热水瓶里的水加在茶壶中,把几乎已经没有颜色的茶倒进茶杯后,慢慢喝着,再度说了下去。

我妈和我爸第一次去屋后的农田时,喂喂爷和往常一样打招呼。

“小姐,早安,今天你先生陪你一起来吗?”

“早安,从今天开始,我也来田里工作,请你多关照。”

我爸一脸严肃地向喂喂爷深深鞠了一躬。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很不错,你们感情很好,这样很不错。一亿圆也无法买到夫妻之间的感情,你们拥有金钱也买不到的幸福。”

喂喂爷唱着“喂喂爷歌”,似乎比看到我妈一个人时更开心。一个月后,妹妹也加入了爸妈的行列。因为喂喂爷之前问:“你们夫妻没有孩子?”

“真是漂亮的大小姐,大小姐,你没有结婚吗?希望你赶快找到理想的对象,过幸福快乐的生活。”

喂喂爷也竭诚欢迎妹妹的加入。虽然妹妹无法接受我妈是“小姐”,她是“大小姐”,但她决定不拘泥这种小事情。妹妹以前最讨厌在农田里干活,但在喂喂爷歌的伴奏下,不知不觉习惯了在田里挥汗如雨。

人手增加了三倍,农作物的种类也增加了,还成功栽培了哈密瓜。三个人双手高高举起比脸还大的哈密瓜给喂喂爷看。

“好大的哈密瓜,真好。你们第一次吃哈密瓜吗?很好吃喔,我以前吃到满出来了,有点腻了。你们三个人回家好好尝尝。”

三个人真的听了喂喂爷的话,吃哈密瓜吃到满出来了。他们觉得喂喂爷一定是在说客套话,所以挑了最大的哈密瓜送给他,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吃到满出来了,有点腻了”。

为什么妹妹,还有我爸妈都认定喂喂爷是穷人?屋后的灿烂院是全国首创的实验机构,为了能够让这个实验获得成功,除了必须符合入住条件以外,一定会慎选入住对象。

“都什么时代了,还以为哈密瓜是高级品。我觉得喂喂爷有点瞧不起人,好像有钱人在看穷人。”

“喂喂爷才不是这种人,老年人不管有没有钱,不都是用这种态度说话吗?而且,我们三个人在田里都一身邋遢打扮,难怪他说话带有同情的味道。”

“是吗?”

我把和三盆糖放进嘴里,妹妹在我茶杯里倒了茶。一开始的高雅香气早就消失了,只剩下茶渣特有的涩味。妹妹在自己的杯子里也倒了茶,一口气喝完了。

“所以,你现在也知道我有在田里帮忙了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若叶书房还有出其他书吗?我很喜欢看《波动》的‘昭和爱憎事件’系列,像是‘下町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事件’,那些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件吗?每篇小说都很有午间剧场连续剧的感觉,很有意思。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吗?”

那是由我负责的系列。

“是啊,我辛苦调查的事件还有五个没写呢。”

“哇噢,我好想听,你说一个最有趣的给我听。”

这些故事有趣吗?妹妹露出兴奋的眼神看着我。以这个房间的布置来说,真搞不懂昭和年代到底哪一点吸引她?话说回来,我也觉得昭和时代隐藏着某种谜样的神秘。

“‘热情的玫瑰事件’怎么样?”

“听起来好诡异,快说快说。”

我喝了一口带着涩味的茶,轮到我告诉妹妹昭和年代的某起事件。

——热情玫瑰事件。

昭和三十年代后期,有一个绰号叫“关西铁将军”的男子靠着做钢铁生意累积了庞大的财富,娶了年纪足足比他小一轮的美貌妻子。铁将军整天忙于工作,为了表达对妻子的爱,在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订做了一个和阿拉伯油王送给好莱坞女明星的“热情的玫瑰”一模一样的胸针,因为他觉得他妻子和那个好莱坞明星长得很像。那是时价一亿圆的爱情。

但是,他的妻子并不认为胸针代表丈夫的爱情。缺乏丈夫陪伴的妻子因为寂寞,爱上了丈夫的司机兼秘书,司机和她同龄。她决定趁丈夫离家时和年轻的司机私奔。

那天,铁将军决定去关东的某家工厂视察。第二天,他的妻子和年轻司机偷偷摸摸地一起依偎在车站的月台时,刚好遇到铁将军从火车上走下来。由于神户总公司发生了问题,所以他提前回来了。

手拿旅行袋的两个人看到铁将军,既无法逃,也无法辩解。铁将军把两个人带回家质问,并查了他们携带的物品,在年轻人的行李袋中发现了三百万圆的现金和胸针。

——这是我献给我太太的爱,怎么会在你手上?

——你太愚蠢了,居然会把这种东西当作是爱。

年轻人的这番话激怒了铁将军,他拿起原本放在房间作为装饰品的武士刀,准备杀了他们。

——我被这个男人骗了,他威胁我。老公,我只爱你,我对他完全没有任何感情。

他的妻子苦苦哀求,但铁将军已经听不进去。他挥起了刀,这时,年轻人挡在他的面前。

——我对她的爱,就是奉献自己的生命。对视死如归的我来说,一亿圆的胸针比玩具更不值钱。

铁将军的刀挥向年轻人的大腿,刺向妻子的肚子。四溅的鲜血把“热情的玫瑰”染得更红了。

之后,胸针始终下落不明——

我实在太渴了,决定换茶叶重泡。我把茶罐拿到托盘上,发现茶叶也是在名店买的。冲了热水后,立刻香气扑鼻。

妹妹沉默不语,看着矮桌上的某一点。我为她倒了刚泡的茶。

“有什么感想?”

我问。她猛然醒过来似的抬起头,拿起茶杯,叫了声“好烫”,又把茶杯放了下来。

“要多闷一下啦,不要浪费好茶叶。”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好茶叶。这也是喂喂爷送的吗?”

“是啊,不过,我们还是来聊聊你刚才说的事件。武士刀充满昭和的爱憎……不知道一亿圆的胸针长什么样子?没有照片吗?”

她慢慢喝着茶问。我把两颗和三盆糖一起丢进嘴里。

“没有,只有阿拉伯油王画的设计图复印件,不知道是不是一模一样。”

“既然叫‘热情的玫瑰’,所以是红宝石?”

“答对了,大小和形状都和绿龟的壳差不多,周围用很多小颗钻石镶成花瓣形状。”

“为什么突然提到绿龟?”

“因为这样你比较容易想象,读小学的时候,你不是养了两只吗?”

“喔,对啊对啊,当时还取了很奇怪的名字。叫什么啊?”

“劳勃和雪莉。”

“对,对,是你取的名字?”

“是妈啦,她不是常常自夸,年轻的时候被称为是岛上的雪莉·华特森吗?就是因为这样,才取那个名字。”

“她有说过吗?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我们只相差两岁,这个昭和宅女难道对外国的事毫无兴趣吗?

“你不知道吗?是四、五十年前超有名气的好莱坞女明星。”

“怎么可能?谁想得到那只爱吃面包皮,在第三年冬天离家出走的雪莉,居然是女明星的名字?”

“所以,当喂喂爷对着妈叫小姐时,她会立刻有反应。”

“什么意思?”

“《约定的山丘》这部电影,你也不知道吗?这部片子被称为是不朽的名作,男女老少不是都知道吗?男主角是由劳勃·韦纳演的,雪莉·华特森和他演对手戏。”

“连劳勃也是!明明是乌龟,却喜欢吃橘子,也跟着雪莉一起离家出走了……”

“别管乌龟了。劳勃在那部电影中对雪莉说的那句‘小姐,可以为我摘下你脚边的白花吗?’是很著名的台词。”

“这句台词!喂喂爷是因为妈长得像那个叫雪莉的女明星,所以才叫她小姐吗?”

“也许吧,妈三十多年前可能有点像那个女明星,现在一点都不像了,但远看,搞不好还可以唬人吧。”

“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

“懂什么?”

“因为妈妈从那天起就很开心。我问她会不会害怕,她笑着说,一点都不害怕。”

“你觉得喂喂爷是怎样的人?”

“很亲切的老人,一开始,我把喂喂爷歌当成是笑话,每天和他们一起挥手,但渐渐觉得如果早晨没有看到他健身的身影,一天就无法开始。”

妹妹把冷掉的茶一口喝完,再度说起喂喂爷的事。

“你们一家人真的感情很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

虽然是老人家随口说的客套话,但持续说了半年多,似乎可以发挥催眠的效果。他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时,觉得内心充实,谈话也渐渐增加了。

虽然他们三个人原本就没有感情不好,只是缺乏让三个大人都热中的话题。有时候闲聊了一阵,就聊到妹妹结婚的事,其中一人就会对妹妹开玩笑说,不是说好灿烂院造好之后就要结婚搬出去吗?结果好几次都让气氛变得很僵。

和喂喂爷交流后,他们开始热烈讨论喂喂爷的事。不知道喂喂爷怎么看我们家?从正面看我们家,有庭院,房子看起来也不错,但从屋后看,可能会觉得我们家是贫穷的农民。而且,夫妻两人每天下田时都穿同一件防风夹克,适婚年龄的女儿穿得也很老气,但三人齐心协力种植蔬菜和鲜花,为收成感到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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