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虽然贫穷,却很快乐。
喂喂爷一定这么觉得。但喂喂爷自己呢?虽然灿烂院有其他入住者和职员,他在里面有朋友吗?好像从来没有家人来探视过他。
喂喂爷一定太寂寞了,所以才会大声打招呼,向我们挥手。
三个人得出这样的结论后,立刻觉得喂喂爷很可怜。那时候正是冬天,一家三口吃着热腾腾的火锅,但喂喂爷没有人和他围炉。不知道他怎么过圣诞节和新年。
“能不能邀喂喂爷来家里做客?”
我妈提议,我爸和妹妹也表示赞成,立刻去拜托了灿烂院的职员园田,由他去请示灿烂院的负责人,但负责人不同意。但是,新年后的某一天,三个人透过园田,接受了喂喂爷请他们吃饭的邀约。
三个人带着屋后农田角落种的水仙,在园田的陪同下,拜访了喂喂爷的房间。
我把和三盆糖丢进嘴里。
“结果怎么样?”
“他的房间超豪华,至于有多豪华,反正让我很想拿着报纸包住的水仙花束当场闪人。”
“你再说得具体一点。”
“他的房间就像外国的城堡,铺着好像是波斯的小孩花了好几年才织出来的地毯,很有份量的家具都擦得亮闪闪,墙上还挂着像是雷诺阿的画,可以让小孩子玩躲猫猫的巨大花瓶里插了一大把鲜红色的玫瑰,反正就像走进另一个世界。而且,喂喂爷穿了一件很帅气的睡袍,单手拿着烟斗。虽然我们没有穿下田时穿的衣服,一身平时的便服,但至少觉得该回来换件衣服。”
“我猜想不可能灿烂院的每个房间都这样,所以应该是喂喂爷自己花钱买的,所以,他应该超有钱的。”
“不……但是……室内装潢的价值很难估算啊,那些画搞不好也是复制品,说什么波斯的小孩可能有点太夸张了。”
妹妹说话越来越小声。
“你们去这么豪华的房间吃了什么?该不会是灿烂院的供餐吧?”
“吃日本料理。虽然他的房间是西式的,但那是因为喂喂爷坐轮椅的关系。我们也是那天第一次知道他坐轮椅,因为平时在窗户前只看到他的上半身。他说,他的腿以前受过重伤。房间内有简单的厨房,有一个从京都来的,名叫石井先生的人下的厨,很好吃喔。”
“‘石井’?是三颗星的那家?”
“不知道,我只看到他紫色的厨师服胸前用白线绣着‘石井’,喂喂爷没说什么三颗星,而且,他帽子的正中央有一个茄子的图案,你不觉得高级餐厅和茄子图案很不配吗?”
果然是京都百年老店的高级日本料理餐厅“石井”。我之前曾经在杂志上看到,那家餐厅把哪个亲王写给他们的感谢信上亲手画的茄子图案,作为餐厅的商标图案。
“但是,没有任何一道菜有茄子,很有趣吧?厨师做了一道又一道只有一小口的料理,我觉得有点吃不饱,但喂喂爷几乎都剩下了。我们聊得很愉快,他看起来很开心。”
“你们聊什么?”
“我记得……好像问什么我们有没有看过《余晖》?我最喜欢那部《阿拉伯男人》,他都聊这些。我完全听不懂,所以没有说话,但爸爸和妈妈说,他们也很喜欢看,聊得不亦乐乎。”
那都是雪莉·华特森主演的电影片名。我妈没有向喂喂爷自夸“大家以前都说我是岛上的雪莉”吗?搞不好喂喂爷会说:“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所以才会叫你……”
“吃完饭之后,喂喂爷说,他有东西要送小姐,就把那个胸针给妈妈了。”
果然是这样。
妹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向我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听到喂喂爷说:“我有东西要送你”时,我妈再三推辞,“你请我们吃这么丰盛的晚餐,还要送我礼物,这怎么行?”我妈乐善好施,却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善意。她没有施受共存的概念,只有一味地施与。
但是,喂喂爷说:“我已经准备好了。”随即递给我妈一个像口袋书大小的盒子。
“这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我妈勉强收了下来,当场打开盒子一看,发现是一个红色大石头旁镶着闪亮透明石头的花瓣形状胸针。
“这是?”
“我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去订制了一个相同的胸针。这个很便宜,和小孩子的玩具差不多,你不必客气。可不可以请你戴在下田干活时穿的衣服上,让我这个老头子开心一下?”
听到喂喂爷这么说,我妈说了声:“那我就收下了。”当场戴在胸前。喂喂爷眼眶中眨着泪水,不停地说:“你戴起来真好看。”
妹妹从矮桌下拿出面纸盒,抽出一张,按着眼角。
“我们一家三口全都哭了,连园田也跟着哭了。”
“那名职员吗?”
“对,他很善良,我以为他只是深受感动而已。之后他才告诉我,喂喂爷最多只能活半年而已。立春的时候,我们送了海苔卷给喂喂爷,我去拿便当盒时,园田突然告诉我,喂喂爷因为生病的关系,必须控制饮食,送去的食物都是他吃的。我吓了一跳,喂喂爷叫园田不要告诉我们,但他觉得把我们做给喂喂爷的食物吃掉很不安,所以决定对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很老实?那时候是二月,所以,现在只剩下三个月了。”
我把和三盆糖放进嘴里。
“妈也知道吗?”
“对,我告诉她了。我提议是不是该多为喂喂爷做点什么,但爸爸和妈妈都说喂喂爷应该不希望别人把他当成快死的人,像现在这样就好。所以,我们决定和以前一样,每天早晨在屋后的农田种菜,笑着向喂喂爷挥手,让他看看我们种的蔬菜和鲜花。”
“因为每天都戴着那个胸针,所以才变得那么旧。”
“不,拿到的时候看起来就旧旧的。”
“这么看来,并不是喂喂爷觉得妈长得很像雪莉,最近去哪里按照‘热情的玫瑰’订制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搞不好特地做成仿古董的味道……姐姐,你该不会怀疑就是你刚才说的‘热情的玫瑰事件’中的那个胸针吧?”
“那你呢?你刚才就拼命喝茶,是不是中途发现了这个可能,所以想喝茶掩饰?”
“那你呢?故弄玄虚地说什么一颗和三盆糖要一千圆,却一颗接着一颗吃,你一直在考虑胸针的事吧?既然这样,你要把那起事件再说得详细点——首先,铁将军的太太长得像谁?”
我正准备拿和三盆糖,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事情越来越麻烦了,但现在突然不说,反而更不自然。
“雪莉·华特森。”
“那第二个问题,铁将军结果怎么样?”
“被判处无期徒刑。”
“那个年轻司机呢?”
“下落不明。”
“胸针呢?”
“案发之后消失了,钱也不见了,有人说可能被那个年轻司机拿走了。”
“所以不是铁将军,而是那个年轻司机拿走的可能性比较高。你怀疑喂喂爷就是那年轻司机?这两个人的年纪呢?”
“铁将军八十岁,年轻人六十八岁。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喂喂爷几岁了?”
“我不知道他的正确年龄,外表也看不太出来。即使只有六十八岁,如果身世坎坷,搞不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
妹妹把和三盆糖放进嘴里。只剩下三颗了。
“你不要误导我,我并不觉得那个年轻人是喂喂爷,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如果喂喂爷是那个年轻人,他的前科是什么?”
老人福利院“灿烂院”是更生人专用的老人院。
“对喔,没有前科的人进不了灿烂院。所以,喂喂爷是铁将军?原来是铁将军拿了胸针,然后送给和雪莉有几分神似的妈妈?”
“我猜想妈长得像他亲手杀死的妻子。”
“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吗?还是说,只是因为和他太太长得很像的人对他很好,所以很高兴。果真如此的话……”
“你不觉得太大手笔了吗?”
“那个胸针值一亿!而且是几十年前的一亿,怎么……可能嘛。”
妹妹在茶杯里倒了只剩下涩味的茶,喝了一大口,凝视着空杯底,正在拼命思考什么。民间故事《割舌雀》里的贪婪老太婆,和《开花爷爷》中那个贪婪的邻居一定也是露出这种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我之所以笑得出来,是因为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我们这对姐妹心地太丑陋了。
我把和三盆糖放进嘴里。
“很有趣吧?”
“什么?”妹妹抬起头。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要怎么花一亿圆?很可惜,我忘了说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热情的玫瑰事件’,那是我编出来的。因为我一回到家,看到妈的胸针,觉得似曾相识。又听到你说喂喂爷叫她小姐,想起那个胸针很像雪莉·华特森的‘热情的玫瑰’。因为我以前曾经在杂志上看过。因为灿烂院是那种特殊的地方,我想结合杀人案应该听起来比较有真实感,所以就编了这个故事——看来你真的上当了,我是不是该考虑改行当作家?”
妹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啊!”了一声,倒在榻榻米上。
“你这个人心地太坏了,没想到去了城市,就会变成这么讨厌的人,真是吓死我了。不过,你当不了作家,‘热情的玫瑰’或是‘关西的铁将军’之类的名字取得太老套了,一点都没味道。”
“是吗?真可惜。既然这样,在公司炒我鱿鱼之前,我还是认命地工作吧——差不多该睡觉了。”
这句话宣告讨论结束,还剩下两颗和三盆糖,我们各吃了一个。
一千圆在舌头上融化。梦幻故事也到此结束。
妹妹整理了矮桌,把茶壶和茶杯放在托盘上,走出了房间。我从壁橱里拿出被褥,把两床被褥铺好。时钟指向半夜十二点。
我悄悄打开窗帘向外张望。
对面那栋房子所有的房间都关了灯,我看向六楼。
铁将军睡得安稳吗?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名叫“热情的玫瑰事件”的案子,但是,的确曾经发生过这起案子。
在我妈胸前闪闪发亮的胸针——
当初准备建造全国首创更生人专用的老人福利院时,原本有五十个预定地,只有我爸妈这对全日本心胸最开阔的夫妻没有反对。当更生人突然打招呼时,谁能够笑着向他挥手?谁会送花和菜肴给他,并接受回礼的点心?
也许有些伪善者因为喜欢“为他人奉献”这句话,想要陶醉在自己善待更生人的举动中而做相同的行为,但那种人和我的父母有着根本的差异。
我的父母根本没有意识到喂喂爷是更生人,只觉得他是每天“喂~喂~”打招呼的开朗老人。
在相处过程中,他们没有把更生人视为会发出黄色烟雾的烟草,在他们眼中,喂喂爷就像有黄绿色的叶子和粉红色小花的新鲜烟草。
喂喂爷了解这一点,才会把胸针送给我妈。
如果明天早晨放晴,他们三个人会去屋后的农田向喂喂爷挥手吧。我的父母一如往常,站在他们身旁的妹妹知道胸针值一亿圆,如果她露出心怀不轨的奸笑,喂喂爷一定会觉得奇怪。
当他发现我们已经知道胸针的事,或许就再也不会在窗前挥手了。
于是,我妈就会沮丧,认为是自己的错。
只要那个胸针只是喂喂爷送的小礼物,我家就是喂喂爷口中的“幸福家庭”,那是一亿圆也买不到的幸福。
所以,绝对不能让那个胸针变成“热情的玫瑰”
对我家来说,《波动》停刊实在是天大的幸运。因为原本预定下个月就要刊登“热情的玫瑰事件”。这是我为这起事件所取的名字,“昭和爱憎事件”系列向来都喜欢把事件名改成这种听起来就很纠缠不清的名字,而且也不用真名,都用绰号。
妹妹不可能知道这起事件的正式名字叫“A市武士刀杀人案”,也不可能知道铁将军本名叫“神藏恩太郎”。即使她在网络上搜寻“热情的玫瑰”和“胸针”,也只会查到雪莉·华特森的相关报导。
我听到妹妹上楼的脚步声,立刻松开窗帘,钻进了被子。
滴答、滴答。挂钟的声音吵得我睡不着。
“姐姐,你睡着了吗?”
我听到妹妹叫我。她没有转头,呆然地看着天花板吗?她的说话声音似乎悬在黑暗中,没有传到我这里。要接受,还是等待那个声音消失?我想了一下,张开眼睛。
“怎么了?”
“我可能要结婚了。”
“原来你有男朋友了。是谁?岛上的人吗?”
“园田。”
“就是后面那里的职员?听你提到他的语气,我就猜到你可能喜欢他,没想到你们要结婚了。太好了,恭喜。”
“谢谢……我问了园田喂喂爷的真名,虽然职员有保密的义务,但我很在意喂喂爷的前科,这是我的坏毛病。”
“……结果呢?”
“喂喂爷名叫‘神藏恩太郎’。”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威猛,但恩太郎和喂喂爷感觉满合的。”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了,刚才的那起事件,原本叫‘A市武士刀杀人案’吧?我查到的那篇报导中没有提到他太太长得像女明星,也没有提胸针的事,但我之前就有预感,喂喂爷是个有钱人,他送妈妈的胸针搞不好是天价,只不过我没有告诉爸妈,也没有告诉园田。没想到你三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说中了要害,而且那个胸针居然值一亿……”
“你是不是慌了?”
“我觉得纸包不住火了。”
“我是不是一副贪婪相?”
“我也差不多啦。”
“你想误导我,让我以为喂喂爷是那个年轻司机,结果失败了,所以慌了手脚吧?”
“对,我觉得口干舌燥,但后来你努力掩饰,我才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猜想我们两个人想的一样。”
真的一样吗?其实我很勉强……
“你喜欢烟草吗?”
“我喜欢花和香味。”
“和我一样。”
妹妹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她张着眼睛还是闭着,但我猜想此刻我们的脑海中浮现出相同的景象。
钻石
星期一
坐在右侧那张桌子旁的女人发出狂笑声。
“不要笑啦。”同桌的另一个女人皱着眉头。
这两个女人都差不多三十多岁,穿着下摆宽松,好像孕妇装般的上衣,下面穿着黑色紧身裤。她们这身打扮来这家一顿午餐就要五千圆的高级法国餐厅,代表这是她们最好的衣服了吗?还是花太多钱在吃吃喝喝上,所以没钱买衣服了?她们把紧身裤穿上街,代表“老娘已经豁出去”的心境吗?等一下,女人的这种裤子好像不叫紧身裤,是叫内搭裤?好像是这个名字,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反正我的美和不会穿这种裤子。
因为她没有松弛的小腹和粗壮的小腿需要遮遮掩掩。
话说问来,这几个老女人似乎已经结婚了。她们不停地聊着小孩的补习费、老公的薪水这些小家子气的话题。媒体大肆报导,因为晚婚和少子化的关系,有许多女人结不了婚,这几个既不漂亮,身材又不好,看起来个性也好不到哪里去的老女人居然都已经结婚生子,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还是说,即使是这几个老女人,也曾经有过花容月貌的时期?结婚之后,找到了长期饭票,就会像这样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所以,美和在几年后也会……不,不可能。
无数女人以九十秒的节奏在我面前移动。靠化妆衬托出几分姿色的女人、为了强调知性而一直讨论政治话题的女人、拼命表现自己很会做家事的女人……为了达到结婚目的充分展现自己优点的女人,最后恐怕都会变成眼前这些老女人的德行。
幸好我没有妥协。如果我放低标准,随便找一个人结婚,如今恐怕就会为了养活这种老女人而挥汗如雨地工作。
我不由得同情起这几个老女人的老公。他们知道自己的老婆吃五千圆的午餐吗?他们知道老婆花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在吃五千圆的午餐时,还不停地说自己的坏话吗?
不,会挑选这种女人结婚,男人自己也要负责。又不是古时候只听媒妁之言,也不是见一、两次就马上结婚,他们浪费了很多可以看清楚女人真面目的机会,这种笨男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让你久等了。”
美和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双手轻轻交握,抬眼看着我。
“啊,戒、戒指。”
一颗小石头在美和的左手无名指发出亮光。那是我五分钟前送给她的钻戒。
“我知道应该收好,但我太开心了,忍不住马上戴起来。”
美和羞涩地笑了笑,她的笑容比钻石更闪亮。
求婚当然要在周末选择夜景漂亮的餐厅,但美和就读专科学校的夜间部,她有空的日子很难遇到吉日,只能在非假日的今天,白天约在这家阳光充足的餐厅,阳光更能够让钻石发出璀璨的光芒。一切都很顺利。
“戴、戴在你手上很好看。”
“好开心喔,这是我的宝贝。”
美和一脸欣喜地把左手放在阳光洒进来的玻璃帷幕前。
独自走进珠宝店,花三个月的薪水买这个钻戒时觉得很贵,但现在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无论明天还是后天,明年还是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为美和而工作都不会觉得是一件痛苦的事。
“要、要不要再、再点一杯饮料?”
吃饭时,已经喝了两杯葡萄酒,连套餐最后的咖啡也喝完了,但我舍不得离开。
“对不起,我很想继续和你在一起,可是我报告还没写完,如果今天不交,就会被当掉。”
“那、那就没办法了,你、你回去写报告吧。”
“我会努力用功,为你以后的饮食做好营养管理。”
美和用右手向我敬礼,“啊”了一声,慌忙改用左手。
邻桌的老女人继续大笑着,却已经变成了美和的陪衬。
虽然美和的年纪和你们差不了几岁,但她脸蛋美,身材佳,气质高雅又可爱,还积极上进,刻苦用功,立志成为营养师。你们这些女人惭不惭愧啊?这么出色的女人很快就会嫁给我,就让你们去羡慕吧。
目送美和离开,结完帐,我走出了餐厅。
天空一片晴朗。我松开领带,用力深呼吸。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十月一日,将成为我与美和的纪念日,在往后的数十年,我们都会谈论这家餐厅,谈论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必须记住这家餐厅的名字。我回头望着像温室般的玻璃帷幕餐厅。
这家餐厅的餐点一流,也打扫得很干净,玻璃上没有一点污垢。整栋建筑物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查了网络后第一次来这里,发现这家餐厅简直就像是为心地纯洁,美得像玻璃工艺品般的美和量身打造的。
——咚。
头顶上传来沉闷的声音。是橡皮球撞到墙壁了吗?低头一看,发现门前掉了一个灰棕色的东西。我刚才走出来时没看到,声音就是那个东西掩到玻璃墙,不,是用力冲撞玻璃墙时发出的。
这时,门打开了。
“等、等一下!”
我冲到门前,伸出双手保护那个东西。
“好痛。”
右手手背一阵剧痛,骨头好像被踩碎了。
“你干什么?多危险啊。”
刚才坐在邻桌的一个老女人喷着口水对我破口大骂。她踩到我的手,居然还恶人先告状。
“怎么了?”
另一个老女人把皮夹放进皮包,走出来问道。
“他突然伸出手,我差一点跌倒。”
“啊哟,怎么这样,他可能掉了零钱吧。”
两个老女人再度放声大笑着走向马路。我很火大,但我不是斤斤计较的男人,不会追上去骂她们一顿。而且,今天是纪念日,必须赦免罪人。
但居然说我在捡零钱?原来人的卑贱也可以从她们的谈话中看出端倪,真受不了这种人。相较之下,我是多么慈悲为怀。
我缓缓站起来,张开合拢的双手。
我的手上有一只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的——麻雀。
真可怜。我不知道麻雀的视力怎么样,但它在飞的时候没有察觉到玻璃帷幕,所以一头撞了上去,可能和人类开车时,没有煞车就冲下悬崖的情况差不多吧。
虽然我保护尸体的行为可能多此一举,但我相信麻雀死了还要被老女人踩一脚,恐怕会死不瞑目。我很想找一个地方把它埋起来,可惜人类的世界没这么好混,不能随便乱埋尸体。
我不能带着麻雀的尸体走,至少该找一个不明显的地方“弃尸”。我四处张望,看到竖着广告牌的花圃,虽然店家可能觉得不吉利,却似乎是最好的地方。把尸体放在枝叶茂密的玫瑰花根部,别人应该不会发现。
喂,麻雀,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玫瑰?
我在内心嘀咕着,把麻雀放在左手心,右手的食指戳了戳它的头。
这时,麻雀张开眼睛,用空洞的眼神呆然地望着我,然后突然回过神似的浑身发抖,张开翅膀,慌忙飞走了。
原来它还活着,可能前一刻撞成脑震荡昏过去了。所以,我救了麻雀一命,为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增添了一项壮举。
下次见到美和时,我一定要告诉她。她一定会被我的善良打动,为自己能够嫁给这么优秀的男人感动不已。
救一只麻雀小事一桩啦,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天气太好了,就这样回家太可惜了。虽然我对这一带很不熟,但女人似乎都喜欢来这里。我先来探一下路,看看有什么时尚的餐厅,下次再带美和一起来。
对了,美和下个月生日,我可以去挑选一下能够打动她的礼物。
洗完澡,我一手拿着啤酒打开了电视,在屏幕上看到了熟悉的景象。是联谊派对。那是我也报名参加过的一家全国性婚友社主办的,虽然地点和我上次参加时不同,但桌子排放的位置和会场内的感觉完全一样,有两个不怎么有名的谐星参加了这场联谊派对。
——我们报名参加的是普通会员,其他还有精英会员和第二春会员,总共有三种参加方式。
——是啊,但精英会员应该可以遇到很多美女吧?要不要混去那里?
——不行不行,看名牌就知道了。
——也对,男生要把资产额写在名牌上,这个派对还真现实。
——这代表参加者都是认真考虑结婚的事。
虽然这种活动已经和我无关了,但用客观的角度看别人联谊也很有意思。我的月薪不高,却也没什么花钱的兴趣爱好,整天埋头工作,每次都在名牌上写了足以有资格加入精英会员的资产额,但我还是只参加普通会员。
那些参加精英会员的女人简直就像在说,她们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金钱。我不可能在这种鬣狗集团中找到未来共度一生的人,但是,那两个谐星的话也有道理,不可否认,参加精英会员的女人的确个个年轻貌美,要在两者之间拿捏好分寸实在太难了。
电视上的镜头拉回了摄影棚。
——虽然很好玩,但我还是不喜欢去那种地方找结婚对象,最好是用自然的方式认识,先当朋友,再交往,最后再结婚,这样一步一步发展比较好。
这个谐星长相很抱歉,却一副自以为是的态度。正因为有这种人,所以大家都以为联谊派对都是没有异性缘的男女聚集的地方。
什么用自然的方式认识,说得倒轻松。除非自己所属的职场男人女人各一半,才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当然,这和个人资质也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是我,即使男女比例是七比三,应该也可以找到女朋友,很可惜,我在修车厂上班,男女比例是九比一,不,是十比零。那三个女人分别是老板的老婆、姐姐和妹妹,是老女人铁三角,而且都结婚了。当然,即使她们是单身,我也不会把她们列入考虑范围。
我每天从早到晚工作,假日几乎都在家里补眠,让工作了一星期的身体好好休息。有余力的时候,会开车去钓鱼,在那里遇到的都是大叔。恐怕等到一只脚踏进棺材,也等不到靠自然的方式认识的另一半。
有些职场全都是男人,当然也有职场全都是女人。
联谊派对就是让在这些职场认真工作的男人和女人相遇的地方。电视台既然认为晚婚、少子化是严重的问题,就应该支持这种联谊派对,没想到居然把这种事当成搞笑,真搞不懂这些人脑袋里在想什么。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越看越气,但今天的我可以坐在电视前从容地想,原来参加这种派对也有胜利组和落败组之分。
电视画面再度转到派对会场。
前半场的对谈时间开始了。为了让所有参加的人都见到面,每个人有九十秒的面对面时间。铃声一响,男人就向右侧移一个座位。那个谐星每换一个对象,就拼命搞笑,这种人注定会失败。
我在前几次参加派对时,都认真地向三十名女性自我介绍,也认真倾听对方的自我介绍,但差不多到了第十个人左右,就无法在脑海中整理每个人的资料,结果完全记不得后半数的人说了什么。
这么一来,到了后半场的自由交谈时间,即使和自己中意的女人坐在同一桌,还没回想起对方的兴趣爱好,对方就转台去和别的男人聊天了。
不需要和每个人都认真,把目标集中在几个人身上,集中和这几个女人交谈,其他人只要敷衍一下就好。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走进会场,就先审视所有的女人,锁定四、五个对象,但上次的派对上,我只看上一个人。
她就是美和。
——叮咚。
门铃响了。我家的门铃听起来这么廉价吗?家里太久没客人上门了,我忍不住偏头想这个问题。
该不会是美和?她突然想见我?
房租四万圆的公寓没有防盗猫眼,也没有门链。我把向外推的门打开十公分左右,发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大约二十出头,不,应该才十几岁吧。剪了妹妹头的她微微低着头,我完全不认识她。她住在这栋公寓吗?搞不好还有其他人和她一起来。我把门完全打开,昏暗的二楼通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请问你是哪位?”
我问。她左右张望地缓缓抬起头,一双瞳孔很大的小眼睛看着我。
“我是白天的麻雀。”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声,却很高亢。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在走廊上观察了一下,但并没有人在看我们。
“你是那只麻雀的主人吗?”
虽然有人养鹦鹉或金丝雀,似乎没听过有人养麻雀,但我还是向她确认。
“不是。或许你不相信,我就是那只麻雀。”
该不会是脑筋有问题的女人白天刚好看到我救了一只麻雀,结果就一路跟踪我?以为穿一件棕色洋装和黑色布鞋,打扮得像麻雀,我就会上当吗?
我很想不发一语把门关上,又转念一想,万一惹恼她也很麻烦。我不是心理医生,但配合她敷衍几句,她应该就会心满意足地离开吧。
“是吗?麻雀小姐,请问有何贵干?”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古谷治。”
原本觉得告诉她名字不太妙,但反正门旁的信箱上贴了我的名字。
“我来这里,是想要向您道谢。”
“啊哟啊哟,不必放在心上,小事一桩。”
“但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因为您救了我一命,我才能去参加我最喜欢的哥哥的婚礼。”
“麻雀也办婚礼吗?”
“对,当然啊。我不小心绕了远路,所以急忙赶过去,没想到不小心撞到了玻璃墙。”
“婚礼怎么样?”
“很棒的婚礼,很高兴我哥哥找到了很棒的嫂嫂。”
明知道是脑筋有问题的女人在胡说八道,我还是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好感,想象着麻雀新婚夫妻为对方左侧翅膀戴上戒指的画面。既然这样,我就舍命陪君子,当作是人生最美好日子的梦吧。
“所以,你要怎么谢我?”
“我拜托了神,让我可以在这一个星期变成人类的样子,所以,在这一个星期内,你可以提出任何能够让你幸福的要求。”
她挺起单薄的胸膛说道。听到年轻女人说“任何要求”,我难免会有非分之想,但这么瘦小的身体,根本无法尽兴。而且,一旦被美和知道我与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上床,她和我解除婚约,我的人生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是,如果我不提出要求,她不会善罢干休吧。
“那请你帮我去调查一下,我的未婚妻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她下个月生日。”
我去了美和可能喜欢的店家逛到很晚,也没有找到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生日礼物。虽然我也可以当面问她想要什么礼物,但如果我偷偷为她准备的,刚好是她最想要的礼物,她一定会很感动。
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到时候和她之间就可以有这样的对话。
“好,我试试看,请你把你未婚妻的姓名和地址告诉我。”
女人很有精神地说。
“她叫山城美和,住在F町,但我不知道详细地址。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在结婚之前,不会让男人进她的房间。”
“那可能有点困难。”
“既然不行就算了,反正我对麻雀报恩也没抱什么期待。”
我语带调侃地说,她气鼓鼓地嘟着嘴。
“我会办到。你想知道住在F町的山城美和小姐最想要的东西,我绝对会查出来。”
她竖起右手大拇指露齿一笑,转身离开了,但立刻转过身对我说:
“我忘了告诉你,我并不是整个星期都是人类的样子,我会一下子变成麻雀,一下子变成人。我可以在天空中观察美和小姐,所以一定可以办到的。那就晚安啰。”
她再度转过身,沿着走廊离开,没有回头,然后沿着楼梯下楼了。虽然我很想跟踪她,但大脑中的危机传感器向我发出了“别去”的讯号。
我关上门,锁好之后,立刻听到电视中传来的声音。联谊派对还在进行。我们似乎并没有聊太久。
我在做梦吗?我喝下已经不冰的啤酒,关了电视,钻进一直铺在地上的被子。
叽叽啾啾的麻雀女……
等一下,我忘了最重要的事。我要传简讯给美和。我打开手机,但并没有美和传给我的简讯。她说为了通过营养师的考试,发誓暂时不发简讯。今天晚上,她应该也在刻苦用功。
——读书到这么晚,辛苦了。今天是美好的一天,我遇到一件有趣的事。下次再一起吃饭。晚安。
内容是不是太严肃了?
星期二
我洗了澡,冲走浑身的汗,拿起遥控器准备看录好的夜场棒球赛,发现居然是美食节目。我似乎设定了错误的频道,忍不住咂了一下嘴,但看到最近很红的女主播穿着围裙,对着镜头说:“今天来动手做好吃的京都乡土蔬菜吧。”就决定继续看下去。她的眼睛与美和有几分神似。
我的面前放着便当店的海苔便当。这是我每天固定的晚餐。
晚餐的话,我很想大口吃肉,女人应该喜欢用蔬菜做好几道菜吧。女主播费了很多工夫,但做出来的那几道菜似乎三两下就消化了。虽然有好几道菜,但热量只有一千卡路里。这恐怕不是美食节目,而是健康节目。
健康的基本在于每天的饮食生活。
——我以后为你做的菜不仅要好吃,还必须很健康。我很快就要告别每天吃便当店便当的生活了。我很期待美和亲手做的菜,但恐怕偶尔也会想吃烤肉和拉面。一个人偷偷去吃也无妨,幸好美和不是那种固执己见的女人,也许她偶尔会答应说:“只有今天例外喔。”然后两个人去附近的小餐馆打打牙祭。
刚结婚那段时间恐怕得让美和有机会充分展现她学习的成果,我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帮她付学费。
一百万就可以保证一辈子健康的饮食生活,实在太便宜了。
我起身走向厨房,突然很在意门外的动静。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麻雀女今天晚上会来吗?
噗哧。我忍不住对自己认真期待感到好笑。那是梦。最近我的酒量变差了。
美和除了注意我的饮食均衡,也许还会要求我少喝酒。我在这件事上不能让步。我从冰箱里拿出纸盒装烧酒,回到了房间。
海苔便当就是要配烧酒。
星期三
是不是感冒了?白天上班的时候还不觉得,一回到家,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我像往常一样买了便当,但没什么食欲。我喝了一杯用微波炉加热的日本酒,九点不到,就钻进了被子。
——叮咚。
门铃响了。我懒得起来,不想理会,但最后还是拗不过连续响不停的门铃声。吵死人了,一直响不停,是鹦鹉吗?我忍不住骂道,随即恍然大悟。
打开门一看,麻雀女站在门口。
她和前天一样,穿着棕色洋装配黑布鞋。
“晚上好。”
麻雀女说话并不会大声,但高亢的声音很有精神。
“又是你。”
“当然啊,因为我们约好的。我知道美和小姐最想要什么了。”
她挺起胸说道。虽然我不相信她真的是麻雀,但如果真的能够打听到也不错啊。
“是什么?”
“是铃木崇史先生。”
我没听过这个男人的名字。
“你是不是搞错我的要求了?”
“你要我调查住在F町的山城美和小姐最想要的东西,没有搞错,我调查清楚了,是铃木崇史先生。昨天晚上七点左右,铃木先生去了美和小姐的公寓,吃饭、上床后,铃木先生问美和小姐,你快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美和小姐说,我想要你。”
“你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我亲耳听到美和小姐这么说的。”
“在哪里?”
“在美和小姐公寓的阳台,我不是说了吗?这个星期,我可以一下子变成麻雀,一下子变成人的样子。我是变回麻雀时听到的,别看我这样,我的耳朵可灵了。”
什么别看我这样,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吗?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潜入别人房间的阳台,偷听别人说话?但是,她不可能是麻雀。这个疯女人果然在整我。
“如果你在开玩笑,未免有点过火了。美和去专科学校的夜间部上课,准备考营养师执照,非假日的晚上七点不可能在家,而且,她已经有我这个未婚夫了,怎么可能和其他男人见面?”
“真奇怪。我好像没有报恩,因为你一点都不高兴。”
“谁听了这种话会高兴?”
“对不起,反正还有时间,你可以提出其他要求。”
麻雀女垂着削瘦的肩膀,一脸沮丧地说,看起来不像在整我。
“你让我感到不安了,为了消除我内心的不安,你再去好好调查美和。”
“她最想要的东西吗?”
“她所有的生活。”
“好。”
麻雀女小声地说完,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真是太火大了。我把日本酒倒在茶杯里,用微波炉加热,打开原本不想吃的炸鱼便当。
我们根本是天生的一对,美和怎么可能有其他男人?
在九十秒的换桌交谈时,美和问了我的职业。我回答说,是汽车相关行业,她立刻说:“我开车技术很好。”然后说了她那辆车的事。
喜欢兜风的女人不少,但大部分女人都是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想到美和说她喜欢开车。当我告诉她,我也喜欢开车兜风时,她高兴地拍着手说:“两个人轮流开车,就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我和锁定的对象一开始就聊得很投机,我暗自期待八字可能有一撇了,但在中场配对结果出炉之前,还是感到忐忑不安。
换桌交谈结束后,无论男女都要写下三个中意人选的号码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当场统计,在前半场结束时发给每个人,就可以知道几号的女人选了自己。
我很清楚,即使聊得很愉快,对方也不见得会写我的号码,但是,当我满心期待地打开纸,发现上面并没有美和的号码时,我的确失望透顶,甚至很想掉头离开。下半场是自由交谈时间,我不想厚着脸皮去找没有写我号码的女人说话。
由于联谊派对采取自助餐的方式,所以我转念一想,决定把自己缴的钱吃回来。下半场开始时,我在盘子里装满三明治和炸鸡块,坐在角落的位置吃了起来。
这时,美和来找我。
——你写了我的号码吧?谢谢你,我原本也打算写你的号码,但我故意不写。因为我朋友以前参加过这个活动,如果在这里配对成功,主办单位事后会向我们收礼金,所以,我会利用这个地方认识朋友。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瞒着工作人员,不让他们知道我们配对成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资格?
我竖起右手大拇指回答了美和的提议。我们约好在派对结束后,在会场不远处的咖啡店见面,在自由交谈时间,我一直低头吃东西,在最后写下最想交往对象的号码时,胡乱写了一个和其他男人聊得很开心的女人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