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在意识到电脑右下角弹出验证消息时,一个对话窗口也在吕浩的面前弹开了,对方发出了一个抖动的表情。对话框的上方写着对方的网名:凤仙。
凤仙说话比一般网友要直接,她给吕浩打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是李茹,你是谁?
吕浩说:我是吕浩。9贰
凤仙:我说的是真名。
吕浩:我也是。我的网名就是我的真名。
凤仙:我是美女,我想找一个男朋友。
吕浩:我是帅哥,我想找一个女朋友。
吕浩随即打出一个龇牙的表情。
凤仙:我是认真的。我是在搜索工具中无意间挑中了你,我想这是缘分。
吕浩:除了用缘分来解释,我真的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凤仙:我想我找的人就是你了。呵呵!
吕浩:你确定?
凤仙:我确定。
吕浩:但是我不确定。
凤仙:你会确定的。我要下班了,我们明天聊。再见。
吕浩:明天聊,再见。
突来的艳遇令吕浩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不过他并不在乎自己反应得过来与否,他也不在乎对方太直接,更不会抗拒网恋,他最在乎的是:李茹到底是不是美女?
二
凤仙很守约,她只要说明天聊,她明天必定先在线上等着吕浩。这一点让吕浩觉得很有安全感,他喜欢守时守信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比较听话。
聊了大概一个星期,吕浩提出见面,但是凤仙却拒绝了,理由是最近有很多事要忙。这当然是她的借口,吕浩感觉很不舒服。既然感觉很好,为什么不见面?难道凤仙长得很丑,不敢见他?她找他聊天只是因为无聊,她在玩弄他吗?
吕浩基于这样的猜想,态度开始变得冷淡。对方仿佛察觉了吕浩态度的变化,很快,她便给了他一颗“强力”定心丸,将他牢牢地定住了。
凤仙说见面可以,但是他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
一个过分甜蜜的条件。如果吕浩觉得见面后对她中意,他必须在一个月内跟她结婚。
吕浩有些犹豫了。如果他真的对她有意思就要跟她结婚,会不会太仓促了?
凤仙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遗憾地回复道:“那么算了,我们就不见了。我不喜欢担不起责任的男人。”话后面加了一个难过的表情。
吕浩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向她回道:“那好吧!我同意。”
吕浩刚刚趁沉默的片刻,在心里盘算: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一个才了解了不到一个月的女子结婚的,即使他可能对她有些意思,但只限于谈恋爱。如果自己不想那么快娶她,那也容易得很,只要说不喜欢她就行了。
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在一个公园里,见面的时间是晚上7点半。
这天吕浩早早地下班,穿戴整齐来到约会地点,但是李茹却迟迟没有出现。等了一个半小时后仍然没有看到李茹的影子,吕浩决定不再等下去,他怒气冲冲地回了家。
他被耍了!
吕浩想:这一连串事,从一开始就很荒唐,也许只是一个网友开的玩笑,而这个网友是自己认识的一个损友也不一定,那个所谓的虚拟凤仙一定会在第二天的上大肆地笑话他。
吕浩家里有电脑,但是当晚他并没有上网,因为凤仙一般情况下晚上都不上网。无论如何,他决定明天向凤仙要一个交代。
第二天上班,吕浩早早地来到单位,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还没等他向凤仙发出质问,就看见凤仙的头像在右下角不停地闪烁。
凤仙并没有嘲笑他,而是满“框”歉意,她对昨天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她解释,她早就说过最近非常忙,昨天因为去医院探望病人所以才来得晚了。她晚上也去了约会的地方,只不过当时将近10点。她当然没有看见吕浩,吕浩也没有看见她。
如果是探望病人的话,这当然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正当的理由。吕浩表现出了一个男人该有的大度,原谅了她,并且对她探望的病人表示关心:病人,是你的亲戚吗?
凤仙:是我继父。
吕浩有些意外,不知该如何回话,停了一会儿,他才机械地回道:你继父?
凤仙:是我继父。我亲生父亲很早便离开了我们。
吕浩:哦。那么你继父得的是什么病,严重吗,是谁在照顾他?
凤仙:我跟我妈轮流照顾我继父。
吕浩:什么病?
凤仙:你一定要知道?
吕浩:你不说也没事,呵呵。
凤仙:你如果对我继父感兴趣的话,那么你明天晚上来四医院看看吧,我们不就可以见面了吗?
吕浩对凤仙的继父并不感兴趣,可他对凤仙感兴趣。5九贰虽然用医院作为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并不浪漫,甚至还有些晦气,但从另一方面想:如果对方真是自己想寻找的另一半,他不正好可以趁机多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家庭情况吗?既然知道了他家人的行踪,那么不也就意味着知道了她的行踪吗?吕浩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作决定,便给出了一个肯定回答。
吕浩:好!几号房?
凤仙:四楼53号。
吕浩:我几点去?
凤仙:老时间。
吕浩:那么说定了,我明天准时到。
凤仙:嗯,明天见。
三
四医院的强项居然是男科,这是吕浩看见医院的广告牌才知道的,以前虽然听说过这家医院,但是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家医院虽然听上去很像政府开的医院,实则是挂牌。吕浩看了看医院的简介,才知道这家医院的院长其实只是一位从另一家医院内退的男科医生。这注定了这家医院上不了什么档次,再加上医院的装修又老又旧,墙壁用的是白瓷砖,沟壑处可以看见一条一条的水泥印子,看上去简陋极了。
大门前支着一个大型广告牌,上面赫然写着:看男科,请选择四医院。
吕浩不禁有些想笑,原来凤仙不直接说明继父的病是有原因的,他的继父一定得了男科病,而这种病让一个女孩来转述确实会有些无法启齿。但是他的笑还没成形,便被他咽了下去,他笑不出来。这所医院的大厅给他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阴冷感,这里的护士要比别的地方的护士冰冷,那种冰冷不是来自她们对病人尖刻的语言,而是来自于她们的微笑!她们的笑过于灿烂,总让人有种上当的感觉。而她们的嘴唇在她们笑容的映衬下显得特别红艳,配合着满屋子患有各种病症的被切开的男性的照片,吕浩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下意识地朝自己的下身看了一眼。
吕浩突然抬起脑袋甩了甩,以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提醒自己是来约会的!
吕浩快步走进了上楼的电梯。电梯很旧,上楼的人少,同乘的只有一个推手推车的护士,她的白褂子在旧电梯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脏,有些旧。这个护士并不笑,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雕塑,她的手推车上装满了数不清的针头与不知名的药水——她给人阴冷的感觉来得更直接。吕浩巴不得马上离开电梯,而这架电梯偏偏是他搭乘过的最慢的,好不容易挨到了四楼,他迫不及待地站在电梯门口。
门正在开启,这时护士却突然说话了:“祝您在四医院愉快!”
这几个字仿佛刚刚从一座雕塑的嘴里蹦出,令人毫无防备。吕浩走出电梯后,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她依然毫无表情,木木地看着前方。而就在电梯门完全关闭的刹那,他发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神情里充满了鄙视与嘲弄。他的心紧紧地收了起来,不知道看到的是错觉还是真实,他有一种想求救的冲动。回想起刚才那雕塑护士说的话,他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儿,他从没有听说过哪家医院用“祝来访者愉快”打招呼的,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四楼的过道有些黑,好像地铁的隧道,当然这并不仅仅限于四楼。吕浩飞快地搜索着房间,他每看一个门牌,都会有几张毫无生机的脸转过头木讷地审视着他——病人的脸,探访者的脸,护士的脸,医生的脸。所有的病房都给人死亡的感觉,好像这里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不是救人的,他们跟病人的死其实有直接的关系,他们加速了病人的死亡!吕浩一边走一边胡乱想着。
这些病房被一片惨白色包围着,都一模一样,他就像陷进了迷魂阵。吕浩晃悠了好久,还是没有找到53号病房,但他却找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一个护士,刚刚一起上楼的护士!吕浩不禁惊骇得停下了脚步,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她刚才不是乘电梯上楼去了吗?
护士用余光向他扫了扫,并没有停下手推车,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一般,依然向前匀速前进。她的表情依然冷漠,眼神一直呆滞地望着前方。
“祝您在四医院愉快!”她又说道。
话语里仿佛充满了调侃的意味,然后自然地消失在一个拐角。
吕浩吓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迅速提到了嗓子眼。
“也许是她刚刚从楼上下来!”吕浩为护士解释道。
过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又不愿向其他病人询问。绕了好几圈,他才在一个十分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53这个数字。53是床号,与53一起的还有51、52,这三张床在一个病房里。房间很隐蔽,原来它就在电梯的另一条岔道里,很难被发现,这条岔道再往内延伸,还有54-56号病房,57-60号病房等。吕浩想:医院真该在这电梯口做个指示标记。
他站到了51-53号病房的门口,既激动又不安,嗓子都干了。凤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她真的是美女吗,她看得上他吗?他正迟疑着是应该先敲门再进去,还是先把门拧开再敲门示意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雕塑护士又推着车出现在他的面前,脸上依然毫无表情,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吕浩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赶紧给她让路。他站在门口直到看着她消失在电梯里,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她会不会就是李茹?
如果她就是李茹的话,他想他会立马拍拍屁股就走人。
吕浩这才走进房间看见了三张床,有两张都空着。毋庸置疑,正躺在床上的那位病人便是凤仙的继父!而在他床边照顾他的那位女士一定就是李茹!
李茹看上去应该很累了,她正双手搭在床上,头枕着手趴着。她一头黄色的卷发,身穿牛仔裤,土黄色夹克,从背后看不出年龄。
吕浩试探着喊了一声:“李茹!”
李茹不理。
吕浩便加大了声音的响度:“李——茹——”
李茹仍然不理。
也许是她等困了,吕浩心想。于是他走近她,凑到她的耳边叫了声:“李茹,吕浩来了!”
“嗯!”李茹终于听见了,呻吟了一声,慢慢地抬起头揉着眼睛,然后她突然停住了一切动作,谨慎地调过头,看见了吕浩。她吓得哇哇地叫起来,连连后退。
吕浩也被吓住了。因为他眼前的这个女人看上去差不多有40岁,长相普通之极,根本算不上是美女,而联系到床上的那位男性病人,一看便知道是一对夫妻。
“你要做什么?”女人大声质问。床上的男人也被惊醒了,奄奄一息地看着吕浩,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奈与乞求,像个植物人。
吕浩连连道歉:“对不起,我找错人了……对不起!”
“你找谁?!”
“我找李茹,她说她在53号床。”
女人这才卸下敌意,没好气地回道:“你找错人了!这是51号病床!53号病床的病人今天早上就出院了!”
“是不是有一个叫李茹的年轻姑娘在这里照顾53号病床上的人?”吕浩赶紧问。
“我只知道她姓李,什么名字你自己去住院部查吧!”
吕浩不得不停止了询问,51号病床的男人依然懒懒地望着他。
吕浩赶紧道了谢,出了房间。吕浩到住院部询问的时候,值班护士告诉他,53号病床的病人家属确实叫李茹。
吕浩很失望,李茹再次放了他的鸽子。不过他很快又从失望中找到了一丝希望,至少她给的名字是真的。也许她忘了今天刚刚是继父的出院日期,而忙碌孝顺的她是值得被原谅的。
四
第二天上网,李茹给出的理由跟吕浩所想的完全吻合。昨天确实是继父出院的日期,最近很忙,她都搞忘了,她说她昨天上午还是临时请假出来的呢,接着她就给继父办理出院手续,收拾家里屋子,因为是刚出院,她还特意买了好吃的给继父和母亲做晚餐。
她对自己的再次爽约表示非常抱歉,她问吕浩能原谅她吗?
吕浩原谅了她,但条件是她留下她的电话号码。
凤仙没有留下电话号码,而是告诉了他家庭地址:四环北一段凤仙路65号,三单元403号。这当然比电话号码更有实际意义。
但是第一次见面就去女方家,而且要去面对女方的父母,这会不会太唐突呢?他把这个意思婉转地告诉了李茹,李茹回答:“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你了,她说想见你。”吕浩表现出很多顾虑,最后都在李茹的热情邀请下一一打消。
第三次约会的地点便敲定了,就在李茹的家里,老时间。
四环路已经接近郊区,那么就不难知道为何接继父出院要从上午一直折腾到晚上,都是距离惹的祸。
这天吕浩早早地下了班,然后直奔家里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晚上6点就出发了。
吕浩没有车,打的太贵,只能挤公交。通往四环外的就只有321路公交车,这会儿坐这趟车去四环的十有八九是贪图四环外房租便宜的低薪族。劳累了一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面色苍白,就像被老板抽干了血的人皮木偶,毫无生气。公交车的每个角落都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尽量不去看另外一个人的眼神。
吕浩突然有种灰心丧气的感觉,他一腔的憧憬顿时被打回现实中来,而现实是残酷的。车里的人,每一位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按部就班地乘公交车,相信他们的恋爱同样也是按部就班,而他却异想天开地正在前往一个网上认识的女子的家里!这会不会有些不现实呢?他感觉到这些人正在背后嘲笑他,他惊慌地抬起头扫视了一眼众人,众人并没有一丝改变,他们依旧麻木地看着窗外,看着地板,看着天花板,就是不敢与其他乘客的眼神有交流。他们似乎在合伙向他隐瞒一个弥天大yin谋,他们的表情既陌生又熟悉。对了,吕浩想起来了,像四医院的那个雕塑护士,她仿佛看惯了死亡,对周围的所有事物都漠不关心,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车上的人上的多下的少,杂七杂八,摩肩接踵,就像是菜市场里沾满了泥的土豆,一看就知道很廉价。
没有被关注的生命都是廉价的。
李茹起码有他吕浩来关注,那么他又被谁关注呢?凤仙有没有像他关注她一样去关注他呢?在生命的公交车上,他又应该在哪一站下车?他正在冥想,突然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正藏在某个角落里盯着自己。这样的眼神是阴险的,因为他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吕浩警觉地调头看了一眼,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子电光石火般地把眼神撤了回去。他的判断没错,果然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那个男人看上去一脸阴郁,虽然跷着二郎腿,但一点儿潇洒的气势都没有。他的皮肤黑而干燥,嘴唇上的皮肤皲裂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的衣服看上去很邋遢,估计应该是个民工。
等吕浩撤回眼神后,他又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他。而每当他回头看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个民工迅速地将眼神撤回。吕浩感到十分不自在。
车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也就意味着离终点站越来越近了。最后下车时,车里就只剩下了他与那个民工。吕浩赶紧跳下车,钻进了一个三轮车,他慌忙告诉了地址,便催促着三轮车师傅快点儿开车走。
坐在三轮车上,吕浩不断地回头朝车站看,他看见那个民工也正顺着他的方向走,目光一直盯着三轮车,或者说三轮车上的他。
好不容易把那双阴险的眼睛甩掉了。吕浩在半路的花店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一把香水百合。他又在花店的旁边买了一些水果。
凤仙路65号是一个叫郁翠花园的小区。小区的房子白惨惨的,有些像四医院的建筑。不同的是,每个阳台都多出了一些花花草草。
吕浩顺利地找到了三单元403号,他把带来的礼物都腾到了左手里,空出右手来谨慎地敲响了房门。出于礼貌,他并不敢敲得太大声。
“咚咚咚。”
没有人应声。
他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人。
于是他加了一些力度,“咚咚咚”!
门终于开了。
但不是403,而是隔壁住户的门——402。
一个鬼鬼祟祟的妇女的脑袋从门内探出来,之后又出来一个塑料垃圾袋。很显然,她在丢垃圾,只是顺便看到了吕浩。她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和善,说话的口气也并不友好。她狐疑地盯着吕浩,问:“你敲门做什么?”
“我找人。”
“找谁?”
“我找李茹。”
女人瞪了他一眼:“没有这个人。403一直是空房,没有人住!”女人说完便“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现在的时间刚好就是他与李茹约好的老时间7∶30。天已经黑了。
四楼的过道里站着一个拎着鲜花与水果的整洁男人,他正在连连后退,看上去好像被什么吓住了。他死死地盯着403的门,手有些发抖。他是希望这道门开呢,还是不开呢?
“啪”!门开了!由不得他作出选择。
不是402的门,正是403。
吕浩吓得几乎要夺路而逃,但出于男人的尊严,他定在了原地,看看到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安慰自己,只要自己不进去,便什么事也不会有。
但水果与花无尊严可言,它们早就掉在了地上。吕浩忘了去拾。
门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已经灰白,皱纹爬满了脸,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看上去大概60岁左右。
“你是李茹的网友吗?”她审视着吕浩。
吕浩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微笑来,他没想到这把年纪的人还知道“网友”两个字。他显得有些窘,赶紧点了点头:“伯母您好,我叫吕浩。”
“进来吧!都等你好久了。”
他并没有要进去的打算,迟疑着不敢移动半步。
“进来呀!”她命令道,“我们今天刚刚搬到这里来,屋里乱得很,你别见怪!”
原来他们刚刚搬进来?怪不得402的住户会说这边没有人住,他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过这也太巧了。
吕浩这才打消了顾虑,朝着门走了过去。
她微微将门再打开些,刚好容得下他通过。吕浩透过过道的小窗口,看见天色已经抹黑,以倦鸟归巢似的心态,拾起地上的水果与花走了进去。
“啪!”
门迅速地被关上了。
声音震得吕浩的心跳了一下,他有种不祥的感觉:这道门将永远把他与外面的世界分隔两端。
为什么不是李茹出来开门呢?他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屋子。屋子很普通,三室一厅,客厅里的摆设很简单,几个沙发摆在大厅中间,好像还来不及放对位置。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当天的新闻:某某富二代开车撞死了人。电视前没有人,整个屋子显得更空旷了。客厅的墙白得令人揪心。
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子突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她的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
难道她就是李茹?
吕浩比她表现得更惊讶。眼前这个女子长得很标致,稍有不足的是,身材看上去有些单薄,脸色过于苍白,眉毛过弯而细。但总体来讲,吕浩十分中意,他梦想的女人就是这种可以驾驭的小家碧玉型的女子。吕浩向她投去一个友好的微笑。
她也回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但却让人感觉冷漠。这令吕浩想起了四医院前台护士的笑,那笑很做作,没有意义,令人有种上当的感觉。
她转过头,对着开门的那个女人说:“妈,不是让你不要乱走的吗?开门叫我就好了。”说完这些,李茹才对吕浩说了声:“你好。”
“你好。”吕浩慌忙回答。
“我先把我妈扶到房间去,一会儿我们单独聊。”
吕浩不住地点头。
这女子想必就是李茹了,而开门的女人自然是她妈。只是不知道他的继父在哪儿,是跟李茹母亲住在一个房间里吗?吕浩不停地想着,在客厅大概等了10分钟左右,才看见李茹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又轻轻地把门关上了。李茹向吕浩笑了笑,快速走到厨房里面倒了一杯茶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人很好。”她笑着说。
“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他调侃道。
“呵呵!”她又笑了笑,“我妈对你的印象非常好。”
“是吗?谢谢!那你呢,你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我对你的印象也十分不错。”她看看茶几上的花和水果,“你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而且很热情。”
吕浩总是感觉她说话似乎过于客气。
“你是李茹吧?”他突然不放心地问。
“你是吕浩吧?”她以问代答。
“我是吕浩呀。”
“那么我也是李茹。茹毛饮血的茹。”
吕浩终于放了心,这正是他们在上的谈话内容。但是他马上又不放心了,因为那四个字,那血淋淋的四个字:茹毛饮血。他马上岔开话题:“你跟我想象的模样差不多。”
“是吗?呵呵!那么你是对我很中意喽?”她含笑地望着他。
如果回答中意,按照约定,他必须得娶她。他以前计划过,就算是对她中意,那也会告诉她不中意,以避免唐突地跟她结婚。但是实际上拒绝并没有那么容易,难道他要当着面告诉他喜欢的人,他不喜欢她。
他开不了口。
他喜欢她。
他害羞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决定娶我了吗?”
他沉默了。他感觉她的目光正在逼视着自己,那气势好像一只狼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一只羊往下跳。
“哈哈哈!”
她居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毫无预兆。吕浩的心又收紧了。
“看你那紧张的样子。”她说,“我在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吗?”
他一直在当真呀!
“你不用跟我结婚,你不用担心。”
吕浩不担心了。
“你也不用喜欢我。”她又说。
吕浩不得不又担心起来。难道他所说的开玩笑指的是整个过程,她只是在跟他玩一个游戏?
他担心地望着她,眼神里有些不甘,不甘为她奔波那么多天;又有些愤怒,愤怒她怎么可以浪费别人的宝贵时间;更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的设想就是真实。
“对不起!”她果然道歉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的很对不起。”她满脸诚恳。
“你认为大老远把我骗过来很好玩吗?”他准备站起来要走。
“不不不,不是我骗的你。”她也站了起来。
“不是你,还会有谁,你到现在还要耍我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站住了。
“是我妈。”她仍然满脸愧疚。
“你妈?”他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一直在跟我聊天的是你妈?”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对不起!”她又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跟她的谈话内容的?”他有一肚子问题想问清楚,他的情绪十分激动,但是马上就变得心虚。他一直在跟一个大妈聊天,而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这是件很丢脸的事情。他压制了他的愤怒,脸上被羞愧取代。
“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说。现在天已经晚了,你不如就在这里住吧!”
吕浩本想见一面便坐公交车返回,但是他又想知道李茹的母亲为什么要骗他,而明天又是周末,既然主人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怕呢?
“这样吧!今天你就在这里住下了,为了表示对你的歉意,作一点小小的弥补,我去给你做几个拿手好菜。请你一定不要拒绝。”
吕浩本来就不打算拒绝,但他仍然表现出一脸的愠怒。
李茹做菜去了。
半个小时左右,李茹端了一碟卤鸭,一碟鱼香肉丝,一碟宫保鸡丁,一碟青菜,一大碗鸡蛋汤出来。
“别客气,我们都吃过了。你吃饭吧!”
吕浩早就饿了,反正饭是为他做的,他也就不客气了,拿起筷子吃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饿了,还是菜做得好,他感觉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之一。“嗯,味道好极了!谁要是娶到你,那可真是有口福!”
“我还没结婚呢,你有机会。”她笑了起来。
这是在暗示他吗?吕浩迟疑了一小会儿,回道:“那么我一定争取。”他心想:这个古怪的老妇人虽然没有跟他结成婚,也许,反倒撮合成了他与她女儿的缘分。
“那么你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娶我。”她学着母亲的口气道,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当真。
吕浩有些害臊:“你是怎么知道我跟你妈的谈话内容的?”
“看看她的聊天记录不就知道了吗?这并不是难事。”
“你妈那么大年纪了,还懂得跟人网上聊天,真是少见。我妈就不行,我妈只会说那玩意儿耗电,虽然是小学老师,但是在网上,却连个字也不会打。”
李茹说:“你不知道吧,上网对老年痴呆有好处。”
“可你妈并不像老年痴呆的人呀,她看上去非常健康。”
“这只是表面现象。”李茹突然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门,才对吕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其实这里有问题。”
吕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李茹母亲的脑袋有问题,怪不得她会找一个陌生人聊天,还把他骗到自己的家里!吕浩终于全明白了。
“那么为什么,你们不把她送到……”吕浩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直白,马上住了口,专心扒饭。
李茹好像并不在意,回答说:“唉,怎么说呢?她这个病也不明显,你说她真有病吧,脑袋却灵活,家务什么的都会做,记忆力也不差,就是有时候她的行为有些怪异,做出来的事都让人无法理解。她文化也不低,我妈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学的生命科学。”
吕浩突然又有点儿搞不懂了,李茹说母亲的脑袋有问题,到底是真的有问题,还只是普通家庭女儿对母亲固有的偏见呢?
“我倒不觉得她怪异,而是思想开放,你想想,你妈差不多60岁了吧,这把年纪还跟年轻的陌生人聊天,这在中国能有几人?好了,我吃饱了。谢谢你的晚餐!”
“你真的吃饱了?可别跟我客气。”
“我真的吃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那么好吃的饭菜呀,要知道我一个人住,家里不生火,一般都在外面吃快餐。”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李茹。
“你想吃的话随时都可以来,只要你……”李茹突然停住了。
“只要什么?”
“只要你喜欢我做的菜。”她说完便将碗筷收拾到厨房里去了。
吕浩总觉得她刚才隐瞒了她想说的话,她有什么事不想让他知道!他摸了摸肚子,看了看一片惨白又萧条的墙壁,他想起了《水浒传》里对待不老实的犯人,就是先让他吃撑了,再把他倒立起来,犯人就会被胃里的食物坠死,死相惨不忍睹。
“吕浩!”厨房里传来李茹的声音。
吕浩正想得出神,吓了一跳,“什么事?”
李茹说:“客房还没打扫出来,今天才搬的家,要不你就睡沙发吧!”
吕浩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李茹从厨房出来给吕浩铺好沙发,然后自己也睡去了。
躺在沙发上,吕浩想起这些天的离奇遭遇,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太怪异。但是当他想起现实中美丽的李茹,还有她做的一手好菜时,他终于又镇定下来,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五
第二天是周末。吕浩问李茹要不要出去玩。
李茹答应了。
他们上午去了游乐场,下午看了一场电影。
从这天后,他们开始频繁约会。
吕浩频频出入李茹的家,但从没有见过她继父的面,每每在她面前提起她的继父,她总是找话题岔开。李茹的母亲在谈论这个话题时也会转移话题,她尤其喜欢把话题转移到她研究的植物上,她的话题听上去冷门却又新奇。她说:“我跟你说,花其实是植物的,你送给李茹的那些百合花就是百合的。人之所以会送花给喜欢的人,这是有喻义的,呵呵!繁殖是自然界最伟大的事。不过人类太自私了,他们为了自己的结合,自己的繁殖,却切割了植物的拿去送人,人类剥夺了它们繁殖的权利,人类真卑鄙。”
吕浩联想到自己送的花,发现自己原来是在谋杀。
另外,吕浩还发现一个特别的地方,李茹家的阳台种满了凤仙花,也只有凤仙花。那些凤仙长得特别茁壮,比他见过的所有凤仙花都要高大,而本来看起来朴素的花朵也显得特别妖艳。吕浩主动与它们保持距离,他甚至不愿多看它们一眼。
这一天,吕浩的母亲从另一座城市打来电话。她打电话的目的无非有两个:一是问吕浩的身体状况;二是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以往吕浩总是嫌她烦,但这一次,他终于有了新的进展,他高兴地告诉母亲他有女朋友了。
“那么什么时候结婚呢?”母亲还是那句话。
“一个月内。”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说出了这个答案,想反悔,又不想扫母亲的兴。
“好儿子!我去把这个消息给大伙说说!”母亲迅速挂了电话,好像生怕吕浩会反悔一样。
吕浩已经没有挽回的机会,相信母亲已把这个好消息在亲戚间传得沸沸扬扬了。
他不得不在一个月内结婚了。
大概热恋了半个月,吕浩向李茹求婚了。因为李茹曾经对他开过这样的玩笑,所以她并不觉得太突然。
她爽快地同意了结婚。这爽快太直接,令吕浩想起四医院前台护士的笑,他有种上当的感觉,但更多的是喜悦与幸福。他上的是甜蜜的当。
因为李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所以经过商量,新房暂时安排在李茹家,生病的继父现在还离不开她。而吕浩原本就是在外租的房子,搬进新屋就可以节省一笔租金,他认为这是最经济的安排。
婚礼很简约,气氛也不热烈。李茹家里居然没来一个亲戚,到现场的只有吕浩老家来的人:他的父母、舅舅舅娘、叔伯等。
母亲一直期盼着儿子能早点儿结婚,但是在整个结婚的过程中,从她的脸色上可以看得出,她仿佛并不开心。也许是嫌李茹家的亲戚太少了,对婚礼不够重视。吕浩也没有细问。
老家的人在“新房”旁边的旅馆住了两天,临到洞房这天,他们就准备走了。
临走时,吕浩的母亲满脸担心,她对儿子说:“我总感觉他们家里阴气逼人,不晓得是他们家的人呢还是他们家的房子,说不上来。还有,他们家阳台上的那些凤仙花,我怎么总觉得有股妖气——它们好像在盯着人看!反正你要小心点儿,我可就你这根独苗苗呀……”说到伤心处,吕浩母亲的眼睛也湿了。
大家赶忙劝慰:“大好的日子不应该说这些丧气的话。”众人又转过头来安慰吕浩:“都是你妈太心疼你了,生怕你出什么岔子,你不用管他。现在终于结婚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要自己管好自己。”
吕浩本要求送老家的人去火车站,但被他们制止了,他们说大事要紧。
母亲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不住地回头看儿子,一边抹着眼泪,那依依不舍的神情,仿佛是再也见不到她的宝贝儿子了似的。吕浩的心不禁被揪了起来,母亲太爱他了。父母是普通的工薪族,辛苦了大半辈子也没什么积蓄。而他的工资待遇一般,还没有能力给二老在城里买房子。说到房子,他简直不敢想,他自己现在都要开始寄人篱下的生活了。
喜庆的红色占据了整个屋子的主色调,但比起屋子里铺天盖地的丧气的白色,这喜庆显得太单薄,红色看上去有种血淋淋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李茹的母亲早就回房睡觉去了,她仿佛一天到晚都待在她的屋子,吕浩很少有机会跟她交流。而李茹的继父更是神秘,就连结婚这么大的事也没有出来露过面。
他坐在新房的床上,李茹在上厕所。
望着屋子里的一切,吕浩突然感到莫名的孤单,这里面的东西没有属于他的,他是孤立的。他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李茹结婚。
从相识到结婚还不到一个月,这么快的速度对于婚姻大事来说就像闪电,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真的结婚了?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很疼。
他突然想起母亲临别时的话,顿时渗出一身冷汗来。李茹从屋外走了进来,因为口红的原因,她的嘴看上去过分地红,就像刚刚才茹毛饮血。她穿着旗袍,身段尽显,像一个从古代走出来的女子。
吕浩几乎看痴了,然后他突然坐直了,好像想起了什么:“你为什么叫李茹?”
李茹笑了笑,那笑过于灿烂,依旧给人上当的感觉:“我为什么不能叫李茹呢,那么你为什么叫吕浩?”
“我的意思是,你那么喜欢凤仙花,为什么不叫李凤仙,这不是更适合你吗?”
“你的意思是,陶渊明喜欢菊花,他就要叫陶菊?这名字是我母亲起的,我也做不了主。”
吕浩觉得她回答得有理,他突然想不起为什么自己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更何况……”李茹补充道。
“何况什么?”
“我妈的名字就叫凤仙,我怎么可能跟她叫同样的名字呢?”
“你妈叫凤仙?”
“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
“既然没事,那么我们可以休息了。”
“你为什么老是不让我看你的继父?”吕浩突然问道。
“先休息吧!好吗?我累了,有问题我们明天再讨论。”
吕浩也累了。
洗漱完后,两人就睡下了。
六
吕浩如今也成了321路公交车的一员。每天,他都麻木地钻进公交车,与一大堆跟他一样麻木的低薪族挤在一处。不同的是,他身边还站着一位他刚刚认识不久的标致女子——他的妻子李茹。他们几乎每天下班后都约好一起坐公交。
吕浩仍然感觉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审视着自己,或者说是赤裸裸地偷窥。那个总喜欢跷二郎腿的民工,总是坐在倒数第三排麻木地盯着他,等吕浩转过头去时,他又会迅速地把目光避开。那贼一般的眼神,仿佛一台窃听器可以偷听到人的内心活动,令人防不胜防,吕浩真有种冲上去扯住他衣领质问他的冲动。如果想摆脱掉这weixie的眼神,唯一的办法就是快快买一辆车,或者在城里买一栋房子,不然他就只有继续忍受。
有一天,妻子要加班,让他一个人先回去做饭,他不得不孤独地挤进了321路公交车里,一个人去承受那怪异的眼神。不过最近好多了,他对那眼神开始慢慢地适应,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他与吕浩一样,每次都在终点站下车,而这次下车后,这个怪异的人突然叫住了吕浩。
吕浩有些不知所措——他要做什么,抢劫?谋杀?可是自己看起来并不像个有钱人呀,而且他跟他无冤无仇。
还没等吕浩想清楚要不要跟他搭讪,他已经站在了吕浩的面前,说了一句比他的眼神还讨厌、还可怖、还怪异的话。
他说:“我感觉你的脸色不对,印堂发黑,似乎中邪了!”怪人说完话,便大步走了。
吕浩被这句话惊得站在当地动弹不得,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些事,确实有些蹊跷,难不成自己真的中邪了?为什么他不在李茹在身边的时候说呢?吕浩还没来得及细想,怪人便很快消失在一个拐角里。
他是一个高人,还是只是在糊弄人?吕浩想弄清楚,他甚至想找机会请怪人喝杯咖啡,他决定下次见了一定要跟怪人好好谈谈。2但是从这一次后,他下班乘车再也没有看见过这个民工怪人。
吕浩真的害怕了。
最让吕浩感到害怕的人便是李茹的母亲,也就是他的丈母娘。最近只要一有机会看见吕浩一个人坐在客厅,她便会突然从房间里出现,对吕浩说:“如果一株雄性植物跟一株雌性植物恋爱,你觉得雄性植物送什么礼物最好呢?”
李茹曾告诉过吕浩,他的丈母娘脑袋有问题,因此他对她的话也并没有在意。但是这个问题几次三番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再配上她说话时麻木的表情,吕浩的心几乎惊惶到了极点。
人谈恋爱的时候会赠送对方花朵,也就是李茹母亲所谓的植物的,那么植物谈恋爱的时候呢?
难道要送人的……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回答丈母娘。从此以后,他只要一看到她,便感觉下身凉飕飕的。
他害怕他的丈母娘,他甚至开始害怕植物。那些异常茁壮的凤仙花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因为对那些凤仙花的厌恶,吕浩尽量不去阳台,而事实上,洗衣服、晾衣服的事都是李茹在干,而每天要上班,周末基本上跟新婚的妻子李茹出去玩了,他根本就极少有去阳台的机会。但是他有种不确定的感觉,不管是李茹也好,丈母娘也好,还是这个白惨惨的房子也好,都在有意无意地阻止他去接近阳台上的那些凤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