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不一定总是愉快的。
一月份的大海沉浸在一片冬日的冷酷当中,迎面而来的海风夹杂着涩涩的咸味,同时也携带着北大西洋寒冷的气息。十五岁的白杨独自倚靠在甲板的围栏上,远远地凝望着海平线上空的赭红色晚霞,那些被染红的波浪斑斓扭曲着从远处延伸了过来。
这艘被叫做“三叉戟号”的梦幻大游轮,正承载着海神波塞冬的力量,劈波斩浪,稳稳当当地航行在茫茫大海之上。三叉戟号高高耸起的尖尖的船头,犹如利刃将前方的海波切割开来,向两边排出两条白色的水沫。
“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白杨的身后传来了妹妹白雪瑟瑟发抖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白雪正紧裹着一件暗紫色羊毛衫,外面披着一件粉色的开扣羊绒毛呢外套。外套的下摆在风中飘飘摇摇,配合上她苗条的身材,显得楚楚动人。
白雪今年十四岁,只比白杨小了一岁。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已经发育得相当完善,女人应该有的特征,她基本上全部具有。她和他们已经过世的母亲长得很像,一双日本漫画式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玲珑的嘴巴,圆润柔和的瓜子脸。她的皮肤很白,也很光滑,就像圣诞节的白雪一样柔和、美丽。她在学校很招男孩子喜欢,据说已经谈了个帅气的男朋友。十四岁谈男朋友,在中国可能被看作早恋,但是在美国很正常。
白杨和白雪虽然是中国人,但是并非住在中国,而是住在大洋彼岸美洲大陆上的超级大国——美国。美国,纽约,曼哈顿区。他们的家在其中某个著名的富人区内。那里是个豪华别墅群,美国的许多政坛显要、商界富豪、明星名人都住在那里。他们的父亲,是著名的微积分软件公司的董事长兼CEO——白国强先生。这次的游轮之旅,是白国强先生和商界好友詹姆斯·福斯一同组织的。
现在,这艘比泰坦尼克号要大得多的豪华游轮,正满载着上流社会的人士们,以最大节数,向着古老而阴郁的大不列颠国进发。这种旅行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享有的,富人们的生活就是这么奢华,永远让平凡人嫉妒得干瞪眼。
“我在看风景。”白杨平静地回答道。
白雪走近了些,夕阳的红晕打在她的脸上,宛如南极冰原上迎来的第一缕阳光。她来到围栏边,倚在了白杨的身旁。
“哥哥,不冷吗?”白雪缩了缩身子问。
白杨淡淡摇头:“不冷,至少这里很安静,只有海浪和海风在呼啸。”
哟,我的好哥哥,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艺范了?听着怪别扭的!白雪在心里暗笑着,但一点也不带嘲笑。
“你还是这么不合群啊。”白雪这么说。
“那群大人每天讨论的都是金钱、利益、权利,或者是某个贵妇人的风流韵事。我可不想在他们之间待上太久,反正我也插不上嘴,还不如在这里,耳根子清静。”
白雪实在无法习惯白杨这种文艺范的说话方式,总觉得浑身不舒服,但是她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呵呵,不过你以后都要面对的,毕竟爸爸会把公司交给你。”
白杨微微一笑,是一种黯然的苦笑。他转眼望着黄昏的海面,若有所思,但没有说话。白雪越发觉得这景象像是在哪部文艺片里见过,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哥哥最近文艺电影看多了,以至于举手投足间都是那种恶心的风格。白雪见白杨不语,突然想要转移话题,她眺望着海上的残日,语气激动道:“景色好美啊,就像是做梦一样。”
白杨叹了口气:“是啊,是很美。”
又是那种感觉。我说哥哥,你能换种说话方式吗?这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位被丈夫抛弃了的深闺怨妇!白雪心里嘟囔道。这比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哥哥,不要这么闷闷不乐的样子嘛,出来玩就应该开心点。”
“实在是开心不起来啊。”
“为什么呢?”白雪偏着头问。
白杨思量片刻,说:“不知道,只是一种莫名的伤感。”
“你骗人,一定有什么原因的。”白雪觉得自己也开始文艺起来了。
“真的没有。”
“是不是因为妈妈?”
白雪似乎一语道破天机,弄得白杨沉默不语。
噢!我就知道是的!每次旅行你都是这样,烦不烦啊?难道每一个处在伤感中的人都这么文艺?白雪这么想着,接着说:“哥哥,妈妈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那是不能挽回的事情,你怎么还这样?”
白杨面露哀伤,他语调低沉地说:“那天我不应该让妈妈带我去游乐园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出车祸。”
又是这话,都听你说了多少回了!
“妈妈的死不能怪你,那只是一场意外。”
“可是,一切本来可以避免的,要不然妈妈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哥哥,你不要这样了,妈妈离开我也很难过,但是人要活在当下,你身上的任务还很重,你可是爸爸未来的接班人。”
白杨将头转向夕阳,冷冷地说:“我可不想当什么接班人。”
很好!这又像是哪部电影里的台词了!父亲掌握庞大家产,儿子喜爱平凡不愿继承。这可真是烂透了的情节。哥哥,你肯定是电影看多了!白雪开始对此坚信不移。
“可是……”
“不用再说了,我现在想一个人静静,你先进去吧。”
你要我进去我就进去啊?白雪本来想顶他一句,但又害怕惹他生气,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语调平淡地问:“你不进去吗?”
“不,我再等会儿,晚饭的时候我自然会进去的。”
“哦,这样啊,那我先进去了。”白雪明显是带着情绪说的。说罢,她一脸不快地回到船舱。你就待着吧,待着吧!小心冻出病来了没人照看你!大冬天的,谁会站在甲板上?真是自己找罪受!
她忿忿地在船舱的走廊里疾行着,这时正前方走过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这个女人长着一头长而卷曲的栗色波浪发,拥有一身健康而野性的古铜色皮肤,脸孔像极了小甜甜布莱尼。这样的人,站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女人拦住了白雪:“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一边去,一边去,烦着呢,别拦着我!我没工夫跟你瞎耗着!”白雪说着,就要将挡住她去路的女人往一边拨。
“到底怎么了?是什么事情惹我们大小姐生气了?我找他去!”
“维多利亚,别以为我妈妈不在了你就可以乘虚而入,我跟你说,我爸爸只爱我妈妈一个人,你永远取代不了她的地位!”白雪气哄哄地说完,没有看维多利亚的表情就绕开她,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维多利亚算是撞在枪口上了,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还一会儿才离开。
白雪继续向前走着,越走越快,看来刚才的气还没有撒完。她来到大厅,有很多人坐在两旁的餐厅里闲聊。她看到了一位年近四十,脸型粗犷,长相酷似日本人的男人正在其中一家餐厅里,与两个辣妹聊得笑逐颜开,那张嘴都合不拢去了。
你可别把下巴给笑脱臼了!
白雪狠狠地跺了跺脚,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家餐厅走去。
笑声戛然而止。“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开!”白雪发狂般地大叫道。
“白雪!你在干什么?”那个男人怒喝起来。但是白雪丝毫不予理会,她重重地锤了锤桌子,差点将桌面弄翻掉:“你们两个到底滚不滚?”
这时,餐厅里的其他人都向这边望来。
坐在男人对面的那两个女人俨然被白雪吓到了,互相望了望,然后怯生生地走开。男人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将白雪拉到了餐厅外。
“你可真是把我的脸丢尽了!”他压低嗓门,“要知道这船上的人可都是我和你福斯叔叔平常打交道的生意伙伴,你这么做叫我的脸往哪儿搁?”
“呵,你还知道丢脸啊,那你刚才还和那两个女人聊得那么开心!”
“难道自从你妈妈死后,我就不能和其他的女性说话了吗?你不是已经接受了维多利亚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刚才那种小事你都不能容忍?”
白雪哼了一声,将脸偏向一边:“我可从来没有接受维多利亚,你也别想和她结婚,总之,我就是不同意!”
白国强怒目圆睁:“这可不是由你说了算,你可别太任性了!”
“我任性?我这也叫任性吗?”
“这怎么不叫任性?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好!我任性,我不懂事!”白雪鼓动着腮帮子,“你接着和那两位辣妹聊天吧,祝你们愉快,祝你们聊得开心,再见!”
“你上哪儿去?”
“你别管!反正在这船上,我总不会跳海吧!”白雪头也没回就气冲冲地沿着楼梯上了楼。这叫什么事嘛!今天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她决定今天就待在这里,不出去了,她连晚饭都不打算吃。哼!谁求我都没用,我已经这么决定了!她脱掉鞋,撒泼似的蹦到床上,将席梦思的弹簧床面弄得剧烈起伏,底下的弹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们最好别来求我,否则我要你们吃闭门羹!白雪这么想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名为《泰坦的毁灭》的书。她从中间的某个地方翻开来,走马观花地扫视着上面的文字。她的思绪似乎没在书里,而是回溯到了一个多星期前,某个大雾弥漫的早晨。
那时圣诞节刚过不久,寒假还在平淡地持续着。
一如往昔,白雪开始了她的晨跑运动。她认为运动才是保持身材的最好方式,尤其是在早晨,沐浴在寒风中,更为有效。别看她才十四岁,但是对于自己的体形、外貌以及其他各方面都是非常在意的。她可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臃肿的胖姑娘。
晨跑一向都是她一个人,她不喜欢也不需要其他人的陪同。地点选择在附近的一座安静的公园内。清晨的公园阒无一人,白茫茫的雾气中只听得到零零碎碎的鸟鸣。她就在草坪中间的羊肠小道绕圈跑着,她的目标是十五圈,大约有一英里的长度。大雾的颗粒从她的身前扑面而来,然后在身后消散,重合,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白雪有些气喘吁吁了。
这时,路边有个人叫住了她。那个人并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在喊:“小妹妹,可以过来一下吗?”白雪可不觉得自己是小妹妹,没有理会他,继续向前跑。那人不慌不忙,接着喊:“小妹妹,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对你说,明天你最好不要再来了。”
白雪停了下来,远远地问:“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们FBI,也就是联邦调查局要在这里进行一次反恐演练,所以,明天我们会封锁这一带,如果你要来,就只好等到后天。”
白雪向那个人走近了些,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的样子。他梳着一个油亮油亮的黑色大背头,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斥着闪烁的光线,就像是照像机镜头上的闪光灯,即使在大雾里都是那么明亮。然而,他看上去却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非常年轻。
“你是联邦探员?”
“不,不算是,我目前还在FBI学院学习,明天的演练是学院组织的,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熟悉熟悉环境,看到你在这儿,就顺便提醒你一下。”他说着,将手插进了裤袋里。
“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吗,你的身份?”白雪还是有些警惕。
那人散发出迷人的微笑:“当然,当然。”他说着,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书似的东西,“这是我的学员证,如假包换的。”
白雪接过学员证,翻开来看了看:“你叫约翰·罗宾逊,今年十九岁?你还挺年轻的嘛!”白雪说罢,将证书还给了约翰,“我叫苏菲·白(白雪英文名),很高兴认识你。”她与约翰握了握手,感觉约翰的臂力惊人,弄得她手掌生疼。
“啊,对不起,不小心弄疼你了。”约翰赶紧道歉道。
白雪强笑着甩了甩手说:“没关系,没关系。”
“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坐会儿吗?”约翰指了指身后的长椅说。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白雪答应道。
他们拘谨地坐了下去。白雪问:“你是什么时候进入FBI学院的?”
“啊,去年,就去年,我刚进来不久,还只是个新人。”
“呵呵,这倒是看得出来。不过,你们学院究竟在哪儿?”
“在弗吉尼亚州的匡迪克。”
白雪点了点头:“那里好像离这儿挺远的,你们为什么会跑到曼哈顿来演练?”
约翰耸了耸肩:“这是教官规定的,说是要让我们适应陌生环境。”
“你们平常都训练什么?不过,如果是保密的话,我就不问了。”
“啊,这没关系的,这些可以说。我们平常都做博斗训练、催泪瓦斯耐受训练、化妆课程、监控课程、射击训练、审讯课程、伊斯兰文化课程、抓捕训练等等。”
“好多啊,不过听上去很专业。”白雪崇敬道。
“也不算太多,这都是日常的训练而已,早就习惯了。在我们学院门口矗立着911事件纪念雕像,就是两座缩小版的世贸大厦。新丁入学时都要宣誓,我们要对国家绝对忠诚。学院内还有一堵殉职墙,历年殉职人员的照片都会挂在墙上。”
“我可以去吗?”
“你想当FBI?”
“当然,当然想,联邦探员看上去那么威风,谁不想?”
约翰吃吃笑道:“你可以来,当然可以,只要你年龄再大一些就没问题了,我期待着能够与你共事。”
“对了,你之前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还好,我带了本书来看。”约翰说着,从身后抽出一本橘黄色封面的书,“就是这本,《泰坦的毁灭》,是摩根·罗伯逊在很早以前写的一本小说。”
白雪看了看封面上的名字,然后缓缓地说:“《泰坦的毁灭》?这本书和泰坦尼克号有什么关系吗?”
“想听听关于这本书的故事吗?”
“嗯,说来听听。”
约翰随即一本正经起来:“《泰坦的毁灭》这本书,在出版时并未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但是在十四年后的1912年它却一夜之间成为了万众抢购的畅销书。因为那一年泰坦尼克号大游轮不幸沉没,也正是因为它的沉没,使这部名不见经传的小说成为了举世闻名的预言小说……”
“预言小说?”
“是的。小说里讲述了一艘被称作‘泰坦’的大游轮,从英国出发前往美国纽约,然后在北大西洋撞上冰山沉没。这与泰坦尼克号的沉没经过如出一辙。最关键点在于小说里游轮的名字——泰坦(‘泰坦’在英文里是巨人的意思,而‘泰坦尼克’这个名字正是取自于这个单词,它们所选用的是同一词根)。也就说,小说从某种程度上,预言了泰坦尼克的沉没。”
“那么摩根·罗伯逊岂不是名利双收了?”
“事情本应如此,但是就在泰坦尼克号沉没后不久,事业本应就此如日中天的摩根·罗伯逊,却在美国新泽西州的阿多兰迪市饮弹自杀了。”
“怎么可能!一个事业正当红的人怎么会去自杀?”
约翰苦笑了一下:“这谁知道呢?有人说可能是因为他泄露了天机,遭到了上帝的惩罚。不过,这都是些无稽之言,也没什么好谈论的。”
“那么……”白雪晃了晃手中的书说,“可以把这本书借我看看吗?”
“送给你算了,反正我也不太喜欢看书。”
就这样,白雪从一个陌生人手里得到了这本书。她特意将这本书带上了这艘游轮,当作是无聊时的一种消遣。或许看上去有些不吉利,因为小说讲述的是在北大西洋上的沉船事故,而此刻的三叉戟号正航行在这片海域之上。但是白雪从不在乎这些,她可是一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她想要接着看,但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于是索性将书扔在了一边。她打开房间里的液晶电视,看起了一档无聊的娱乐节目。
白杨离开甲板回到船舱,大海已被一片夜色笼罩。
很显然,他错过了晚餐时间,但好在游轮上的餐厅可以提供二十四小时点餐服务,所以他丝毫不会担心自己饿着肚子。巨大的礼堂大厅里,人们正欢呼雀跃地进行着一场奢华而且盛大的舞会。
礼堂正前方的舞台上,几位著名的美国歌星正在轮番为大家演唱着劲爆的音乐;而台下的人们,则跟随着音乐的节奏,拉起了舞伴的手,跳起了优雅的交谊舞。礼堂里红灯绿酒、繁弦急管、觥筹交错,人们全然忘却了冬日的寒冷,尽情投入到了这场欢畅的狂欢之中。
他在二楼找了家餐厅,要了一份七成熟的牛扒。法国籍服务员彬彬有礼地给他面前的高脚杯斟上容量恰到好处的红葡萄酒。法国人是世界上最好服侍者的,无论何时都能够将顾客照料得无微不至。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就能像标尺一般精准,不可能使你产生不适感,反倒会觉得异常舒服。
“请慢用,先生。”
牛扒端上来后,白杨用刀切割下一小块,然后用叉子叉住放进了嘴里。他细细地咀嚼着,唇齿之间洋溢着肉汁的浓香。这是上好的神户牛肉,专门从日本运送过来的。从白杨的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下面的舞池。他看到他父亲白国强和维多利亚正在人群中翩翩起舞,俨然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那个女人已经完全俘获了我爸爸的心。噢!这可真该死!
他将目光收了回来,不再往下面看。
几分钟后,白杨的身后传来了维多利亚的声音:“威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见鬼!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刚才不还在下面跳舞吗?
“请叫我的中文名,谢谢。”白杨说着给了维多利亚一个冷眼。
维多利亚尴尬地做了个鬼脸,然后用极蹩脚的语调发出了“yang”这个音。
“你怎么上来了?爸爸呢?”
“哦,史蒂芬(白国强英文名)换了个舞伴。”她说着,指了指楼下。
白杨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白国强正和另一位金发女子共舞。可真够恶心的,维多利亚难道一点也不吃醋?白杨在心里暗骂道。
“对了,苏菲呢?怎么没有看见她?”维多利亚问。
白杨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不清楚,可能又在哪发脾气吧。”
“哦,这样啊。”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如果没了,能不能别在我身旁站着,我不喜欢!”
维多利亚见白杨一脸厌恶的样子,也不好继续待着这里,于是说:“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她本来是想上来和白杨说说话,笼络笼络关系,但没想到结果却是适得其反。这几年维多利亚可是没少在讨好白氏兄妹上做努力,但是这些努力却似乎看不到一点成效。她离开后不久,詹姆斯·福斯端着高脚杯,摇晃着里面猩红色的液体,步态优雅地向着白杨这边走了过来。
詹姆斯·福斯是微积分软件公司合作伙伴陨星互联网安全公司的总裁,他和白国强的交情很深,据说在高中时期还曾经是同班同学。他长着一张纯美式的脸,体态发胖,头顶微秃,活像个脱口秀喜剧演员。
福斯坐到了白杨的对面,抿了抿红酒说:“你还是很讨厌维多利亚啊!”
白杨不懈道:“当然,一直很讨厌!”
福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眉毛上扬,显得更加像一个喜剧演员。他摇头晃脑地说:“其实,我也一直不太喜欢那个女人。”
“哦?”这句话勾起了白杨的兴趣,“你也不喜欢她?”
“是的。”
“那么,为什么呢?”
福斯幽默地笑了笑说:“哦呵呵,那是因为那女人跟罗拉(白杨母亲的英文名)比起来,一文不值。”
你说得可太对了!“这道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假,我妈妈可比那个只会卖弄自己美貌的女人强多了。”
“你长得可真像你妈妈,而苏菲则长得像史蒂芬。”
“嗯,很多人这么说。不过也有很多人说苏菲长得像我妈妈,而我长得像我爸爸。但是在我看来,还是苏菲长得像妈妈多一些。”
“呵呵,是吗?”詹姆斯·福斯尴尬地笑了笑。
“唉,”福斯的神态突然转变为了哀伤,“多么好的一个女人啊,就这么死了,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人就没了。”
福斯的话把白杨的情绪也带动的低落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失神地望着桌面。福斯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用力地挤压着太阳穴,眉头紧皱,看上去很痛苦。他闭上眼摇晃了几下脑袋,然后又缓缓地睁开——睁开时已是满眼的疲惫。他站起身来,声音低沉地说:“很抱歉,我有些头晕,先回房去了。”
“嗯,去吧。”白杨微微点头。
他离开后,白杨陷入了沉思。他突然想到了几年前无意中看到的她母亲罗拉的一本日记,日记里记录了罗拉的大学生活。那本日记提到过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与罗拉在同所大学就读的詹姆斯·福斯向她的浪漫表白。
表白的内容和方式日记里没有详细记述,但是,罗拉最后拒绝了福斯。
想必福斯一直都深爱着妈妈吧。白杨这样想。
后来与福斯结婚的,是美国著名的模特——米·丽莎小姐。丽莎刚过门不久就为福斯生了一对龙凤胎。那时的福斯,别提多高兴了,甚至一度放下工作留在家里陪着丽莎一起照顾自己的两个心肝宝贝儿。但是好景不长,在六年前的一场空难事故中,丽莎和两个孩子不幸遇难了。那件事情给了福斯很大的打击。事故发生后的头一年,他将自己的公司暂时交由董事会打理,而自己则背起行囊离开了美国,开始了他的环球旅行——他想用旅行来消解他内心的悲伤。
一年后,福斯回到纽约,继续接手公司。虽然所有人看到福斯精神焕发、重新振作的样子,都以为他心理上的创伤已经被抚平了;但是,那都只是表面现象而已,福斯内心深处的那种肝肠寸断般的痛楚,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或许是刚才关于罗拉的话题,使他再度联想起了那场空难事故,勾起了那段痛苦的记忆,他才会如此悲伤的吧。
相比之下,罗拉的死还不至于那么重要。
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不觉又将目光投向了舞池。该死!他们还在那儿跳舞呢!我可不想在这里待久了!他快速吃完剩下的牛扒,将整杯红酒一饮而尽。红酒的甘醇和牛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味道。离开餐厅,他沿着走廊一直走,很快就远离了身后的一片喧嚣,进入了一片静谧的区域。
观光电梯内,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又可以看到下面欢乐的人群,只是听不到声音,仿佛是在看着一幕无声歌舞电影。不过说实话,这电梯的隔音效果还真不错。离开电梯,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绕了一小会儿,他找到了自己的房间——白雪房间隔壁。打开电灯,这间豪华的总统套房式的房间,瞬间被橙黄色的灯光笼罩。
睡觉之前,他决定先洗个热水澡。
他走进浴室。透过那面长方形的镜子,他看到了自己一半成熟一般青涩的样子。这张脸,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因为它变化的实在是太快了。十三岁的时候还稚气未脱,可是过了才不到两年,脸型就开始变得棱角分明起来,嘴唇上方也长出了细微的黑色胡须,就连喉咙管上的喉结也明显凸出。这使得白杨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有一种不认识自己的感觉。
热腾腾的洗澡水漫过全身,从来都没有如此放松。洗完澡,换好干净衣服,白杨走出了浴室。他来到窗前,俯视着下面以及远处的大海,突然又想起了妈妈,心中不禁一阵惆怅。他回到床上,关了灯,不安地睡去了。
白雪坐在床上,无聊地调换着的电视节目。她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了。饿得可真快啊!白雪捂着肚子喃喃道。哼!这群人没一个有良心的,本小姐可还没吃饭呢,居然都没有一个人来叫我一声!她的肚子实在是饿得不行了,胃囊一定已经瘪得粘合在一起了。得去找点食物,我可不想就这么饿死!
她关掉电视,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来到礼堂大厅,此时夜已经深了,舞会也渐渐散去。游轮上的服务人员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井井有条地清理着现场的一切,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将偌大的礼堂整理得一干二净,甚至是达到那种焕然一新的地步。二楼的环形走道有很多餐厅,白雪看中了其中一家西餐厅。她正准备向那家餐厅走去,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是一个人!奇怪,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走道里的,之前怎么没有发现?白雪疑惑地抬起头,但很快又收了回来。那双眼睛,这个男人的眼睛实在是太骇人了。他似乎没有黑色,整颗眼珠被眼白紧紧包裹,仿佛一个白内障患者。男人没有看白雪,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迈开步伐,朝着走廊去了。
白雪看着那人黑色的背影,不禁打了个冷颤。这个人也是爸爸和福斯叔叔的朋友?我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她没有想太多,径直步入了餐厅。餐厅里的服务员懒洋洋的,可能是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进来,表情看去极不情愿。仿佛是在想:唉!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怎么又来了一个人啊!
白雪坐定后,随便要了几份甜点。她一边将一勺奶油蛋糕送进嘴里,一边回忆起了往事。这种情况下,往事总是不自觉地侵入人的大脑。她想起开始这趟豪华游轮之旅的前一天,父亲和他们一起到帝国大厦楼下的那家算命巫婆开的店子去的那件事。那家店白国强时常光顾,尤其是在旅行和做重大决策之前,他都会去那儿占卜吉凶。
那天天空响晴,司机开车载着他们在城市里穿梭。阳光挤过高楼大厦的罅隙,直直地投射到镀膜的车玻璃上,变成了柔和的浅绿色。白国强的心情看上去不错,但是白雪则有些不高兴,因为她十分反对自己的父亲相信那个算命的老疯婆的话。迷信!都是迷信!算命那一套全都是骗人的!这话白雪不知道跟白国强说过多少遍了,但是白国强依然不听,始终坚持要到这里来。
车子在那家店门口停下,白国强领着白杨和白雪下了车。店的门牌还是老样子,用蓝色霓虹灯勾勒出一个手掌的模样。白雪极不情愿地跟着他走了进去,而白杨倒是无所谓,他对算命这方面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店内开了暖气,但是很昏暗,走道两旁的木柜上放置着骷髅头、水晶球、贝壳项链之类的东西,仿佛进入了电影里。
前台的小姐是一位印度尼西亚人,皮肤黝黑,和周围的环境十分搭调。她带着他们进到了里屋,一个白发苍苍,巫师打扮的老太婆正坐在房间中央。老太婆伸出纤细干枯的手指,抚摸着桌面上的水晶球,声音沙哑地说:“过来坐下吧。”于是,白国强便带着他们一起坐下了,他坐在正中间,隔着水晶球与巫婆相对。
“先交钱,后算命。”巫婆指着水晶球左侧的金碗说。
白国强从钱包里抽出一百美金,放进了碗里,然后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看样子你们又要出去旅行?”巫婆扫视着他们说。
“是的,我这次来,就想让您给我们看看,这次的旅行会不会顺利。”
“请把你的左手伸出来。”巫婆对着白杨说。
白杨愣了愣神,迟疑地伸出了手。巫婆端起他的手,细细端详了片刻,不发一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她又转向白雪:“请把你的右手伸出来。”
“我不伸。”白雪将手背在身后,撅起嘴说,“你这全都是骗人的!”
巫婆没有说话,她给白国强使了个眼色。白国强对白雪说:“别任性,把手伸出来。”白雪犟道:“我就是不伸,谁都知道这是骗人的,傻子才相信。”但是当她刚把这话说完,就感觉自己右手的手腕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白国强强行将白雪的右手按在了桌面上:“大师,可以了。”白雪还在拼命反抗,但就是无法将手抽回来。
巫婆看了看白雪的手,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开,对着白国强说:“好了,请把你的左手伸出来。”白国强放开白雪的手,白雪拧着自己的手腕,整张脸憋得通红。她站起身,生气地跑了出去,还故意将声音弄得很大。她边跑,还边回头关注有没有人追上来,可是没有。哼!你们接着算你们的命吧!恕不奉陪了!
她冲出店门,没有回到车里,而是沿着人行横道去了马路对面。她混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头顶是楼群中间狭小的蓝色天空。突然,她看到马路斜对面的一家餐厅里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儿交谈。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上去他们特别开心。
那家伙要是托尔他就死定了!——托尔是白雪的男朋友。她小心翼翼地穿过车流,来到了对面。她决定来个出其不意,悄悄地进去,她想听听他们都在谈些什么。她在店里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在确定能够听到谈话后,她坐了下来。看来没被他们发现,真是好极了!白雪心里窃喜道。
那人就是托尔,白雪确定无误。
“呵呵,你可真漂亮!”托尔笑着说。
“有你女朋友漂亮吗?就是那位华裔美女,我有她漂亮吗?”对面的那个女孩问。
“她?你可比她漂亮一百倍!”
好吧托尔,你死定了!白雪听到这里,双拳紧握。
“呵呵,你可真是太高抬我了,哪有这么贬低自己女朋友的?”
“事实嘛,我跟你说,我根本就不喜欢她,对她一点意思都没。又爱吃醋,又爱发脾气,简直是一无是处。要不是她家里有钱,谁愿意巴结她啊!”
“呵呵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喜欢我吗?”女孩问。
“当然喜欢,你等着,过几天我就和她分手,怎么样?”托尔嬉笑着说。
“不用过几天了!”白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面前,弄得他们愕然失色。
托尔结巴道:“苏,苏菲,你是什么时候……”
“早来了!你不是要分手吗?行啊!不用过几天了,咱们现在就玩完儿吧啊!你也好尽快跟你这位不要脸的新欢享乐去!”白雪说罢,随手抄起桌面上的一杯可乐,狠狠地泼向托尔的脸。她将杯子重重地放回桌面,甩了甩头发,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就这样,她和托尔分手了,直到现在想起来她都感到气恼。什么东西啊!男人全他妈都是喜新厌旧的烂货!至于那个巫婆的算命结果,从她回家后看到父亲一脸笑颜就可以知道,肯定是大吉之相。那些算命的只会给人灌蜜糖,要不然他们哪儿来的钱赚啊!白雪至今都是如此认为的。
想完了伤心事,盘子里的甜点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肚子已经填补得差不多了。她起身离开餐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现在已经凌晨十二点了。白雪打了个哈欠,将暖气开得大大的,没脱衣服,也没盖被子,就这么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里是哪儿?疑惑如飓风般漫卷过白杨全身。
周围一片白色光亮,什么都看不到。这光亮在变弱,是的,就像冬日的白雪一样,逐渐逐渐地消融了。但白杨深知,这不是雪,因为他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寒冷。白光消失了,淡出了视线,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陌生的幽闭空间内。我在一辆车内!是的!我的臀部下方是松软的沙发椅垫,两边是淡绿色的车玻璃。
他感觉自己的身形,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都往下缩小了一大截。他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孩儿,大约十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