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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湊佳苗/ 凑かなえ/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1

之后,每次上国文课轮到我念课文时,班上有个调皮的男生,会用铅笔敲着桌角,当我念完时,就会敲一下铁制的铅笔盒。他在模仿敲木鱼和铃铛的声音。明明是国文老师先说我念课文像念经,看到同学用这种方式嘲笑我,他也没有出面制止。

在老师的认知中,嘲笑可能并不算是霸凌,但霸凌的幼苗往往隐藏在这种地方。

学生在进入中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周围的同学分等级。必须和这个人交朋友,,虽然不想和那个人当朋友,但最好别惹他;和这个人交朋友会吃亏;可以不必把那个人放在眼里。

虽然并没有人统计每个人的评分结果,但一个月后,就会成为班上和社团活动等集团活动内的共识,决定每个人的立场。

我在班上属于不被放在眼里的等级,也没有参加社团活动。

就连老师也笑她,谁笑她都没问题吧。这成为全班的共识。

当然不可能有人和我这种人交朋友,我在班上越来越孤立。即使有人通知我什么事,也会被其他同学起哄,啊哟,你和她说话喔?小心被传染。我被当成传染病人,所以,即使班上有事,也不会有人通知我。

不久之后,全班都对我视而不见。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越是无视一个人,就越会在意对方。而且,发现对方根本不在意遭到无视这件事,就会更生气。班上的同学起初只是撕我的讲义,把我的鞋子藏起来,之后会在走廊上或是教室里推我,或是把我推下楼梯。

这些情况都被老师当作是恶作剧而已。

十三岁的我已经对社会产生了绝望。

即使想要改变,恐怕得升上高中之后了。必须咬紧牙关才能撑下去的中学生活彷佛永远都不会结束。

升上二年级后,重新编了班。

三分之一的同学都是旧面孔,分班名单一贴出来时,有三个女生看着我,大声地叫着:“啊,好倒霉喔!”其中有一个人在一年级时并没有和我同班,这代表在班上的分等已经渗透到其他的班级。这几个女生是班上带头的,所以我知道什么都不会改变,对今后的日子也不再抱任何希望。

没想到,在黄金周结束几天后的英文课上发生了奇迹。

我在嘲笑中结结巴巴念完课本坐下后,去年也教我们班英文的同一位老师看着学生名册,准备叫下一位学生念课文。

“好,接下来要找一位同学认真念……”

老师说到这里,教室内立刻发出吃吃的笑声。

“高坂同学。”

被老师点到名后,高坂小百合站了起来,但她手上并没有拿教科书。老师纳闷地偏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百合看着老师说:

“老师,我认为你不该说接下来要找一位同学认真念。堀端同学并不是故意乱念,所以,她并没有不认真。老师可能会很多英文单词,但应该再好好学一下日文,更重要的是,要学一下怎么当老师,怎么当一个人。刚才你说要找一位同学认真念时,听到有人发出笑声时,你有没有发现自己露出得意的表情?那个表情真的很丑陋。因为你每次都想取悦同学,所以每次上课时,教室内都乱哄哄的。下一堂社会课都很安静,如果社会课的老师知道你上课的情况,在准备上课前对大家说,好,这堂课要认真上了,你会有什么感想?如果你在了解所有这一切的基础上,仍然坚持刚才的说法,那我就来念。如果只是为了取悦同学的轻率发言,在你向堀端同学道歉之前,我不会念。”

小百合说完,英语老师眼中泛泪地冲出了教室。

那堂课变成自习课。几个跟屁虫女生走到小百合的座位旁,开始说英文老师的坏话。“她真的太超过了。”这几个人就是之前对着我叫:“啊,好倒霉”的人。

小百合袒护我。如果小百合以外的人做同样的事,就会引起其他人的反感,但是小百合不一样。我和小百合不是同一所小学,也是第一次和她同班,但重新分班后过了一个月,我当然知道其他同学也对她刮目相看。

首先,小百合出众的容貌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全学年有好几个漂亮的女生。那种长得很梦幻,让男生忍不住想要保护她的女生,会引起其他女生的反感,成为霸凌的对象,但小百合是那种压倒群芳的美。她身材高挑,姿势也很挺。

她功课好,运动能力很强,丝毫不比她的容貌逊色。我曾经听她念过一次英文,发音标准,读得非常流畅,连英文老师也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曾经留过学。

高坂这个名字在地方上有很多名人,有医生,有开公司的,虽然不知道小百合是不是他们的亲戚,但大家都知道这个姓氏是有钱人家的代名词。而且,她的名字叫小百合。她绝对不是小百合而已,如果在少女漫画中,一定会在背景中为她配上大大的香水百合。

她在第一学期理所当然地被选为班长。

小百合居然袒护我。不,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并没有袒护我,只是指正了说话不用大脑的老师。所以,我没必要向她道谢,更不值得兴奋得手舞足蹈。因为我没有勇气主动对小百合说话,所以这么告诉自己。

不难想象,即使我有勇气叫她“高坂同学”,接下来,恐怕会全身冒汗,结结巴巴半天,才能说出“谢谢”这两个字,反而会惹她不高兴。

没想到下课时,小百合主动走到我的座位前,就像好朋友一样,坐在我前面的空位,转过来看着我。

“对不起,把你卷入这种麻烦事。我最讨厌那些明明很笨,却不知道自己笨的人。就是我们在社会课上学到‘无知的知’中出现的无知的人,堀端同学,你觉得呢?”

“我、我……”

我的脸发烫,低下头,不敢看小百合。

“最糟糕的就是无知的无知,无知的知比较好,当然,知的知最好,最遗憾的就是知的无知。我认为你就是这种情况。”

什么意思?我抬起头时,上课钟声响了。

社会课时,我一直在思考“知的无知”,是大智若愚的意思?还是根本不知道其实自己知道?虽然我考试的成绩都不算太差,成绩单却不怎么理想,所以并没有“知”多少,如果以为自己很厉害,就真的陷入了“无知的无知”吧。

上完社会课的午休时间,小百合拿着便当走到正在独自吃便当的我面前。经常围着她的几个跟屁虫唧唧咕咕地窃窃私语,看着我们。“要不要一起吃便当?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你谈。”

小百合说完,不等我回答,就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在我桌上打开便当。她的便当真是五彩缤纷,有精心制作的肉卷蔬菜,还有加了菠菜、海苔和奶酪的煎蛋。我的便当盒内都是深色的冷冻食品。

“这是我自己做的,你想吃哪一个?”

小百合说完,放了一块煎蛋在我的便当盒盖子上。这么漂亮女生还会做菜吗?我由衷地感到佩服,战战兢兢地放进嘴里,融合了所有食材的柔和香味在嘴里扩散。

“真好吃。”

我情不自禁地说道。

“你说话很正常啊。煎蛋真的很好吃吗?”

“嗯、嗯,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

“那你要谢我吗?”

“啊?”

照理说,我早就该记取教训,这一刻,我却为自己的迟钝恨得牙痒痒的。我去年才遇过几次类似的经验,只要有人亲切地主动找我聊天,背后一定隐藏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有人找我一起回家,当我开心地和她们结伴回家,对方却要我去偷东西,幸好我拼命逃走了。

“怎、怎么谢……?”

如果小百合一声令下,即使是偷东西之类的犯罪行为,我恐怕也无法拒绝。煎蛋已经抵达的位置隐隐作痛。

“我希望你去参加阅读心得比赛。”

小百合一派轻松地说,但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知道下个月全校要举行阅读心得比赛,所以,老师要求我们在黄金周看一本书,三天前的国文课上,全班都写了阅读心得。班导师会从班上选出一名代表去比赛,参赛者要在全校学生面前朗读自己的作文,前三名将获得表扬。

要我去参加这个比赛?参赛者由班导师挑选,老师根本没有选我去参加比赛。还是小百合已经获选,她要我代替她去比赛?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让我在全校面前丢脸。

“为什么、要、我、我、去……?”

“因为你获选了啊。”

小百合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她向我解释了为什么会向我提出这个要求。

身为班长的小百合昨天放学后,去教师办公室交班级日志,刚好听到班导师和国文老师在讨论派谁去参加比赛。班导师和国文老师都提到堀端久实,我的名字。

——但问题是堀端能不能在全校学生面前朗读作文。

班导师说。

——是啊。评分的标准除了内容以外,还包括表达能力,所以,除了朗读以外,还要增加抑扬顿挫,配合肢体语言。我记得去年的冠军在朗读时,还结合了好像歌舞剧般的短歌和舞蹈。

国文老师说。

——虽然并不指望她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但还是很希望我们班上的同学能够得奖,被选上的同学必须连同其他同学的份一起加油,所以这不是个人比赛,有可能发展为班际比赛。这么一来,还是推派高坂去参加比较妥当。

——高坂的作文也不差,最好是由高坂朗读堀端的作文,但这不符合规定……除了堀端以外,其他人的作文都差不多,那就派高坂去吧。

——但至少问一下堀端的意愿,如果她拒绝,就派高坂去参加。

两位老师的讨论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最后一节班会课时,老师应该会找你,问你要不要代表我们班去参加阅读心得比赛。我希望你答应。”

小百合注视我的眼睛说,但我无法正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暗色便当。

“我、不行啦。”

“堀端同学,你知道刚才对我说的话有多过分吗?你写了很出色的作文,但因为你犹豫不决,所以必须由我去朗读自己写得不怎么样的作文。即使我拒绝,由别人来朗读也一样。如果你不答应,任何人去参加比赛都一样,都必须在全校学生面前手舞足蹈地朗读写得不怎么样的作文。这根本就是无知的无知,你要我们带着怎样的表情朗读?你是不是看到我们这样出糗,暗自得意,觉得其实自己的作文写得最好?”

原来这就是知的无知。

“不、不是这样。我也……”

“你也怎样?有话就直说啊,我会因为你而出糗耶,至少你要向我好好说明你做不到的理由。”

小百合的语气越来越强烈,我根本没做错任何事,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责备我。但是,如果我说不出像样的理由,惹恼了小百合,今后的学校生活会更恐怖。

“因为……我越是努力,大家越会笑我,还会模仿我,最后大家就会一直笑下去。把我当傻瓜,把我当笑柄,整天以取笑我为乐,一直持续好几个月、好几年,为什么我老是遇到这种事?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会有人笑你,所以,你去朗读就好啦。”

“曾经有人笑过你吗?”

我用力点头,鼓起勇气告诉了小百合。

小学低年级时,老师经常称赞我朗读课文的能力,当我很有感情地朗读对话部分时,甚至有老师要求其他同学学习我的方式。我觉得很高兴,在家里也反复练习。

但是,升上高年级后,我在朗读课文时,经常可以听到窃笑声,我心想他们一定在笑其他的事,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四年级时,班导师是一位中年女老师。在第二学期教学观摩日的前一天,我感冒请假在家休息,第二天感冒好了,我就去学校上课。

那天参观的是国文课。全班同学每个人朗读一行《狐狸阿权》的内容,轮到我的时候,故事已经接近尾声,男主角终于发现了阿权做的事。

当老师点我的名,我站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好像不太对劲,我周围的几个同学把课本稍稍举了起来,似乎想要遮住脸。但是,我没有理会他们,充满感情地朗读课文。

——阿权,原来是你。

班上的一个捣蛋鬼男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教室内到处响起了笑声,就连站在教室后方的家长也笑了。我妈妈也在其中。大家都在笑我。

我哇地趴在桌上哭了起来。整堂国文课都在哭。

回家之后,我仍然泪流不止。妹妹问妈妈,姐姐怎么了?妈妈向她说明了情况。

“因为姐姐很会朗读课文,就像童星一样,大家忍不住笑了。结果姐姐就哭了,妈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知道我妈看到我哭了之后,逃出了教室,去比我低两届的妹妹教室。虽然她原本就打算来我们教室后,晚一点再去妹妹那里,但至少可以在下课后来看我一下啊。

“对啊,姐姐朗读课文很好玩。‘阿权,原来是你……’”

妹妹模仿我的语气,说了课文中的台词。因为她每天都听到我在房间练习朗读课文。

“啊哟,优奈,你也很会读嘛。你也可以用这种方式逗大家笑啊。”

妈妈拍着手笑了起来,妹妹不断重复同一句台词,就连家人也嘲笑我。

我气得用力打了妹妹的头,妹妹放声大哭起来。

“久实,你够了没有?因为你的关系,把大家都弄得很尴尬,明天你去向老师道歉。”

我为什么要挨骂?那天晚上睡觉时,我始终想不通。第二天去学校后,从班上女生口中得知了更令人难过的事。我感冒请假那天快放学时,老师对大家说了这番话。

——明天教学观摩日要参观国文课,老师会请所有同学朗读课文,虽然有的同学读得好,有的同学读得差,但大家都很认真。久实同学今天请假,但明天轮到她朗读的时候,其他同学千万不能嘲笑或是讽刺她。

那天之后,我得了紧张症。

小百合能够理解吗?

“那个老师是怎么回事?太糟糕了,简直就是在煽动学生,要他们在你朗读的时候一起笑。我知道其他同学为什么笑,因为他们无法坦诚地表达心里对你的佩服,而且,有时候也会因为不好意思称赞,只能用笑来掩饰。不过,我不能原谅大人这么做,我觉得你妈妈也不太对。”

小百合在批评老师时毫不留情,但对说到我妈时,措词很委婉。

“所以,我没办法朗读阅读心得。”

看到小百合没有生气,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说了我最想告诉她的话。

“不行,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更应该接受这次的挑战,可以把这一次当成是洗刷污名的机会。”

“不行啦,这次也绝对会被人耻笑,就连上课朗读课文时,大家也都笑我。”

“现在大家笑你,是因为你读不好。虽然这也不对,但请你再努力一下。如果你经过练习,能够正常朗读之后还有人敢笑你,我一定会叫那个同学来当面向你道歉,我自己也会为要求你参加比赛这件事道歉。我会陪你练习,所以,你试试看嘛。”

小百合用力抓着我的肩膀,我缓缓点头。小百合又给了我一个肉卷蔬菜。我把剩下的便当吃完后,午休结束的钟声响了。

“那就这么说定啰,久实同学。”

小百合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这是上中学之后,第一次有同学叫我的名字。

放学后,班导师果然找我,问我愿不愿意代表全班参加阅读心得比赛。我小声地回答,我参加。班导师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最后还是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我的背说,好,好。

翌日早晨,班导师向全班同学宣布,由我代表全班参加阅读心得比赛。班上有人发出惊叫声,小百合立刻带头鼓掌,那几个跟屁虫同学也跟着拍手,接着,全班都响起了掌声。

那天之后,我和小百合她们一起吃便当,吃完之后,和小百合一起去音乐教室练习朗读作文。

我写的是《跑吧,美乐斯》的心得。

我之所以能够写出不错的心得,是因为没有朋友的我发自内心地羡慕书中两个角色的友情,把自己当成美乐斯,当成塞里努丢斯,想要感受和他们相同的经验。

我结结巴巴地读着自己的文字,偷瞄着坐在对面的小百合。小百合一脸严肃的表情倾听着。即使我读得七零八落,小百合也没有笑我。我不想让小百合失望。于是,我用力深呼吸,慢慢吐气,认真地吐出每一个字。

读完之后,我看着小百合,她笑着点头,为我鼓掌。

“你的文章写得这么棒,不会有人笑你的。”

小百合的话为我带来了极大的勇气。

我们两个人一起练了三天之后,决定改在教室练习,让其他人一起听。午休时间,在平时一起吃便当的同学面前朗读自己的作文,还是让我手指发抖,背上汗水直流,但我看到小百合就在旁边陪着我,终于毫无停顿地顺利朗读完了。没有人笑我。

“原本以为只是跑步的故事,没想到这么令人感动。”

“搞不好能得第一名。”

“我们也来帮你。”

那几个同学主动这么说。虽然她们八成是看在小百合的面子上这么说,但我还是很高兴。大家纷纷给我建议,讨论怎样可以表现得更好。

除了朗读要有感情以外,要用强弱区分是否需要特别强调的部分。朗读到最后一句时,可以向空中举起拳头。用发箍把刘海往后梳,感觉更富有知性,有助于增加说服力。

几天后,其他同学也加入我的练习,在比赛前一周,全班一起召开了作战会议。

全班同学练习鼓掌。当我朗读到重要的部分时,全班一起鼓掌。他们鼓掌时,我必须暂时停顿,等掌声平息后,再继续朗读。在我朗读到最后时,全班同时起立,举起拳头,齐声重复我最后一句话。

原本的个人朗读渐渐发展为全班一起参与的表演,我成为全班的中心,这一切简直就像在做梦。

我不再为自己充满感情、配合手势的朗读感到羞耻,渐渐觉得即使因此被其他班级、其他年级的人耻笑也无所谓。我在家里也经常练习。我告诉妈妈,我代表全班参加阅读心得比赛,妈妈一派轻松地说:“你向来很有表演天分。”

比赛当天,我们班得到亚军。

冠军的三年某班找了校长和他们一起表演,因此得到了高分。听到我们班上的同学纷纷说:“这根本是耍老千嘛。”我也觉得是一种幸福。

小百合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很帅喔。”

阅读心得比赛后,我在上课念课文时,不再有人嘲笑我。

一方面是因为我不再紧张,但即使有时候英语发音有点奇怪,也没有人再笑我。没有人再藏我的鞋子,我的讲义也都很完整。每天早上和同学互道早安是一大快乐。

比赛结束后,小百合仍然对我很好。

和比赛前一样,我每天中午和小百合她们一起吃便当,包括我在内,总共有五个人。

原本最讨厌的午休时间变成我最喜欢的时光,大家用姓名缩写讨论各自喜欢的男生,兴奋地相互分享昨天和他互看了一眼,对方似乎也有意思。我没想到讨论这些事可以这么令人脸红心跳。

她们不再叫我久实同学,而是叫我久实这件事也让我高兴。

但是,只有我认为自己是她们的一份子。

我在暑假前不久发现了这件事。

午休的时候,我和小百合去教师办公室,我先回到教室,听到其他几个女生在讨论喜欢的男生时都用真名。她们看到我,慌忙住了嘴,我假装没有察觉。

“啊,我好期待暑假,但可惜见不到H了。”

我主动这么说。这时,小百合回来了。

“什么?H吗?他不是参加社团活动吗?你来学校就可以见到他了。M学长要退社了,我才比较寂寞呢。”

小百合说道,但我想到除了我以外,大家都知道M的姓名,就好像有人用力揪住了我的心般疼痛不已。小百合救了我,让我摆脱了遭到霸凌的命运,她对我很好,这样已经足够了,但得知她并没有真心相信我,还是很难过。

我交到了朋友,但她们并没有把我当成好朋友。

好朋友是什么?我在阅读心得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好朋友就是愿意舍命保护自己的人。

不,不是这样。

好朋友是自己愿意舍命保护的人。

虽然我在文章中写下了这段话,却一味期待小百合的恩惠。小百合给了我友情,也带给我其他的朋友。

问题在于她们能够接受我到什么程度。我越想越感受到一种和孤单一人时不同的孤独,但是,我知道如何避免自己更加沮丧。

只要我假装不知道就好,这么一来,就不会再回到以往孤单一人的状况了。

暑假结束时,发生了一件我无法继续假装没有察觉的事。

那是第二学期开学第一天的午休时间。

“我带了礼物给大家。”

和第一学期相同的五个同学一起吃完便当,收好便当盒后,其中一人说道。脸晒得很黑的她告诉大家,暑假时,全家一起去夏威夷旅行。小百合说,好厉害喔。其他两个人语带羡慕地说,好棒喔。我也对她说,真羡慕你,然后,期待着她的礼物。

去夏威夷旅行的同学得意地从书包中拿出一个小纸袋,拿出纸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是月光石。很漂亮吧,你们可以各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我自己买了戒指,因为月光石可以实现愿望,所以我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份礼物。”

链坠、手链和耳环各一个,都镶着白色圆形半透明的宝石。

月光石。没有大人戴的那种珠宝的豪华,每一个都很漂亮,充满神秘感,但是只有三件。

去夏威夷的女生并没有露出“糟糕,我少买一件”的表情,但也没有因为看到我的表情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她笑嘻嘻地对大家说赶快选吧。

小百合以外的另外两个人相互问着:“要选哪一个?”也问了小百合,但她们完全不看我一眼。她们都一脸严肃的表情,烦恼着要挑选哪一个。

礼物的数量和人数不合,去夏威夷的女生显然没有买我的份。

她应该不是故意不买给我,而是她根本没有把我视为她们其中的一份子。即使一起吃便当,但并不是同一国的。即使我从明天开始一个人吃便当,她们也不会在意。

小百合面无表情地看着饰品。

我鼻子深处感到酸酸的。我很想借故离开,哪怕说谎也无妨。我希望在我离开时,她们都能选好各自的礼物,当我回来时,都把礼物收进书包。

还是说,面对这种情况时,我应该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露出没有我的份很理所当然的表情,像其他路过的同学一样,对她们说:“哇,好棒喔,你们赶快选啊?”

我的心脏没那么强,无法这么豁达。即使勉强说出口,眼泪也会不停地流。所以,只能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可以选这个吗?”

小百合伸出手,拿起耳环,但是她的耳朵没有耳洞,另外两个人有。学校的校规禁止戴耳环,但没有禁止打耳洞。

“好啊,但是你有耳洞吗?”

去夏威夷的女生问。小百合没有回答,把直径五毫米的白色圆形宝石镶在简单金色底座上的耳环拆了下来,接着,又把别在制服胸前的名牌拿了下来。她该不会打算用别针自己穿耳洞?我吓了一跳,但随即轻轻摇着头,小百合不可能做这种事。

“久实,你的名牌借我一下。”

小百合突然对我说。名牌是长方形的皮革,上面用白线绣了姓氏,姓氏上方是校徽和学年徽章。

我不明就里地拆下名牌,交给小百合。我特地把别针收好,以免刺到她的手,但小百合接过去后,打开了别针。

她用针尖刺向自己名牌的右下方,拔出别针后,皮革底座上出现了一个小洞。小百合把一个耳环插进了小洞,并用后束从后方固定耳针。

接着,她用相同的方式为我的名牌加工。

“久实,这是你的。”

小百合把名牌交到我手上,名字斜下方有一颗小小的圆珠子发着光,变成了“堀端。”的模样。

“很可爱吧?我一看到耳环,就想到可以这么做。”

小百合对我说完后,对其他两个人说:“对不起,我和久实先选了。”又对去夏威夷的女生说:“谢谢你带这么漂亮的礼物送我们。”然后把名牌别在制服上。

我也吞吞吐吐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把名牌戴了起来。

“不客气。”

去夏威夷的女生迟疑了一下后回答,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其他两个女生也只是轻松地说了声“好可爱”,两个人猜拳后,分别拿了手链和链坠。

“月光石有助于达成愿望。运动会的时候,我要找宫下学长一起拍照。”

小百合用食指摸着名牌上的月光石说道。宫下学长——就是M学长。

“啊,小百合。”

其他几个女生发出惊讶的叫声。

“用缩写称呼太麻烦了,也容易搞错。久实,那你呢?”

小百合看着我。

“那我也去拜托春田看看。”

我也说出了自己喜欢的男生名字。

“什么?原来是春田?我还以为是林原。果然很容易搞错。”

另一个女生说道。那天之后,大家不再用缩写,而是直接说名字。

过了一阵子,我们这个学年的女生都流行把耳环戴在名牌上,甚至有人根据每天的心情,换不同的耳环,我和小百合在毕业之前,都一直戴着月光石的耳环。

*

之后的中学生活充满愉快的回忆。

二年级快结束时,小百合被选为学生会副会长。我也在小百合的邀请下担任会计,成为学生会的干部。我在一年级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够在学生全体大会上朗读会计报告。

三年级时,我和小百合也分在同一班。

虽然三年级时,由其他同学代表全班参加阅读心得比赛,但在我和小百合,还有其他同学一起协助下勇夺了冠军。

准备考高中时,班导师看到我的成绩不断进步,建议我去报考全县数一数二的升学高中。往年我们全校最多只有一个人能考进那所学校,老师并不是因为对我抱有特别大的期待,而是学校每年都希望成绩前三名的学生都去报考。

我完全没有自信可以考上,父母也完全不抱希望地对我说:“你就去考考看,当作是纪念也好。”于是,我就报了名。只有小百合对我说:“你绝对可以考上。”

小百合说:“你只要释放自己,就可以站得更高、更高。”

在小百合的鼓励下,我拼命苦读,最后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小百合读了当地的贵族女子高中。

毕业典礼那一天,我和小百合相互交换名牌,用力握手道别。

那个年代没有计算机,也没有手机。我住进了学生宿舍,离开了老家后,和小百合之间的联络也渐渐减少,最后彼此失去了音讯。

但是,我的右耳上总是戴着月光石的耳环。

*

“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

久实坐在我面前,注视着我的双眼说。从她身上看不到当年的笨拙,身穿高雅套装的洒脱身影,让我怀疑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她,但她充满知性的额头仍然没变,我才终于认出她。

久实居然说要当我的律师,她从电视上看到我的事之后,立刻赶了过来。

“但是,我不光把我丈夫推倒而已,还用装饰品砸他的头,这场官司根本没有胜算,如果你接了这种案子,会伤害你的名誉。”

虽然我很高兴,但我不能扯她的后腿。

“小百合,你未战就认输了,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为了你的女儿,你也要奋战下去。我不认为这场官司会输。”

“但是,像你这么有名的律师,律师费很贵,我付不起这么多钱。”

自从丈夫落选之后,我个人名义的存款都转入家计用的账户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收你的钱?”

“那怎么行?我又没对你做什么,不值得你这样特别对待。”

“你好好看看我,我之前的紧张症那么严重,多亏了你,我今天才能成为律师。”

久实当时朗读课文真的很可怕,但我并不是因为想改善她的紧张症主动找她说话。我在十几岁时,有一股莫名的正义感,整天都在思考什么是公平正义,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受到正当的评价。

不能根据外表和印象判断一个人,即使有人遭到其他人的误解,我也必须努力发现这个人内在的美和潜能。

当年的我,真是一个高傲的中学生。

我就是基于这样的想法,说服一个女生去参加阅读心得比赛,但在接触一段时间后,发现她比我想象中更聪明,而且对于她自己并没有发现这件事而感到焦急不已。但我的焦虑是多余的,她的才能很快就自行开花结果了。

“也许我为你创造了契机,但那些是你原本就具备的能力。”

“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找到契机。某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即使曾经一起经历过,也许各人会有不同的解读,所以,不如把事情想得简单一点,就当作是我对你送我的宝物的回礼。”

“宝物?”

我反问道。久实拨开戴着发箍的长发,露出右耳。

“这个。”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发现她右耳上有一个白色半透明圆石,月光石。

在灯光反射下发出的微弱光芒唤醒了我人生中已经回不去的时代,那也是我最灿烂光辉的时代。

——朋友啊,我要用生命为你奋斗!

久实曾经向天空高举拳头,大声地说出这句话。

“拜托你了。”

我的朋友听到我这么说,透出有力的眼神,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蓝宝石

——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我想要一个戒指。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要求礼物。

母亲说,我从小就从来不央求大人买礼物。并不是因为我的家境富裕,家里应有尽有。父亲是乡下工厂的工人,母亲在家里踩缝纫机做家庭代工,我家的生活根本和奢侈沾不上边。

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每年的生日礼物就是圆形蛋糕,圣诞礼物就是装了糖果的长袜。我以为每个家庭都一样,所以也从来没感到不满意。平时只去附近的食品店买东西,所以从来没有看过会让小孩子瞪大眼睛的闪亮可爱东西,这或许也是我从来不央求大人买礼物的原因之一。

随着慢慢长大,行动范围扩大,开始觉得一些东西很漂亮、很可爱,也很想要,但那时候已经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再加上母亲向来不喜欢接受别人的恩惠,所以,即使别人给我一颗糖果,我也觉得大家都会像我一样回答:“谢谢,不用了。”

想要什么东西时,不是向父母或他人索取,而是要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可以把为数不多的零用钱存起来,或是等自己赚钱之后再买。经常自我灌输这样的观念后,在我的脑袋中,已经完全忘了“向别人要礼物”这句话。

因此,即使父母偶尔对我说:“你想要什么,我可以送你。”时,我反而很伤脑筋。虽然有很多想要的东西,但脑筋一片空白。在犹豫很久之后,会买一件不算太贵的礼物,却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既然对父母是这样,如果遇到别人说要送我礼物,我就会拼命拒绝:“不,真的不用。”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送我礼物了。

除了收礼物,我也很怕别人请客。

读大学后,有时候不是那么熟的男生会邀约:“一起去吃饭吧。”听到其他女生都会异口同声地说:“如果你请客我就去。”时,我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甚至惊讶她们居然这么缺乏常识。

因为根本没有理由让男生请客啊。

最后,大家决定一起去吃饭。结账的时候,那几个女生开心地说“谢谢招待”时,我一个人拿出皮夹说:“我付我自己的份。”

现场的气氛顿时冻结。

然而,我并没有察觉像我这种女生一点都不可爱,只觉得自己不喜欢聚餐,不擅长参加团体活动,更不想去参加联谊,逐渐远离这些热闹的活动。

我喜欢独自旅行。除了毕业旅行,我从来没有去旅行过,所以一直以为旅行很花钱,但住在公寓隔壁有一个叫田中的男生比我大一岁,向我推销青春十八套票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一张两千两百六十圆的车票,可以一整天自由搭乘的电车,但套票五张一组,田中去山区旅行,来回只需要两张,他每次都买一组套票,把剩下的三张票卖给其他朋友,但这次刚好剩下一张票销不出去。

即使这样,通常也不会主动按门铃推销给从来没说过话的邻居。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看到他亲切的态度,再加上他一直解释这张票有多么划算,渐渐打动了我。当他把用完的时间表也附送给我时,我心情好得差一点对他说“谢谢”。

我决定立刻使用这张车票。既然只有一张青春十八车票,代表我只能当日来回。由于不能搭特急电车,我只能打开时刻表,调查一天的行程可以去哪里,结果发现可以去比我想象中更远的地方,最后决定去日本三大景之一。

来到陌生的地方,有一种充分解放的感觉。遇到初次见面的人,也可以放开心胸和别人聊天。搭电车时,对面的阿姨递馒头给我,我也笑着说:“谢谢。”后接了过来,并拿了几颗糖果作为回礼。

之后,只要一有时间,我就独自去旅行。

我在咖啡店打工的钱几乎都花在旅行上,所以不像周围的大学生那样,既没有名牌包,也没有漂亮的衣服,相较之下,我觉得在陌生的地方看到令人感动的风景,和当地人交谈更有魅力,所以也从来不想要那些东西。旅行带给我一个灿烂的世界。

我在大学一年级的夏末,认识了中濑修一。

我想搭乘T湖的游览船,所以要买八百圆的船票。在售票机前打开皮夹时,发现只有一万圆的纸钞。我想去礼品店换零钱,附近却找不到商店。广播中传来游览船即将出发的声音。那是最后一班游览船,我收起皮夹,正打算放弃,一张船票递到我面前。刚才在旁边的售票机前买票的男生,把票塞进我手里说“快上船”,然后就跑了起来。

我慌忙追了上去,跳上了船。

“谢谢你,等下船之后,我会找一家商店换钱后,立刻还给你。”

我喘着气向他道谢,他笑着回答:“没关系。”但我不能接受,于是,说了一大堆“旅行时的糗事会留下终生遗憾”、“既然萍水相逢,就不能欠钱”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才接受我还钱的提议。

等终于平静下来,和他一起坐在甲板上时,我们相互自我介绍。我得知他比我大一岁,是K大学的学生。

“没想到我们住得很近嘛。”

这种感觉,可能和出国旅行时遇到日本人很像。他的这句话让我备感亲切,我们相互聊着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因为我们住宿的地方很近,再加上旅行的路径很像,所以有好几个地方产生了交集。

“礼品店的大婶说有一家很好吃的乔麦面店,结果我去了那家店,老板说今天的咖哩饭特别好吃,就帮我送了咖哩饭上来,没想到真的超好吃。”

“你说的该不会是长寿庵?我也去吃了咖哩,真的超赞,我觉得自己赚到了,原来礼品店和乔麦面店是一伙的。”

当我们聊这些事时,就觉得他也出现在我脑海的风景中,有种和他一起旅行的感觉。

绕湖一周即将结束时,他从用旧的皮包中拿出记事本,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交到我手上。

“船票的钱可不可以等回去之后再还我?”

他写下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

“如果那天你不方便,就打电话给我。”

说完,他补上了电话号码。

如果不是在旅途中,我绝对不可能收下那张纸,但在西沉的夕阳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我居然很自然地接了过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但是,他和我约在街头见面。他指定的地点是他家和我家中间的车站剪票口前那个时钟楼下。

在旅途中敞开的胸怀再度紧紧关闭,当他一出现,我立刻把装在信封里的八百圆交给他,他塞进背包的口袋里,对我说了声:“那走吧。”拉着我的手去了电影院,好像我们早就约好了要约会。

看完电影,喝了咖啡,逛街之后,又一起吃了饭。

在回到约定见面的车站前道别之前,他完全没有问我:“你想去哪里?你想看什么?你想吃什么?”他事先买好了电影票,对我说声:“你等一下。”转身离开不久,就拿着外带的咖啡回来了。走进串炸的餐厅时,他立刻点了主厨套餐;吃完饭时,不知何时已经结完了帐。

即使这样,我仍然觉得在道别时,一定要支付自己那一份的钱。

没想到,我还没开口,他就对我说:

“今天是请你陪我做我想做的事,所以,不能让你出钱。”

虽然他这么说,但那部电影我之前就想看,我也爱喝咖啡,喜欢吃串炸,他为我挑选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好。

或许看到我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他说:

“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很希望下次有机会吃你亲手做的菜。如果你觉得困扰,可以拒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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