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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布朗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2

“我确实在网上看到过那个时钟。”兰登说。

“是啊,那就是他的时钟,它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不过,对佐布里斯特最强烈的攻击还在后来,他宣称他在遗传工程方面取得的进展如果不是被用来治疗疾病,而是被用来制造疾病,那这些进展对人类的贡献会更大。”

“什么?!”

“是的,他辩称他的技术应该被用来限制人口增长,应该被用来制造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杂交系疾病。”

兰登内心的恐惧节节攀升,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专门设计的杂交系病毒”的怪异画面,病毒一旦释放,将完全无法阻止。

“在短短的几年里,”西恩娜说,“佐布里斯特从医学界的宠儿变成了彻底的弃儿,成为一个被诅咒的人。”她停顿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同情。“难怪他会突然崩溃,结束自己的生命。更悲哀的是,他的论点或许是正确的。”

兰登差一点摔倒在地。“你说什么?你认为他是正确的?!”

西恩娜表情严肃地耸耸肩。“罗伯特,从纯科学的立场来说——完全凭逻辑,不掺杂感情成分——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如果不出现某种剧烈变化,我们物种的末日近在咫尺。它不会是大火、硫磺、天启或者核战争……是由于地球上人口数量太多而造成的全面崩溃。数学运算的结果毋庸置疑。”

兰登惊呆了。

“我对生物学做过大量研究,”她说,“某个物种如果数量太多,超出了其环境的承受能力,它自然就会灭绝。这种情况非常正常。你可以想象生活在森林中某个小池塘里的一大群水面藻类,快乐地享受着池塘里完美的营养物平衡。如果不受控制,它们会疯狂繁殖,很快就会覆盖池塘的整个水面,遮挡住阳光,结果阻碍了池塘中营养物的生长。这些藻类在消耗掉环境中一切可能的东西之后,就会很快死亡,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叹了口气。“等待人类的将会是相似的命运,那一天的到来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快。”

兰登感到十分不安。“可是……这似乎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罗伯特,而是不可想象。人类的内心有一个原始的自我保护机制,不愿意接受给大脑制造太多无法承受之压力的一切现实。这个机制叫做否认。”

“我听说过否认,”兰登俏皮地挖苦道,“但我认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西恩娜眨巴着眼睛。“有意思,但是请相信我,这是真的。否认是人类应对机制中的一个关键部分。如果没有它,我们每天早晨醒来时,都会被我们的各种死亡方式吓倒。相反,我们的大脑封闭掉各种真实存在的恐惧,将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能够应付的压力上,比如按时上班或者交税。在我们产生了更广泛的涉及生存的恐惧时,我们会立刻抛开这些恐惧,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一些简单的任务和日常琐事上。”

兰登想起了最近对常春藤大学学生进行的一项网络跟踪研究,即便是高智商网络使用者也展现出了本能的否认倾向。按照这项研究,绝大多数大学生在点击了一条介绍南北极冰雪消融或者物种灭绝的压抑新闻后,都会立刻退出网页,转而点击一些介绍琐事的网页,以消除心中的恐惧。他们最喜欢点击的网页包括体育要闻、搞笑猫视频,以及名人八卦新闻。

“在古代神话中,”兰登开口道,“一位习惯于否认的英雄是自大和骄傲的终极体现。相信自己在世界上不会遭遇危险的人比谁都更骄纵。但丁显然同意这一点,因此他将骄纵定为七宗罪中最恶劣的一种……并且在地狱最深的一环中惩罚骄纵的人。”

西恩娜思考了片刻,然后接着说下去。“佐布里斯特的文章指责许多世界领袖否认一切……只会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子里。他对世界卫生组织的抨击尤为激烈。”

“我敢打赌,他博得了不少赞许。”

“他们对佐布里斯特的反应如同对待一个宗教狂热分子,就像在街角举着写有‘末日来临’的牌子的那种人。”

“哈佛广场就有几个这样的人。”

“是啊,我们都对这些人视而不见,因为我们谁也无法想象这种事会发生。但是相信我,不能仅仅因为人类无法想象某件事件会发生……就意味着它不会发生。”

“听上去,你好像是佐布里斯特的粉丝。”

“我是真理的粉丝,”她激动地说,“哪怕接受真理是件痛苦而艰难的事。”

兰登陷入沉默,此刻又奇怪地感觉到自己与西恩娜之间的隔膜。他试着去理解她身上激情与超然的怪异结合。

52

西恩娜瞥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罗伯特,你听我说,我并非赞同佐布里斯特所说的一场足以夺走世上一半人性命的瘟疫就是解决人口过剩的办法。我也不是说我们应该停止治疗病人。我只是说我们目前的道路是走向毁灭的一个简单公式。人口增长呈指数级,就发生在一个空间和资源非常有限的体系中。末日会突然到来。我们的体验将不是逐渐没有汽油……而更像是驱车驶下悬崖。”

兰登吁了口气,试图理解他刚刚听到的这番话。

“既然说到这里,”她伤感地指向右边的空中补充道,“我相信佐布里斯特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兰登抬头张望,看到他们正好经过右边巴杰罗博物馆简朴的石头外墙,它后面是锥形的巴迪亚塔,高耸于周围建筑之上。他盯着塔尖,想知道佐布里斯特为什么跳楼,希望他跳楼的原因最好别是他干了什么可怕的事,而无法面对最后的结果。

西恩娜说:“那些批评佐布里斯特的人喜欢指出他的自相矛盾之处,也就是说他研发的许多遗传技术现在极大地延长了人的寿命。”

“而这只会进一步加剧人口问题。”

“正是。佐布里斯特曾经公开地说,他希望他能够将妖怪重新装回到瓶子里,消除掉他对延长人类寿命所做的贡献。我认为这在同一个思想体系之内说得通。我们的寿命越长,我们用在赡养老人和资助病人上的资源也就越多。”

兰登点点头。“我在报刊上看到过,美国约百分之六十的医疗保健支出都花在了维系病人生命的最后六个月上。”

“对。虽然我们的大脑在说,‘这很愚蠢,’我们的心却在说,‘让奶奶尽量多活一段时间吧。’”

兰登点点头。“这是阿波罗与狄俄尼索斯之战——神话中一个著名的困境。那是大脑与心灵,理性与感性的古老战争,这两者绝少做出相同的选择。”

兰登听说过,美国嗜酒者互诫协会聚会时会引用这一神话故事来形容紧盯着一瓶酒的酗酒者,他的大脑知道那有损他的身体,但他的心却渴望着美酒的慰藉。这里传递的信息显然是:你并不孤独,就连神也左右为难。

“谁需要阿加苏西亚?”西恩娜突然小声问。“什么?”

西恩娜瞥了他一眼。“我终于想起了佐布里斯特那篇文章的标题,《谁需要阿加苏西亚?》”

兰登从未听到过阿加苏西亚这个词,但他还是根据希腊语词根进行了猜测——阿加、苏西亚。“阿加苏西亚的意思……是‘善意的牺牲’?”

“差不多吧。它确切的意思是‘为造福人类而做出自我牺牲’。”她停顿了一下。“也被称作仁慈的自杀。”

兰登以前的确听到过这个说法——一次是与某位破产的父亲相关,这位父亲选择了自杀,目的是让他的家庭得到他的人寿保险;另一次则被用在了一位悔恨交加的连环杀手身上,他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控制杀人的冲动而选择了自杀。

不过,兰登能够回忆起来的最令人恐惧的例子,却是一九六七年问世的长篇小说《我不能死》。在书中描绘的未来社会里,每个人都高兴地同意在二十一岁时自杀,这样既充分享受了青春,又避免了人口数量或者年迈问题给这座星球有限的资源增加的压力。如果兰登记得没错的话,《我不能死》的电影版将“终结年龄”从二十一岁提高到了三十岁,显然是为了让这部影片更加吸引构成票房主体的十八至二十五岁年龄段的观众。

“那么,佐布里斯特的这篇文章……”兰登说。“我不知道我是否完全理解了它的标题。‘谁需要阿加苏西亚?’他这样说是讥讽吗?就像谁需要仁慈的自杀……我们全都需要那样?”

“其实不是,这个标题是个双关语。”

兰登摇摇头,没有明白。

“谁需要自杀——谁——W-H-O——世界卫生组织。佐布里斯特在文章中猛烈抨击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她一直霸占着这个位置,而且据佐布里斯特说,她并没有认真对待人口控制问题。他在文章里说,如果辛斯基总干事选择自杀的话,世界卫生组织的情况会好得多。”

“仁慈的家伙。”

“我猜这就是天才所面对的险境。他们才华出众,能够比其他人更专注,但代价却是情感成熟度方面的缺陷。”

兰登想起了介绍小西恩娜的那些文章,智商达208的神童,还有超出智力测试题表极限的才能。兰登想知道,她在谈论佐布里斯特时,是否在也在某种程度上谈论她自己。他还想知道,她打算将自己的秘密隐瞒多久。

兰登看到前方出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地标性建筑。他领着她穿过雷昂尼大街,来到了一条异常狭窄的街道十字路口。这其实更像一条小巷,上面的路牌上写着但丁·阿利基耶里街。

“好像你对人的大脑非常熟悉,”兰登说,“你在医学院主修的就是这个领域吗?”

“不是,不过我小时候看过很多书,对大脑科学感兴趣是因为我……有一些医疗问题。”

兰登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希望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大脑……”西恩娜静静地说,“与大多数孩子的大脑不同,因而带来了一些……问题。我花了大量时间,试图弄明白我究竟怎么啦。在这个过程中我对神经科学有了很多了解。”她与兰登四目相对。“是的,我的脱发情况与我的病情有关。”

兰登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为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而感到尴尬。“别担心,”她说,“我已经学会了伴随它生活下去。”

他们走进覆有建筑物阴影的凉爽小巷。兰登思考着他刚刚听到的一切,佐布里斯特,还有他那令人不安的理念。

有个问题不断地折磨着他。他问:“那些想杀了我们的士兵,他们是谁?这根本说不通。如果佐布里斯特在某个地方放置了一种潜在的瘟疫,大家不是都在同一条战线上,都要阻止它被释放出来才对吗?”

“那倒不一定。佐布里斯特或许是医学界的贱民,但他可能也有许多笃信他的理论的粉丝。这些人也认定,剔除老弱病残是为了拯救地球的必行之恶。就我们所知,这些士兵正试图确保佐布里斯特的理想能够得以实现。”

佐布里斯特拥有一支由追随者组成的私人部队?兰登思考着这种可能性。诚然,历史上不乏出于各种疯狂念头而选择自杀的狂热分子和邪教组织,他们相信自己的领袖就是救世主,或者相信宇宙飞船就在月亮背后等待着他们,或者相信最后的审判日近在眼前。相形之下,对于人口控制的推断至少建立在科学根据之上,但尽管如此,这些士兵仍然让兰登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我只是无法相信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会赞同杀害无辜百姓……同时还得一直担心自己也有可能得病而死。”

西恩娜有些不解地望着他。“罗伯特,你认为战士们上战场是去干什么的?他们杀死无辜的人,同时自己也会冒生命危险。只要人们相信那是出于正当的理由,任何事便都有可能发生。”

“正当的理由?释放某种瘟疫?”

西恩娜望着他,褐色的眼睛在探寻着。“罗伯特,正当的理由不是释放瘟疫……而是拯救世界。”她停顿了一下。“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那篇文章有一个段落引起了广泛的议论,它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假设性问题。我希望你能回答它。”

“什么问题?”

“佐布里斯特是这么问的:如果你打开一个开关,会随机地消灭地球上的一半人口,你会这样做吗?”

“当然不会。”

“好吧。但是如果有人告诉你,假如你不立刻打开这个开关,人类将在一百年内灭绝,你会怎么做?”她停顿了一下。“你会将它打开吗?哪怕这意味着你有可能谋杀朋友、家人甚至你自己?”

“西恩娜,我不可能——”

“这只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她说,“你会为了不让我们物种灭绝而杀死今天一半的人口吗?”

他们正在讨论的这个话题令人毛骨悚然,也让兰登深感不安,因此当他看到前方一栋石头建筑的一侧出现了一面熟悉的红色横幅时,他如释重负。

“看,”他指着那里说,“我们到了。”

西恩娜摇了摇头。“就像我说过的。否认。”

53

但丁故居坐落在圣玛格丽特街,非常容易识别,因为建筑物的正面石墙上有个大横幅,悬挂在小巷半空中:但丁故居博物馆。

西恩娜望着横幅,有些不确定。“我们要去但丁故居?”

“不完全是,”兰登说,“但丁故居在前面的街角,这更像是但丁……博物馆。”兰登出于对里面艺术品收藏的好奇,曾经进去过一次,结果发现那些艺术品只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与但丁相关的艺术杰作的复制品。不过,看到它们集中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是很有意思的事。

西恩娜突然充满了希望。“你认为这里面会展出《神曲》的某个古代版本?”

兰登扑哧一笑。“不,但我知道他们有一个礼品店,里面出售巨幅招贴画,上面用微型字体印出了但丁《神曲》的全文。”

她惊愕地望着他。

“我知道,可这总比没有强。唯一的问题是我的视力在下降,只能靠你去阅读上面的小字了。”

看到他们走到门口,一位老人大声说道,“èchiusa,èil giorno di riposo。”

安息日?闭馆?兰登一时摸不着头脑。他望着西恩娜。“今天不是……星期一吗?”

她点点头。“佛罗伦萨人更愿意把星期一当做安息日。”

兰登呻吟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佛罗伦萨与众不同的日历安排。由于游客收入主要依靠周末,许多佛罗伦萨商人选择将基督教的“安息日”从星期天移到星期一,以防止安息日过多地影响他们的生意。

兰登意识到,不巧的是,这大概也将另一个可能性排除在外了:“平装本交换中心”。那是兰登最喜欢的佛罗伦萨书店之一,里面肯定有《神曲》。

“还有别的办法吗?”西恩娜问。

兰登想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附近有一个但丁迷们的聚集地。我相信在那里我们能借到一本《神曲》。”

“那里也有可能关门了,”西恩娜提醒他,“佛罗伦萨几乎每个地方都将安息日移到了星期一。”

“那个地方绝对不会。”兰登笑着回答。“那是教堂。”

在他们身后约五十码处,患有皮疹、戴着金耳钉的男子一直躲在人群中,此刻他靠着墙,利用这个机会喘口气。他的呼吸状况并没有好转,而脸上的皮疹却越来越明显,尤其是眼睛上方敏感的皮肤。他摘下Plume Paris眼镜,用衣袖轻轻擦了擦眼窝,尽量不把皮肤弄破。他重新戴上眼镜时,可以看到目标在继续移动。他强迫自己跟了上去,尽量放轻呼吸。

在兰登和西恩娜身后几个街区,布吕德特工站在五百人大厅内,眼前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刺猬头女人。他单腿跪地,拿走她的手枪,小心翼翼地取出弹夹后递给一名手下。

身怀六甲的博物馆主管玛塔·阿尔瓦雷兹站在一旁。她刚刚向布吕德简单地介绍了自昨晚以来的这段短暂时间里发生的一系列与罗伯特·兰登有关的惊人之事……包括一条布吕德仍在琢磨的信息。兰登声称他得了遗忘症。

布吕德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的铃声响了三下,他的上司接了电话,声音显得非常遥远、飘忽。

“什么事,布吕德特工?请讲。”

布吕德说得很慢,以确保他说的每个词对方都能听懂。“我们仍然在寻找兰登和那个姑娘,但现在又出现了新情况。”布吕德停顿了一下。

“如果这个情况属实……一切就都改变了。”

教务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竭力克制着不再给自己倒一杯威士忌酒,同时强迫自己正视这场越来越严重的危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还从来没有出卖过客户,也从来没有毁过约。他此刻当然也无意打破这一传统。但与此同时,他怀疑自己有可能卷入到了一个复杂的行动中,其意图与他当初的想象大相径庭。

一年前,著名遗传学家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登上了“门达西乌姆号”,请求给他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进行工作。教务长当时认为佐布里斯特是在计划开发某种秘密医疗程序,申请专利后将进一步增加佐布里斯特的财富。“财团”以前也曾受雇于一些疑神疑鬼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他们喜欢在完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工作,以防自己的奇思妙想被人剽窃。

基于这一判断,教务长接受了这位客户。在得知世界卫生组织的人开始寻找佐布里斯特时,他并没有感到意外。甚至当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亲自出面查找佐布里斯特的下落时,他也没有多想。

“财团”所面临的对手向来都很强大。

“财团”如约履行了与佐布里斯特之间的合同,没有问过任何问题,并且在这位科学家的整个合同有效期内挫败了辛斯基寻找他的一切尝试。

几乎是整个合同有效期。

合同到期前不到一个星期,辛斯基终于获悉佐布里斯特在佛罗伦萨。她立刻出马,侵扰并追捕他,逼得他自杀身亡。教务长第一次未能如约提供保护,而这一点……以及佐布里斯特自杀时的怪异情形一直让他无法释怀。

他选择了自杀……而不愿意被抓?

佐布里斯特究竟在保护什么?

佐布里斯特死后,辛斯基没收了他保险箱里的一件物品,而“财团”此刻正在佛罗伦萨与辛斯基短兵相接,展开了一场高风险的寻宝大战,想找到……

找到什么?

教务长本能地将目光转向了书架,转向眼神迷乱的佐布里斯特两星期前送给他的那本巨著。

《神曲》。

教务长取出那本书,拿着它走回办公桌旁,重重地丢在桌上。他用颤抖的手指将书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佐布里斯特的题词。

我亲爱的朋友,感谢你帮助我发现这条路径。

整个世界也会因此感谢你。

教务长想,首先,我和你从来就不是朋友。

他将题词又看了三遍,然后将目光转向他的客户用红笔在日历上画出的鲜艳圆圈,明天的日期赫然在目。

他转过身,久久地凝视着天边。

四周一片寂静,他想起了那个视频,想起了协调员诺尔顿早些时候在打给他的电话里说的话。我认为你或许想先看看,然后再上传……里面的内容非常令人不安。

这个电话仍然让教务长感到不解。诺尔顿是他最优秀的行动协调员之一,提出这样的请求完全不是他的风格。他应该知道规矩,不能超越协议规定的范围提出建议。

他将《神曲》放回书架,走到威士忌酒瓶旁,又倒了一杯。

他得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54

圣玛格丽特教堂也被称作但丁教堂,它的圣所与其说像教堂,还不如说更像一个小礼拜堂。虽然只有一间小小的礼拜室,这儿却是但丁信徒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他们敬畏这个圣地,将它视为伟大诗人一生当中两个关键性事件的发生地。

据说,就是在这座教堂里,年仅九岁的但丁第一次见到贝雅特丽齐·波提纳里。他对她一见钟情,一辈子都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让但丁痛彻心扉的是,贝雅特丽齐后来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年仅二十四岁便离开了人世。

几年后,也就是在这座教堂里,但丁迎娶了杰玛·多纳蒂。即便是在伟大的作家和诗人薄伽丘的笔下,这个女人也不适合当但丁的妻子。这对夫妇虽然也生儿育女,相互之间却几乎没有任何亲昵表现,但丁被放逐后,夫妇俩似乎谁也不急于再见到对方。

但丁的毕生之爱过去一直是而且将来也永远是已经离世的贝雅特丽齐·波提纳里。但丁虽然对她知之甚少,但无法抵挡对她的怀念,她的幽灵成为激发了他最伟大作品的灵感的缪斯女神。

但丁脍炙人口的诗集《新生》里对“天国中的贝雅特丽齐”的赞誉之词俯拾皆是。《神曲》更是满怀崇敬地将贝雅特丽齐描述为引领但丁穿过天堂的救星。但丁在这两部作品中表达了他对这位遥不可及的女子的渴慕。

今天,但丁教堂已经成为那些单相思的伤心恋人们光顾的圣地。年轻的贝雅特丽齐本人就安葬在这座教堂内,她那简朴的坟墓是但丁迷和同样为情所困的恋人们的一个朝觐点。

今天早晨,兰登和西恩娜穿过佛罗伦萨老城弯弯曲曲的街道向教堂走去。这些街道变得越来越窄,最后成了名副其实的人行道。偶尔会有一辆本地汽车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在这迷宫里慢慢移动,迫使行人们将身体紧紧贴在两边的建筑上,让它通过。

“前面一拐弯就是教堂。”兰登告诉西恩娜,希望里面某位游客能够给他们提供帮助。他知道他们找到一位厚道人的机会已经大增,因为西恩娜重新戴上了假发,兰登也已经又穿上了上衣,两个人都恢复了正常状态,从摇滚歌手和光头仔……变身为大学教授和面目清秀的姑娘。

兰登为重新做回自己而松了口气。

他们大步走进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巷——普雷斯托街。兰登扫视着周围不同的门洞。这座教堂的入口很不好找,因为建筑物本身就很小,没有任何装饰,而且被紧紧夹在另外两座建筑物之间。人们经常从它身边经过,却没注意到它。说来也怪,人们更容易借助耳朵而不是眼睛来发现它。

圣玛格丽特教堂的一个独特之处在于,它里面经常举行音乐会,而在没有安排音乐会的时候,教堂里会播放这些音乐会的录音,让游客随时可以倾听音乐。

不出所料,当他们沿着小巷前行时,兰登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音乐声越来越大,直到他和西恩娜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入口前。唯一能够证明他们确实找对了地方的是一块小指示牌——与但丁故居博物馆鲜红的横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上面低调地宣称这里就是但丁和贝雅特丽齐的教堂。

兰登和西恩娜从街道走进阴暗的教堂内,周围的空气凉爽多了,音乐也更大声了。教堂内部的装饰朴实无华……空间比兰登记忆中的要小。里面只有几个游客,有的在交谈,有的在写日记,有的则安静地坐在长凳上欣赏音乐,还有几个人正在仔细观看里面收藏的奇特艺术品。

除了奈里·狄·比奇设计的圣母祭坛外,这座礼拜堂里的原有艺术品几乎全部被当代艺术品所取代,这些当代艺术品表现的都是两个名人——但丁和贝雅特丽齐,这也是大多数游客寻找这个小礼拜堂的原因。大多数画作描绘了但丁初次见到贝雅特丽齐时的渴望眼神,诗人在其自述中说,他对贝雅特丽齐一见钟情。这些画作的质量参差不齐,依照兰登的品位,大多为低级庸俗之作,放在这里极不合适。在其中一幅画作中,但丁标志性的带护耳的红帽子仿佛是但丁从圣诞老人那里偷来的。不过,诗人仰慕地凝望着他的缪斯女神——贝雅特丽齐,这一主题的反复再现表明这是一座关于痛苦爱情的教堂——毫无结果,毫无回报,毫无收获。

兰登本能地将目光转向左边,看着贝雅特丽齐·波提纳里很不起眼的坟墓。这是人们参观这座教堂的主要原因,尽管并非冲着这座坟墓,而是冲着它旁边那个著名的物件。

一个柳条篮。

这天早晨,一如往常,简朴的柳条篮就放在贝雅特丽齐的墓旁,一如往常,里面装满了叠好的纸片——每一张都是游客手写给贝雅特丽齐的书信。

贝雅特丽齐·波提纳里已经成为失恋者的守护神,而且按照由来已久的传统,人们将亲笔写给贝雅特丽齐的祈祷放进篮子里,希望她能够为书写者助一臂之力——激发某个人更加爱他们,或者帮助他们寻找到真爱,甚或给他们力量,让他们忘却某位已逝的恋人。

多年前,兰登正痛苦地为一本艺术史著作做研究。他曾经在这座教堂里伫足,并且在柳条篮里留了张纸条,恳求但丁的缪斯女神不要赐给他真爱,而是给他一些曾经让但丁创作出鸿篇巨制的灵感。

在我的心中歌唱吧,缪斯女神,通过我来讲述故事……

荷马《奥德赛》的第一行看似一个十分适宜的祈愿,兰登暗自相信自己所写的这段话确实让贝雅特丽齐赐给了他神圣灵感,因为他回到家后非常顺畅地写完了那部著作。

“对不起!”教堂里突然响起了西恩娜的声音。“能请大家听我说一句吗?每个人?”

兰登猛地转过身躯,看到西恩娜正大声冲着散落的游客说话。所有游客都望着她,显得有些紧张。

西恩娜冲大家甜甜地一笑,用意大利语问是否有人碰巧带了一本但丁的《神曲》。在遭遇了一连串白眼和摇头之后,她又用英语试了一遍,却同样一无所获。

一位老太太正在清扫祭坛,她冲着西恩娜嘘了一声,用一根手指压住嘴唇,示意她保持安静。

西恩娜回头望着兰登,皱起了眉头,仿佛在说:“现在怎么办?”

西恩娜这种漫无目标的恳求方式出乎兰登的意料,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原以为她会得到更好的回应。兰登前几次来这座教堂时,看到许多游客在这个空空荡荡的空间里阅读《神曲》,显然特别享受这种完全沉浸在但丁的世界之中的体验。

今天却一个都没有。

兰登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教堂前排座位上的一对老年夫妇身上。老头光秃秃的脑袋耷拉着,下巴贴在胸前,偷偷地打着盹。他身边的老太太毫无倦意,一副白色耳机的连线从她灰白的头发下垂下来。

一线希望,兰登这么想,他慢慢顺着过道往前走,来到了这对老年夫妇身旁。正如兰登所希望的那样,老太太那副白色耳机连接着膝盖上的一部iPhone。她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便抬起头,取下耳塞。

兰登不知道老太太说何种语言,但iPhone,iPad和iPod在全球范围内的泛滥已经使其成为通行无阻的语汇,像世界各地卫生间的男/女标识一样,每个人都明白。

“iPhone?”兰登问,很是羡慕她手中的东西。

老太太立刻露出了笑脸,自豪地点点头。“真是个聪明的小玩具,”她小声说,带着英国口音。“我儿子买给我的。我正在听我的电子邮件。你能相信吗——听我的电子邮件?这个小宝贝真的在把邮件念给我听。我眼神不好,这真是帮了我大忙。”

“我也有一个,”兰登坐到她身旁,笑着说,尽量不吵醒她那仍在睡梦中的丈夫。“可昨晚我不知怎么把它弄丢了。”

“真不幸!你有没有使用‘寻找iPhone’功能?我儿子说——”

“我真笨,一直没有启动这个功能。”兰登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犹豫不决地说:“如果不算太唐突的话,你介意我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我需要上网查一个东西。这能帮我一个天大的忙。”

“当然可以!”她拔出耳机,将手机塞到他手中。“没关系的,可怜的孩子。”

兰登接过手机,对她道了谢。老太太在他身边絮叨着她要是丢了iPhone会感到多么可怕,兰登调出Google搜寻窗口,按下了录音键。手机响了一下后,兰登说出了搜索关键词。

“但丁,《神曲》,天堂,第二十五诗章。”

老太太显得十分惊奇,显然还不熟悉这项功能。手机小小的屏幕上开始出现搜索结果,兰登偷偷瞥了一眼西恩娜,看到她正在柳条篮附近翻看着一些印刷资料。

离西恩娜所站的地方不远处,系着领带的男子跪在阴影中,正低着头虔诚地祈祷。兰登无法看到他的脸,但内心为这孤独的男子感到悲哀。他可能失去了挚爱,来这里寻求慰藉。

兰登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iPhone上。只需几秒钟,他就能调出某个链接,找到《神曲》的电子版——他可以免费查阅,因为这部著作早已过了版权保护期。当网页直接打开第二十五诗章时,兰登不得不钦佩技术的先进。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推崇精装纸质书了,他提醒自己,电子书的时代到了。

老太太在一旁看着,慢慢开始有些担心。她提到在国外上网时流量费用很高。兰登意识到时间宝贵,赶紧将注意力集中在他面前的网页上。

字体很小,但小礼拜堂内昏暗的光线反而让高亮度的屏幕更显清晰。兰登很高兴,他偶尔查找到的正是曼德尔鲍姆的译本——已故的美国教授艾伦·曼德尔鲍姆完成的颇为流行的现代译本。正是由于其出色的译文,曼德尔鲍姆获得了来自意大利政府的最高荣誉——团结之星总统大十字骑士勋章。曼德尔鲍姆的译文虽然不如朗费罗的译文那样富有诗歌韵律,却更容易理解。

我今天需要的是清晰表达,而不是诗意,兰登心想,希望能很快发现暗示佛罗伦萨某个具体地点的文字,找出伊格纳奇奥藏匿但丁死亡面具之所。

iPhone小小的屏幕每次只能显示六行文字,兰登一开始阅读,就回忆起了这段文字。但丁在第二十五诗章开头处提及了《神曲》,提及为创作这部巨著让他的身体付出的代价,提及了他内心痛苦的希望——或许他的这部来自天国的诗作能够让他克服远离美丽的故乡佛罗伦萨的痛苦。

第二十五诗章

假如有那么一天……假如这神圣的诗篇——

这部集天地之精华

令我形销骨立度过漫长岁月的诗篇——

能够克服那点残忍心

正是它阻挡我回到我曾安卧过的柔软羊棚

一只被群狼所忌的羔羊

只是这段文字仅提及了美丽的佛罗伦萨曾经是但丁在创作《神曲》时渴望回到的故乡,兰登没有看到它与佛罗伦萨任何具体地点相关。

“你知道流量收费是多少吗?”老太太打断了他的思路。她正盯着自己的手机,突然变得非常担心。“我刚刚想起来,我儿子要我在国外上网时小心一点。”

兰登向她保证自己只需要一分钟,并且说将弥补她的损失,尽管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绝对不会允许他读完第二十五诗章的那一百行诗。他赶快划到下一屏的另外六行,继续往下读。

到那时,我将带着另一个声音、另一身羊毛,我将作为诗人回归,并且

在我的洗礼盆中接受那花冠;

因为我最初在那里接受信仰

让我的灵魂为上帝所认识,然后,又因为这个信仰,彼得在我额前戴上花冠。

兰登也隐约记得这段文字,它影射但丁的敌人向他提出的一个政治交易。据历史记载,将但丁从佛罗伦萨放逐的“群狼”告诉他,他可以回到佛罗伦萨,条件是他同意忍受一次当众受辱——当着所有人的面,独自站在他的洗礼盆中,身上只穿粗麻布,以此表示承认自己有罪。

在兰登刚刚读完的这一段中,但丁拒绝了上述条件,宣称如果他仍将回到自己的洗礼盆中,他不但不会身披象征着罪人的粗麻布,反而会戴着诗人的花冠。

兰登正准备用食指划动屏幕,但老太太突然反对,伸手索要iPhone。她显然重新考虑过将手机借给他是否正确。

兰登几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就在他快要触摸到屏幕之前那一刻,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了一行诗……再次看到了它。

我将以诗人的模样回去,并且在我的洗礼盆中接受那花冠;

兰登盯着那些文字,意识到自己在急于寻找诗歌中所提及的某个具体地点时,差一点错过开头几行中一个闪耀的地名。

在我的洗礼盆中……

佛罗拉萨有世界上最著名的一个洗礼盆,七百多年来为无数佛罗伦萨孩子举行过洗礼,其中包括但丁·阿利基耶里。

兰登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这个洗礼盆的所在地。那是一幢恢弘壮丽的八角形建筑,在许多方面比圣母百花大教堂本身更加神圣。他此刻真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读到了所需要的全部内容。

伊格纳奇奥所暗示的地方会是这座建筑吗?

兰登的心中掠过一道金光,包括一组壮观的青铜大门的美丽画面逐渐清晰地浮现,在上午的阳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知道伊格纳奇奥想告诉我什么了!

伊格纳奇奥·布索尼是佛罗伦萨屈指可数的几个能打开那些大门的人之一。当兰登意识到这一点时,最后一缕怀疑顷刻间烟消云散。

罗伯特,大门给你留着,但你一定要快。

兰登将iPhone还给老太太,并且再三向她道谢。

他匆匆走到西恩娜身旁,兴奋地小声对她说:“我知道伊格纳奇奥所说的大门是什么了!是天堂之门!”

西恩娜似信非信。“天堂之门?那……不是在天上吗?”

“其实,”兰登朝她做了个鬼脸,径直向门口走去,“只要你知道去哪里寻找,佛罗伦萨就是天堂。”

55

我将作为诗人回归……在我的洗礼盆中。

但丁的诗句不停地在兰登的脑中回响。他带着西恩娜,沿着画室街狭窄的街道一路向北。目的地就在前方,每向前走一步,兰登就感到信心增加了一分。他确定他们找对了方向,并将追击者甩在了后头。

大门给你留着,但是你一定要快。

快赶到峡谷般的小街尽头时,兰登可以听到前方嗡嗡的嘈杂声。左右两边洞窟般的店铺突然不见了踪影,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主教座堂广场。

这个巨大的广场周围有着非常复杂的建筑群,一直是古代佛罗伦萨的宗教中心,如今它更多是一个旅游中心。广场此刻已经非常热闹,到处停放着旅游巴士,一群群游客聚集在佛罗伦萨这座闻名遐迩的大教堂周围。

兰登和西恩娜来到了广场南面,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大教堂的侧面,由绿色、粉红色和白色大理石构成的大教堂外墙令人眼花缭乱。大教堂不仅气势恢宏,建筑中的技艺也令人惊叹,它向左右两边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总长度相当于将华盛顿纪念碑平放在地上。

虽然放弃了传统的单色石精致工艺,而采用了非同寻常的艳丽色彩搭配,这幢建筑物仍然是纯哥特式的——典雅、结实、耐久。兰登第一次来到佛罗伦萨时觉得这幢建筑几乎有些艳俗,但在随后的几次造访中,他发现自己会情不自禁地一连数小时细细地观察着它,莫名地迷惑于其异乎寻常的美学效果,并最终开始欣赏它的壮丽。

主教座堂——更正式的名称是圣母百花大教堂——除了给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带来了一个绰号外,多年以来还给佛罗伦萨提供了一个精神中心,以及数世纪的戏剧性和阴谋不断。这座大教堂可谓命运多舛,不仅瓦萨里在其圆屋顶内部绘制的壁画《最后的审判》激起过漫长、恶语相向的争议……就连选择建筑师来完成圆屋顶的竞标过程也曾引发激烈的讨论。

菲利普·布鲁内列斯基最终赢得了利润丰厚的合同,完成了当时最大的圆屋顶结构。今天,布鲁内列斯基本人的塑像就坐落在教堂外,心满意足地抬头凝望着自己的杰作。

这天早晨,当兰登将视线转向空中,注视着这个曾经标志着那个年代建筑壮举的红瓦圆屋顶时,他回想起了自己做过的一个愚蠢决定。他曾爬上过大教堂的圆屋顶,结果发现圆屋顶的楼梯狭窄,游客人满为患,与他所见过的任何幽闭恐怖的空间一样令人感到压抑。尽管如此,兰登觉得自己还是要感谢攀登“布鲁内列斯基的圆屋顶”时所经历的痛苦折磨,因为这些经历驱使他阅读了罗斯·金创作的一本妙趣横生的同名书籍。

“罗伯特,”西恩娜说,“你走不走啊?”

兰登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正聚精会神地观赏着大教堂。他赶紧收回了目光。“对不起。”

他们紧贴着广场边缘继续前行。大教堂此刻就在他们的右边,兰登注意到游客早已纷纷从侧面的出口出来,同时在他们必看景点清单上打勾。

耸立在前方的无疑是一座钟塔,也是大教堂三大建筑物中的第二大建筑物。人们平常将它称作乔托钟塔,但它显然是旁边的大教堂的一部分。它的外墙同样装饰着粉红色、绿色和白色大理石,方形的尖顶直插云霄,高度达到了令人目眩的近三百英尺。兰登一直觉得这个细长的建筑数百年来屹立不倒真是个奇迹,因为它不仅经历了数次地震和恶劣天气的蹂躏,而且兰登知道它头重脚轻,顶端的钟塔承受着总重达两万多磅的几个大钟。

西恩娜快步走在他的身旁,紧张地扫视着钟塔背后的天空,显然在留意是否有无人驾驶飞机,但周围并没有它的踪影。虽然天色尚早,这里却早已人头攒动,兰登刻意留在了人群密集的地方。

钟塔附近有一排街头漫画家,正站在画架前,为游客绘制低俗的漫画——一个玩滑板的少年、一个挥舞曲棍球棒的龅牙女孩、一对骑在独角兽上亲吻的蜜月新婚夫妇。兰登不知为何觉得这着实有趣,这样的活动如今能获准就开设在米开朗基罗孩提时架设过画架的神圣鹅卵石街面上。

兰登和西恩娜继续绕着乔托钟塔的底座快步向前,然后右拐,直接在大教堂前穿过了宽阔的广场。这里聚集的人最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将带照相功能的手机和录像机对准了大教堂色彩斑斓的正面。

兰登头也没抬,两眼紧紧盯住刚刚出现在视野中的一个规模小得多的建筑。大教堂主入口的正对面是整个建筑群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建筑物。

这也是兰登最喜欢的地方。

圣约翰洗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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