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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布朗 当前章节:1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2

让人难以置信的高风险,这次瓦任莎最好能完成任务。

诺尔顿习惯于主持执行那些策划周密的行动,就像橄榄球场上的四分卫那样。但这一次,事情乱成一团糟,教务长已经亲自接管。

我们正闯入未知的领域。

尽管在全球范围内,还有另外六七项任务正在执行,但它们全部都由“财团”的各个陆地办公室负责处理。这让教务长和他在“门达西乌姆号”上的队伍能够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地解决手上的麻烦。

几天前,他们的委托人在佛罗伦萨坠亡,而“财团”尚有承诺要提供的数项卓越服务还未完成——他委托给该机构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要执行的特殊任务——而“财团”无疑打算一如既往地履行职责。

我手上还有几项任务呢,诺尔顿心想,也非常乐意完成它们。他走出自己的隔音玻璃间,路过六七间办公室——有些玻璃墙是透明的,有些则是磨砂的——里面当值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都是为了同一个任务,只是分工不同。

诺尔顿从主控室穿过,那里的空气稀薄,并经过加工处理。他向技术人员点头示意,走进主控室后面的步入式保险库,库里还有保险箱,一共是十二个。他打开其中一个,取出里面的物品——这次是一只鲜红色的记忆棒。按照上面所附任务卡片的描述,记忆棒里存储着一个大容量视频文件,委托人指示他们在明天早晨的特定时间将其上传给主要的媒体。

明天的匿名上传只是小菜一碟,但根据电子文件处理协议,流程图中已标记这个视频文件要在今天审核——上传之前二十四小时——以确保“财团”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必要的解码、编辑或者其他准备工作,确保文件准点上传。

杜绝任何突发事件。

诺尔顿拿着记忆棒回到他那透明的玻璃间,关上厚重的玻璃门,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拨下墙上的一个开关,隔间的玻璃立即变成磨砂状,不再透明。出于私密的考虑,“门达西乌姆号”上所有的玻璃隔断办公室都采用这种“悬浮颗粒装置”的玻璃。这种玻璃可以利用通电或者断电来实现透明与不透明的轻松转换,因为电流可以让玻璃片中悬浮的数以百万计的棒状微小粒子呈线性或者不规则状排列。

分工严明是财团成功的基石。

仅了解自己的使命。绝不与他人分享。

现在,诺尔顿隐蔽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将记忆棒插上电脑,打开文件,开始评估。

电脑屏幕立即暗下来,变得漆黑一片……与此同时,扬声器里飘出波浪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接着屏幕上慢慢出现画面……模糊不清、若隐若现。一片黑暗中,场景开始显现……是一座洞窟的内部……或者是在某个巨型大厅里面。地面上全是水,像是一个地下湖。奇怪的是,水面熠熠发光……而且光仿佛是从水里射出来的。

诺尔顿从未见过此番景象。整座洞窟泛着一种诡异的微红光芒;水面涟漪折射在苍白的墙壁上,如同藤蔓的卷须。这……是什么鬼地方?

波浪拍击声不断,镜头开始向下倾斜,并朝水面垂直下降,直接没入波光粼粼的水面。水浪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下那奇怪的寂静。摄像机继续下沉,直到几英尺深处才停下来,对准洞穴淤泥覆盖的地面。

一块长方形的钛金板被用螺栓固定在那里,闪闪发光。

牌子上刻着两行字。

就在此地,正当此日

世界被永远改变。

牌子底部还刻着一个人名和一个日期。

名字是他们委托人的。

日期是……明天。

6

一双强有力的手将兰登托起……令他从昏迷中惊醒,帮助他下了出租车。他光脚踩到人行道上一片冰凉。

他半个身子倚着布鲁克斯医生瘦弱的身躯,步履蹒跚地走在两座公寓大楼之间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晨风鼓起他身上的病号服,沙沙作响;就连私密处,兰登都感到冷飕飕的。

医院注射的镇静剂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模糊。兰登觉得自己如同置身水底,正穿过黏稠的、光线昏暗的世界向上爬。西恩娜·布鲁克斯拖着他前行,真不知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有楼梯。”她提醒道。兰登意识到他俩到了公寓大楼的侧门。

兰登紧握着楼梯扶手,头晕眼花,举步维艰,一次一个台阶地往上挪。他的身体重似千钧。布鲁克斯医生几乎是在推着他前行。终于到了楼梯平台,她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门禁键盘上按下几个数字,大门嘎的一声开了。

门里面也没暖和多少,但是与外面人行道那粗糙的路面相比,光脚踩在瓷砖地面上就像是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般。布鲁克斯医生带兰登走到一个小型电梯跟前,用力拉开折叠门,将兰登推进电梯里。电梯轿厢和电话亭差不多大小,里面能嗅到MS牌香烟的味道——那种苦中带甜的气息,就如现煮的浓缩咖啡的芳香一般在意大利无处不在。烟草味尽管只是淡淡的,但足以帮助兰登提提神。布鲁克斯医生摁下按钮,在他们头顶上方某处,一组老旧的齿轮咣当作响,轰轰隆隆开动起来。

电梯上行……

轿厢在攀升过程中左摇右晃,嘎吱嘎吱作响。因为轿厢四周只是金属滤网,兰登发现自己正看着电梯井的内墙在面前有节奏地滑过。哪怕是在半清醒的状态下,兰登对狭小空间的恐惧依然挥之不去。

不要看。

他靠在金属滤网上,试着调整呼吸。前臂隐隐作痛,他低头一看,那件哈里斯花呢的两只袖子胡乱系在他的胳膊上,在用作绷带止血。夹克的其他部分则掉在地上,一路这么拖过来,已经有些磨损,而且脏兮兮的。

剧烈的头痛迫使他闭上双眼,黑暗再次将他吞噬。

熟悉的景象又回来了——蒙着面纱、雕塑般的女子,她身上的护身符,还有打着卷儿的银色长发。和之前一样,她站在血红河水的岸边,周围是痛苦扭动的躯体。她对兰登说话,言辞恳切:去寻找,你就会发现!

兰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必须去救她……救下所有的人。那些半埋在土里、倒立着的大腿开始瘫软下来……一个接着一个。

你是谁!?他大叫道,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你想要什么?!

灼热的风拂过,吹起她浓密的银色长发。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摸着护身符项链,低声说道。然后,毫无征兆地,她化作一柱燿眼的火焰,翻滚着越过河水,将他们俩吞没。

兰登大叫一声,猛地睁开双眼。

布鲁克斯医生注视着他,面露关切:“怎么回事?”

“我总是产生幻觉!”兰登惊叫,“而且场景一模一样。”

“又是银发女子?还有那些死尸?”

兰登点点头,额上蒙了一层汗珠。

“你会好起来的,”她安慰他,尽管听上去自己都信心不足,“对逆行性遗忘症来说,反复出现幻觉是正常的。你大脑负责分类和整理记忆的功能被暂时打乱了,于是所有的事情都拼凑到一个画面里。”

“这画面可不怎么赏心悦目。”他勉强答道。

“我知道,但在你康复之前,你的记忆还将是模糊、杂乱的——过去、现在和你的想象全都混在一起。就和做梦一样。”

电梯摇晃了一下,停住了。布鲁克斯医生用力拉开折叠门。他俩又走了一段路,这次是沿着一条阴暗狭窄的走廊。他们经过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佛罗伦萨的屋顶已经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现模糊的轮廓。走到尽头,她蹲下身子,掀起一盆看似许久未浇水的植物,取出一把钥匙,然后打开门。

公寓很小,屋内的气味暗示了香草味蜡烛与陈旧地毯之间持续的战争。公寓里的家具和摆设相当简陋——好像都是她从旧货市场购置的。布鲁克斯医生调了一下温度调节器,暖气片咣当一声开始工作。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闭上双眼,大口呼气,仿佛在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她转过身,搀着兰登走进一间简易小厨房,里面摆着一张硬塑料餐桌,两把摇摇欲坠的椅子。

兰登摇摇晃晃地朝其中一把椅子走去,想坐下来歇会儿,但布鲁克斯医生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打开橱柜。橱柜里基本上是空的……只有薄脆饼干、几袋意大利面、一罐可乐,还有一瓶NoDoz牌提神片。

她拿出药瓶,往兰登掌心倒了六粒药片。“含咖啡因,”她说,“我留着上晚班时用的,就像今晚这样。”

兰登将药片丢进口里,环顾四周想找水喝。

“直接咀嚼,”她建议道,“这样药效抵达神经系统会更快,有助于抵消镇静剂的药效。”

兰登刚嚼了一口就直皱眉。药很苦,明显是要整颗吞服的。布鲁克斯医生拉开冰箱门,递给兰登一瓶喝剩一半的圣培露牌矿泉水。他痛快地喝了一大口。

随后,扎着马尾辫的医生托起他的右臂,取下用他的夹克制作的临时绷带,将夹克丢在餐桌上。接着,她仔细地检查兰登手臂的伤口。当她握着他裸露的手臂时,兰登能感到她那纤细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死不了。”她宣布道。

兰登希望她能快点恢复平静。到现在,他还没搞清楚他们俩刚刚经历了什么。“布鲁克斯医生,”他说,“我们得打电话求助。给领事馆……或者警察。不管哪个都行。”

她点头表示赞同。“另外,你不用再叫我布鲁克斯医生——我叫西恩娜。”

兰登也点点头:“谢谢。叫我罗伯特。”逃命途中的患难之情让两人关系跨越到了直呼其名的阶段。“你说过你是英国人?”

“没错,土生土长。”

“但我没听出一点英国口音。”

“那就好,”她答道,“我一直在想法儿让人听不出口音。”

兰登正准备问她原因,西恩娜却示意他跟自己来。她领着兰登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一间昏暗的小浴室。在洗脸盆上方的镜子里,兰登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模样,之前只是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看到一个大概。

真不怎么样。兰登浓密的黑发都打了结,双目充血,眼神疲惫。密密麻麻的胡楂儿遮住了下巴。

西恩娜打开水龙头,让兰登将受伤的前臂放在冰冷的水流下面冲。尽管痛得龇牙咧嘴,但他仍坚持冲洗伤口。

西恩娜拿出一条新毛巾,用灭菌皂液浸透:“你可能不会想看。”

“没事的。我不怕——”西恩娜开始用毛巾擦拭伤口,进行消毒处理,一阵剧痛从胳膊向全身发散,痛得兰登眼冒金星。他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你不想让伤口感染吧,”她说着手上更用力了,“另外,如果你准备待会给政府机构打电话,也会希望自己比现在更精神点儿吧。没有什么比痛感更能刺激肾上腺素分泌了。”

兰登强忍着擦洗伤口的剧痛,感觉持续了足有十秒钟,才大力将手臂挣脱。够了!不得不承认,现在他确实更有力气、更加清醒;而且胳膊上的灼痛完全盖过了头痛。

“好的。”她关上水龙头,用一条干净毛巾蘸干他胳膊上的水。接着西恩娜在他前臂打上一块小小的绷带。就在她包扎伤口的过程中,兰登这才突然不安地注意到一件事——这件事使他极其心烦意乱。

近四十年来,兰登始终带着一块骨灰级珍藏版的米奇牌手表,那是他父母送他的礼物。米老鼠的笑脸和疯狂舞动的双臂每天都在提醒他要多保持微笑,更加轻松地面对生活。

“我的……手表,”兰登结结巴巴地说,“它不见了!”没了这块表,他的人生突然不再完整。“我来医院的时候,有没有戴着它?”

西恩娜看了他一眼,露出惊诧的神情,显然难以理解他为何如此纠结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记得有什么手表。你赶紧把身上收拾干净。我过几分钟就回来,然后我们再一起想想怎样帮你寻求援助。”她转身离开,却在门口站定,双目注视着镜子里的兰登,“趁我出去这会儿,我建议你仔细回忆一下为什么有人想杀你。我猜这是领事馆或者警察会首先问你的问题。”

“等一等,你要去哪儿?”

“你可不能这样半裸着身子跑去和警察说话。我去给你找些衣服穿。我的邻居和你身材差不多。他出门了,我一直帮他喂猫。他欠我人情。”

说完,西恩娜离开了。

罗伯特·兰登转身望着洗脸盆上的那面小镜子,几乎认不出里面那个盯着自己的人。有人想要我死。他脑海中又响起那段录音——他神志昏迷时的呓语: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他绞尽脑汁,想找回些许记忆……哪怕是零星片段。但他脑海里只是空白。兰登只知道自己人在佛罗伦萨,头上还有一处枪伤。

兰登凝视着镜子里那双疲惫的眼睛,怀疑他随时有可能从这场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其实是躺在家中的读书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空的马蒂尼酒杯和一本《死魂灵》——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在喝孟买蓝宝石金酒的时候读果戈理。

7

兰登扯掉身上血迹斑斑的病号服,用一条浴巾裹住腰部。他往脸上泼了些凉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脑后缝针的地方。头皮依然作痛,但当他理顺打结的头发,盖住这块地方时,伤口完全看不出来。咖啡因药片开始发挥作用,他眼前的雾气终于散去了。

想一想,罗伯特。看能不能记起来。

浴室没有窗户,兰登突然感觉幽闭恐惧症要发作了,他赶紧走出浴室,本能地循着一道自然光而去。隔着过道,一道房门半掩着,像是一间简易书房,里面摆着一张廉价书桌,一把破旧的旋转椅,各种各样的书撒了一地,而且,谢天谢地……有一扇窗户。

兰登朝阳光走去。

远处,托斯卡纳上空冉冉升起的朝阳刚刚照到这座苏醒城市一些最高的塔尖上——钟楼、修道院和巴杰罗美术馆。兰登将前额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三月春寒料峭,太阳刚从连绵起伏的群山后面探出一个头,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画师之光,他们这么称它。

在天际中央,一个红砖穹顶直刺苍穹,如同一座丰碑;其尖顶之上饰有一颗镀金铜球,闪耀如灯塔。佛罗伦萨主教座堂。布鲁内列斯基设计建造的巨大教堂穹顶空前绝后;在五百多年后的今天,这座三百七十五英尺高的建筑依旧岿然不动,如同一个矗立在主教座堂广场上难以撼动的巨人。

为什么我会在佛罗伦萨?

兰登这辈子都痴迷于意大利艺术。佛罗伦萨一直是他在欧洲最喜爱的目的地之一。米开朗基罗小时候在这座城市的街巷间玩耍;而后在他的工作坊里,点燃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璀璨火焰。它的美术馆吸引着数以百万计的游客,他们前来瞻仰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莱昂纳多的《天使报喜》,以及这座城市的骄傲和喜悦——《大卫》雕像。

兰登第一眼看到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就为之倾倒,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步入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缓慢地走过米开朗基罗未完工的四座《奴隶》雕像所构成的阴森方阵……接着感觉他的目光被向上吸引,无法抗拒地落在这座十七英尺高的旷世杰作上。对大多数初来乍到的参观者来说,《大卫》雕像的宏大的规模与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最让他们震撼;但对兰登而言,最吸引他的是大卫站姿的天才设计。米开朗基罗使用古典主义传统的对应技法,营造一种视觉假象,让人感觉大卫整个身体向右倾斜,左腿基本没有承重;但实际上,大卫的左腿支撑着几吨重的大理石。

《大卫》让兰登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伟大雕塑作品的魅力。现在兰登怀疑自己在过去几天里是否再次去膜拜过这件杰作,他唯一能唤起的记忆就是在医院里醒来,并看着无辜的医生在面前被杀害。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负罪感让他觉得恶心欲呕。我究竟干了什么?

他站在窗边,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放在旁边的书桌上。他突然想到,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在新闻里看到。

如果我能上网,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兰登转身,冲过道大声喊道:“西恩娜?!”

无人应答。她还在邻居的公寓里,给他找衣服。

兰登确信西恩娜会理解自己的冒昧,于是他掀开笔记本电脑,开启电源。

西恩娜的电脑屏幕一闪,显示出桌面——Windows系统标准的蓝天白云背景。兰登立即访问谷歌意大利的搜索网页,输入关键词“罗伯特·兰登”。

如果此刻被我的学生们看到,他开始搜索的时候心中暗想。兰登总是告诫学生们不要去自己谷歌自己——一种怪诞的新型消遣,在美国年轻人中大有市场,反映了他们对个人知名度的执迷。

搜索结果满满一页——几百条点击与兰登有关,涉及他的书、他的讲座。这不是我要找的。

兰登选中“搜索新闻”,缩小搜索范围。

一个新页面打开了:有关“罗伯特·兰登”的新闻搜索结果。

新书签售:罗伯特·兰登将出席……

罗伯特·兰登所作的毕业演说……

罗伯特·兰登出版符号学入门读本,针对……

检索结果列了好几页,但兰登没看到一条最近的新闻——当然无从解释他当下的困境。昨晚究竟出了什么事?兰登继续努力,访问《佛罗伦萨人报》的网站,这是一家佛罗伦萨出版的英语报纸。他浏览了一下报纸头条、突发新闻版块和警务信息栏,里面的文章分别关乎一场公寓大火、一桩政府挪用公款丑闻,以及几起轻微犯罪事件。

来点有用的啊?!

他注意到突发新闻版块的一则报道:昨晚,在大教堂外的广场上,一名市政官员心脏病突发死亡。该官员的姓名尚未公布,但可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兰登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最后只有登录他哈佛大学的电子邮件账户,查看消息,希望能从中找到答案。电子邮箱里都是与同事、学生和朋友的日常邮件往来,大多信件涉及对这一周活动安排的预约。

好像没人知道我不在哈佛。

兰登越看越糊涂,干脆关掉电脑,合上笔记本。他正准备出去,目光却被一样东西吸引了。在西恩娜书桌的一角,一摞旧医学期刊和报纸的上面,放着一张拍立得照片。在这张快照上,西恩娜和她的大胡子同事站在医院走廊上,两人开怀大笑。

马可尼医生,兰登默念道。他带着负罪感拿起照片,细细端详。

兰登将照片放回那一叠书刊之上,惊奇地发现最上面有一本黄色的小册子——一份破旧的伦敦环球剧场的节目单。从封面上看,演出剧目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时间则是将近二十五年之前。

节目单上用白板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亲爱的宝贝,永远别忘了你是一个奇迹。

兰登拿起节目单,里面夹着的一叠剪报落在书桌上。他急忙把它们收回去,但当他打开节目单,翻到剪报所在的发黄页面时,不禁为之一怔。

他看到一张儿童演员的剧照,扮演的是《仲夏夜之梦》里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小精灵迫克。照片里的小女孩最多不过五岁,头发金黄,扎着眼熟的马尾辫。

照片下面写着:一颗新星的诞生。

演员简介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位戏剧神童——西恩娜·布鲁克斯——她拥有超乎寻常的智商,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记住了所有角色的台词;而且在首次彩排中,经常给扮演其他角色的演员提词。这个五岁孩子的兴趣包括小提琴、国际象棋、生物和化学。她的父母家资殷厚,住在风景优美的伦敦东南郊的布莱克西斯;而她本人也已经是科学界的名人;在四岁的时候,她曾击败了一名国际象棋大师,并能够用三种语言阅读。

我的天啊,兰登直咂舌,西恩娜。这一来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

兰登联想到哈佛大学的一位著名毕业生索尔·克里普克,他也是一个神童,六岁时自学了希伯来文;不到十二岁就读完了法国哲学家笛卡尔所有的著作。再往近一点,兰登想起曾读过一篇报道,关于一个叫凯孝虎的年轻天才。他在十一岁的时候就获得学士学位,平均分高达4.0,并在全美武术锦标赛中获奖;十四岁时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叫《我们能做到》。

兰登捡起另一张剪报,是一则报刊文章,配有七岁西恩娜的照片,文章标题是:天才儿童,智商高达208。

兰登没想过人的智商可以有那么高。照这篇文章的说法,西恩娜·布鲁克斯是一名小提琴大师,能够在一个月内精通一门新的语言,并且正在自学解剖学和生理学。

他看着另一张从医学期刊上截下来的剪报:《思想的未来:并非所有大脑生来都是平等的》。

文章还配有一张西恩娜的照片,那时她也许有十岁了,仍然是一头淡黄色头发,站在一台大型医疗器材旁边。文章中有一段访谈,被采访的医生解释,根据西恩娜的PET扫描结果,她的小脑在生理构造上与众不同:她的小脑比常人更大、形状更具流线型,能够处理视觉空间内容的方式是大多数人类所无法想象的。该医生将西恩娜的生理优势等同于一种异常加快的脑部细胞生长,与癌症很相似,只不过加速生长的是有益的脑部组织,而非危险的癌细胞。

兰登又发现一则摘自小镇报纸的报道。

《天才的诅咒》

这次没有照片,报道讲述了一个年轻天才,西恩娜·布鲁克斯,试着去普通学校读书,但因为无法融入学校生活,被其他同学取笑嘲弄。文章还提到天赋过人的年轻人往往社交能力有欠缺,与他们的智商极不相配,他们常常受人排斥,并感到隔绝、孤立。

这篇文章提到西恩娜八岁的时候曾经离家出走,而且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独自一人生活了十天没被发现。最终人们在伦敦一家高档酒店里找到了她,她假装成一名房客的女儿,偷了一把钥匙,并点了房间送餐服务,当然都是别人买单。据说她利用一个星期读完了长达1600页的《格雷氏解剖学》。当警察问她为什么要读医学教科书时,她告诉他们是因为她想知道自己的大脑出了什么问题。

兰登对这个小女孩充满了同情。他难以想象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孩子该有多么孤独。他将这些剪报重新折好,又最后望了一眼那张西恩娜五岁时扮演小精灵迫克的照片。兰登不得不承认,考虑到今早他与西恩娜相遇的离奇经历,这个爱搞恶作剧、诱人入梦的精灵形象似乎特别适合她。兰登只希望自己也能像剧中人物那样,一觉醒来,假装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已。

兰登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剪报放回原来的页面,合上节目单。他再次看到了封面上那行字:亲爱的宝贝,永远别忘了你是一个奇迹,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悲。

这时,节目单封面上一个熟悉的装饰符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全世界大多数剧院的节目单都使用同样的希腊早期象形图作为装饰——一个有着二千五百年历史的符号,已经是戏院的同义词。

面具。

代表喜剧与悲剧的两张标志性面孔向上盯着兰登,兰登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嗡嗡声——仿佛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慢慢地拉紧。他的头一下就像裂开了一般,剧痛不止。眼前浮现出一只面具的幻影。兰登大口喘着粗气,在书桌旁的转椅上坐下,痛苦地闭紧双眼,慢慢举起双手,紧摁着头皮。

虽然他视线模糊,但那怪异的幻觉又铺天盖地回来了……格外鲜明,格外生动。

带着护身符的银发女子又一次隔着血红的河水向他呼唤。她绝望的叫喊刺透腐臭的空气,盖过那些受折磨和将死者的哀嚎,清晰可辨。而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他们痛苦翻滚的躯壳。兰登再次看到那倒立的双腿,以及上面的字母R,半埋在土中的躯体扭动着,两腿在空中拼命地蹬踏。

去寻找,你会发现!女子向兰登呼喊,时间无多!

兰登再度感到当务之急是去救她……救每一个人。他像疯了一般,隔着血红的河水向她狂喊:你到底是谁?!

又一次,女子抬手掀起面纱,露出美丽夺目的面庞,和兰登先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是生命,她答道。

话音未落,她的上空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个巨型身影——他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面具,上面有一个鸟喙状长鼻子,两只炯炯有神的绿色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正死死地盯着兰登。

那……我是死亡,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回荡着。

8

兰登猛地睁开双眼,倒吸一口凉气。他还坐在西恩娜的书桌旁,双手捧头,心脏怦怦狂跳。

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银发女子以及鸟喙面具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是生命。我是死亡。他想赶走这幻觉,但它却像永远烙在记忆里一般根深蒂固。在面前的书桌上,节目单上的两副面具仰面凝视着他。

你的记忆将是模糊、杂乱的,西恩娜曾告诉他,过去、现在和你的想象全都混在一起。

兰登感到头晕目眩。

不知从公寓的什么地方,传来了电话铃声。是那种刺耳的老式铃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西恩娜?!”兰登站起身,大声唤她。

没人答应。她还没回来。电话又响了两下,接通了留言机。

“你好,是我,”西恩娜用意大利语欢快地宣布她在外不能接听电话,“请留言,我会给你回话。”

嘀声之后,一个女人开始留言,听上去她被吓坏了。她那带有浓重东欧口音的声音在门厅回荡。

“西恩娜,我系丹妮科娃!你哪儿呢?!太瞎人啦!你的朋友马可尼医生,他死了!医院闹翻了天!警察也来啦!他们跟警察说你跑出去救一个病人?!为啥啊!?你都不认识人家!现在警察要找你谈话!他们拿走了员工档案!我晓得上面的信息是错的——地址不对、没有电话、工作签证也是假的——所以他们今天找不着你,但迟早会!我打电话提醒你。抱歉,西恩娜。”

电话挂断了。

兰登的心里又掠过一波自责。根据电话留言判断,是马可尼医生同意西恩娜在医院工作的。兰登的出现不仅害马可尼丢了性命,而且西恩娜出于本能搭救一个陌生人,也给自己的未来蒙上阴影。

这时公寓另一头传来砰的一声,有人关门。

她回来了。

没一会儿,电话留言机响起:“西恩娜,系丹妮科娃!你哪儿呢?!”

知道西恩娜将听到什么消息,兰登选择逃避。趁着播放留言的时机,兰登迅速将节目单放好,整理一下书桌。然后他退出房间,回到对面的浴室,心中怀着对窥探西恩娜过往的愧疚。

过了十秒钟,浴室门上响起轻柔的敲门声。

“我把衣服留在门把手上。”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变化。

“非常感谢。”兰登答道。

“等你收拾好了,请到厨房来一下,”她补充道,“在我们打电话求助之前,我得给你看一件重要的东西。”

西恩娜沿着走廊回到简陋的卧室,身心俱疲。她从衣橱里取出一条蓝色牛仔裤和一件毛衣,走进卧室的卫生间。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手,揪住那浓密的金色马尾辫,用力向下一扯,假发滑落,露出她光秃秃的头皮。

一个三十二岁的光头女人在镜子里与她对视。

西恩娜这一生从不缺乏挑战。尽管她一直在训练自己依靠理性智慧去战胜困难,但如今的困境却在情感深处将她击垮了。

她将假发放在一边,洗手洗脸。擦干之后,她换上衣服,戴回假发,小心翼翼地摆正发套。通常,自怜这种冲动是西恩娜无法容忍的,但现在,当悲从中来,泪如泉涌时,她知道她别无选择只能任其宣泄。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她痛哭流涕,为无法掌控的人生。

她痛哭流涕,为在她眼前死去的导师。

她痛哭流涕,为充斥心田的深切孤独。

但是,最主要的,是为了未来……那突然变得虚无缥缈的未来。

9

在豪华游轮“门达西乌姆号”的船舱内,高级协调员劳伦斯·诺尔顿坐在他的封闭玻璃隔间里,盯着电脑屏幕发愣。他刚预览了委托人留下的视频,仍感觉难以置信。

难道明天一早我要把这东西上传给媒体?

诺尔顿在“财团”工作了十年,执行过他也明白介乎不诚实与非法之间的各种古怪任务。在道德的灰色地带工作对于“财团”来说再正常不过——因为这个组织唯一的道德制高点就是他们愿不计一切代价兑现对客户的承诺。

我们使命必达。不问任何问题。无论发生什么情况。

然而,上传这段视频将引发的后果却让诺尔顿惶恐不安。过去,不管执行多么变态的任务,他总能明白其缘由……领悟其动机……理解其期望达成的结果。

但这段视频却让他难以捉摸、把握不定。

它有什么地方感觉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诺尔顿坐回电脑旁,从头播放视频文件,希望再看一遍能有更多线索。他调大音量,坐稳了来观看这九分钟的表演。

和之前一样,刚开始是轻柔的水浪声,那诡异的洞窟里全都是水,被一种肃穆的红光所笼罩。镜头再次钻到发光的水体之下,对准淤泥覆盖的地面。又一次,诺尔顿读到水底钛金板上的文字:就在此地,正当此日,世界被永远改变。

抛光的钛金板上署着“财团”委托人的名字,这已相当令人不安。而上面的日期就是明天……诺尔顿更感忧虑。然而,真正让诺尔顿如坐针毡的还在后面。

镜头这会儿摇到左边,能看到就在钛金板的旁边,有一个惊人的物体悬浮在水中。

那是一只塑料球,用一根短短的细线固定在水底,塑料层很薄,整个球体近乎透明,如同一个易破的超大肥皂泡般摇曳,又似漂浮在水底的一只气球……但里面充的并非氦气,而是某种凝胶状棕黄色液体。塑料球膨胀开来,并非规则球体,目测直径约有一英尺;在它透明的内壁里,朦胧呈雾状的液体仿佛在缓慢旋转,就像是酝酿之中的风暴之眼。

上帝啊,诺尔顿手心冒汗,心底发寒。这袋漂浮的液体在他看第二遍时显得愈发不祥。

画面渐渐暗下来,黑暗笼罩。

一个新的场景冒出来——发光的泻湖、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在洞窟潮湿墙壁上舞动的倒影。墙壁上一个影子浮现……是一个男人……立在洞窟中。

但这个男人的脑袋是畸形的……非常丑陋。

他没有鼻子,只有一只长长的鸟喙……如同半人半鸟的怪物。

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含混……有一种诡异的口才……节奏分明的抑扬顿挫……仿佛化身某个古典合唱团的解说者。

诺尔顿坐着一动不动,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聆听着鸟喙鬼影的话:我是幽灵。

如果你们正在观看这段视频,那就意味着我的灵魂终得安息。

被迫藏匿地下,被放逐到这个黑暗的洞窟里。血红的河水在这儿汇聚成泻湖,它不会倒映群星。我的宣言必须从地球深处向全世界发布。

可这就是我的天堂……孕育我那柔弱孩子的完美子宫。

地狱。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我身后所留之物。

然而,甚至在这里,我依然感觉到那些愚昧灵魂的脚步在对我穷追不舍……为了阻挠我的行动,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原谅他们吧,你们也许会说,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古往今来,总有这样的时候,无知不再是可原谅的罪行……这时,只有智慧才有豁免的权力。

出于纯洁的良知,我赠与你们所有的礼物——希望、救赎和明天。

但仍有那些像狗一样对我穷追不舍的人,满脑袋自以为是的信念,把我当作疯子。那银发美人居然胆敢视我为怪物!就像那些有眼无珠的教士为处死哥白尼而游说奔走,她对我冷嘲热讽,当我是恶魔,为我已窥探到真理而惶惶不可终日。

但我不是先知。

我是你们的救赎。

我是幽灵。

10

“请坐,”西恩娜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兰登迈入厨房,感觉脚步更稳了。他穿着邻居的布里奥尼西装,大小合适,恰似为他量身定做一般。就连脚上的路夫鞋也很舒服,兰登暗记在心,等回美国以后,一定要换意大利的鞋子来穿。如果我能回去的话,他心想。

西恩娜改了装扮,变身自然风格的美人,她换上贴身牛仔裤和米色毛衣,轻盈的身形被完美地勾勒出来。她头发还是向后扎成马尾辫,但卸下医院手术服带来的威严之后,她显得更加柔弱。兰登注意到她双眼微红,像是刚刚哭过,于是心头一紧,再次涌起负疚感。

“西恩娜,我很抱歉。我听到电话留言了。我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她答道,“但现在我们得把重点放在你身上。请坐下。”

她语气变得坚定,让兰登联想到在剪报中读到的她那早慧的童年。

“我需要你好好想想,”西恩娜示意他坐下,“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间公寓的吗?”

兰登搞不懂这有什么关系。“搭出租车来的,”他挨着餐桌坐下,“有人冲我俩开枪。”

“是朝你开枪,教授。这点得搞清楚。”

“是的。对不起。”

“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你还记得枪响了几声吗?”

奇怪的问题。“记得,两声。一枪打在侧边后视镜上,另一枪打穿了后车窗。”

“很好,现在闭上双眼。”

兰登这才意识到她在检查他的记忆恢复情况。他闭上眼睛。“我穿的什么衣服?”

她的样子浮现在兰登脑海里:“黑色平底鞋、蓝色牛仔裤和米色V领毛衣。你的头发是金色的,齐肩长,向后扎起。你的眼睛是棕色的。”

兰登睁开眼睛,端详着她,也为自己的细节记忆功能恢复正常而欣喜。

“很好,你的视觉认知铭印很棒,证明你的失忆完全是可逆性的,对你的记忆形成过程没有任何永久性损伤。关于过去几天,你又回忆起什么新的事情了吗?”

“很不幸,没有。但你出去那会儿,我又产生了一堆幻觉。”

兰登告诉她幻觉中反复出现的蒙面女子、成堆的死尸、还有那半埋在土里、烙着字母R、并痛苦扭动的双腿。然后他又说起从天而降的那副奇怪的鸟喙面具。

“‘我是死亡’?”西恩娜问道,一脸的迷惘。

“没错,它就是这么说的。”

“好吧……我想这要比‘我是毗湿奴,世界的摧毁者’更加震撼。”

年轻医生刚刚引用了罗伯特·奥本海默在试验第一颗原子弹时的名言。

“那这个长鼻……绿眼的面具?”西恩娜说,大惑不解地问,“你知道为什么会引发这种联想吗?”

“毫无头绪,但那种样式的面具在中世纪相当普遍,”兰登顿了一顿,“它被称作瘟疫面具。”

西恩娜莫名其妙地焦躁不安起来:“一副瘟疫面具?”

兰登接着向她解释,在符号学领域,鸟喙或者长鼻面具的独特形状基本上就是黑死病的代名词。公元十四世纪席卷整个欧洲的那场致命瘟疫,在一些地区,甚至夺走了三分之一居民的生命。大多数人认为“黑死病”之所以叫“黑”死病,是由于患者因生坏疽和皮下出血导致肌肉发黑;但实际上“黑”字指的是这种传染病在民众中造成的极度恐惧。

“而鸟喙面具,”兰登说,“是中世纪医生在治疗被感染的病人时佩戴的,用以避免他们的鼻孔接触到瘟疫。如今,只有在威尼斯狂欢节上你才会看到它们作为装饰佩戴,算是对意大利历史上那段可怕岁月的一种怪异的提醒。”

“你肯定在幻觉中看到的是这种面具?”西恩娜追问道,她的声音已有些发抖,“中世纪瘟疫医生所佩戴的面具?”

兰登点点头。鸟喙面具特征明显,他绝不会认错。

西恩娜皱着眉头,这让兰登有种预感,她正在想如何用最好的方式告诉自己一些坏消息。“还有那个女子不停对你说‘去寻找,就会发现’?”

“没错。和之前完全一样。但问题是,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要我去找什么。”

西恩娜缓缓地长舒一口气,面色凝重:“我猜我或许知道。另外……我想你或许也已经发现了。”

兰登目瞪口呆:“你在说什么?!”

“罗伯特,昨晚在你来医院的时候,你夹克口袋里有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兰登摇摇头。

“你随身带着一件东西……一件让人相当震惊的物品。我是在帮你做清洁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她指了指兰登那件血迹斑斑的哈里斯花呢外套,它就平铺在餐桌上,“那东西还在口袋里,或许你想看一眼。”

兰登打量着他的外套,举棋不定。这至少解释了她为什么要返身去取我的夹克。他抓起沾血的外套,把所有的口袋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有。他又搜了一遍。最终,他冲她耸耸肩:“什么也没有。”

“看看衣服的暗袋?”

“什么?我的夹克上可没有什么暗袋。”

“没有?”她大惑不解,“难道这件夹克……是别人的?”

兰登感觉大脑又开始糊涂了:“不,这是我的夹克。”

“你确定?”

太他妈确定了,他心道,实际上,它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件金巴莉上装。

他翻出衬里,给西恩娜看标签上他最喜欢的时尚界符号——哈里斯花呢的标志性圆球,上面饰有十三颗纽扣状的珠宝,顶上是一个马耳他十字。

被一块斜纹布勾起对基督教战士的回忆,这种事还是留给苏格兰人吧。

“你看这儿。”兰登指着标签上手绣的姓名首字母缩写——R。L。——那是专门加上去的。他始终钟情于哈里斯花呢的手工缝制,正因如此,他总会多付些钱,让裁缝把他的姓名首字母绣到标签上。在大学校园里,你会撞见成百上千件斜纹花呢夹克,在餐厅和教室里,不断有人脱下又穿上。兰登可不愿意因某次疏忽而蒙受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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