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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布朗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2

西恩娜的心凉了半截。“罗伯特!”她大喊道,“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找上门来了!”

楼下街道上,克里斯多夫·布吕德特工正大声指挥他的手下们冲进公寓大楼。他身材魁梧,常年的行伍生涯让他习惯于一丝不苟地执行上级的命令,从不夹杂任何个人情感。他清楚自己的使命,了解其中的风险。

他所效力的组织有许多部门,但布吕德所在的部门——监测与反应支持小组(SRS)——只有在事态恶化到“危机”状态时,才会被调用。

看着他的手下消失在公寓大楼里,布吕德盯着前门,掏出通信设备,联系上级负责人。

“我是布吕德,”他说,“通过电脑的IP地址,我们已经成功确定兰登的位置。我的人正在进去。等抓到他后,我会向你报告。”

在布吕德上方,佛罗伦萨家庭旅店的屋顶天台上,瓦任莎望着特工冲进公寓大楼,既难以置信又心生恐惧。

他们究竟来这里干什么?!

她一只手挠挠头顶的短发,猛地意识到昨晚搞砸任务的可怕后果。只因为鸽子咕咕叫了一声,所有的事情就像断线的风筝,完全乱了套。最开始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如今却变成了一场活生生的噩梦。

如果SRS小组来了,那我算是完蛋了。

绝望之际,瓦任莎抓起她的Tiger XS个人语音加密电话,接通教务长。“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SRS小组也在这里!布吕德的人正冲进街对面的公寓大楼!”

她等着教务长的回复,但等了半天,只听到电话里传来尖锐的咔嚓声,然后一个电子合成声音响起,毫无感情地宣布“撤销协议生效”。

瓦任莎垂下手中电话,望了一眼屏幕,正好看到电话自动关机。

瓦任莎面无血色,逼迫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财团”刚刚切断了与她所有的联系。

不再相关。不再联络。

我被撤销了。

震惊只持续了一秒。

恐惧随即油然而生。

16

“快点,罗伯特!”西恩娜催促道,“跟我来!”

兰登冲出房门,来到公寓大楼的走廊时,满脑子仍是但丁笔下阴森可怖的阴曹地府。此前,西恩娜·布鲁克斯面对今晨种种重压时,仍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冷静,但这一刻,她突然绷紧了弦,流露出兰登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发自内心的恐惧。

走廊上,西恩娜跑在前面,经过电梯也没停下来,因为电梯已经下行,显然是冲进门厅的人按下的。她奔到走廊尽头,没顾上回头看一眼,就消失在楼梯井里。

兰登紧随其后,借来的路夫鞋鞋底太滑,有些收不住脚。在他奔跑时,微型放映机在布里奥尼西装前胸口袋里蹦来蹦去。他突然想起画上装饰地狱第八层的那些不知所云的字母:CATROVACER,脑海里冒出那副瘟疫面具以及那句奇怪的签字: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

兰登努力将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拼在一起,但却毫无头绪。等他跑到楼梯平台停下来时,西恩娜正站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聆听着。下面传来的有人上楼的沉重脚步声也钻入了兰登的耳朵。

“还有其他出口吗?”兰登低声问道。

“跟我来。”她简练地答道。

西恩娜今天已经救过自己一命,兰登别无选择只能信任这个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朝楼下走去。

他们下了一层,此时军靴声已经很近了。根据回音判断,距离他们只有一层或者两层楼了。

她这不是送上门去了吗?为什么?

兰登还没反应过来,西恩娜便抓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拖出楼梯井,拐入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走道很长,两边的公寓都大门紧锁。根本无处可躲!

西恩娜扳动开关,灭掉几盏灯,但走廊没有暗到能让两人藏身。西恩娜和兰登仍然无所遁形。轰隆隆的脚步声就要上到这个楼层了,兰登知道这些人随时可能出现在楼梯口,整个走廊将一览无余。

“把你的外套给我,”西恩娜低声道,伸手扯下兰登身上的休闲西装。接着她强迫兰登蹲下来,躲在她身后,藏在一处凹进去的门框里。“记住别动。”

她在干什么?她完全暴露了!

士兵们出现在楼梯口,正准备向上冲,但看到阴暗走廊里的西恩娜,突然停下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西恩娜用意大利语冲他们嚷着,情绪激动,“你们能不能消停点!”

有两个士兵眯着眼望过来,显然不确定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人。

西恩娜继续朝他们大叫:“Tanto chiasso a quest'ora!”这么早吵死人了!

这时兰登看到西恩娜将他的黑色西装上衣披在头上,盖住两肩,就像是老年妇女穿着的披肩。她向前弓着背,这个姿势正好挡住蹲在她身下的兰登,而且她完全变成了一个蹒跚着朝他们迈步同时尖声叫喊的衰老妇人。

一名士兵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回到自己的公寓:“夫人,回你的房间里去!”

西恩娜又摇摇晃晃向前一步,愤怒地挥着拳头:“Avete svegliato mio marito,cheèmalato!”

兰登听得不胜疑惑。他们把你生病的丈夫吵醒了?

这时,另一名士兵举起机枪,直接对准她:“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

西恩娜立即停住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但脚下却在慢慢向后退,远离他们。

士兵们继续前进,消失在楼梯里。

虽然算不上莎士比亚式的表演,兰登心道,但非常精彩。显然戏剧表演的经历大有用武之地。

西恩娜掀下头顶上的外套,将它丢还给兰登:“行啦,跟我来。”

这次兰登再没有任何犹豫。

他俩下到一楼大厅之上的楼梯平台,又有两名士兵刚刚进了电梯,准备上楼。在外面的街道上,还有一名士兵站在面包车旁守候;他虎背熊腰,肌肉发达,身上的黑色制服被绷得紧紧的。西恩娜和兰登匆忙下楼,悄无声息地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一层是一个停车场,里面光线阴暗,散发着尿臊味。西恩娜跑到一个角落,那里停满了小型摩托和机车。她在一辆银色的三轮摩托车前站住——那种三个轮子、机动脚踏两用、看起来像意大利黄蜂牌小摩托和成人三轮车杂糅的丑陋产物。她将纤细的手指探到三轮摩托的前挡泥板下面,取出一只小巧的磁体盒子。里面有一片钥匙。她插好钥匙,发动摩托。

几秒钟之后,兰登跨上摩托车,坐在她的身后。由于座位太小,根本坐不稳,兰登向两边伸手,看能不能抓住什么东西来保持平衡。“这时候就别婆婆妈妈啦,”西恩娜说,拽着他的两只手,搂紧她的纤腰,“你不会想放手的。”

西恩娜一拧油门,三轮摩托箭一般冲上出口的斜坡,兰登紧紧搂住她的腰。三轮车的动力比他预想的要足,当他们冲出车库时,轮子都快离地了。他们驶进晨光中,离主干道入口还有五十码的距离。西恩娜加大油门,三轮车发出的轰鸣巨响,引得站在公寓大楼门口那名肌肉发达的士兵回头张望,正好看到兰登和西恩娜急驰而去。

兰登坐在后面,扭头隔着肩膀瞄了一眼那名士兵。他正举着手中的步枪,专心致志地瞄准。兰登鼓足勇气做好准备。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擦着兰登脊柱底部而过,打掉了三轮车的后挡泥板。

我的天哪!

西恩娜在交汇路口向左一个急转弯,兰登感觉自己要飞出去了,他奋力保持着平衡。

“趴在我身上!”她大声叫道。

兰登依言向前挪了一挪,找回了重心,西恩娜转上一条宽阔的大道,全速狂奔。直到他们驶过一整个街区后,兰登才感觉缓过气来。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西恩娜的注意力还得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她沿着林荫道急速行驶,在车流中弯来绕去,幸好清晨的车流量不大。一些行人在他俩擦身而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显然在为一个身着名牌西装的六英尺男子坐在一名柔弱女子后面而感到诧异。

兰登与西恩娜驶过了三个街区,在靠近一个主干道的交叉路口时,前方车喇叭声大作。一辆黑色豪华面包车两只前轮猛地急转,从拐弯处冲出来,车后部失去控制左右摆动着驶入交叉路口,然后加快速度,直冲他俩追过来。这辆车的外形和公寓大楼门口运送那些士兵的面包车一模一样。

西恩娜见状立即向右边猛一拧摩托车把手,同时踩死刹车。三轮摩托在地上滑行一段,正好停在一辆泊在路边的送货卡车后面,被它遮得严严实实。因为惯性,兰登前胸紧压着她的后背。她将三轮摩托紧靠着卡车的后保险杠,然后关掉引擎。

他们看到我俩了吗!?

她和兰登蜷缩在摩托车上,等待着……大气都不敢出。

面包车呼啸而过,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显然并没有发现他俩。就在它疾驰而过的一瞬间,兰登一眼瞥见车内的一个人。

端坐在后排的女子年纪不小,但风韵犹存。她被两名士兵夹在中间,像是被挟持了。她双目无神,头也耷拉着,仿佛神志不清或是被下了药。她佩戴着一块护身符,银色的长发瀑布般披下来,打着卷儿。

兰登觉得喉咙发紧,许久都喘不过气来,以为自己看到了鬼。

这就是他在幻觉中见过的女子。

17

教务长冲出控制室,在“门达西乌姆号”长长的右舷夹板上踱步,试着理清思绪。在佛罗伦萨公寓大楼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绕着游艇转了整整两圈,然后怒气冲冲地走进办公室,拿出一瓶高原骑士五十年单一麦芽威士忌。他没有给自己倒上一杯,而是将瓶子放下,转身背对着酒瓶——这个动作是一个提醒,一切仍然尽在他的掌控中。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移到书架上那本厚重的古旧书卷上——那是一位客户送的礼物……正是如今令他后悔不迭,希望从未见过的那位委托人。

但一年之前……我又怎能预料到今天这一幕?

一般情况下,教务长不会亲自与潜在的客户见面。但这名委托人是由一个非常可靠的中间人介绍的,于是他就破了一次例。

那天大海上风平浪静,这名委托人乘坐自己的私人直升机来到“门达西乌姆号”上。委托人是他所属的领域里的显赫人物。当时他46岁,体面光鲜,个子高得出奇,还有一双犀利的绿色眼睛。

“如你所知,”访客开口道,“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将你的服务介绍给了我。”然后他伸直两条长腿,在教务长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自在。“所以,让我告诉你我需要什么。”

“实际上,你不用告诉我,”教务长打断他的话,向客人表明谁才是这里的老大,“我的原则是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会向你介绍我所提供的服务,然后你再来决定哪些是你感兴趣的。”

客人看上去很吃惊,但勉强认可了,聚精会神地听教务长介绍。最后这位又瘦又高的客人所想要的服务对财团来说再普通不过——他其实就是想有一个机会能从人间“蒸发”一段时间,以便自己全力完成目标,而不用担心好奇的人来窥探他的秘密。

易如反掌。

财团可以给他提供一个假身份,以及与世隔绝的安全住所,让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自己的事——什么事都行。财团从不过问客户要求一项服务的用意;相反,他们宁愿对客户了解得越少越好。

在接下来整整一年里,教务长为这名绿眼男子提供安全港,回报当然极其丰厚。而这名委托人也是个理想的客户:教务长不用跟他联系,他所有的账单都会准时支付。

但是,就在两个星期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委托人出乎意料地主动联系,提出要和教务长见面。考虑到过去一年他所支付的巨额费用,教务长给了他这个面子。

再次来到“门达西乌姆号”的这名男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与教务长印象中一年以前洽谈生意的那个稳重自持、体面光鲜的委托人判若两人。他曾经犀利的绿色眼眸中透着疯狂。看上去他几乎是……中了邪。

他怎么了?他一直在干什么?

教务长领着紧张兮兮的客人进到办公室。

“那个银发的魔鬼,”他的委托人结结巴巴地说,“她在一天天接近我。”

教务长低头瞄了一眼手中委托人的档案,看到照片上魅力非凡的银发女子。“没错,”教务长答道,“你的银发魔鬼。我们对你的敌人了如指掌。尽管她能呼风唤雨,但在过去整整一年里,我们一直让她无法靠近你,我们将继续如此。”

绿眼男子焦虑不安,不停地用手指缠绕他那一缕缕油腻的头发:“别被她的美貌愚弄了,她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敌人。”

千真万确,教务长心道,仍然为他的委托人招惹了这位影响非凡的人物而不快。银发女人的权限和资源丰富到难以想象——她可不是教务长所喜欢的对手类型。

“要是她或者她手下的恶魔们找到了我……”委托人开口道。

“他们不会的,”教务长向他保证,“我们不是一直将你隐藏得很好吗?你的所有要求我们不是一概满足了吗?”

“没错,”委托人说,“但是,要让我睡得更安稳,只有……”他顿了一顿。“我得知道假如我发生了什么不测,你会不会完成我最后的愿望。”

“你的愿望是?”

委托人把手伸到包里,掏出一只密封的小信封:“我在佛罗伦萨有一只贵重物品保险箱,开启方法在这封信里。在保险箱里,你会找到一个小玩意儿。假如我发生不测,我需要你代我投递。它算得上是一份礼物。”

“好吧,”教务长提起笔做记录,“我该把它交给谁?”

“给那个银发魔鬼。”

教务长抬头看了他一眼:“送给折磨你的人一件礼物?”

“更像是一根肉中刺,”他双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而且是一根骨头做的巧妙的倒刺。她会发现这是一幅地图……她私人的维吉尔……陪同她下到她自己地狱的深处。”

教务长端详他良久:“依你所愿。交给我吧,我会完成的。”

“时间的选择至关重要,”委托人提出,“礼物不能送得太早。你必须秘密保管,直到……”他停住了,突然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直到什么时候?”教务长催促道。

委托人猛地站起身,走到教务长的办公桌后面,抓起一只红色的记号笔,在教务长的私人台历上大大地圈下一个日期。“直到这一天。”

教务长恨得牙痒痒,但他长吐一口气,竭力咽下他对委托人厚颜无耻的厌恶。“明白,”教务长说,“在你圈定的那一天之前,我会按兵不动;到了那一天,不管你放在保险箱里的是什么东西,我都会把它交给那个银发女人。我向你保证。”他看着台历上圈出的那一天,算了算日子:“从现在开始整整十四天之后,我会完成你的愿望。”

“而且一天都不能提早!”委托人告诫道,声音中带着偏执的狂热。

“我明白,”教务长保证道,“一天都不早。”

教务长接过信封,将它塞进委托人的档案,并做了必要的标注,确保委托人的愿望准确无误地执行。委托人并没有言明保险箱里物品的确切性质,但教务长也乐得不知情。置身事外是“财团”行事哲学的基石。提供服务。不问问题。不做评判。

委托人的肩膀沉下来,大口喘着气说:“谢谢你。”

“还有别的事情吗?”教务长问道,急于摆脱这位改头换面的委托人。

“是的,事实上,还有一件事。”他把手伸入口袋,摸出一个小巧的深红色记忆棒。“这是一个视频文件。”他将记忆棒放在教务长面前,“我希望将它上传给全世界的媒体。”

教务长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财团”经常为客户大规模散布信息,但这个人的请求却让教务长觉得有些不妥。“在同一天吗?”教务长指着台历上潦草圈出的日期问道。

“同一天,”委托人答道,“一刻都不能早。”

“明白。”教务长给深红色的记忆棒贴上标签,注明要求。“就这些了,对吗?”他站起身,预备下逐客令。

委托人坐着一动不动:“等等。还有最后一件事。”

教务长重新坐下。

委托人绿色的眼睛里露出野兽般的光芒。“一旦你上传了这段视频,我就会成为一个名人。”

你已经是一位名人了,教务长想起委托人所取得的辉煌成就。

“那时你将分享部分荣耀,你受之无愧,”委托人说,“你所提供的服务让我得以完成我最伟大的作品……一件即将改变世界的杰作。你应该以此为豪。”

“不管你的杰作是什么,”教务长越来越不耐烦,“我都很高兴看到你得到了所需的私密空间去完成它。”

“为了表达我的感激,我给你带了一份赠别礼物。”邋里邋遢的委托人又把手伸进包里,“是一本书。”

教务长怀疑这本书是否就是委托人一直在捣鼓的秘密作品:“这本书是你写的吗?”

“不是。”他将一本巨大的书卷重重丢在办公桌上,“恰恰相反……这本书是为我而写的。”

教务长一头雾水,看了一眼委托人拿出来的这本书。他以为这是为他而写的?这可是一部文学经典……十四世纪的作品。

“读一读,”委托人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它将帮你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言毕,这位邋遢的客人站起身,道了声再见后突然扭头就走。教务长隔着办公室的窗户望着委托人的直升机离开夹板,朝意大利海岸线飞去。

然后教务长的视线移回到眼前这本大书上。他迟疑地探出手指,掀开皮制封面,翻到开始的页面。全书开篇的诗节是用大号字体印刷的,占满了整个第一页。

地狱

在我们人生旅途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阴暗的森林,因为笔直的康庄大道已然消失。

在旁边一页上,他的委托人手书了一段赠言:我亲爱的朋友,感谢你助我发现这条路径。

整个世界也会因此感谢你。

教务长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已不想再读下去。他合上书,将它放在书架上。谢天谢地,和这个怪癖客户的业务关系很快就要结束了。再坚持十四天,教务长心里念叨,目光又落在他私人台历的那个潦草而疯狂的红圈上。

接下来几天里,教务长感到有种非同寻常的不安。他的委托人似乎已经精神错乱了。尽管教务长的预感强烈,日子却波澜不惊地流逝着。

不料,就在圈定的日期临近之时,佛罗伦萨接连发生了一系列灾难性事件,让人措手不及。教务长试着去处理危机,但事态急速恶化,完全失控。危机在委托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修道院的钟楼时达到了巅峰。

他跳了下去……投向死亡。

尽管委托人之死让他心生恐惧,尤其还是以这种方式,但教务长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他随即开始着手准备,完成对逝者最后的承诺——将存放于佛罗伦萨某家银行保险箱里的物品交给那名银发女子——而交接的时间,正如委托人曾告诫过的那样,至关重要。

就在你台历上圈定的那一天,一刻都不能早。

教务长将含有保险箱密码的信封交给瓦任莎,她立即赶赴佛罗伦萨去取里面所放之物——这根“巧妙的倒刺”。然而,当瓦任莎打来电话时,她传递的消息既令人震惊又让人慌乱。保险箱里的东西已经被取走,而且瓦任莎差点被警察拘捕。银发女人不知怎么得知了这个保险箱账户,并运用她的影响力获准打开保险箱,还给将现身来取保险箱中所装物品的人开出了逮捕证。

那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委托人明白无误地表明过他的意图:以这件被窃之物给予银发女子最后的羞辱——来自坟墓里的嘲讽。

但迄今这话还言之尚早。

从那以后,“财团”陷入了绝望的挣扎之中——动用一切资源来确保委托人遗愿的落实,当然还有自己的名声。在这个过程中,“财团”突破了一系列底线,教务长明白很难再有回头路可走。现在,佛罗伦萨的事务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教务长盯着办公桌,感觉前景一片迷茫。

在他的台历上,委托人疯狂而潦草的红圈触目惊心——那红墨水的圆环圈着一个明显特殊的日子。

明天。

教务长极不情愿地望了一眼面前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十四年来第一次,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在船舱里,协调员劳伦斯·诺尔顿从电脑上拔下小巧的红色记忆棒,将它放在面前的电脑桌上。里面的视频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

它正好九分钟长……精确到秒。

他心生警兆,这种感觉极罕见,他站起来,在小隔间里踱来踱去,再次犹豫是否应该将这段诡异的视频拿给教务长看。

干好你分内的事,诺尔顿告诫自己,不问问题。不做评判。

他竭力将视频从脑海中抹去,在记事本上标明任务确认。按照委托人的要求,明天,他将把这个视频文件上传给媒体。

18

尼可罗·马基亚维利大街被誉为佛罗伦萨最优雅的一条林荫大道。它在苍翠茂盛的树林绿地中蜿蜒,两边是树篱与落叶树,S形的弯道很宽阔,是自行车爱好者和法拉利发烧友钟爱的车道。

西恩娜驾着三轮摩托,技术高超地兜过一个个拱形弯道,黯淡破旧的居民区被甩在身后,扑面而来的是这座城市西岸高档社区干净、充满雪松香味的空气。他们经过一座小礼拜堂,钟塔正好敲响八下。

兰登紧紧搂住西恩娜,脑海里翻滚着但丁笔下的地狱里那些令人困扰的画面……还有美丽银发女子的神秘面孔,他刚看到她被两名五大三粗的士兵挟持,坐在面包车的后排。

不管她是谁,兰登想,他们现在已经控制她了。

“面包车里的女人,”西恩娜的声音压过三轮车引擎的噪音,“你确定就是你在幻觉中见到的那个女子?”

“绝对没错。”

“这么说,过去两天里,你肯定在某一个时刻见过她。问题是你为何会反复见到她……而她又为何不断提醒你去寻找并发现呢。”

兰登也有同样的疑问:“我也不知道……但丝毫没有印象见过她,而且每次我看到她的面孔,都会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想要去帮助她的冲动。”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兰登突然怀疑他这奇怪的道歉或许就是对那个银发女子说的。难道我让她失望了吗?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一个结。

对兰登而言,这种感觉就像是他的军火库中丢失了一件最为重要的兵器。我的记忆不见了。从孩提时代起,他便有着清晰异常的记忆,而这副好记性也是他最依仗的智力财富。对一个习惯了能清楚地回忆起身边所见之物每一处复杂细节的人来说,记忆失常就如同试图身处漆黑的夜晚,在没有雷达的情形下去降落飞机。

“我觉得找到答案的唯一办法就是破解这幅《地狱图》,”西恩娜说,“不管它藏有何种秘密……那应该就是你被追杀的原因。”

兰登点点头,想起那个单词“catrovacer”,凸显于绘有但丁《地狱篇》里那些痛苦扭动躯体的背景之中。

突然之间,一个清晰的想法浮现在兰登脑海里。

我是在佛罗伦萨醒来的……

再没有一个城市比佛罗伦萨与但丁的联系更加紧密了。但丁·阿利基耶里生于斯、长于斯,根据传说,他爱上了佛罗伦萨的贝雅特丽齐,但被残忍地从故乡放逐,命中注定在意大利各地漂泊多年,朝思暮想着重归故土。

你将抛下你挚爱的一切,但丁这样描写流放,这是放逐之弓射出的第一支利箭。

兰登一面回味《神曲·天堂篇》第十七诗章的这两行诗,一面向右扭头,凝视着阿尔诺河对岸佛罗伦萨老城遥远的塔尖穹顶。

兰登在脑海里勾勒老城的布局——一座大迷宫,游客如织,交通拥堵,熙熙攘攘的狭窄街道环绕着佛罗伦萨著名的大教堂、博物馆、礼拜堂还有购物区。他怀疑只要他和西恩娜把三轮摩托丢掉,立刻就能在潮水一般的人流中销声匿迹。

“老城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兰登宣布,“如果有什么答案,应该就在那里。老佛罗伦萨就是但丁的整个世界。”

西恩娜点头表示同意,并大声喊道:“去那里也安全一些——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我现在朝罗马门开,我们可以从那里渡河。”

过河,兰登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颤。但丁著名的地狱之旅也是从渡过阿刻戎河开启的。

西恩娜加大油门,两边的风景飞掠而过,兰登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地狱的画面,死去的亡魂和垂死者,恶沟的十条沟,以及瘟疫医生和奇怪的单词——CATROVACER。他回味着《地狱图》下方涂写的文字——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怀疑这句无情的格言是否引自但丁。

我想不起来。

兰登对但丁的作品了如指掌,而且作为一名以精通图标而声名赫赫的艺术史学家,他偶尔会收到邀请参与阐释但丁作品中极为丰富的象征符号。巧合的是,或者并非那么巧合,大概两年前,他还做过一个关于但丁《地狱篇》的讲座。

“神圣但丁:地狱的符号。”

但丁·阿利基耶里已经演化成被膜拜且历史上确有其人的偶像之一,并促成了世界各地但丁协会的诞生。历史最悠久的美国分会于一八八一年由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在马萨诸萨州剑桥市创立。这位新英格兰著名的“炉边诗人”是第一位翻译《神曲》的美国人,直到今天,他的译本仍然是最受欢迎、最通用的版本。

作为研究但丁作品的知名学者,兰登曾受邀在一次学术盛会上发言,主办方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但丁协会之一——维也纳但丁·阿利基耶里协会。这次会议被安排在维也纳科学院举行。会议的主赞助商——某位富豪科学家兼但丁协会成员——居然弄到了科学院有两千个座位的讲堂作为会场。

兰登到达后,会议总干事亲自迎接,并领他进入会场。在他们路过大厅时,兰登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布满整面后壁的惊人大字:要是上帝错了怎么办?

“卢卡斯·特罗伯格(当代知名先锋派艺术家。)的作品,”总干事低声介绍道,“我们最新的艺术装饰。你觉得如何?”兰登打量着巨大的字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嗯……他的笔画大气豪迈,但对虚拟语气的掌控尚有欠缺。”

总干事望了他一眼,露出不知所云的神情。兰登只希望待会他与听众们的沟通会更融洽一些。

等他最终登台准备开始演讲的时候,整个大厅座无虚席,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兰登用德语开场,浑厚的嗓音透过扩音器在大厅里嗡嗡作响,“Willkommen,bienvenue,welcome。”这引自《歌厅》里的著名台词赢得了台下听众会心的笑声。

“主办方告诉我,今晚的听众不仅有我们但丁协会的会员,还有许多访问学者及科学家——他们有可能是第一次涉足但丁研究,而且忙于科研没有时间去研读这部中世纪意大利史诗。因此,为了这部分听众,我想还是首先快速简要介绍一下但丁其人——他的生平、作品,以及他为何被视为人类历史上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

掌声再度响起。

兰登摁下手中的微型遥控器,一系列但丁的图片开始播放。第一张是安德烈·德·卡斯塔格诺所绘的但丁全身画像,画中诗人站在门廊上,手持一本哲学书。

“但丁·阿利基耶里,”兰登开始介绍,“这位佛罗伦萨的作家、哲学家生于一二六五年,卒于一三二一年。在这幅肖像画中,与在几乎所有描绘但丁的画作中一样,他头戴一顶红色的方济各会的头巾——有褶、带耳罩、紧绷的兜帽——再配上深褐色的卢卡风格外袍,这已成为最深入人心的但丁形象。”

19

兰登跳过几张幻灯片,停在乌菲兹美术馆所藏的但丁像上,波提切利在这幅画中着重表现了但丁最明显的面部特征——宽下巴和鹰钩鼻。

“在这儿,但丁独特的面孔周边又围着他那红色的方济各会头巾;唯一不同的是,波提切利在他的头巾上添了一顶月桂花冠,象征他在诗歌艺术领域的精湛技艺。这种传统的象征起源于古希腊,直到今天仍在向桂冠诗人和诺贝尔奖得主表达敬意的场合使用。”

兰登很快地展示了其他几张图片,里面的但丁都头戴红色头巾、身着深褐色长袍、饰以月桂花冠,有着显眼的鹰钩鼻。“为了完善你们心中但丁的形象,请看圣克罗切广场上的雕像……当然还有巴杰罗小礼拜堂中据称为乔托所作的著名壁画。”

兰登让幻灯机放映的画面停留在乔托的壁画上,然后走到讲坛中央。

“众所周知,但丁以其不朽的文学巨著《神曲》而闻名于世。《神曲》残忍而又生动地描绘了诗人下到地狱,穿过炼狱,并最终升入天堂与上帝交谈的过程。按现代的标准来看,其中丝毫没有喜剧因素。它之所以被称作喜剧,完全是因为其他原因。在十四世纪,意大利文学按规定被分为两类:一类是悲剧,代表高雅文学,用正式文体写成;另一类就是喜剧,代表通俗文学,使用本族口语,面向普通大众。”

兰登将幻灯片跳到米凯利诺的肖像壁画,上面绘着但丁站在佛罗伦萨的城墙外,手握一卷《神曲》。壁画的背景是在地狱之门上方的炼狱。这幅画现藏于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佛罗伦萨主教座堂。

“从这个标题你们可能已经猜到,”兰登继续娓娓而谈,“《神曲》是用本族口语,也就是老百姓的大白话写成的。然而,它出色地将宗教、历史、政治、哲学与社会评论融入文学虚构丰富多彩的框架中;做到了既博大精深,又雅俗共赏。这部作品成为意大利文化不可或缺的基石,以至于但丁的写作风格被奉为现代意大利语言之圭臬。”

兰登刻意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听众朋友们,但丁·阿利基耶里的影响再怎么夸大都不为过。纵观人类历史,可能除了《圣经》之外,再没有一件美术、音乐或者文学作品能像《神曲》这样,激发了数量如此众多的致敬、模仿、改编以及诠释之作。”

兰登接着罗列了大批知名作曲家、艺术家和作家,他们都从但丁的史诗中汲取过创作的素材和灵感。随后他环视场下的听众:“现在请告诉我,今晚在座诸位中有多少是作家?”

有近三分之一的听众举起了手。兰登放眼望去,惊愕不已。天啊,要么今天台下坐的是全世界水平最高的听众,要么就是电子出版如今真的火了。

“好的,那你们都知道,最令作家心存感激的莫过于吹捧推荐——来自某位显赫人物只言片语的赞赏,能让别人对你的作品趋之若鹜。其实这种现象在中世纪就已经存在了。而但丁更是受益匪浅。”

说着,兰登切换了一张幻灯片。“假如你的书皮上印着这么一句话,你觉得会有什么效果?”

世间再没有比他更伟大之人物。——米开朗基罗

台下的听众一片哗然。

“没错,”兰登解释道,“这就是你们所知道的那个创作了梵蒂冈西斯廷教堂壁画和《大卫》雕像的米开朗基罗。他不仅是一名绘画和雕塑大师,还是一流的诗人,出版了将近三百首诗歌——其中有一首就叫‘但丁’,献给这个用阴森地狱意象给自己《最后的审判》提供灵感的人。要是你们对我的话尚有怀疑,请先阅读但丁《神曲》的第三诗章,再去参观西斯廷教堂;在祭坛上方,你会看到熟悉的场景。”

兰登翻到下一张幻灯片,画面恐怖,是一只肌肉虬结的怪兽正朝战战兢兢的人群挥舞巨型船桨的特写。“这是但丁笔下地狱的摆渡人,卡戎,正在用船桨击打掉队的亡魂。”

接着兰登切换到一张新的幻灯片——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的另一处细节——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这个人是以斯帖,按照《圣经》的说法,他是被绞死的。然而在但丁的史诗里,他却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正如你们在西斯廷教堂里能看到的那样,米开朗基罗选择了但丁的版本而不是《圣经》的说法。”这时兰登咧嘴微微一笑,故意压低声音说道:“千万别告诉教皇。”

听众被逗乐了。

“但丁的《地狱篇》营造了一个充满痛苦折磨的阴间世界,超出所有前人的想象。他的描述基本上定义了现代人对地狱的看法。”兰登停顿了一下,“请相信我,天主教会得感谢但丁。几个世纪以来,他笔下的地狱让虔诚的信徒们惊恐不已,无疑让进教堂的人数增多了两倍。”

兰登又换了一张幻灯片。“这就引出了我们今晚在这儿相聚一堂的缘由。”

屏幕上打出他演讲的标题:神圣但丁:地狱的符号。

“但丁的《地狱篇》提供了一幅象征与符号如此丰富的广阔画面,以至于我通常要用整个一学期的课程来讨论它们。但是今晚,我想揭示但丁《地狱篇》中符号象征意义最好的方式就是与他并肩同行……穿过地狱之门。”

兰登踱到讲坛边缘,随意地环视一圈台下的听众。“现在,假如我们打算要到地狱里走一遭,我强烈建议大家使用地图。而关于但丁的地狱最完整、最精确的地图当属桑德罗·波提切利的作品,无人能出其右。”

他摁了一下遥控器,波提切利那幅恐怖的《地狱图》展现在观众面前。在人们看到在这个漏斗状地底深坑里发生的各种惨状时,他甚至听到了他们情不自禁发出的几声叹息。

“与有些艺术家不同,波提切利对但丁文本的解读是绝对忠实的。事实上,他花费了如此多的时间去阅读但丁的作品,以至于著名艺术史学家乔治奥·瓦萨里都感叹波提切利对但丁的痴迷导致‘其生活严重紊乱’。波提切利一共创作了二十多幅与但丁有关的作品,但以这幅地图最为著名。”

兰登转过身,指着幻灯片的左上角:“我们的旅途将从那里开启,在地面之上,你能看到身着红衣的但丁,和他的领路人维吉尔一起,站在地狱之门的外面。我们将从那儿下行,穿过九圈地狱,最终面对……”

兰登迅速翻到下一张幻灯片——波提切利原作中撒旦的局部放大图——三头的魔王面容狰狞,三张嘴里各咬着一个人,正在将他们生吞活咽。

兰登能听到台下观众的喘息声。

“这只是对接下来要游览的景观的一瞥,”兰登宣告,“这个恐怖角色所在之处就是今晚旅途将要结束的地方。这里是地狱的第九层,撒旦盘踞之地。然而……”兰登顿了一顿,“到达地狱底部的过程本身也充满乐趣,所以让我们向后倒退一点……退到地狱之门,我们旅途开始的地方。”

下一张幻灯片是古斯塔夫·多雷的版画,画的是在万丈悬崖壁上凿出的一条阴暗隧道的入口。门上刻着:入此门者,须弃所有希望。“那么……”兰登微笑着发问,“我们该进去吗?”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轮胎刮地的尖啸,兰登眼前的听众突然消失了。他半个身子向前倾,撞在西恩娜的背上,三轮摩托车滑行一截后停在马基亚维利大道的中段。

兰登一个趔趄,脑子里仍然萦绕着地狱之门的画面。等他重新坐稳后,才看清身处何地。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西恩娜指着三百码开外的罗马门——曾经作为老佛罗伦萨入口的古代石门。“罗伯特,我们有麻烦了。”

20

布吕德特工站在简陋的公寓里,想弄明白眼前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什么人住在这里?房间里陈设简单,凌乱无序,如同寒碜的大学生宿舍。

“布吕德特工?”一名手下在走廊尽头喊他,“你可能想看看这个。”

布吕德闻言走了过去,想知道当地警方有没有将兰登拦下来。虽然布吕德宁愿“在内部”解决这场危机,但兰登的逃跑让他别无选择,只能请求当地警方支援,设立路障。在佛罗伦萨迷宫般的大街小巷里,机动灵巧的摩托车很容易摆脱布吕德的面包车。要知道他的车都装有厚重的聚碳酸酯车窗,以及结实、防刺穿的轮胎。这些配置虽然让他的车牢不可破,却也让它们牺牲了灵活性。意大利警方素以不愿与外人配合而闻名,但布吕德所在的组织影响非同一般——无论在警界,还是在领事馆或大使馆。只要我们一开口,没人敢质疑。

布吕德走进这间小书房,他的手下正站在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前,戴着乳胶手套敲击键盘。“他用的就是这台电脑,”手下汇报道,“兰登用它登录电子邮箱,并上网搜索了一些信息。网页浏览产生的缓存文件都还在。”

布吕德朝书桌走去。

“这不像是兰登的电脑,”技术人员说,“注册用户姓名的首字母缩写是S。C。——很快我就能找出全名。”

布吕德等待结果时,注意到书桌上有一摞文件。他随手抄起几份翻阅,发现它们不寻常——有一份伦敦环球剧院的旧节目单,还有一连串新闻剪报。布吕德读得越多,眼睛瞪得越圆。

布吕德拿起这摞文件,退回到走廊里,给他的上司打了一个电话。

“我是布吕德,”他说,“帮兰登逃跑的人,我想我有线索了。”

“是谁?”他的上司问道。

布吕德缓缓吁了一口气:“你可能不会相信。”

两英里之外,瓦任莎伏在她的宝马摩托车上,落荒而逃。一辆辆警车疾驰着与她擦肩而过,警笛大作。

我被撤销了,她心道。

往常,摩托车四冲程发动机轻柔的抖动总能平复她的紧张,但今天失效了。

瓦任莎已经为“财团”工作了十二年,从最初的地勤,干到战术协调员,再一步步爬到高级外勤特工的位置。我的职业就是我的全部。外勤特工行事隐秘、四处奔波、常年在外、随时待命,因此他们不可能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或者人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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