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突然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于是她再次伸手,抓住一根立柱支撑身体。
两名展厅保安均感大惑不解,向玛塔重述他俩昨天晚上的每一个确切的行动以及事项:昨晚十点左右,玛塔领着小主教座堂与兰登进入展厅。片刻之后,三人又同时离开。保安重新锁好门,设置好警铃,而且就他俩所知,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进出过展厅。
“不可能!”玛塔用意大利语厉声道,“昨晚我们三个离开的时候,面具还好好地在展柜里。所以,很明显,在那之后,有人进过展厅!”
保安们两手一摊,一脸茫然。“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人!”
此刻警察正在赶过来,玛塔挺着大肚子,用她那怀孕的身体允许的最快速度冲向监控室。兰登和西恩娜紧张地跟在她身后。
监控录像,玛塔心想,它会告诉我们昨晚究竟还有谁来过这里!
三个街区之外,在维奇奥桥上,瓦任莎看到两名警察手持兰登的照片,在路人中开始逐一排查,她闪身躲到暗处。
当警察靠近瓦任莎的时候,其中一人的无线电对讲机响起——是来自指挥中心的常规全境通告。通告很短,是用意大利语说的,但瓦任莎听懂了大意:在维奇奥宫附近有没有警力能去旧宫博物馆录一份口供。
两名警察听后几乎毫无反应,瓦任莎却竖起了耳朵。
维奇奥宫的博物馆?
昨天晚上彻头彻尾的失败——这场惨败毁掉了她的职业生涯——就发生在紧挨着维奇奥宫的一条小巷里。
警讯通告还在继续,由于有无线电干扰,而且又是意大利语,瓦任莎基本没有听懂,只听到了两个特别清晰的词:但丁·阿利基耶里。
她的身体立刻绷得紧紧的。但丁·阿利基耶里?!她有十成把握这并非巧合。她转身寻找维奇奥宫的方向,看到它那带雉堞的高塔城垛,耸立在附近建筑的屋顶之上。
博物馆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她思忖着,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抛开细节不谈,瓦任莎做过多年实战分析,知道巧合并不像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常见。维奇奥宫博物馆……还有但丁?这肯定与兰登有关!
一直以来,瓦任莎都在怀疑兰登会不会回到老城。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昨天晚上,当所有事情开始混乱失控时,兰登就在老城里。
现在,在清晨的阳光中,瓦任莎想知道兰登回到维奇奥宫那个地方,是不是为了获取他正在寻找的东西。她敢肯定兰登并没有从这座桥进入老城。但还有其他很多座桥,尽管这些桥都离波波利花园太远,步行似乎难以抵达。
在她身下,她注意到一艘四人划桨赛艇掠过水面,从桥底穿过。船身上写着SOCIETàCANOTTIERI FIRENZE。赛艇红白分明的船桨次第起伏,整齐划一,煞是好看。
兰登有可能是乘船进城的吗?似乎可能性不大,但她隐约觉得关于维奇奥宫的警讯是一条线索,值得跟进。
“请先不要急着拍照!”一个带着英国口音的女声喊道。
瓦任莎循声看去,一名女导游正摇着一根棍子,上面挂着一只带褶边的橙色绒球,正率领着像一窝小鸭子似的游客穿过维奇奥桥。
“你们上方就是瓦萨里最大的杰作!”导游带着职业化的热情大喊道,同时举起她手中的绒球,引着众人的目光向上移。
在此之前,瓦任莎并没有留意到,然而维奇奥桥上确实有一个两层结构,跨过桥上商铺的屋顶,如同一幢狭窄的公寓楼。
“这就是瓦萨里长廊,”导游介绍道,“它接近一公里长,为美第奇家族往返于碧提宫与维奇奥宫提供了一条安全通道。”
瓦任莎望着头顶上隧道式的建筑结构,瞪圆了眼睛。她听说过这条长廊,但知之甚少。
它通向维奇奥宫?
“今天,只有那些极少数拥有VIP资格的人,”导游继续说,“才能进入长廊。从维奇奥宫到波波利庭园的东北端,整条长廊就是一座令人叹为观止的画廊。”
导游后面介绍了些什么,瓦任莎没有听到。
她已经朝她的摩托车冲了过去。
42
兰登头皮上缝针的伤口又开始阵阵作痛,他和西恩娜挤进视频监控室,里面还有玛塔和两名保安。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个折叠衣柜和一排呼呼作响高速运转的硬盘以及电脑显示器。房间里空气温度高得令人窒息,还充斥着难闻的烟味。
兰登立即感觉四面墙壁向自己压过来。
玛塔坐在视频监视器前的椅子上,监视器处于回放模式,颗粒状的黑白画面呈现的是走道里的情形,应该是从门上方拍摄的。屏幕上的时间表明这段视频是昨天凌晨拍摄的——整整二十四小时之前——就在博物馆准备开放之前,比傍晚时分兰登与神秘的小主教座堂来访要早很多。
保安将视频快进,兰登看到画面上一群游客快速涌入走道,脚步摇晃、急促。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面具,但根据游客们不断停下来向内观望或者在继续前进之前拍照留念来判断,它显然还在展柜里。
拜托快点,兰登心急火燎,知道警察就在赶来的路上。他考虑过要不要找个借口,和西恩娜赶紧跑路;但他们需要看到这段视频:监控记录将回答许多疑问,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视频回放还在继续,这会儿速度加快了些,下午的阴影开始在展厅地面移过。游客们一阵风似的进进出出,终于人流开始减少,然后突然完全消失。这时屏幕上显示时间刚过17:00,博物馆的灯光熄灭,完全安静下来。
下午五点。闭馆时间。
“加快速度。”玛塔命令道,她身体向前倾,盯着监视器屏幕。保安加快快进速度,时间标记更新很快,到了晚上十点左右,博物馆里的灯突然又亮起来。
保安赶紧将视频播放调回正常速度。
没过多久,玛塔·阿尔瓦雷茨身怀六甲的熟悉体态进入视野。兰登紧跟在她身后,穿着那件哈里斯花呢坎贝莉外套,熨得笔挺的卡其布裤子,还有科尔多瓦皮的路夫鞋。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走路时,从衣袖下露出的米老鼠手表闪烁的光。
我在那里……还没有被枪击。
看着自己在做一些现在已毫无印象的事情,兰登如坐针毡。昨天晚上我在这里……看死亡面具?从那时到现在,他不知怎么,丢失了衣服、他的米奇老鼠手表、还有两天的记忆。
视频往下播放,他和西恩娜凑上前,挤在玛塔和两名保安身后,想看得更清楚些。画面无声地继续,显示兰登和玛塔走到展柜前,欣赏那副面具。就在这时,一具宽大的身体挡住了整条走道,一个极度肥胖的男子进入了画面。他穿着棕色的西装,拎着手提箱,勉强能够从门里挤过去。他的身材甚至把怀孕的玛塔都映衬得顿显苗条。
兰登立刻就认出了这个男人。伊格纳奇奥?!
“那是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兰登附在西恩娜的耳边说,“主座教堂博物馆的馆长。我认识他有好几年了。只是从未听说他有一个外号叫小主教座堂。”
“这个绰号很恰当。”西恩娜平静地回答。
过去几年间,兰登曾多次向伊格纳奇奥咨询与主座教堂的文物和历史相关的问题——他掌管圣母百花大教堂——但维奇奥宫好像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此外,伊格纳奇奥·布索尼不仅仅是佛罗伦萨艺术圈内的风云人物,还是一名但丁爱好者和专家。
关于但丁死亡面具,他是合情合理的信息来源。
兰登的注意力又回到视频上,看到玛塔靠着走道的后墙,耐心地等候;而兰登与伊格纳奇奥则身体前倾,越过立柱,尽可能近距离观察面具。两人不停地审视面具,并相互交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看到玛塔躲在他俩身后小心翼翼地看表。
兰登多么希望监控录像能收录声音啊。我和伊格纳奇奥在交谈什么?我们又在找寻什么?!
就在这时,在屏幕上,兰登跨过立柱,在展柜前蹲下来,他的脸快贴到展柜玻璃上了。玛塔立即走过来,显然是在提醒他,然后兰登道着歉向后退。
“抱歉当时过于严厉,”玛塔扭头望着他说,“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展柜本身是一件古董,相当易碎。而且面具的拥有者坚决要求我们让游客站在立柱后面观赏。他甚至不允许我们的工作人员在他不在场时打开展柜。”
她的话让兰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面具的拥有者?兰登一直以为这副面具归博物馆所有。
西恩娜看上去同样惊讶,她立即问道:“难道这面具不属于博物馆吗?”
玛塔摇摇头,她的双眼又回到屏幕上:“一位富有的资助人提出从我们的馆藏里购买但丁的死亡面具,但将其留在我们这儿做常设展览。他出了一小笔钱,我们也乐于接受。”
“等等,”西恩娜打断她的话,“他花钱买了面具……却让你们留着?”
“常见的安排,”兰登说,“慈善收购——一种让捐赠者可以向博物馆捐出大笔善款,同时无需被视作施舍的做法。”
“这位捐赠者可不是一般人,”玛塔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但丁研究专家,但有一点……用你的话怎么说……狂热?”
“他是什么人?”西恩娜催问道,好像随意问起,但语气中透出一丝迫切。
“什么人?”玛塔皱着眉,眼睛没从屏幕上挪开,“嗯,你最近有没有在新闻里读到他——瑞士的亿万富翁贝特朗·佐布里斯特?”
对兰登来说,这个名字只是似乎有点耳熟;但西恩娜抓住兰登的胳膊,攥得紧紧的,仿佛见到鬼了一般。
“哦,是的……”西恩娜脸色苍白,吞吞吐吐地说,“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著名生物化学家。年纪轻轻就靠生物方面的专利获得大量财富。”她停下来,平复紧张的心情。然后侧过身,对兰登耳语道:“生殖细胞系遗传修饰技术就是佐布里斯特开创的。”
兰登不知生殖细胞系遗传修饰技术为何物,但这名称听着就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尤其是考虑到最近碰到大量瘟疫与死亡的意象。他想知道西恩娜对佐布里斯特如此了解是不是因为她在医学方面涉猎甚广的缘故……
或许是因为他俩都曾经是神童。天才们都喜欢相互关注对方的研究吗?
“几年前,我第一次听说佐布里斯特这个人,”西恩娜解释道,“当时他在媒体上对人口增长问题大放厥词、极具煽动性。”她顿了一顿,面色凝重,“佐布里斯特是人口灾变等式的狂热拥护者。”
“你说什么?”
“从本质上来说,它是一种数学认知:地球人口在增长,人的寿命在延长,而我们的自然资源却在锐减。根据这个等式,照当前的趋势发展下去,等待我们的只有社会的最终崩溃毁灭。佐布里斯特公开预言,人类无法再延续一个世纪……除非发生某种大规模灭绝事件。”西恩娜重重叹了一口气,盯着兰登。“实际上,佐布里斯特曾经引述‘黑死病是在欧洲历史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一件事。’”
兰登惊诧地望着她。他感觉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瘟疫面具的形象再次掠过他的脑海。整个早晨,他一直在抵制这个念头,希望现在的困境与致命瘟疫无关……但这个念头却越来越不容辩驳。
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说黑死病是欧洲发生过的最好事情,这当然骇人听闻,然而兰登记得许多历史学家都曾记载这场发生在十四世纪的大灭绝给欧洲带来的长远的社会与经济效益。在那场瘟疫之前,人口过剩、饥荒、经济困境就是黑暗中世纪的标签。突如其来的黑死病尽管令人闻风丧胆,但也有效地“降低人类种群密度”,提供了充足的食物与生存机会,这在许多历史学家看来,正是文艺复兴诞生的最主要的催化剂。
兰登眼前浮现出金属管上的生物危害标识,想到里面藏着的但丁地狱的阴森地图,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那个诡异的小投影仪是由某个人设计制造的……而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生物化学家兼但丁狂热爱好者——现在看来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生殖细胞系遗传修饰之父。兰登感觉拼图落对了地方。遗憾的是,逐渐显露的画面却越来越骇人。
“把这部分快进过去。”玛塔命令保安,听上去她希望将兰登与伊格纳奇奥·布索尼研究面具这一段跳过去,好早点找出是什么人闯进博物馆,盗走了面具。
保安点下快进按钮,监控录像上的时间标记加快前进。
三分钟……六分钟……八分钟。
能看到屏幕上玛塔站在两个男人身后,她轮换身体支撑脚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不停地在看腕上的手表。
“我们聊得太久了,”兰登对玛塔说,“抱歉让你等了那么长时间,而且你还身体不便。”
“不怪你们,”玛塔答道,“你俩都坚持让我先回家休息,叫保安送你们出去就好。但我觉得那样不是待客之道。”
说话间,玛塔在屏幕上消失了。保安将视频减慢到正常速度播放。“这没问题,”玛塔说,“我记得我去了一趟厕所。”
保安点点头,伸手准备按下快进键,但玛塔抢在他之前,抓住他的胳膊:“等一下!”
她昂着头,困惑地盯着显示器。
兰登也看到了。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屏幕上,兰登从他花呢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副医用橡皮手套,正在往手上戴。
与此同时,小主教座堂先生挡在兰登身后,向走廊里玛塔刚去上厕所的方向探视。过了一会儿,这个大胖子朝兰登点点头,好像是在示意四下无人。
我俩究竟在搞什么鬼?!
兰登望着监控录像里的自己用戴着手套的手摸到展柜柜门的边缘……然后,动作温柔地向后拉,直到古董柜的铰链松动,柜门缓缓打开……露出但丁的死亡面具。
玛塔·阿尔瓦雷茨惊恐地大叫一声,双手捂着脸。兰登的恐惧也不遑多让,他望着录像中的那个自己伸手探进展柜,双手轻轻地握住但丁的死亡面具,将其取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帝啊,救救我吧!”玛塔再也忍不住了,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直面兰登,“他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
兰登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名保安已经拔出一支黑色的伯莱塔手枪,对准兰登的胸口。
我的天哪!
罗伯特·兰登盯着手枪的枪管,感觉到狭小的房间在他周围收缩逼近。玛塔·阿尔瓦雷茨已经站了起来,冲他怒目而视,脸上挂着无法相信自己会受此愚弄的神情。在她身后的监控显示屏上,兰登正举着面具,对着光细细察看琢磨。
“我只拿出来了一小会儿,”兰登为自己辩解,心中祈祷他所言属实,“而且伊格纳奇奥向我保证过,说你不会介意的!”
玛塔没有答话。她看起来有些困惑,显然是在试图理清兰登为什么要对她说谎……而且兰登为何明知监控录像会揭露他的罪行,却能始终镇定地站在一边,听任监控录像往下播放。
我根本不知道我打开了展柜!
“罗伯特,”西恩娜低声道,“快看!你发现了什么!”西恩娜始终盯着监控回放,无视两人所处的险境,坚持寻找答案。
屏幕上的兰登正高举起面具,转动角度好让它对着光,他的注意力显然被文物背面的什么东西所吸引。
从摄像头的角度来看,那一瞬间,举起的面具遮住了兰登的半张脸,死亡面具的眼窝正好对着兰登的眼睛。他想起那句话——只有通过死亡之眼才能瞥见真相——顿时毛骨悚然。
兰登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查看面具背面的什么东西;视频里,当他将这一发现展示给伊格纳奇奥看时,大胖子向后退了一步,立即从身上摸出眼镜,戴上仔细端详……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激动地摇着头,焦虑不安地在走道里踱来踱去。
突然,两个人都抬起头,显然听到大厅里有什么动静——极有可能是玛塔从厕所回来了。兰登急急忙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大的塑料自封袋,将面具封在里面,然后小心地递给伊格纳奇奥。后者好像不太乐意,但还是将其放进手提箱。兰登迅速合上玻璃门,留下空空如也的展柜。两个人大步走进大厅,迎上玛塔,防止她发现面具被盗。
两名保安此刻都用枪指着兰登。
玛塔身子左摇右晃,站立不稳,她撑着桌子以防摔倒。“我真不明白!”她语无伦次地喊道,“你和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偷了但丁的死亡面具?!”
“不是这样!”兰登继续狡辩,能扯多远扯多远,“我们得到了物主的允许,将面具从博物馆带出去一晚上。”
“物主的允许?”她反问道,“贝特朗·佐布里斯特的许可!?”
“没错!佐布里斯特先生同意让我们研究一下面具背面的一些记号!我们昨天下午和他见的面!”
玛塔双目射出寒光:“教授,昨天下午你们绝对没有见过贝特朗·佐布里斯特,这点我非常肯定。”
“我们当然见过——”
西恩娜将手搭在兰登的胳膊上,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罗伯特……”她长叹一口气,“六天前,贝特朗·佐布里斯特从巴迪亚塔的塔顶跳下去了,距离这儿只有几个街区。”
43
在维奇奥宫北侧,瓦任莎弃车而行,步入领主广场。她在兰奇敞廊中的室外雕像间逶迤而行,注意到了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所有的雕塑仿佛都是在演绎同一个主题的变奏:男性对女性统治力的暴力呈现。
《强劫萨宾妇女》(罗马初建之时,男多女少,而当地的萨宾人不愿与罗马人通婚。罗马人邀请萨宾女子来作客,然后强抢年轻女子为妻。三年后,萨宾人进攻罗马复仇,已为人妻母的萨宾妇女们出来调停,从此罗马人和萨宾人融为一体,共创了罗马帝国。)
《抢掠波吕克赛娜》(根据希腊神话,特洛伊之战后,疲惫的希腊战士渴望回家,但苦于没有风,舰队无法启航。于是希腊士兵抢来特洛伊国王最小的女儿波吕克赛娜,将她献祭给海神。)
《珀耳修斯手持美杜莎首级》(该青铜像描述英雄珀耳修斯杀死女妖美杜莎之后,提着她头颅的场景。)
妙,瓦任莎心想,将帽檐拉低,遮住大半张脸,避开清晨三五成群的游客,走向宫殿的入口。今天的第一批参观者正在排队入场。从表面上看,维奇奥宫这儿的情况一切如常。
没有警察,瓦任莎心道,至少暂时还没有。
她将皮衣的拉链拉到头,衣领竖起贴着脖子,确定已将手枪藏好,然后走向入口。循着维奇奥宫博物馆的路标,她穿过两个华丽的中庭,攀上一段长长的楼梯,向大厅二楼进发。
她爬楼梯的时候,脑海中还在回放警方调度中心的广播。
维奇奥宫的博物馆……但丁·阿利基耶里。
兰登绝对在这里。
博物馆的指示牌指引瓦任莎进入了一间宽敞壮观、精美华丽的大堂——五百人大厅——游客们三五成群,散布在大厅里,欣赏着墙上的巨幅壁画。瓦任莎对观察这里的艺术品毫无兴趣,她很快在大厅尽头右边拐角处发现了博物馆的另一个路标,指向一截楼梯。
她从大厅中央穿过,注意到一群大学生正围拢在一座雕像前,一边哄笑,一边拍照留念。
下方的铭牌上写着:《赫拉克勒斯与狄俄墨得斯》。
瓦任莎打量着雕像,也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雕塑刻画的是两位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都浑身赤裸、一丝不挂——两人正扭打在一起角力。赫拉克勒斯将狄俄墨得斯头下脚上地举起,准备把他扔出去;而狄俄墨得斯则紧紧地攥着赫拉克勒斯的阴茎,那神情仿佛再说:“你确定要把我扔出去吗?”
瓦任莎看得直皱眉。这就是所谓的揪住别人的要害吧。
她将目光从这尊怪异的雕像上移开,迅速登上楼梯,朝博物馆走去。
她上到一处可以俯瞰整座大厅的阳台。博物馆入口处正候着十来名游客。
“推迟开放。”一名游客从他的便携式摄像机后面探出头,兴高采烈地提醒瓦任莎。
“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但等待时能看到的景观也太棒了!”男子挥舞着胳膊,指向身下宽阔的五百人大厅。
瓦任莎走到阳台边缘,凝视着下面气势恢宏的大厅。楼下,一名警察正走过来,几乎没有引起周边游客的注意。他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厅,走向楼梯。
他是上楼来录口供的,瓦任莎猜测。警察步履艰难地爬楼梯,表明这只是一次例行出警——与罗马门前搜查兰登的一团混乱截然不同。
如果兰登在这里,他们为什么不包围整座宫殿呢?
要么是瓦任莎对兰登在这里的判断失误,要么就是当地警方和布吕德都还没有根据线索做出推断。
警察爬完楼梯,缓步迈向博物馆入口,瓦任莎不经意地转过身,装作眺望窗外的风景。考虑到她已经被撤销,而教务长的势力无处不在,她可不能冒任何被认出来的风险。
“等一等!”不知从什么地方有人叫道。
警察就在瓦任莎身后站住时,她紧张得心跳都停了一拍。这时她才意识到,这声呼叫来自警察的无线对讲机。
“Attendi i rinforzi?”指令又重复了一遍。
等待支援?瓦任莎嗅到事态开始出现转机。
就在这时,瓦任莎注意到窗外远处天空中一个黑色的物体正渐渐逼近。它自波波利花园方向直扑维奇奥宫而来。
无人侦察机,瓦任莎的第一反应是,布吕德知道了。而且他正在赶过来。
“财团”的行动协调员劳伦斯·诺尔顿仍在暗自懊恼,不该打电话给教务长。他怎么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居然建议教务长在明天上传之前先预览一下委托人的视频。
内容无关紧要。
协议才是上帝。
诺尔顿永远忘不了刚开始为“财团”效力时,传授给他们这些年轻行动协调员的金科玉律:不要问。只管干。
尽管一百个不愿意,他还是将红色的记忆棒放进了明天早晨需要处理的队列中,猜想着媒体对这条怪异的信息会做何反应。他们会播放它吗?
他们当然会。它可是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制作的。
不仅因为佐布里斯特是生物化学界鼎鼎大名的成功人士,而且他上周自杀身亡,已经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这段九分钟的视频相当于来自坟墓的讯息,而它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会让人们无法将其关闭。
这段视频一旦上传,就会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
44
玛塔·阿尔瓦雷茨怒火中烧,走出拥挤的监控室,留下保安用枪抵着兰登与他粗鲁的妹妹。她走到窗边,眺望下面的领主广场,欣慰地看到一辆警车就停在维奇奥宫正门外。
差不多是时候了。
为什么像罗伯特·兰登这样在业界德高望重的人物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她,还利用她出于职业礼节所提供的便利,盗走了一件无价之宝。玛塔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而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居然还助纣为虐!?真是荒谬至极!
玛塔掏出手机,拨通小主教座堂办公室的电话,准备把伊格纳奇奥臭骂一顿。他的办公室就在主教座堂博物馆,离这里仅有几个街区之遥。
电话铃只响了一声。
“伊格纳奇奥·布索尼的办公室。”一个熟悉的女声应答道。
玛塔对伊格纳奇奥的秘书一向友善,但今天没有心情寒暄。“尤金妮娅,我是玛塔。我要和伊格纳奇奥通话。”
电话那头突然奇怪地没了声音,接着秘书小姐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
“Cosa succede?”玛塔催问道。出什么事了!?
尤金妮娅一边哭一边告诉玛塔,她刚到办公室就得知伊格纳奇奥昨晚在圣母百花大教堂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心脏病突然发作。他打电话求救时接近午夜,救护车没能及时赶到。布索尼死了。
玛塔双腿一软。今天早晨她听到一则新闻,一位姓名不祥的市政官员昨晚去世,但她绝没想到会是伊格纳奇奥。
“尤金妮娅,听我说。”玛塔恳求道,竭力保持冷静,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她刚才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情形——伊格纳奇奥和罗伯特·兰登盗取了但丁的死亡面具,而兰登现在被保安用枪指着。
玛塔没细想过尤金妮娅听后会是何种反应,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罗伯特·兰登!?”尤金妮娅追问道,“Sei con Langdon ora?!”
你现在和兰登在一起?!
尤金妮娅好像没听到她话里的重点。是的,但那面具——“Devo parlare con lui!”尤金妮娅几乎喊叫起来。我要和他通话!
在监控室里,两名保安都拿枪指着兰登。他的头部持续悸痛,这时,房门猛地打开,玛塔·阿尔瓦雷茨走了进来。
透过打开的门,兰登听到外面某处无人侦察机遥远的马达声。它那令人生畏的呜咽伴随着由远逼近的警笛声。他们发现我俩了。
“警察来了。”玛塔对保安说,并派其中一人下楼去领警察们进入博物馆。另一个站在玛塔身后,枪口仍然对着兰登。
让兰登始料未及的是,玛塔掏出手机递向他。“有人想和你通话。”
她说,听起来很困惑,“你得走出房间才会有信号。”
他们一行人走出空气污浊的监控室,来到外面的展厅。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倾泻进来,让楼下的领主广场显得极为壮观。尽管仍被枪指着,但能离开密闭的空间,还是让兰登如释重负。
玛塔示意他走近窗户,然后将手机递给他。兰登接过手机,迟疑不决地举到耳边:“你好,我是罗伯特·兰登。”
“先生,”说话的女子带着英国口音,吞吞吐吐,“我是尤金妮娅·安托努奇,伊格纳奇奥·布索尼先生的秘书。昨天晚上,我们俩在布索尼先生的办公室见过面。”
兰登丝毫没有印象:“是吗?”
“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伊格纳奇奥,他昨晚心脏病突发,去世了。”兰登攥紧了手中的电话。伊格纳奇奥·布索尼死了?!
电话中的女子此刻泣不成声,满怀悲伤地说:“伊格纳奇奥去世之前还打电话给我。他给我留了一个口讯,告诉我必须保证你能收到。我这就播放给你听。”
兰登听到话筒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伊格纳奇奥·布索尼气喘吁吁、若有若无的录音飘进他的耳朵里。
“尤金妮娅,”他大口喘着粗气,显然痛苦不堪,“请确保罗伯特·兰登听到这条讯息。我有麻烦了。我想我回不了办公室了。”伊格纳奇奥呻吟着,许久没有出声。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更加虚弱:“罗伯特,我希望你能逃过此劫。他们还在追我……而我……我情况不妙。我试着找一个医生来,但……”接着又是长时间的停顿,小主教座堂先生好像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然后……“罗伯特,听仔细了。你要找的东西藏在安全的地方。大门给你留着,但你一定要快。天堂,二十五。”
他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声道,“上帝祝福你。”
录音结束了。
兰登心跳加速,明白自己刚才听到的是这个男人的临终遗言。但这些留给他的话丝毫无助于缓解他的焦虑。天堂,25?大门给我留着?兰登心里琢磨这句话,他指的是什么门?!唯一有意义的信息就是伊格纳奇奥提到面具被安全地藏好了。
尤金妮娅的声音又回到线上:“教授,你听明白了吗?”
“嗯,大概听懂了。”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兰登闻言考虑了许久:“不要让其他任何人听到这则口讯。”
“包括警察在内?马上就有一名警探要来给我录口供。”
兰登绷紧了身体。他望了一眼拿枪对着自己的保安。然后,他迅速转身,面向窗户,压低声音,语调急促地说:“尤金妮娅……这个要求可能听起来很奇怪。但为了伊格纳奇奥,我需要你删除这条口讯,并不要和警方提起你我通过电话。明白了吗?现在形势非常复杂,而且——”
兰登感到枪口抵着自己的肋部,他转身看到那名持枪保安只隔了几英寸远,伸出没拿枪的手,要他把玛塔的手机还回来。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声音,尤金妮娅最终开口道:“兰登先生,我的老板信任你……那我也会一样。”
然后她挂断电话。
兰登将电话递回给保安。“伊格纳奇奥·布索尼死了,”他对西恩娜说,“他昨晚离开这里后,心脏病突发去世。”兰登顿了一顿。“面具还安然无恙。伊格纳奇奥临终前将它藏起来了。我想他给我留了一条线索,告诉我怎么去找到它。”天堂,25。
西恩娜双眼中流露出希望;但当兰登转身面对玛塔时,她眼中尽是疑色。
“玛塔,”兰登说,“我会为你取回但丁的面具,但你得先让我俩离开这里。就现在。”
玛塔哈哈大笑:“别指望我做这样的事!就是你偷了面具!警察就快到了——”
“Signora Alvarez,”西恩娜大声打断她,“Mi dispiace,ma non leabbiamo detto la verità。”兰登愣了一下。西恩娜要干什么?他听懂了她的话。阿尔瓦雷茨女士,对不起,但我们没和你说实话。
玛塔也被吓了一跳,尽管惊到她的仿佛更多的是西恩娜突然能够地道、流畅地说意大利语这个事实。
“Innanzitutto,non sono la sorella di Robert Langdon,”西恩娜带着歉意坦承。首先,我不是罗伯特·兰登的妹妹。
45
玛塔·阿尔瓦雷茨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一步,双臂合抱在胸前,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的金发女郎。
“Mi dispiace,”西恩娜操着流利的意大利语继续说道,“Le abbiamo mentito su molte cose.”许多事情我们都对你撒了谎。
保安看上去和玛塔一样摸不着头脑,但他继续坚守职责。
西恩娜的语速越来越快,继续用意大利语原原本本地向玛塔讲述,说她在佛罗伦萨一家医院工作,昨晚碰到因头部枪伤而来医院救治的兰登。她解释说兰登完全回忆不起来是什么事件导致他来到医院,而且在看到监控录像里的内容以后,他和玛塔一样震惊。
“给她看你的伤口。”西恩娜吩咐兰登。
看到拉登打结的头发下面缝针的伤口以后,玛塔一屁股坐在窗台上,双手捧着脸,陷入了沉思。
在过去十分钟里,玛塔得知不仅但丁的死亡面具就在她眼皮底下被盗,而且两名窃贼是德高望重的美国教授加上深得她信任的佛罗伦萨同事,后者已经撒手人寰。此外,这位年轻的西恩娜·布鲁克斯,她原以为是罗伯特·兰登的大眼睛美国妹妹,其实却是一名医生,更承认撒了谎……而且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道歉。
“玛塔,”兰登说道,他声音低沉,充满理解,“我知道这一切太难以置信,但我确确实实一点也想不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伊格纳奇奥和我为什么要取走那面具。”
望着兰登的眼睛,玛塔感觉他说的是实话。
“我会把面具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兰登说,“我向你保证。但如果你不放我们走,我根本取不回来它。当下形势错综复杂。你得让我俩离开这里,刻不容缓。”
尽管希望拿回那副价值连城的面具,但玛塔不打算放走任何人。警察到哪儿啦?!她俯视领主广场上那辆孤零零的警车。奇怪的是,开车来的警官怎么还没有进入博物馆。玛塔还听到远处传来奇怪的嗡嗡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使用电锯。而且这噪音越来越响。
什么情况?
兰登苦苦哀求:“玛塔,你了解伊格纳奇奥。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他绝不会带走面具。这件事要放到全局里去看。这副面具的主人,贝特朗·佐布里斯特,是一个善恶不分的天才。我们认为他有可能牵涉到某些恐怖活动。现在我没有时间向你详细解释,但我请求你信任我们。”
玛塔只是瞪着眼望着他。他说的这一切似乎完全不合理。
“阿尔瓦雷茨女士,”西恩娜盯着玛塔,冷漠的目光中透着决绝,“如果你还在意你的未来,以及你腹中孩子的未来,那你必须要让我们离开这里,马上。”
玛塔闻言双手交叠护住腹部。这对她尚未出世孩子的含蓄威胁让她十分不快。
外面尖锐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当玛塔向窗外望去,她没看到噪音源,却发现了另一个新情况。
保安也看到了,他瞪圆了双眼。
在领主广场上,人群中分出一条道,一长串警车悄然而至,都没有鸣响警笛,领头的两辆面包车此刻刚好在宫殿门口急刹着停下。身着黑色制服的士兵从车上跃下,抱着长枪,冲进宫殿。
玛塔感觉恐惧阵阵袭来。他们是什么人?!
保安看上去也被这阵势吓到了。
而那尖锐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玛塔忍受不了,向后退了两步。一架小型直升机闯入视野,就在窗户外面。
它在空中悬停着,离他们不到十码的距离,几乎像是瞪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它体积不大,大约只有一码长,前方装有一只长长的黑色圆筒。圆筒正对着他们。
“它要开枪了!”西恩娜大叫道,“Sta per sparare!大家都趴下!Tutti a terra!”她率先双膝跪地,趴在窗台下面;而玛塔吓得瑟瑟发抖,本能地跟着效仿。保安也跪倒在地,并本能地举起手枪,瞄准这个小玩意。
玛塔狼狈不堪地趴在窗台下面,看到兰登还站在那里,并用古怪的眼神盯着西恩娜,显然并不相信会有什么危险。西恩娜在地上只蹲了一秒,随即一跃而起,抓起兰登的手腕,拖着他跑向走廊。眨眼间,他俩已朝宫殿的主入口逃去。
保安单膝跪地一个转身,摆出狙击手的蹲姿——举起手枪对准走廊里一对逃跑者的方向。
“Non spari!”玛塔命令道,“Non possono scappare。”不要开枪!他们不可能逃得掉!
兰登和西恩娜消失在拐角处。玛塔知道要不了几秒钟,他俩就会撞见迎面而至的警察们。
“加快速度!”西恩娜催促道。她和兰登沿着来路往回跑。她本希望两人能赶在警察之前赶到主入口,但她很快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兰登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毫无征兆地突然刹住脚,停在两条走廊交汇的宽阔路口。“我们这样是跑不掉的。”
“快点!”西恩娜焦急地挥手示意他跟上,“罗伯特,那我们也不能就站在这里啊!”
兰登似乎有点分心,他凝视着左边,那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个灯光昏暗的小房间,再没有其他出口。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古代地图,屋子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铁球。兰登打量着这个巨型金属球体,开始慢慢点头,接着点得更加坚定有力。
“这边走。”兰登叫道,冲向那个铁球。
罗伯特!尽管这有违她的判断,她还是跟了过来。这条走廊通往博物馆里面,这样他们离出口就更远了。
“罗伯特?”她终于赶上他了,气喘吁吁地问,“你准备带我们去哪里?!”
“穿过亚美尼亚。”他答道。
“什么?!”
“亚美尼亚,”兰登又说了一遍,眼睛望着前方,“相信我。”
在下面一层楼,五百人大厅的阳台上,瓦任莎隐藏在惊恐的游客之中。在布吕德的SRS小组气势汹汹地从她身边跑过,冲进博物馆时,她始终低着头。楼下,大门关闭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警察封锁了整座宫殿。
如果兰登真的在这里,那他已是瓮中之鳖。
不幸的是,瓦任莎也不例外。
46
地图展厅里装有温馨的橡木护墙板以及木质天花板,与仅以冷冰冰的石头与灰泥为内饰的维奇奥宫相比,仿如另一个世界。这个富丽堂皇的房间原本是维奇奥宫的衣帽间,里面有十几个暗室与壁橱,用来存放大公们的随身物品。如今,这里四面墙壁上都饰满地图——五十三幅画在皮革上的彩色手绘地图——呈现了十六世纪五十年代人们所知的世界。
在展厅里的各种地图藏品中,最醒目的就是正中央放置的巨大地球仪。这个六英尺高的球体被称作《世界地图》,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旋转地球仪。据说只消用手指轻轻一碰,它就能转动自如。如今,这座地球仪往往被当做参观的最后一站:游客们观赏完长长的一排展厅后,走进这里,他们会绕地球仪一圈,然后原路返回,离开博物馆。
兰登和西恩娜跑进地图展厅,上气不接下气。这个叫《世界地图》的地球仪威严地出现在他俩面前。兰登却都没顾上看它一眼,他的眼睛在展厅的墙壁上搜索。
“我们得找到亚美尼亚!”兰登说,“亚美尼亚那幅地图!”
虽然觉得这个要求莫名其妙,西恩娜还是赶紧跑到展厅右侧,搜寻亚美尼亚地图。
兰登则立即从左侧墙壁开始,沿着与西恩娜相反的方向搜寻。阿拉伯、西班牙、希腊……
每个国家的地图都绘制得极为精细,尤其是考虑到这些都制作于五百多年前,而在那时,世界上大部分地区还没有被绘入地图,甚至还没有被发现。
但亚美尼亚在哪儿呢?
通常情况下,兰登对往事的记忆都清晰而生动。然而他对若干年前在维奇奥宫的“密道之旅”印象却有些雾蒙蒙的,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嘉雅酒园的纳比奥罗葡萄酒——在参观之前的午宴上,他受不住诱惑,饮了第二杯。巧合的是,“纳比奥罗”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的意思就是“雾”。尽管如此,兰登还是清楚地记得在这个展厅里所参观的一幅地图——亚美尼亚——它具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