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拿起鲔鱼罐头,五小罐一组。她……放进了篮子。
果然是坂口太太看错了,真由子不可能偷窃,我亲眼看到的。既然已经侦察完毕,我也该撤退了。
这时,真由子又拿起鲔鱼罐头,是和刚才相同的小罐,但是单独的一罐。她把那一小罐……放进了手提包。
然后,若无其事地推着推车走了。
她又把牛奶放进篮子,鸡蛋放进篮子,吐司面包也放进篮子,排在收银台前。
我紧张得屏住呼吸,担心店员会走过来拍真由子的肩膀,但真由子完全不在意周遭。不,店员会在她走出店门的那一剎那叫住她。如果我现在叫住真由子,对她说:“你不小心把商品放进皮包里,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就不构成偷窃了。
但是,之后该怎么办?
真由子被我揭穿偷窃之后,会用怎样的心情接受这件事?会坦诚地告诉我,她为什么这样做吗?之后,我们还能够维持目前的生活吗?
即使被店员发现,只要家人不知道,她或许还能够继续过日子。搞不好她曾经被店员发现过。
真由子结完帐,在她把商品装进袋子时,我也结完了帐。
真由子把食材装进塑料袋后,把塑料袋和手提袋一起放进推车,走出店外,完全没有发现我。她把东西放进脚踏车的篮子,穿越停车场离开了。超市的店员并没有出来追她。
真由子的背影已经远去。
一个鲔鱼罐头八十八圆。
她应该不是为了节省家计,而是为了寻求刺激?不,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为了消除压力吗?还是因为压力太大,在无意识下偷窃?
这个理由似乎最有可能,但真由子有什么压力?
她在打工的乌龙面店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因为果穗的教育问题烦恼?
从我和真由子交往开始,她就很健谈。听同事抱怨,结婚五年后,夫妻之间几乎没什么话可聊了,但我和真由子结婚十五年,她每天晚上仍然会和我聊一天发生的事和果穗的事。
我曾经多次听她抱怨乌龙面店的客人,以及最近果穗都很晚回家的事,她和我聊了之后,压力不就消除了吗?
——真由子一定知道了我对她隐瞒的事。但是,为什么?
大槻果穗
好冷。我重新系好围在制服上衣外的围巾,一回头,刚好和伊莉四目相接。它为了送我上课,才蹲在这么冷的栅栏上吗?虽然我开始喂它吃零食才几天而已,它已经很黏我了。
拜拜。我向它挥手。它眨了眨一双蓝眼睛,似乎在向我使眼色。今天我回家时,也要买可以和它一起吃的零食。我想买最近新出的巧克力,但猫可以吃巧克力吗?
今天真冷啊。昨晚虽然开了暖气,但两只脚还是冰冷,害我一直睡不着,今天有点没睡饱。如果猫躺在我脚下,应该很暖和。
真希望伊莉是我家的猫,但它是短毛猫,应该不太暖和吧。真希望我家也养猫,没想到爸爸也喜欢猫,妈妈也不像她说的那么讨厌猫,如果我先斩后奏,抱一只可爱的猫回家,搞不好他们一下子就会答应。
这么一来,妈妈就可以分心,我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妈妈说,彼此之间互不隐瞒是增进母女感情的秘诀,所以每天都会问我当天发生的事,老实说,我觉得很烦。我也知道她一有机会,就想偷看我的手机。她似乎觉得把从我这里探听到的事向爸爸报告,是维持夫妻感情的秘诀,搞不好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拼命想从我这里找话题。
如果家里养了猫,话题就会围绕着猫,一家人和乐融融,妈妈应该也会满足吧?
要养的话,养小猫比较好,最好是有血统证明的。今天去学校问问同学,有没有人家中有多余的小猫,或是自己去宠物店买,然后骗爸爸、妈妈说是同学送的。这样就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猫,我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存钱。
该取什么名字呢?妈妈说,伊莉的全名叫基曼什么伊莉什么几世,全都是什么什么,根本想象不出到底叫什么名字。
下次问问坂口太太。
“果穗,早安。”
这叫心有灵犀吗?坂口太太居然站在平时只有我一个人等车的公车站,她两手空空,不知道在这里干什么?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入冬以来气温最低的日子,她仍然穿得很单薄。
“早安。”
我不太喜欢坂口太太那对好像猫一样清澈的眼睛,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为了能够和伊莉玩,必须假装亲切地向她打招呼。她上次为了道谢送来的牧场礼盒很好吃,那是很难买到的梦幻牛奶糖,让我在班上同学面前吹嘘了一下。
——其实我觉得还好耶。
虽然真的超好吃的,但我故意这么说。
“你穿的是S女子学院的制服,你每天一大早搭公交车上学,真了不起。”
坂口太太面带微笑对我说,冰冷的空气中,她的声音很刺耳。
“谢谢。”
我低头向她鞠了一躬,但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出门,并不算早起。
“我刚才见到你爸爸了,图书馆十点才开门,他这么早就出门了。”
图书馆?坂口太太在说什么?
“我爸爸,不,我父亲是银行员。”
“喔,是吗?我很喜欢看书,经常去图书馆,常常看到他,还以为他在那里上班。”
“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我视力很好,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说,绝对不会看错人。”
“那他可能去查工作上的数据。”
“是啊,太好了。因为不是在这里的图书馆,而是在邻町的图书馆看到他,所以我就开始胡思乱想。不是经常听说有些上班族遭到裁员,不敢告诉家人,每天假装去上班,特地去不会遇到熟人的图书馆打发时间吗?但是,伊莉的救命恩人不可能遭到裁员,毕竟他爬树那么灵活。”
“喔……”
坂口太太独自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完全不可能想到的事。
“对不起,我说这些话太失礼了,你不要介意。你应该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也很喜欢你们全家,啊,八号公交车来了,你不是要搭那班车吗?”
数十公尺外有一辆公交车驶来,我还看不清公交车车牌,但正是我在等的公交车。
“对。”
“那你快去上学吧,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请问!”
坂口太太转身准备离开,我叫住了她。
“什么事?”
我必须问她,但我说不清楚,而且,也很怕问她。
“请问……伊莉的全名叫什么?”
“基曼凯特·伊丽莎白三世。”
坂口太太优雅地说完,踩着像猫一样轻盈的步伐穿越马路,走向公寓的方向。八号公交车停在我面前,遮住了她的身影。
我可以上车吗?虽然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身体已经记住了每天的习惯,我的脚已经踩在阶梯上了。
车门缓缓关上。
爸爸遭到裁员。
坂口太太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特地在公车站等我吗?否则她不可能双手空空地站在那里。但是,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惹人讨厌的事?爸爸是她家伊莉的救命恩人,如果爸爸那天不帮忙,伊莉可能会死啊。
难道因为刚好遇见我,就顺便问了我她在意的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恶意吗?因为从坂口太太说话的语气中完全感受不到恶意,所以也有这种可能。
坂口太太多次在邻町的图书馆看到爸爸,所以就纳闷了起来,为什么会在非假日的白天去那里?他是做什么工作的?难道也在图书馆工作?但是……如果我遇到相同的情况,应该也会这么想,之前我遇过几次相似的情况,也差不多有类似的想法。
坂口太太说出了她的假设,又在我面前推翻了这种假设,回家时心情很畅快吗?问题是她让我开始心烦意乱。
她站在公车站可能是刚送完她老公上班,她看起来不像有工作的样子,应该有老公养她,只是我从来没见过,但在她找伊莉那天之前,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她,所以完全有这种可能。
该不会是基于善意告诉我?不,虽然她这个人怪怪的,但应该不可能吧。
话说回来,爸爸真的遭到裁员了?不,不管其中有什么隐情,他真的没有上班吗?那怎么养家?房贷呢?我的学费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家里的生活在我能够察觉的范围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妈妈知道吗?
我上中学后,妈妈开始去乌龙面店打工。
——虽然为了你的学费去打工,但是,读S女子学院也是妈妈的梦想,所以,妈妈也是为自己工作。
妈妈当时笑着这么说,但搞不好是家里的生活出了问题。可是一周工作五天,每天从十点到四点的工作薪水有限,恐怕无法支撑家里目前的生活。
直接去问爸爸。
我按了下车铃。因为傍晚之后有重要的事,这种事情拖越久,越容易陷入负面思考,现在有比去学校上课更重要的事。
如果爸爸真的没有去上班,每天在图书馆打发时间,在图书馆开馆之前,他都去哪里?我也有和坂口太太相同的疑问。第一次来到邻町的图书馆,我发现图书馆前的草皮上放了几张长椅,看起来像一个简单的公园,但这么冷的天气,我甚至没有自信可以在那里坐上十分钟。
我不想穿大衣遮住可爱的制服,即使冬天,我也只在制服外戴一条围巾而已,今天却为这件事感到后悔。不光是因为冷,而是担心现在是学校上课时间,穿着制服走在外面很引人注目。
我去超商买了口罩,走进图书馆附近的快餐店,点了一杯不怎么想喝的热牛奶打发时间,假装因为感冒,准备去医院看完病后再去学校。
十点十分,我走进图书馆。万一被爸爸看到……反正只有今天而已,可以随便找理由敷衍,反而是爸爸比较抬不起头吧?
走进图书馆时,发现里面有很多大叔,忍不住让人怀疑,这些人都是做什么工作的。虽然听到新闻报导说经济不景气时完全没有真实感,如果图书馆的这些大叔都是遭到裁员的上班族,日本的经济恐怕真的岌岌可危。幸好爸爸不在其中。我松了一口气。
我走过一群大叔聚集的书报区,想走去里面的艺术区坐下来休息一下,发现墙边的座位有一半被柱子挡住了,坐在那里的是……爸爸。
坂口太太看到的果真是爸爸。
爸爸穿着和早上出门时相同的西装,系着同一条领带,风衣挂在椅背上。他在家的时候表情完全放松,就像他松垮的啤酒肚一样,但现在的表情很严肃。如果这里是他上班的银行,我一定会像看到他救伊莉时那样,对他露出尊敬的眼神,觉得他在工作时表情不一样,可悲的是,这里是图书馆。
这种不协调的感觉让我快要落泪了,但最痛苦的是爸爸。他不敢告诉妈妈和我,在这里饱受煎熬一整天。
要不要向爸爸打招呼?
我的学费可以靠自己打工想办法,所以不必担心。如果我这么对爸爸说,他心情会比较轻松吗?但是,不光是S女子学院的校规,好像法律上也禁止中学生打工?
我才不要说什么干脆让我去读公立学校,我不想放弃经过努力才好不容易得到的名牌,而且是一辈子的名牌。因为我的目标就是搜集各种名牌精品,让自己成为配得上这些名牌精品的人。在爸爸和妈妈正式和我讨论这件事之前,我还是假装不知道比较好。
这时,柱子后方有人站了起来。原来爸爸不是一个人。一只关节粗大的手把一个厚实的信封递给爸爸,爸爸立刻把信封塞进了上衣内侧口袋。
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立刻躲到书架后方。
我记得那张脸。是中野先生!他是在市公所上班。
为什么他在非假日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和爸爸在一起。
爸爸的表情似乎稍微放松了。他上次吃坂口太太送的奶酪时,也是这样的表情。中野先生给爸爸的信封里该不会装了钱?
爸爸和中野先生是老同学,所以向他借钱?
不,不对,一定是爸爸向他勒索。
勒索的原因当然就是为了我。虽然我整天防着妈妈看我的手机,但对爸爸毫无防备。如果在我删除中野先生的简讯之前,就被爸爸看到了……
但是,从简讯的内容应该无法察觉我和中野先生的关系,即使察觉了,也无法成为勒索的材料,而且,我每次都在和他见面的十分钟前,才会收到他的简讯。
如果爸爸掌握了什么勒索材料,一定是在我放学后跟踪我。他不可能偶然看到我。因为我和中野先生都在远离我家生活圈的地方见面。
即使是父女,假设不是一开始就怀疑我,根本不可能认出换装后的我。
——爸爸知道我的秘密。
但是,为什么?
大槻真由子
送靖文和果穗出门后,我拿着洗好的衣服来到阳台,有两只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是伊莉。它从和隔壁之间的隔板缝隙下钻过来,把柔软的身体靠在我脚边,发出咕咕咕撒娇的声音。它第一次这么做时,我觉得很不吉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但看到伊莉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倒霉事,习惯之后,觉得挺舒服的。
我隔着隔板,确认了隔壁家的阳台。坂口太太似乎不在家。
我放下洗衣篮,轻轻打开落地窗,以免发出声音,然后把身体挤进屋内,伊莉也跟着挤了进来。
我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个鲔鱼罐头,打开盖子,放在脚边。伊莉的喉咙发出咕咕的叫声,把头钻进罐头开始吃了起来。以它的全名,平时应该吃更高级的饲料,但为什么吃鲔鱼罐头就乐成这样?
“我不必用那种奇怪的名字来叫你吧?因为你是我的共犯。”
我蹲在伊莉前小声地说,伊莉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我的话,抬头和我对望了一下。
这是第四罐。
果穗小时候不敢吃蔬菜色拉,即使我切成很容易吞咽的小块,她只要一放进嘴里,就会立刻吐出来,我试了各种美乃滋和色拉酱都失败了,即使我把切成细丝的火腿和高丽菜混在一起喂她,她的舌头也可以灵活地只把高丽菜挑出来。有一天,当我加了少许罐头鲔鱼后,她居然把色拉全都吃光了。
等她学会说话后才知道,加了罐头鲔鱼之后的蔬菜比较软,比较容易吞咽。
从此之后,鲔鱼罐头就成为大槻家必备的食物。超市特卖时,我每次都买五罐一组回家。一年前为止,我都挑选油渍鲔鱼,但自从靖文在公司的健康检查中发现,胆固醇值是五个等级中的C后,开始改成无油鲔鱼,只是不想第一次就买五罐。
我担心果穗会抱怨蔬菜不像以前那么软了,所以,那天我决定像往常一样买五罐一组的油渍鲔鱼,外加一罐无油鲔鱼。直到晚上记账时,才发现结账时,店员打错了价格,算成我买了两组五罐一组的油渍鲔鱼。
明天去找店家理论。但是,商品已经带回家,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显示店家打错了,搞不好店员会以为我在找麻烦。况且,今天在收银台结账的店员未必明天也会来上班。即使对方立刻承认错误,因为是刷卡结账,所以不可能把多收的钱退还给我。难道要全部取消后再重打吗?由于已经隔了一天,还要重新更正昨天统计的营业额。
只不过是区区数百圆,烦死了。
如果是在打工的乌龙面店遇到这种事,自己一定会这么想。算了,就当成今天特别倒霉,今天去上班时,不是不小心看到猫了吗?当时,我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最近一个月,我发现有时候好像灵魂出窍一样,完全没有意识。虽然没有头痛或耳鸣的症状同时发生,但脑袋会有几秒钟完全空白,又觉得这点小问题不至于去医院看病。八成是更年期的关系。
然而,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无法忽略这种症状。
那天下班后,我去超市买菜回家后,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放进冰箱,打开皮包,发现里面有一罐不是我买的鲔鱼罐头。我的皮包只有中间有一个扣子,我猜想可能是挂在推车上逛超市时,罐头不小心掉进了我的皮包,所以并没有罪恶感,只是思考该怎么办。
拿去还给超市?问题是要交给店员,还是悄悄把鲔鱼罐头放回去?两者好像都会遭人白眼。啊,不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我曾经在同一家超市,因为收银员结账疏失,多收了我四罐鲔鱼的钱。就当成是超市还给我一罐好了。
我打消了把罐头还给店家的念头,却不愿意拿来做菜,藏在平时看不到的柜子深处。平时照样去超市付钱买五罐一组的鲔鱼罐头。
第一次我并没有产生任何怀疑,认为是不小心掉进皮包的,但是,当我第二次在皮包里发现时,无法再认为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有人故意把鲔鱼罐头偷偷放进我的皮包,或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放进去的。虽然我很想否定后者的可能性,但如果是前者,事情也很可怕。我转念一想,如果是前者,不可能只是把鲔鱼罐头悄悄放进我的皮包,一定会告诉店员,或是向我勒索,有下一步的行动。
而且,别人没有理由这么陷害我。
果然是我自己放进去的。我想起走在罐头货架前时,曾经感到一阵头晕。啊,就是那时候。虽然找出了原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幸好扣除这两罐的份,超市还是欠我,只是我这次甚至不愿意把鲔鱼罐头藏进柜子。
我想拿去丢掉。这时,我突然察觉身后有视线。是伊莉正在阳台上隔着落地窗看着我。我想到好方法,如果用来做菜,家人也会同罪,但伊莉就没问题了。况且,本来这就不是什么罪过,只是补偿之前的损失。用猫来补偿因为猫引起的损失,简直太妙了——
到今天为止,一切就扯平了,下次就是犯罪行为了。
下星期去医院检查吧。虽然我对目前的生活并不是十分满意,但也没有太大的烦恼。都是因为四十岁这个年纪的关系,只要去妇产科打一针荷尔蒙,应该就可以解决问题。
“伊莉,对吗?”
伊莉抬起头,一脸心满意足。
这时,门铃响了。厨房墙上的屏幕中出现了坂口太太的脸。
“来了。”
我用对讲机回答后,把空罐放进流理台,又把伊莉赶去阳台,走向玄关。看到坂口太太像往常一样穿得很单薄,我为她拿出拖鞋,请她进来开了暖气的客厅,但她说:“不用了。”
坂口太太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我,她笔挺的白皙鼻梁上挤出几条小细纹。
“有鲔鱼罐头的味道。”
她小声说道。她果然是为猫的事上门抗议。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在早餐的色拉里加了鲔鱼,如果不加罐头鲔鱼,我女儿就不吃色拉,这几年来,我们每天都吃,可能整个房间都在不知不觉中有了鲔鱼的味道。”
我为什么要向她辩解?把人吃的鲔鱼罐头给猫吃并不是什么坏事,而且,之前我们还救了她家的猫。
“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件事不太好说,是关于果穗的事。”
“我女儿?”
果穗经常喂猫吃零食。
“我并不是来告状,只是刚好看到,所以有点在意,觉得告诉你比较好。也许你听了心里会不舒服,但请你务必了解,我绝对没有恶意。那天我在找基曼凯特·伊丽莎白三世时,还有其他几个住户也去丢垃圾,但只有你停下脚步问我,所以,我希望可以帮你的忙。”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场面话,总之,她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到底是什么事?”
“请你绝对不要往坏处想。”
她语带讨好地再三声明,我反而有点火了。
“没事,你说吧。”
“我昨天在Y车站看到果穗,六点的时候,她站在银色大钟下,就是和人相约时,经常当作标识的那个银色大钟。一开始我没认出她,因为她化了妆,穿了很花哨的衣服,但我觉得她的站姿很熟悉,立刻想到是果穗。我正打算叫她,一个和你先生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两个人一起走去东口的方向。”
Y车站附近是本市最热闹的闹区,我每年会带果穗去那里几次逛街、买东西,但她平时不可能一个人去那里,更不可能和中年男子在一起。
“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果穗站的时候,右脚是不是稍微放在前面,重心放在右脚上?”
坂口太太模仿果穗站立的样子,但果穗真的这样站吗?我一下子无法清楚想起果穗的样子。
“而且,她的右耳下方五公分的地方,就在脖子的这个位置,不是有一颗小小的痣吗?”
坂口太太指着自己的脖子,但我不确定果穗那里有没有痣,既然她说得那么详细,可见她很有自信。
“啊,对了,对了,和她在一起的八成是我哥哥。果穗说想要有一台自己的计算机,但我和我老公都不太懂计算机最新的功能,所以就叫他带果穗去看计算机。因为他们是自己联络,决定日期,所以我一下子没想起来……”
“原来是这样。因为东口有些地方不太好,所以我想太多了。对了,最近东口开了一家大型电器商店。对不起,我真是太失礼了。”
“不,不会,让你费心了。”
我向她鞠躬道谢,她一脸放心地说:“打扰了。”把门打开一条缝,挤出门外。她的动作和伊莉一模一样。
门关上的那一剎那,我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可能是刚才绞尽脑汁说谎的关系。
下班后,我骑脚踏车去车站,买了到Y车站的票。虽然果穗不一定今天也会去坂口太太说的地方,但我还是想去看一下。只要确认果穗六点的时候不在那里就好。
走出Y车站的剪票口,躲在可以看到银色时钟的柱子后方。五点五十五分。虽然有人等在那里,但不见果穗的身影,只有一名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普通的上班族。
如果那个人在等果穗,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反胃。
我给她的零用钱并不算少,但她和S女子学院的同学相处,是不是不太够用?不,即使这样,果穗也不可能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小时候,我经常读绘本给她听,也积极参加亲子电影鉴赏会,还给她看了很多人权电影。我们每天有很多话可聊,所以,至今仍然没有感受到其他父母经常烦恼的叛逆问题。
一定是坂口太太看错了。
银色时钟响起整点音乐声。六点了。看吧,果穗根本……她出现了。
她化着浓妆,穿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花哨衣服,但绝对不会错,她就是果穗。不是因为她的站姿,也不是她脖子上的痣,而是那双让我想起上学路上三色猫的淡棕色眼睛,证明她就是果穗。
她走向中年男子,说了声:“让你久等了。”挽起他的手臂。男人在果穗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即使我在心里大喊,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我必须上前阻止她。
我鼓起勇气,从柱子后方踏出第一步,立刻听到果穗高亢的声音。
“没关系,我家的大人也是罪犯。”
我好像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片空白。
因为我们大人也是罪犯,所以她也做坏事吗?难道不感到良心不安吗?还是说,这是她对背叛女儿的父母,对我的惩罚?
——果穗知道我偷东西。
但是,为什么?
*
“妈妈,警察说什么?”
果穗吃着早餐的色拉,问走回饭厅的真由子。色拉上并没有放罐头鲔鱼。靖文也放下报纸抬起头。
地方版那一页有一小篇车祸报导。
十日晚上九点多,居住在Y市**町的坂口爱子(三十五岁,无业)被邻居发现倒在路上,目前**分局正朝车祸肇事逃逸方向侦办。
“警方问我知不知道坂口太太几点出去的,我说不知道。还问我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外出?因为她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穿外套,警方可能觉得很奇怪吧。我回答说,她可能在找猫。”
真由子把草莓果酱抹在从烤箱里拿出的吐司上,放在果穗的盘子上。
“就这样吗?听说坂口太太在女儿入学考试失利后,和丈夫离了婚,搬来这里,总觉得……”
果穗咬了一口面包。
——坂口太太,伊莉又跑出去了。
——啊,我看到了,在马路对面。你看,就在那里。
——危险!
“咦?没有放罐头鲔鱼,你也把色拉吃光了。”
靖文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看着果穗的盘子说。
“好像没问题了。”
果穗喝着牛奶,把面包吞下去回答后,对正在厨房装便当的真由子说:“明天开始不用鲔鱼了。”
“好。”
真由子回答。昨天晚上刚好吃完最后一罐鲔鱼罐头。
“吃饱了。今天也要加油。”靖文伸着懒腰。
“希望可以找到好工作。”果穗搔着他的啤酒肚说。
“嗯,是啊。”
“我今天要缴社团费。妈妈,给我三千圆,那是茶点的费用。”
“这才是你参加茶道社的真正目的吧。”
真由子回答时,突然发现有视线看着自己。猫在阳台上隔着落地窗看着她。是伊莉,基曼凯特·伊丽莎白三世。
“感觉好可怕。”
“没关系,它只是看而已。”
靖文对皱着眉头的果穗说。
“对啊,偷偷地跟踪别人也就罢了,坏就坏在不该到处乱说。”
真由子站在落地窗前,轻轻拉起窗帘,不想看到猫的身影。
月光石
温暖而有力的手。
丈夫的支持者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他身为市议员,以“打造一个从老人到小孩都紧密团结的社会”为宣传口号,参加当地活动时,从不理会那些在贵宾席上昏昏欲睡的年迈议员,积极走向民众,和民众打成一片。
运动会上,他参加接力赛和拔河比赛;参加庙会时,他和民众一起抬神轿;去敬老会时捣年糕,在议会中提出以把市民放在第一位的提案,还灵活运用网络和报纸报告在议会活动,使议会更加透明化。
只要有民众要求握手,即使是家庭聚会,他也会满面笑容地响应民众的要求。
他看起来清新正直,说话掷地有声,为民众带来希望,令人觉得只要投他一票,就可以使这个以老人为主的冷清地区渐渐恢复活力。他在第一次出马参选后,连续两届都以第一高票当选。
第一次出马参选时,我是他竞选办公室的工读生。大学毕业后,我回到老家,在伯父的公司当事务员,但因为公司业绩不振,我被解雇了。伯父觉得对我很过意不去,就介绍我去竞选办公室打工。
伯父对我说,他朋友的儿子这次要出马参选,这个地区都以老人为主,选票都集中在资深议员身上,可能很难当选,但不管能不能当选,反正打工费都不会少一毛,而且他说希望靠年轻人的活力搞得热闹点,所以你愿意去试试吗?
听到伯父这么说,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因为我成为助选员后,整天喊着他的名字和口号,面带笑容地向民众挥手,得知他当选时,甚至欣喜若狂地握着手跳了起来。半年后,我成为他的妻子。
我们在当地饭店举行了隆重的婚宴,收到了赫赫有名的国会议员和县长的贺电。虽然听到好几个人对我说“嫁入豪门,从此当贵妇”这种落伍的话,心里很不以为然,但那是我由衷地感到幸福的一天。
伯父也心情大好地频频说他的功劳最大,但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十年后自己会拼了命否认:“那种女人才不是我的亲戚,我也不认识她。”
连我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动手杀害丈夫。
虽然他只是市议员,但当一个政治人物的妻子并不轻松。除了支持丈夫的活动,自己也要加入当地妇女团体,推动各种活动。比方说,为了促进老人会和儿童会的交流,举办制作乌龙面大会或将棋大会;或是呼吁当地民众参加“花开遍地”的活动,把花种在花盆里,送给各个家庭。
一旦到了选举季节,就得废寝忘食地四处拉票,向支持者鞠躬拜托。这段期间的唯一记忆,就是发现球鞋的鞋跟渐渐磨损。
但是,这对我来说,完全不是痛苦的事。
因为丈夫很爱我。虽然他比我辛苦好几倍,但总是不忘安慰我的辛苦,也经常带我去两天一夜的旅行,笑着同意我每周去做两次SPA按摩,无论我想要什么衣服和珠宝,他都叫我去买,连价格也不问。
女儿出生时,他也由衷地感到高兴。为了这个孩子未来的幸福,他协助我育儿,也更积极投入议员活动。
他是理想的丈夫,理想的父亲,我拥有理想的家庭。
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丈夫是议员的基础上。
第三度参选时,他也被认为绝对能够以第一名高票当选。就在这时,丈夫所属的党支部问他有没有意愿更上一层楼,参选县议会的议员。竞选对手实力很强,是连任五届的现任议员,后援会的实力也很强。因此,丈夫的后援会中有人认为他没必要去蹚这摊浑水,但大部分人认为县民也渴望年轻的力量,于是,丈夫就在任期届期的半年前辞去议员一职,决定出马参选县议员。
结果,他不幸落选。虽然只差两百票,但还是输了。丈夫不再是议员。
即使落选,丈夫并没有因此落入“落选就是失业”的模式,他再度进入父亲经营的建筑公司任职,回到了当议员前的生活。
因为曾经一度离开,所以下一次市议员选举可能无法再以第一名高票当选,但大家还是认为可以笃定当选。我把这四年当成是休息,每个月的薪水虽然变少了,可是之前几乎每天都要出去应酬,所以觉得当上班族妻子的生活也轻松愉快。
所以,我从来没有对丈夫说过任何怨恨或是刺激他的话。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触动那个开关?以往每年的黄金周,我们都会受邀参加某些活动,无法好好休息。今年的黄金周之前,我提议一家三口出去旅行,丈夫微微皱了皱眉头。
温泉怎么样?以前都只住一晚而已,这次干脆住两、三个晚上,好好放松一下——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脸颊就一阵发烫,眼冒金星。另一侧脸颊也跟着又热又麻。我没有站稳,倒在地上,侧腹一阵剧痛。
别小看我。啊?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看不起我吗?
说完,丈夫对着我的侧腹一阵猛踢。对不起,对不起。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但他踢得更重了。
你为什么道歉?啊?同情我吗?你看不起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任由他拳打脚踢。不一会儿,他终于停止打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说,他要出去喝酒,拿起上衣就出门了。
我觉得受了好几个小时的折磨,一看时间,发现从我提议去旅行到一切结束,前后不到十五分钟。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女儿跟着婆婆出门了。
之后,丈夫三天两头对我施暴,每次都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
如果晚餐用冰箱里的剩菜炒什锦蔬菜,他就说是不是因为收入减少就看不起他;买稍微好一点的肉做寿喜烧,他又骂我别以为自己还在当议员太太,说我看不起他;得知我去了美容院,又说我看不起他,故意嘲笑他没机会去参加大型活动;当我告诉他,我不再去SPA按摩,他又说我看不起他,觉得他无力支付这些费用。
他不停地说着“你看不起我吗?”对我拳脚交加,打完之后出门喝酒已经变成了他的习惯模式。
我无法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并没有把我关起来,我的父母也和我住在同一个城市,我可以马上收拾行李回娘家,也可以什么都不带就直接回家,或是用电话向父母说明情况,向他们求助,但是,我无法向别人启齿谈论丈夫的暴力行为,我的双手发抖,无法传简讯求救。
我害怕被丈夫知道我和别人商量这件事。我担心即使告诉别人,别人也不会相信丈夫对我施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和我站在一起。即使别人相信我,我的目的只希望丈夫不再对我施暴,并不是想要离婚,我不希望女儿在单亲家庭长大。
我不会离婚。然而,如果丈夫施暴这件事传出去,他在社会上会丧失信用,无法再选上议员,我会一辈子活在暴力的阴影下。我只要忍耐到他下次选举当选就好,虽然想到四年的时间,就忍不住眼前发黑,但以平均寿命来计算,在未来五十年的人生中,四年并不是熬不过的岁月。
就像四年的大学生活,转眼之间就结束了。
而且,现在他刚落选不到半年,内心还很懊恼,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会渐渐淡薄。只要忍耐这几个月,未来的人生才更重要,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我这么告诉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但是,丈夫的暴力越来越严重。三天一次的频率变成了每天都打,十五分钟变成了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他曾经和无数人握手的那双手甩我的耳光,用勤跑基层的双脚踢我的侧腹。
如果只是发生在我身上,我还可以忍耐,但是,丈夫也打算对我女儿动手。
丈夫每次都在和我单独相处时动手。我家和公婆家住得很近,走路只要五分钟左右,女儿经常去奶奶家玩。因为她很喜欢奶奶家养的狗。平时她去奶奶家之后,都是我去接她,那天她想把自己喜欢的缎带绑在狗身上,所以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回家拿,刚好看到爸爸在打妈妈。
女儿立刻跑向我。
爸爸,不要打。
虽然女儿大声叫喊,但或许看到爸爸和平时不一样的表情感到害怕,皱着脸大声哭了起来。丈夫一把推倒女儿。
少啰嗦,连你也看不起我吗!
他举起手,我看到他毫不犹豫地挥向女儿。可能是基于母亲的本能,我原本无力地倒在地上,见状立刻跳了起来,朝向丈夫的脚扑了过去。
住手!我记得自己当时这么大叫。然而上了年纪的邻居妇人事后证实,那听起来就像野兽的叫声。
丈夫被我推得身体向后仰,向后倒了下来,后脑勺撞到了大理石面板的装饰架角落,整个人倒在地上。我拿起架上的装饰品朝向倒在地上的丈夫脑袋用力砸了下去。
那是感谢我在全市推广“花开遍地”的奖杯,上面还刻了我的名字。
我一只手握着沾了血的奖杯,叫了救护车后报了警,坦承我杀了自己的丈夫。
丈夫被抬上救护车时已经断了气。
如果只是推倒他,还算是正当防卫,但没想到还用东西砸他。
这句话是谁说的?是警察?伯父?还是我父亲?总之,在我混乱的记忆中,留下了这个男人的说话声。我只是不顾一切地保护女儿,根本没想到正当防卫的问题。
而且,我并不打算杀我丈夫。
然而,没有人相信我的话。我一定会被关进大牢。
我每天都想着女儿,以泪洗面。
父母原本每三天就来看我一次,这几天也没有再来。不知道是否因为丈夫曾经是市议员的关系,全国都大肆报导了这起命案,父母和女儿比被关在留置室的我更痛苦。
有一个女人要求和我面会。
听说她是经常上电视节目的知名年轻女律师,但因为我居住的地区并没有播放这个节目,所以我不知道她是谁。
——但是,一见到她,我立刻认出了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国中同学。
*
就读乡下公立学校的我因为紧张症的关系,上课时无法回答老师的问题,上英语课时的情况最严重。
虽然我在前一天用字典查好国际音标,即使简单的单字上,也会用片假名标好读音,但上课被老师点名念课文时,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我的脑筋就一片空白,同学的笑声在耳边回响,脸一下子胀得通红,腋下和后背汗水直流。
课本原本打开着,但在我慌慌张张地拿起来时,不小心阖了起来,就像那些上课打瞌睡的学生一样,慌忙翻到那一页,好不容易做好念课文的准备,却发现一行行英文字都扭来扭去,纠结在一起,不知道自己在读第三行还是第四行。前一天标好的片假名读音也像第一次看到的外国字一样,变成没有意义的文字,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我每次停顿时,年轻的英语女老师就深深地叹气,班上的男生也不耐烦地嘀咕:“快读啊!”女生也故意地吃吃笑出声音。
无论读得再怎么结结巴巴,最多也只是几分钟,我猜想应该不会超过五分钟,但每次读完课本坐在椅子上,顿时感到浑身瘫软,体育课的长跑还比较轻松。
英语老师煞有介事地建议我,平时在家多练习念课文,但我不可能在家人面前出声读英文。如果我有自己的房间,或许还可以小声练习,可惜我家没这种环境,我每天坐在书桌前写功课时,妹妹总是在我旁边大声笑着看漫画,或是听收音机。
如果我在家练习,一定也会被家人耻笑。
我并不是只有上英语课的时候才会紧张。
上国文课时也要念课文。说明文之类简单的文章问题还不大,但如果是故事,就会让我陷入恐慌。和英文不同,文字不会扭成一团,汉字也都认得。
问题是我不了解抑扬顿挫的方法。
当我刻意注意抑扬顿挫时,声调反而变得很奇怪,声音也会发虚,所以,我找到了解决方法,告诉自己不必特别在意这件事,只要像念说明文时一样,平平淡淡地念出来就好。但是,当我用这种方式念课文时,中年的国文男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我念课文听起来像是在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