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天后,清晨。
天空布满了厚厚的浊云,晨曦艰难地穿过云层,将不明不暗的光线洒向京海市上空。
陆浩叹了口气,慢慢收回视线。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户外的天气一样阴郁、沉重。全国通缉令下达了两天,但连环奸杀案的凶手仍逃匿在外,没有一点踪迹可寻。他很担忧,生怕凶手从此人间蒸发,再没有机会为惨死的女友和无辜的人伸张正义。
然而,“许蕾毒杀案”更是让他感到棘手。警方之前认定的三个嫌疑人,都排除了作案的可能性,两天过去了,案子陷入僵局。
不过,那天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堂弟曾告诉他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苏可曼具备谋杀许蕾的嫌疑。
当时,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如果苏可曼是凶手,警方之前的侦查就掉进了圈套里,完全迷失了方向,成为被操控的人偶。正如堂弟所说:这起案子的通篇布局很完美,不仅骗过了你们警方的眼睛,还把你们当成工具来利用,但你们却浑然不知,俨然成了她手中的棋子,任由摆布!
之后,堂弟伏在耳边,说了一番让他感到十分震惊的话:“那天深夜,苏可曼从地铁口走到公园中央的速度,肯定不比两个孕妇慢。但为什么会多用了10分钟呢?我仔细想过后认为,她用这10分钟时间做了一件事——伪造公园袭击案的现场!也就是说,许蕾袭击苏可曼的案子根本不曾发生,而你们警方在现场提取到的物证,都是伪造的。她这样做的目的看似伪造连环奸杀案的现场,实则是为了嫁祸给许蕾!”
陆浩当然不相信堂弟这番话。他认为,如果“公园袭击案”真的不曾发生,那么,苏可曼就是用氯仿迷昏自己,亲自动手打掉了亲生骨肉。这两件事,任凭哪一件都是让人不寒而栗,难以接受的。不仅如此,警方现在掌握的所有证据和证词都将是伪造的,之前的所有推理和侦破结果都将被彻底颠覆!
但是,案子陷入僵局后,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堂弟的话。
带着诸多疑惑,他这两天又去新起点高中进行了走访调查,并侧面打探苏可曼和许蕾之间的关系,以及苏可曼遭到袭击后的看法。反馈的信息基本一致:她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真没想到许蕾会那样不择手段,不但抢走了好友的男友,还设下歹毒的诡计,杀死未出世的孩子,她真是死有余辜!
若在以前听到这样的反馈信息,他不会觉得惊讶,但一想到堂弟的那番话,不禁感到背脊发凉,心底升起一阵阵寒意。如果堂弟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一切就都是苏可曼布下的局,她不仅成功谋杀了许蕾,逃过警方的追查,还毁掉了许蕾生前的名誉,而我们警方真的成了被她利用的工具!
那一刻,他猛然觉得堂弟的猜测或许是对的。
但是,苏可曼为什么要谋杀许蕾,并毁掉其名誉?她的作案动机是什么?真的只是她在证词中所说的三角恋关系吗?还有,她没有作案时间,又是怎样成功谋杀了许蕾呢?
一连串难解的疑问从大脑里涌出来,让陆浩感到束手无策,不知从何查起。不过冷静下来细一想,还是应该从案子的根源——“公园袭击案”查起。
当他换个视角,重新审视“公园袭击案”时,发现所有的证据和证词,都证明苏可曼只是单纯的受害者。而且这起案子已结案,各大新闻媒体都进行了相关报道,要想重新侦查取证,上级领导肯定不予批准。但此案与“许蕾毒杀案”相关联,要想侦破后者,前者就是突破口。
虽然堂弟一再强调,苏可曼布下的诡局堪称完美,警方绝不会查到任何证据。但陆浩认为,任何犯罪都不会是完美的,都有迹可循。如果凶手真的是苏可曼,就算暂时没发现她犯罪的证据,但并不意味着永远不能发现。
此刻,陆浩从包里取出录音笔,打算把第一次与苏可曼见面时的对话听几遍,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反复听过三遍之后,他没发现任何线索,失望地关掉录音笔。他转念一想,既然能布下缜密的诡局,还怎么可能在如此明显的地方留下线索呢?
陆浩起身,一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一边思索着从哪儿能找到线索。
忽然,他想到了苏可曼的主治医生。
“公园袭击案”发生后,那位医生挽救了苏可曼的生命,是在那个特殊时期和她接触最多的人。或许,能从医生那里了解到什么。于是,他抓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户外光线阴暗,他下意识地仰头看了看,浓重的乌云如墨一般,低低地压下来,仿佛正贴着高楼大厦的顶部缓缓掠过。
“这鬼天气,真是应景!”
他钻进警车,心想,希望女医生能提供一些线索,让我拨开心头的乌云。
20分钟后,陆浩来到医院,径直走进医生办公室。很不巧,女医生上台了。他在办公室等了半个钟头,女医生才返回。
女医生一走进来就看到了陆浩,略带惊讶地问:“你找我有事?”她满脸疲惫,想必刚才的手术累得够呛。
“不急。你先坐下歇一歇。”陆浩体谅地说道。
女医生刚坐下,便开口道:“一会儿还有手术,有事你直说吧。”
“关于苏可曼的案子,还有一些细节没完全查清楚,希望你配合我们警方调查。”陆浩觉得这样说既不泄露秘密,还比较符合情理。
女医生闻言,略显紧张地点点头。
“关于那晚的手术,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忆?”
“特殊的记忆?”她微微蹙眉,“什么意思?能具体一些吗?”
“哦,比方说她皮肤上的剐伤有几处,分别是被什么物体剐蹭后造成的?”他说出了在来时的路上想好的疑问。
“我认为这个问题,你去问患者本人,得到的信息会更准确。毕竟我每天都要做好几台手术,难免会遗忘啊。”说着,她指了指办公桌上的日程表,上面写着今天的手术安排。
她的建议在陆浩听来相当可笑,但还不能解释。他在椅子上坐直身,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劳烦你查看一下病历,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某些轻微的剐伤痕迹,病历上是不会记载的。”她不情愿地从抽屉里找出病历,慢慢翻开,“不过,她小腹红肿了一大片……对了,我曾告诉过你,这是导致她流产的主要原因。”
陆浩当然记得这些。他当时还以为是凶手迷昏苏可曼后,试图把她拖拽到隐蔽处,在拖拽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剐碰到了腹部。此刻,陆浩一想到是她为了布下诡局,亲手打掉腹中的骨肉,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究竟是何种深仇大恨,迫使苏可曼不顾自身安危、打掉亲生骨肉,也要嫁祸给许蕾呢?
陆浩虽无从猜测,但能感觉到这股强烈的仇恨正透过这些事件,如阴冷的毒气般扑面袭来,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女医生发现他的神色不对劲,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不……没有。”
陆浩的心跳快得惊人,手心也攥满了冷汗,反复调整了几次呼吸后,才开口问道:“除此之外呢?其他部位还有剐伤吗?”
女医生歪着头,想了想说:“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应该都有吧。反正我记得小臂上有几条轻微的剐伤,小腿上好像也有。”
他也想起第一次见到苏可曼时,她曾伸手把散乱在枕边的长发拢到一侧,这个动作露出了小臂上的几道尚未结痂的伤痕。现在想来,她肯定是为了特意露出伤痕让自己看到,以证明袭击案真实发生过。既然她能在如此微小的细节上都下足功夫,那么,皮肤的剐伤还怎么可能留下任何漏洞呢?
陆浩忽然觉得这个对手太可怕了,似乎把所有细节都完美地处理掉,不留一丝痕迹。但他坚信,任何犯罪都会留下犯罪痕迹,只要足够耐心,就一定有迹可循。于是继续问道:“案发现场你去了吗?”
“嗯,去了。”
“你赶到现场时,苏可曼是以怎样的姿势躺在地上?”
“患者大出血,我们只顾着抢救了,印象有些模糊,你容我仔细想一想。”女医生垂下视线,皱眉想了半天,才开口说,“我有点记忆了。患者当时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坪上,面朝左侧,双腿微微分开,双膝微曲,右臂紧贴着腹部,左臂向体外伸展。”
陆浩在大脑里勾勒出她描绘的躺姿,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姿势怪怪的,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儿。
女医生看他一脸疑云,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我描述得不够清……”
陆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先不要说话。但他冥思苦想了好一阵,也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躺姿奇怪。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心想,可能是我多疑了。
“在抬上救护车之前,孩子就掉了?”陆浩继续询问。
“嗯,我们赶到时,她就已经流产了。”女医生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和助手都尽全力了,但婴儿在母体内仅发育了6个月,身体器官尚未发育完善,没有存活的可能。”
在停尸房看到婴儿尸体时,他就曾听女医生这样说过。恍然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冻得僵硬的婴儿尸体,他的心情立刻变得沉重起来。
女医生又叹了口气,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能保住苏可曼的性命,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当时的情况,真有那么凶险?”他追问了一句。
“嗯!幸亏我们及时赶到,要是再迟到几分钟,恐怕凶多吉少。”
陆浩对此感到相当诧异。既然是她布下的诡局,有必要把自己性命也作为赌注吗?就不怕万一自己死掉,再没有机会谋杀许蕾吗?但转念一想,她绝不会在这个关键点输掉,因为谋杀许蕾是整盘诡局的终极目的。那么,她必定使用了某种策略,有惊无险地操纵着这一切。如此一来,既可以使“公园谋杀案”的现场更加逼真,还不至于丢掉自己的性命。
苏可曼究竟使用了什么策略?
“还有其他问题吗?”女医生看他低着头不说话,便开口问道。
他回过神,想了想,忽然记起苏可曼说过,被人追赶时脚踝扭了一下,于是求证似的问道:“她的脚踝扭伤了,对吗?”
“对,但并不严重,只是韧带轻微拉伤而已,现在已经痊愈了。”
他点点头,进一步询问:“你能否鉴别出是怎样扭伤的吗?”
女医生似乎觉得他的提问很奇怪,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没做回答。
“哦,我的意思是,扭伤也分很多种。比如,踢在什么东西上扭伤的,被绊倒扭伤的,不小心滑了一下扭伤的。”他举了几个例子,然后问,“她属于哪一种呢?”
“这……很难鉴别吧。”女医生面露难色,“要不你去骨科咨询一下?”
你是主治医师,最了解她的情况!现在脚踝的伤都痊愈了,即便是去询问,也没有参考。陆浩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好的,非常感谢。”
女医生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低头去看桌上的手术日程表。陆浩看出她的意思,而自己暂时也没什么可询问的,但有一件事必须叮嘱她。
“我找你调查这件事,请务必不要告知患者本人。”看她点头,陆浩起身告辞。
走出医生办公室,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会觉得躺姿很奇怪了——这个姿势显得很刻板。
2
今天,是苏可曼出院的日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丈夫已经办理好出院手续,此刻正在把储物柜里的衣物装进包里。过了一会儿,丈夫拎着包走回到床边,又把床头柜上的洗漱用品塞进包里。
“看你累得一头汗,快歇一会儿吧。”她看着丈夫额头上的汗珠,有些心疼地说。
丈夫没有停下手上的活,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苏可曼心里明白,报纸上报道的那些有关自己的事,给丈夫带来了巨大的打击。虽然他这些天一直来医院陪护,也从没说过责怪自己的话,但态度明显变得冷漠了,就像突然之间变成了陌生人。这种如陌生人般冷漠的态度,甚至比打骂还要可怕。
我们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她心底涌出一股难言的悲伤,随着血液的流淌,迅速弥漫至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这悲伤的情绪让她感到很惊诧,不禁暗忖:“从结婚那天起,我就已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而且我也从没爱过这个男人,但此刻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忽然察觉到,有些事物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也并不是受主观意识支配的,当周遭发生改变,事物本身亦会随之改变。
苏可曼回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她不知道自己做下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走吧。”丈夫拎起两个包,用冰冷的口气催促道,“别磨蹭了!我一会还有事儿呢。”
她看着丈夫嘴角挂着的生硬纹路,点点头,然后拿过一个小包,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你等我一下。”走到等候区时,她叫住丈夫,用征求的口吻说,“我去和主治医生辞别,毕竟人家救了我的命,要是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显得多失礼啊。”
丈夫没回答,沉着脸走到椅子前坐下,算是同意。
苏可曼尴尬地笑笑,转身向医生办公室走去。但刚走出几步,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那人一直低着头走路,似乎并没看到她。
是那个警察!他来医院干什么?
她的心倏然绷紧,一种不祥的感觉快速占领了大脑。
苏可曼赶紧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保持着刚才的速度向前走了几步,故意像忽然看到对方似的一愣,随即驻足。
“陆警……真的是陆警官,这么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惊讶。
陆浩刚才一直低着头回想女医生的话,并没看到苏可曼,听到声音后快速抬起头:“哦,是苏老师。”
“我,我辞职了,不是什么老师了。”她大大的眼睛里掠过忧伤的神情。
陆浩听堂弟说起过这件事,并没觉得意外。他看着那张美丽而略显苍白的脸庞,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些信息。但很遗憾,她的神情和举止并无任何异样。
苏可曼稍稍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道:“陆警官是来探望病人吧?”
“呃……对。”陆浩当然不能说出来这儿的目的,瞥了一眼她手拎的小包,“身体完全康复了,这是要出院了吧?”
她轻点了一下头,忧伤的神情在脸上蔓延开来。
“对不起,我的话又让你……”
这时,有个护士推着一张可移动的病床过来,速度很快。陆浩说了声“小心”,拉着她躲到一侧。
苏可曼用拎着小包的左手扶住墙壁,像刚回过神似的看向走远的护士,然后忧伤地叹了口气,把视线缓缓移到他脸上:“我的案子让你费心了,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哪里的话,这是我分内的工作嘛。”陆浩再次看向她手拎的小包,目光却没能立刻移开。
苏可曼察觉到他的眼神有点奇怪,警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没什么异样。她暗暗吁出一口气,拎了拎手里的小包,自嘲地问:“怎么,是不是我的包太土了?”
“哦,不。”陆浩忙移开视线,抬手看了看腕表,“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多保重。”说完,他向电梯口走去。
苏可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但不知为什么,刚才那个奇怪的眼神却如阴霾般压在她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那个警察发现了什么吗?
她心里忐忑,连忙走进楼梯间,仔细检查了几遍小包,确实没有任何异样。难道,是我多疑了?
几分钟后,苏可曼返回等候区,却见丈夫满脸不悦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丈夫抱怨道。
“要感谢人家医生嘛,当然要多聊一会儿了。”她小声反驳。
丈夫从椅子上起身,一边拎起包一边略带讥讽道:“不做那样的事,就不会遭人报复,也就用不着感谢任何人了!”
苏可曼没再出声反驳,低下头,跟着他走出医院。
户外的天空阴沉得厉害,远处的天边不时有闪电划过,也许用不了多久,就将有一场暴风雨降临在这座城市。
丈夫拦了辆出租车。她钻进去,靠在后排的椅背上,透过车窗望着医院的大楼。虽仅在医院住了五天,她却感觉像一整个世纪般漫长。
出租车启动了,医院大楼也从视线里消失。
她扭回头,微微闭上了眼睛。这些天发生的事,如无数支离破碎的电影片段一样,缓缓从大脑深处浮现。
她恍然觉得,那些都是不真实的。
3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接到陆浩打来的电话,他向我询问苏可曼是不是左撇子。我看过苏可曼的公开课,她是用左手写粉笔字。为了谨慎起见,我又询问了几个数学教研室的老师,确认她确实是左撇子。
陆浩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我感到很奇怪,问他为什么要询问这个问题。他没做正面回答,只说了句“苏可曼的嫌疑越来越大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我认为,陆浩肯定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不然绝不会说那句话。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拨通了电话,他告诉我正在去陆军总医院的路上。我决定去一趟医院,顺便还可以探望李薇。
从教学楼出来,我本打算去坐地铁,但倒霉透顶,还没等我走出校园,一场暴雨从天而降。密集的雨滴从万米高空坠落,砸落在校园甬路两侧的枫树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我顶着暴雨,冲到学校大门外,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陆军总医院。
“浩哥,我已经痊愈了!”来到陆军总医院,走到病房门前时,我听到里面传出李薇的低吼声,“让我出院,回警局,亲手去缉捕那个该死的凶手!”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缩了回来,躲到门旁。我觉得这个时候进去很不妥当,莫不如等他们谈完这件事再进去也不迟。
“不行!我刚刚问过医生,你身体还没彻底康复,安心在医院养伤。”陆浩高声劝道。
李薇开始争辩起来。陆浩似乎在什么东西上拍了一下,用严厉的口气说道:“必须完全康复才能出院,这是命令!”
话音刚落,病房里响起李薇的抽泣声。陆浩沉重地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想要亲手缉捕那个该死的凶手。唉,我又何尝不想呢?菲儿走了三个月,而那个浑蛋还逍遥法外……”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能想象到,堂兄必定是眼圈含着泪水在劝说李薇。
大概过了5分钟,病房里响起脚步声,接着陆浩推门走出来。他看我站在门旁,不禁一愣,随即问道:“你怎么不进去?”
我指了指他红肿的眼睛,压低声音说:“这种气氛,我进去不太合适。”
陆浩带上门,默不作声地看了看我,似乎也认为我现在进去不太合时宜。他从兜里掏出烟,没有立刻点燃,迈步走进了不远处的楼梯间。
我跟进去,看到他正趴在窗口吸烟。窗户敞开了一条缝儿,雨滴拍打玻璃的声响,清晰而尖锐地刺痛着耳膜,从窗缝儿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头发,但他仍固执地趴在那儿。
我心里很清楚,刚才与李薇的对话刺痛了他心底的伤疤,他又在为未婚妻被害的事感到自责和痛苦。我缓步走到他身后,在肩上拍了拍:“堂兄,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要想开点啊。”
他像没听到似的,仍趴在那儿,盯着窗外的雨幕,大口地吸着烟。
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布满悲伤的脸,开口劝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你无力挽回,但只要敢于去面对、去解决,就没必要自责。”
“你懂个屁!”
陆浩猛转回头,将一口烟雾喷到我脸上,几近咆哮地吼道:“你看过那些光盘里变态、血腥的画面吗?你知道那些受害人濒死的绝望吗?你了解她们家人的痛苦感受吗?”
他的吼声中带着绝望到极点的愤怒,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稳住身体,怔怔地看着他挂满愤怒和痛苦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是错的。这起连环案给受害者家属带来的痛苦,绝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反而会越来越浓重,在心底积成永生难以磨灭的痛!
良久,我沉重地吁出一口气,用温和而坚定的口气说:“堂兄,我虽不知你所指的光盘是什么,但我懂得你此刻的心情,懂得那些受害人的家人所承受的痛苦!”
我发自内心的话似乎打动了他,他脸上的愤怒表情慢慢消散。我走近半步,开口劝道:“你不要一直活在自责和痛苦中,我想,菲儿也不愿看到你现在这样。更何况,你是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官,你要振作起来!”
陆浩沉痛地呼出一口气,咬着牙点点头,然后张开粗壮的手臂抱住我的肩,并在后背拍了几下:“谢谢你兄弟……我会的。”
我回应似的在他后背拍了拍,没再说什么。我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能否走出心底的深渊,主要还取决于他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陆浩才放开我的肩。他退回到窗边,焦躁地抓了抓头发:“唉,通缉令下达后,那该死的凶手突然销声匿迹,我们警方没有一点踪迹可寻。”
我不知该怎样劝他,只能说:“你别太着急,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举报呢!”
“希望如此吧。”他又点上一根烟,转过身,面向窗外。
我也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雨幕。密集的雨滴从高空倾泻下来,宛如瀑布一般,冲刷着一座座毫无生命气息的钢筋混凝土。
暴雨,会冲刷掉这座城市的污垢,但能洗净心灵的污垢吗?究竟是什么,让那些人的心灵深处布满了污垢和阴霾,以至于做出那样变态的、灭绝人性的案子呢?
我呼出一口气,却突然想到了吸引力法则,就转过头对他说:“堂兄,你产生了这样强大的抓到凶手的思想,必定会辐射出巨大的吸引力,迟早会把凶手‘吸引’出来,为惨死的人伸张正义。”
“又和我说万有引力定律?”他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不,是吸引力法则!”我更正了一句,抬高声音说,“你身边的事物,大多不都是你想要才得来的吗?比如,你选择的职业,你身边的朋友,你居住的房子等等,都是如此啊!这些都是你思想吸引来的!”
陆浩沉着脸没有接话,转过身,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扔到窗外。
“不管你信不信,”我顿了顿,“你的每个思想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它是一种力量!只要你的思想够强大,就会把你想要的任何事物吸引到你身边来,连环案的凶手也不例外!”
“好了,我不想听这些。”
陆浩满脸不悦地摆摆手,然后双臂交抱在胸前,岔开话题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左撇子’的事吧?”
“对,你为什么一听到苏可曼是左撇子,就认为她的嫌疑越来越大了?”我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来这儿之前,我去见了苏可曼的主治医生。”陆浩说,“医生描绘出她躺在地上的姿势时,我觉得那个躺姿很刻板。”
“很刻板?”我迷惑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苏可曼当时被氯仿迷晕了,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坪上。”他把苏可曼的躺姿描述了一遍,然后说,“我见过一些被药物迷倒的受害人的躺姿,与之相比,苏可曼的躺姿显得很刻板。哦,这样说可能更容易理解,大多数被药物迷晕的受害者,肯定会被作案人移动,而她还保持着刚刚失去意识时的躺姿。”
“你是说,她被迷晕后身体没被移动过。”
“对。但仅凭这点,并不能证明是她自己迷晕了自己。因为也存在作案人迷晕她后,迫于某种压力而仓促逃走,没时间移动她身体的可能。”
“是啊。当时的情况是她发出了呼救声,所以完全存在这种可能性。”说这句话时,我心里在想,苏可曼发出呼救不仅可以招来报案群众,还可以为“刻板的躺姿”剥去嫌疑。
陆浩低着头稍稍沉默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刚毅、冷峻的表情。
“纵使她机关算尽,但还是难免会留下漏洞!”
“哦?哪里有漏洞?”我瞪大眼睛看向陆浩,大脑里快速回想着他刚才描绘的躺姿。
陆浩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换做你是苏可曼,你会采取怎样的方法迷昏自己?”
他说的这个问题,我两天前就思考过,于是想都没想就答道:“从结果来看,无疑苏可曼采取了先击打腹部导致流产,再迷昏自己的顺序。她流产后身体必定疼痛万分,很难站得住,但为了让躺姿更像是遭到袭击后倒地的样子,她会强忍疼痛站着迷昏自己。”
“没错,她的躺姿很像是站着被迷昏的。”陆浩顿了顿,抬高声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是,她的左手和脸部朝向的方向,出卖了自己!”
我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但不是特别清楚,就催促道:“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陆浩神秘地笑了笑,开始叙述自己的推理:“沾有氯仿的手帕捂在口鼻上的瞬间,她就开始昏迷倒地。在倒地这个极短的过程中,她肯定要扔掉手帕。这点至关重要,如果失去意识后,手帕还攥在手里,就穿帮了。因此她会看向那只手,确定是否已经扔掉手帕。于是就有了案发时的躺姿——面朝左侧,左臂向体外伸展。”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接话道:“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用主力手完成迷昏自己,并扔掉手帕这个艰巨的任务!而从躺姿来看,她是用左手完成这个艰巨任务的。”
“没错。所以我向你询问她是不是左撇子,得到你肯定的回答后,我更加坚信这个推理正确无误。”
我冲他挑了挑大拇指,由衷地称赞道:“堂兄,在你不知道她是左撇子的情况下,单凭躺姿就做出这番推理,很了不起啊!”
“不,我也是偶然发现她可能是左撇子,才做出的这番推理。”陆浩毫不掩饰地叙述道,“说来也巧,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恰好碰到苏可曼出院。我发现她左手拎着包,后来有个护士推着病床车急匆匆走过,差一点撞上她。我拉着她躲到墙边,却看到她用拎着包的左手扶着墙。那一刻,我觉得她很可能是左撇子,就一下联想到案发时的躺姿,接着做出了这番推理。”
我激动地拍了一下手,对他说:“有了你的这番更确切的推理,就可以将嫌疑人锁定苏可曼,也由此验证我之前的推理是正确的。”
“话虽如此,但我们警方仅凭推理是不能抓人的,必须有确凿的证据才行。”他沮丧地叹了口气,“证据难寻啊。”
“那倒也未必!”我口气坚定地说,“只要解开她布下的诡局,说不定犯罪证据就会浮出水面。”
“你说得对,我们首先得解开她布下的诡局。”
我蹙眉想了想,客观地分析说:“无疑,‘公园袭击案’和‘许蕾谋杀案’是相互关联的,而前者是为后者做铺垫,以此达到谋杀许蕾、瞒天过海、栽赃嫁祸的目的。所以,解开诡局的突破口就是——把她伪造‘公园袭击案’的整个过程彻底弄清楚。”
陆浩赞同地点点头,等待我说出下文。
“其实,伪造‘公园袭击案’的过程并不复杂。正如我两天前分析的,她利用多出来的10分钟,把现场伪装成连环的现场,却在最关键的物证——矿泉水瓶上留下一枚许蕾的指纹。当你们警方……”
“对!”他打断我的话,下结论似的说,“那个沾有指纹的矿泉水瓶,必定是她从许蕾那儿偷来的。”
“苏可曼用不着去偷。学校每次开会,人人都会发一瓶矿泉水,她只要把许蕾留在会场的矿泉水瓶拿走即可。”
“啊?原来这么容易就能办到。”
“当然。不过她肯定仔细观察许蕾摸过的位置,然后刻意不去擦那个位置。而另一枚不属于许蕾的指纹,说不定就是学校哪位同事的。”
“这我知道。”他催促道,“你接着说她是怎样布局的。”
“当你们警方在现场发现那些物证后,她就把物证和虚假证词相结合,开始一步步实施诡计。”我停顿了几秒,继续讲述道,“起初,苏可曼故布疑阵,让你们警方被物证和在手帕上检测到的氯仿所误导,误以为是连环案凶手所为。但她说出那些虚假证词后,特别是在警方发现试卷根本没出错之后,就使得你们不得不去怀疑许蕾有作案嫌疑。”
“而在此之前几个小时,许蕾刚刚中毒身亡。”陆浩接话说,“于是,我们警方开始怀疑许蕾是畏罪自杀。”
“没错。”我一边在楼梯间里踱着步子,一边叙述道,“那天夜里,我们一起搜查许蕾的办公室,发现了‘被诅咒的照片’、机票、和宾馆开出的发票单。这些物证,让我们怀疑许蕾的作案动机就是谋杀胎儿。接着在我的建议下,又比对了婴孩的DNA,确定苏可曼腹中之子确实是许蕾老公——韩一洋的。最终引出三角恋关系,‘公园袭击案’也就盖棺定论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我站在陆浩面前。陆浩皱起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问:“你不觉得有几个地方很可疑吗?”
“嗯?”
“我之前通过苏可曼的描述,推测出的‘用丝袜蒙面’和‘没有身体接触’这两个疑点,现在可以理解成被她伪造的证词误导。”陆浩说,“但是,在许蕾书柜里发现的那些照片、机票和宾馆发票单,怎么解释?”
我早就想到了这个疑点,解释道:“苏可曼和韩一洋肯定存在男女关系,腹中的孩子足以证明这一点,所以他们一起去洛杉矶、住宾馆、拍照片就没什么可疑的。”说完,我忽然想到照片里的做作表情,不禁对自己这句话画上了大大的问号。
“可是,那么关键的物证,又怎么会藏在许蕾的书柜里呢?”
“在苏可曼没成为嫌疑人之前,我们认为是许蕾搜集来,然后自己放进书柜里的。但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苏可曼偷偷放进去的。”
“难怪……”
陆浩忽然脸色一变,紧盯着墙上的某个点,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开口说:“难怪苏可曼要刻意强调那本散文集,还给我背诵了一段,并把文中的意境描绘给我听。现在想来,她是在提醒我,散文集里夹着机票和发票单。不然我也不会那么关注散文集,也就不会轻易发现重要物证。”
“哦?还有这样的事?”我双手抱膀缄默了片刻,说,“但她还是担心你们警方无法发现夹在散文集里的物证,所以,又布下了另一条诡计。”
“还有另一条诡计?”陆浩颇感惊讶地看着我。
我神秘一笑,反问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大嘴巴’老师吧?”
“当然记得。”他略加回想后说,“她曾借用‘大嘴巴’的字典给孩子起名,却不小心把写着孩子名字的纸条夹在了字典里,而孩子的姓氏与她丈夫的不符,而是姓韩。”
“没错。但苏可曼是故意让‘大嘴巴’看到的,知道她肯定会宣扬,并借此说明腹中之子的身份,以及三角恋关系,诱导你们警方坠入诡局,达到陷害许蕾的目的。”
“两条平行的诡计同时展开,苏可曼真是工于心计啊!”陆浩感慨道。
“何止是工于心计!”我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她连亲生骨肉都作为布局的砝码!单是想想,都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是啊。可她为什么非要伪造‘公园袭击案’?就没有其他办法谋杀许蕾吗?而且,即便是达到了目的,她的损失也未免太大了吧?”
陆浩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我早就思考过,但一直没有答案。不过,我隐隐觉得这其中还隐藏着一个关键因素。而这个关键的因素,就是迫使苏可曼不顾一切,也要这样布下诡局的原因。
那个关键的因素究竟是什么?
就在我猜测那个关键因素时,陆浩突然在我身上拍了一下,开口道:“我知道了。”
我愣了愣,诧异地看着他:“你……知道那个关键因素?”
“嗯?什么关键因素?”
我从他的表情看出,他根本没想到那个关键因素,便道:“哦,没什么。你刚才说知道了什么?”
“伪造‘公园袭击案’的目的。”陆浩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说,“我认为她的目的有两个。第一,制造谋杀许蕾的不在场证明;第二,使布下的整个诡局更加逼真,并以此栽赃嫁祸给许蕾,让她即便是死了,也要身败名裂。”
“你说得很对。”我赞同地点点头,然后说出了一直困扰我的疑惑,“你有没有察觉到,许蕾似乎在配合她伪造‘公园袭击案’。”
“配合?”
陆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眼睛,接着又低下头,双眉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正要开口,却听台阶上方突然响起脚步声,忙打住不说。不一会儿,台阶上走下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他看了看我和陆浩,推门走出了楼梯间。我走过去,关上楼梯间的门,台阶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里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我们到车上去说吧。”身后传来陆浩的招呼声。
“也好……”我忽然想起来医院的目的,就转回身说,“不行!我得先去探望一下李警官,你到车里等我吧。”
陆浩犹豫了一下:“走,我和你一起去。”
4
上午9点25分,世纪嘉园小区。
苏可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呆望着窗外倾泻而下的暴雨。密集的雨滴如子弹一样,从天空直射下来,撞击在玻璃窗上,发出刺耳的“啪啪”声。这毫无节奏的刺耳响声,让她感到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或许,真正让她内心烦躁的,并不只是雨声。
突然,身后响起“砰”的一声。
苏可曼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声音似乎是从书房传来的。她吁出一口气,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书房门前。门开着,丈夫正弯腰站在书柜前,把一些书籍和资料装进整理箱。再看旁边的地上,还摆着两个皮箱,其中一个敞开着,里面装着衣物和日常用品。
“你,这是在干吗?”她边问边走了进去。
丈夫像没听到似的,仍继续往整理箱里装书。苏可曼走到丈夫身侧,发现他脸色阴沉得厉害,比户外的天气还令人感到可怕。她虽能猜到丈夫这样做的目的,但还是忍不住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你还有脸问?”丈夫猛抬起头,恶狠狠地瞪视着她,“和你这样的女人住在一起,我嫌丢人!”
“你……”
苏可曼心里交织着痛苦、委屈、绝望的情绪,真想用力抽他一巴掌,但不能那样做。她机械地向后退了半步,默不作声地看着丈夫。
“看什么?还想得到我的原谅吗?”丈夫指着她的脸,几近咆哮地大吼道,“在医院这几天我给足了你面子!现在,我正式宣布……”
丈夫愤怒的吼声在耳边回荡,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感到凝重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压来,压得她几乎快要窒息。
“砰!”
一声摔门的巨响震痛了耳膜,她这才回过神,却发现丈夫已不在书房。她忙追出去,看到丈夫拎着皮箱走出了房间。
让他走吧!反正这是她给我选的男人,我并不爱他。
苏可曼心里这样想,但双腿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到门前,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僵硬地伸出手,拉上了房门。苏可曼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沙发前坐下,环望着空荡荡的家,她感到身心俱疲,仿佛身体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似的。
她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机械地动了一下脖子,眼神呆滞地看向挂在墙上的结婚照。
“你说什么?让我和他结婚?”一年前的某个咖啡厅里,苏可曼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惊愕地看着桌对面的许蕾,“可我并不爱他,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许蕾啜饮了一口咖啡,抬起头冷冷地反问道:“昨天,你不还说喜欢他吗?”
“可喜欢和爱是两回事啊!”苏可曼据理力争。
许蕾撇了撇嘴,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女士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嘴角挤出冷笑:“嘿嘿,没准儿会日久生情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逼我这样做?”
许蕾把只抽了不到一半的烟扔进烟灰缸里,慢慢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会告诉你答案的,但不是现在。”
苏可曼用力晃了晃头,从回忆中回过神。她站起身,走到结婚照前,伸手轻轻摩挲着照片里丈夫的脸颊。她的眼眶红了,一种古老的液体开始慢慢凝聚。
“嘿嘿,没准会日久生情呢。”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许蕾的冷笑。
苏可曼猛打了个冷战,心想,真的是日久生情吗?
良久,她沉重地叹了口气,目光下移,落在电视柜上摆着的粉色盒子上。她迟疑了一下,拿起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影集。
她捧着影集的双手微微颤抖,脸上也浮现出紧张、恐惧的神情,仿佛里面装着什么可怖的东西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
影集的第一页,是一张再平常不过的集体照,颜色暗淡发黄,似乎有些年头了。照片里的人物都穿着校服,齐刷刷地站成三排。第一排是女生,居中站着一位中年女老师,第二和第三排是男生。再看照片的顶部印着一行文字:京海市虎石镇第十九初级中学三年级(7)班毕业照。
没错,这是苏可曼的初中毕业照。
毕业照里,苏可曼站在第一排的最左侧,校服的拉链只拉上了一半,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与其他同学穿戴整齐、面带微笑的样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且,她与旁边的女同学隔着近半米的距离,就像是留给某个同学的空位,但还没等那个同学站在那儿,摄影师就拍下了这张照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