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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夜语者

作者:贯越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47

车子停在我身边,玻璃窗被摇下,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果然是曾文书,难道他在餐厅门口待了一整夜?我无法理解他如此疯狂的举动。

“你怎么会在这儿?”在对视了一阵后,我问道。

“我正想问你。”曾文书的回答凉飕飕的,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我在吃饭聊天。”

“上车吧。”曾文书的声调忽然柔和下来,如同泡在温水里,“我送你上班去,你快迟到了。”

我没有动,曾文书扭曲的态度让我产生疑虑,或许他驾驶的是一辆通向地狱的班车。

“你走吧,我坐出租车。”我朝他挥挥手。

“你傻吧?”曾文书有些急躁,口不择言地说,“这条街有上百人等出租车呢,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你。”说完,他把身子探过来,将车门推开了。

我们在街边无言地僵持着,路人们纷纷投来好奇、复杂的眼神,两个男人的古怪举动让他们感到费解,这种场景似乎只会发生在男女之间。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尽管内心有一百个不愿意。

“你是在监视我?”我问。

“用词不当。”曾文书一边开车一边纠正我说,“我是在关心你。”

“让你费心了。”我讥讽地说,“在车里坐一宿很辛苦吧?”

“你今天去查查彭斌的底儿。”他似乎并不在意我刻薄的语气,“这个人可能有问题。”

“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盯着我?”

“除了彭斌之外,你还要查一查其他可疑的人。”

“你姐那封信如何解释?”我说。

“凶手可能是一个最不起眼的人。”

这就是我俩在途中莫名其妙的对话,我说东,他答西,简直是鸡同鸭说,基本上没有一句话是有意义的。

我索性打起盹来,曾文书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我随便哼了两声,算是回答了。

我真的睡着了,做了一些奇异的梦,当曾文书把我推醒时,那些梦变成成千上万个碎片,无影无踪了。

“到了吗?”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眼皮上好似坠着两个铁疙瘩。

“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曾文书不放心地叮嘱我。

“你说过什么?”我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推门下车。我直接进了厂门,通过岗亭的镜子我看到曾文书的车开走了。

警卫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低头看了看,很快明白了,现在我需要收拾一下自己。

我用最快的速度到达办公室,用湿毛巾费力地擦拭衣服上的尘土,大约十五分钟后恢复了常态,但无论如何掩饰,我的脸色依旧苍白,我的供血系统超负荷地运转了一夜,现在竟然闹起了罢工,对此,我无能为力,只好妥协让步。

为了补救我糟糕的形象,我用温水将头发打湿,然后用吹风机定型,我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现在看上去像个副厂长了,同时头脑也完全清醒了。我的调查即将开始,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把工作安排妥当。

我拨了几个内线电话,和车间的组长简单沟通了几句,然后到厂长秘书办公室坐了一会,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秘书年轻漂亮,一头黑亮的短发,浓妆艳抹,像个三流的演员。

老厂长还没有到,秘书一边陪我说话一边在电脑上玩扑克牌,办公室里暖暖的,沙发也很软,一台大功率的空气清新机正气喘吁吁地忙碌着。

我感觉不太妙,在这等舒适的环境内我的眼皮又开始不怀好意地击掌相庆了,我不能让消极怠工的情绪影响其他器官,于是,我起身告辞,秘书的眼睛在笑,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秒钟,她的注意力迅速回到电脑屏幕上,好像里面藏着一个金发帅哥似的。

我乘电梯到了地下二层,老实讲我很不喜欢这里,墙壁上盘绕着冷冰冰的管子,仿佛一条条阴险的蟒蛇,地面脏兮兮的,像涂了一层胶水,踩上去沙沙作响,墙角脱落的漆皮没人愿意打扫,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刚出电梯我就感到非常不适,这里永远不见阳光,空气阴冷潮湿,有股浓浓的霉味,和楼上相比简直是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更要命的是那条逼仄的走廊,长得一眼看不到尽头,两侧是一间间黑屋子,阴森森,没有一丝人气。

我强作镇定地站了一会儿,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声音源自走廊的另一侧,也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贴着墙壁慢慢往里走,那声音越来越大,好像不太真实。

维修部的大门紧闭着,我敲了敲,没人回应,我索性推开门,夸张的对话声立刻泻出来,原来是电视里播放的情景喜剧。

我一年前来过这里,维修部还是老样子,一条长桌,五六把木椅子围在四周,桌上摆着两部电话,旁边是一叠彩色报修单,两支被磨走样的圆珠笔拴在电话线上。

办公室四周立着铁架子,每个隔断都塞满了油渍斑斑的纸盒子,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部件。架子间不多的空隙里贴着好莱坞电影海报,那些光彩夺目的明星们和昏暗的维修部显得格格不入。

外屋有几张简陋的桌子,桌面上非常零乱,有周报表、员工手册、小说、零食等等,一切与工作有关和与工作无关的东西全摆在一起。

“嗨,有人吗?”我喊道。我在这里连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的墙壁间撞击着,返回来时已经变调了,很难辨出男女。没人回答,难道维修部没人上班吗?

我拉开旁边的门,里面似乎有动静,我悄悄走了进去,看到一个身穿蓝制服的中年人坐在墙角,两只手上下翻动着,像是在洗衣服。

这里是存放大部件的地方,一人多高的轴承胡乱地摆在一起,黑色的机油像条蜿蜒的小溪。我暗自叹了口气,工厂里到处都弥漫着颓败的气息,看来老厂长说得没错,早些离开是明智的。

我胡思乱想了一番,然后故意咳嗽一声,那个中年人蓦地转过身,两只手僵在半空,手掌朝下,继续着刚才的动作,很诡异,显然他大脑里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传递到手上。

他受到了些许惊吓,眼神有些发直,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我向他表示歉意。

“哦,是马厂长,你怎么来了?”中年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他慌忙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踢了踢脚下的东西。

他认出了他,他是维修部的王组长,厂里的老职工。他的脚下是一双新款的休闲皮鞋,毫无疑问他在工作期间忙乎自己的事。

为了避免尴尬,我退到外屋,王组长随后跟了出来,他匆忙洗完手,拿毛巾掸了掸椅子,请我入座。之后他又开始手忙脚乱地四处找茶叶,我阻止了他,告诉他我马上就走,王组长这才忐忑不安地坐到我对面,心里盘算着我此行的目的。

“怎么就您一个人?”待他坐定后我问道。

“一早都派出去了,这几天活儿出奇地多。”王组长探着身,诚惶诚恐地回答,“有两个请病假的,捉襟见肘,捉襟见肘呀。”

其实我们并不熟,我心里清楚他对我如此客气并不是因为我是副厂长,而是他认为老厂长退休在即,几年之内我必将被扶正,他需要与未来的厂长建立一种良好的私人关系,这叫未雨绸缪,以前没有近距离交谈的机会,现在好不容易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必须要尽心尽力地表现一番,以便给我留下一个既深刻又良好的印象。

工厂就是这样,大家的心思都没用在工作上,人浮于事,见风使舵,厂里的效益不垮掉才是怪事。我对王组长违心的奉承非常反感,但没有表现出来,如果他知道昨晚老厂长对我说的话,我猜他一定不是现在的态度。

“快到元旦了,让保洁收拾一下楼道吧,干干净净迎新年嘛。”

“好的,我一会儿就打电话。”王组长紧张起来,他把我的指示记录在保修单上,“办公室里我今天就安排人手打扫。”

“哪天都行,先忙工作。”我笑着说。

“就今天了。”王组长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他又惴惴不安地问,“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我照办。”

“这里您说了算,我只是提提建议罢了。”我尽量和他拉进距离。

“您是领导,当然听您的。”王组长坐得更直了。

我厌倦了他的恭维,但仍然和颜悦色地说:“您手下有几个人?”

“总共才七个人。”王组长蹙起眉,挤出痛苦的表情。他掏出一包好烟,被我谢绝了,昨天我抽了太多,感觉肺部仍然青烟缭绕。

“是不是再给您调来些人手?”

“那敢情好。”王组长顿时喜笑颜开,他情不自禁地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让马厂长费心了。”

“不必客气。”我看到墙上的小黑板,上面的表格里写着一周的班次,“夜班就一个人,行吗?”

王组长转过头瞥了一眼,说:“夜里基本上没什么事,一个人就足够了。”

“值夜班最好选择那些老职工,经验丰富,态度严谨。”我善意地提出建议,“快过节了,可别出什么事。”

“这个您放心。”王组长指着黑板说,“值夜班的彭斌是老员工,技术过硬,无不良嗜好,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单身,而且胆子很大,夜班几乎都让他包了。”

“这不大合适吧。”我说,“夜班怎么能让他一个人顶?”

王组长慌忙解释道:“是彭斌向我申请的,原本都是按人头排班的。”

我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人一直都在维修部?”

“他是技校毕业,刚进厂就分到维修部了。”提到他的高徒,王组长立刻打开话匣子,“那小伙子聪明肯干,思想上进,从不偷奸耍滑,跟同批进厂的毕业生可不一样。几年下来,我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他了,一丁点都没有保留。”

“这么说您是他的师傅?”

“可不是嘛。”

“他是您最得力的徒弟?”

“可以这样讲吧。”王组长略显得意地说,“反正在维修工里彭斌算是最能干的,去年还评上了先进工作者。”

我忽然想起来,彭斌的宿舍里贴着一张奖状,想必就是去年颁发的,那次是我主持的表彰大会,可我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事就奇怪了,”我疑虑地说,“既然他是您的得意门生,您为什么不给他介绍个对象呢?”

“这两年我给彭斌介绍了至少有七八个,有厂里的黄花闺女,有外单位知根知底的老实孩子,”王组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五官也跟着发起愁来,“他一个都不见,我跑前跑后的到头来算是白忙乎了,想起这事我就心烦意乱。”

我被王组长憨厚的另一面逗乐了。“看来彭斌眼光可够高的。”

“哪是眼光高,他一心想当光棍。”王组长的两根粗眉终于团聚了,他说,“除了上班外,彭斌平时就待在宿舍里,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宿舍里藏着啥宝贝疙瘩。”

听到这儿,我觉得王组长的话是可信的,他的描述与彭斌怪异行为相符。“您没问问他为什么?”

“我当然问了。”他说,“他一个字都不肯说,我现在也懒得管他的私事了。”

“您是他的师傅,这事儿您不管恐怕也不妥吧。”我开玩笑地说,随后又问了一个我需要了解的问题,“彭斌是本地人吗?”

“是本地的,不过父母已经不在了,他现在把宿舍楼当家了。”

“也没个亲戚?”

王组长说:“从没听他提起过,就算是有也是常年不来往。”

“怪不得他愿意长期值夜班。”

王组长同意:“这孩子就是有点孤僻,人品还是不错的。”

“今晚是他值夜班吗?”

“不是,这几天他请假了,说是办点私事。”

“我是不是耽误您时间了?”我没再问下去,以免引起他的怀疑。

“不会,不会,希望马厂长常来指导工作。”离开彭斌的话题,王组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重新泛起了巴结的笑意。

“您忙吧,我该走了。”我站起来,欠身向他告辞。

王组长迅速转到我身前,殷勤地拉开大门,并叮嘱我说:“人员调动的事还请马厂长多多关照。”

“我今天就帮你申请,不过我要和老厂长先打个招呼。”我边走边说,“事先声明,如果调不来人,您老可别怪我办事不力哟。”

“我理解,您还要同其他部门协调嘛,快到年关了,谁愿意放人。”王组长善解人意地说。

“别送了,有事尽管给我打电话。”

王组长还是固执地将我送到电梯口,嘴里叨咕着一些耳熟能详的客气话,其中包括了彭斌的夜班费问题。我把重要的话存在脑子里,其他的统统从另一个耳朵里冒出去,一点也没留下。

电梯来了,我朝他挥手告别,最后问了一句:“夜班一共几个小时?”

“晚十一点至次日七点。”王组长脱口而出。

乘电梯回到办公室,我立即写了一份增岗申请,随后我向人事部咨询了一下夜班补助的相关规定,得到似是而非的答复后,我为彭斌草拟了一份补贴申请。斟酌了片刻,我把两份报告放进文件夹里,走进秘书办公室。

年轻漂亮的秘书还沉浸在虚拟的游戏中,她用疲惫的眼睛看着我,看上去好像是她熬了一夜。

“老厂长来了吗?”我问。

“在开电话会议呢,你有事吗?”

“有两份报告请他过目。”

“放这吧,一会儿我交给他。”

离开秘书室,我看到车间的两个负责人在走廊里聊天。我问他们什么事。他们说今天开会。我恍然大悟,连忙把他俩请进去。我们在办公室里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讨论关于绩效考核的细则,期间我很少发言,脑子里总是掠过彭斌孤僻的身影。

散会时已是中午了,我和他俩一起去了员工食堂,吃完饭我在财务室的门口转了一圈,报销流程的示意图挂在橱窗里,我看了几分钟,然后背着手回到办公室。我刚坐到沙发上,困意就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我只闭了一下眼,没想到竟然过了一个小时,要不是电话铃及时响起,我估计自己会一直睡到下班。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办公桌前,接起电话,是厂长秘书,她让我过去一趟。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用湿毛巾抹去困顿,随后快步走到隔壁的办公室前。

秘书正襟危坐,脸上恢复了孤傲的神色,看到她虚假的表情我知道老厂长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这里的人身上都藏着一副面具。

秘书指了指敞开的门,我心领神会,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便走了进去。老厂长正端着茶杯喝茶,看我进来后,他放下杯子,示意我坐在沙发上。

“开了一上午会,脑袋都转不了。”老厂长站起来,在我面前踱来踱去,“岁数大了,不服不行。”

“上面有什么新指示?”

“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一套,空话一箩筐,真正有用的话超不过十句。”老厂长皱着眉头,满腹牢骚地抱怨道,“白白浪费了半天的时间,他们以为讲讲官话效益就能直线上升了,做梦去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近十年来老厂长兢兢业业,谨慎小心,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急躁,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地在办公室里徘徊。或许是卸任前的轻松吧,真不知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悲哀。当然了,这种话他只会在我面前说。

即刻,老厂长露出了笑容,他坐在我对面,说:“你的报告我看到了,老王那边缺兵少将了。”

“是呀,快唱空城计了。”

“两份报告我都签完字了,看人事部的意见吧。”

我们谈了一阵事务上的问题。

一个小时后,老厂长转换了一个话题,“我昨晚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同意,就按您说的办。”

“很好,厂部正在寻找合适的代理商呢,这个机会算是千载难逢了。”老厂长很高兴,刚才的沮丧情绪一扫而光。

“我想这几天就开始运作此事。”

“最好如此,以免夜长梦多。”

“您家的那辆车子借我用用。”

“晚上你去取钥匙吧。对了,附近有一栋办公楼很适合你经营,有空你去看看。”老厂长递给我一张名片,“租赁部的负责人是我的战友,价钱方面好商量。”

我把名片放进口袋里,然后道出了藏在心底的顾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

“放心吧,这件事我们会做在明处,不会让人背后说三道四。”老厂长乐观地说,“厂里是一潭死水,需要外力刺激一下。”

我不清楚“做在明处”是什么意思,刚想开口问,忽然发现老厂长在频频看表,于是我起身告退,他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回到办公室我第一时间拨通了财务室的电话,我告诉对方上次报销出现了错误。“请你到财务部核对。”电话那端客客气气地说。

“我现在没时间,您能不能让出纳到我的办公室?”

对方犹豫了一下,略显紧张地问:“请问你是哪位?”

“马源。”

“您是马厂长。”对方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她说,“我马上让出纳去您那里核对。”

放下电话,我心里有些忐忑,我在利用公职来调查私事,这不是我行事的风格,可现在,我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希望天堂里的蒋梅绣能够原谅我。

十五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柔和的敲门声,力度很轻,敲门人小心翼翼。

“请进。”我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动。

门被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出现在我眼前,她穿着一件粉色大衣,脸上红扑扑的,想必是从财务室一路跑过来的。我感到十分内疚,连忙请她坐在沙发上。她起初不肯,我严肃地板起脸,她才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严格说她长着一张娃娃脸,五官仿佛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很难与工厂职工联系起来。她干净利落地从小箱子里拿出一叠票据,然后用计算器轻轻压住一角,两只手放在茶几上,很严肃,好像时刻准备着大干一场。

我险些被这张既幼稚又严肃的脸逗笑了,我走到饮水机前,给她沏了一杯茶,她双手接过去,远远地放在桌角,好像她旁边还坐着一个透明人似的。

我回到办公桌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舔了舔嘴唇,道出了开场白。

“您就是马厂长?”

“对。你贵姓?”

“您就叫我小张吧。”小张的手敲打着茶几玻璃,像是在练习弹钢琴,“我刚调入财务,工作上的疏漏请您多原谅。”

“你先别忙着道歉,可能是我搞错了。”

“不会。”小张的手指陡然加快了节奏,她说,“您肯定不会错,您是厂长。”

“我是副厂长。”我笑着纠正她说,“是人就会犯错,更何况我从小就对数字不灵光。”

小张想再客气几句,可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词句,脸更红了。

“好了,我们不必互相检讨了,说说正事吧。”我端起茶杯说。

提到正事,小张的手不抖了,她的手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钢琴变成了计算器。

“我刚才在办公室里粗略地算了一遍,没找出毛病呀。”小张的严谨作风回来了,这时我不再是副厂长了。

“是吗?”我慢条斯理地说,“你好像多支付了一百元。”

小张低下头,左手翻着凭证,右手按着计算器,头微微摇摆着,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啪的一声,小张抬起手,好像在空中写了一个句号。“我不可能多支付您一百元。”小张委屈地说。

我实在不想再继续了,可戏已经开幕,无论愿不愿意,必须要演下去。

“那就怪了,我钱夹里怎么会多出一张票?”我故意拿出钱夹,打开给她看。

“可能是您记错了吧。”小张变得无比固执,她严肃地对我说,“我都核对了两遍了,绝不可能出错。”

“是我的问题?”我提高了声调。

“反正我没错。”小张鼓起脸,活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们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多出的钱该怎么办?”我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您捐给厂部医院吧。”小张提出合理化建议。

小张的回答让我哭笑不得,我转出写字台坐到她的对面,用轻松的口气说:“看来是我弄错了,我一会儿给你领导打个电话,把情况说清楚。”

“那就谢谢您了。”小张咧着嘴笑起来,火药的引信被熄灭了。

“你喝茶吧。”我指了指茶杯,“是老厂长送我的好茶。”

小张端起杯子喝了两大口,完全没有品茶的意境。“好喝吗?”我像哄孩子似的问她。

“嗯,比饮料好喝。”

“你现在住哪呀?”我随便找个话题跟他聊起来。

“暂时在宿舍楼,不过下个月我就搬走了。”小张一五一十地对我说,“我和同事在附近合租了一套两居室,带卫生间的那种。”

“我经常去宿舍楼,怎么没见过你。”

“宿舍楼里太冷,我一般在单位看看书才回去。”小张说,“您也住在那吗?”

“我女朋友住在三楼,你应该认识她。”

“我怎么会认识厂长的女朋友。”小张咯咯地笑起来,她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的朋友是蒋梅绣。”我的声调并不高。

突然间,小张的笑声像是被刀子割断了,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好像我刚说了一段邪恶的咒语。

“您的朋友是蒋姐?”小张神情恍惚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我们认识好几年了。”

“蒋姐出事那天是我先发现的。”小张低下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注意到她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彭斌呢。”我故意这样说,想看看他俩是否相识。

“彭斌是谁?”

“他是蒋梅绣的邻居。”

“哦,是那个人。”小张眨眨眼睛,回忆说,“当时我敲不开蒋姐的门,就在门口喊了两声,没过多会那个邻居出来了,问了问情况,然后没跟我商量就把门踹开了。”小张又补充了一句,“吓死我了,我以为他有神经病呢。”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踹门?”

“不知道,他就像个暴徒。”

“踹开门后邻居们都出来了?”

“不是,”小张说,“开始只有我和那个神经病,我们进屋后发现蒋姐吊在半空,我尖叫了一声,邻居们才纷纷出来。”

“这期间有多长时间?”

小张想了想,说:“大概不到一分钟吧。”

“当时屋里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房间里很整洁,窗户也是关着的,我们没乱动,彭斌说要保护现场。”

我喝了两口茶,继续问道:“当你们看到蒋梅绣的尸体时,彭斌表情如何?”

“我没太留意。”小张挠了挠头皮,说,“他当时没什么表情,像个冷血动物。”

“他至少没有你反应强烈。”我引导她说。

小张点点头,说:“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半天都没说话。”

“谁报的警?”

“是他,我手抖得连电话都拿不出来了。”

“你想想现场有几个人?”

“有五个人,他们不是一起来的。”

“其中有几个男的?”

“两个,除了彭斌外还有一个,我见过他,是车间的周师傅。”

我站起来为她的茶杯加满水,说:“我没问题了。”

小张好像很遗憾地说:“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后来警察就到了。”

她的描述和周奇是相符的,看来事发现场没有出现异常状况,一切都是符合常理的,不过我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阴谋,仔细想来,却找不到一丝破绽。

是不是我过于多疑了,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凶手,所谓的谋杀论完全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因为我始终不相信眼前的事实,我觉得所有人都在欺骗我。

我的信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马厂长,您怎么啦?”小张不安地问。

“没事,可能是今天的会开多了,头有点疼。”我勉强笑了笑,说,“谢谢你告诉我的一切。”

“您太客气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小张放下茶杯,把票据和计算器收回到小箱子里。

“搬家时告诉我一声,”我站起来说,“我送你一份乔迁礼物。”

“太好了,”小张顿时喜笑颜开,“我先替室友谢谢您了。”

我把小张送到电梯口,她很高兴,像是在游乐园里玩了一圈。

回到办公室后我给她的领导去了一个电话,讲明了情况,表示了适度的歉意。对方很通情达理,说这种事情难免发生,不必放在心上。我说小张的态度非常热情。对方笑起来,说小张刚进工厂不久,干劲十足。我想说希望她的单纯之心一直保持下去,可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世界在变,谁能保证人心不会改变呢?

剩下的几个钟头我是在车间里度过的,忙碌的工作让我暂时忘掉了那些无穷的烦恼。我召集各个生产组长开了一个碰头会,谈论了一些事务性的问题,会议很短,这是我的风格,我可不想把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无聊空洞的会议上。

散会之后我瞥了一眼周奇,他的表情很不自然,敷衍地和我打了个招呼后,迅速离开了业务室,他似乎是在躲避我,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先是一愣,随后才想明白,他大概是怕我把他开黑车的事说出去。

我跟着周奇走到他负责的小组前,他的余光发现了我,连忙转身向我点头示意,不安的眼神投在我身上。我做了一个抽烟的手势,他会意,下意识地拍了拍上衣口袋,我指了指我的口袋,他点了点头,跟着我进了吸烟室。

人为什么要吸烟呢?其实只是为了歇口气,有时是谈话的需要,不吸烟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吸烟室是个简陋的房间,四壁焦黄,两个硕大的排风扇在任劳任怨地工作着,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放着几个插满烟头的杯子,里面的水变成了黑墨色,桌子的四周是一排排没有靠背的长条椅,有的地方已经严重开胶,地面上是层层烟灰以及被遗弃的报纸。整个房间看上去像是冷酷无情的拘留室。

两个正在吞噬烟雾的年轻人看到我后,立刻把手上的烟插进杯子里,转身便走,匆忙间连招呼都没打。

周奇转到我前面,弯下腰吹了吹椅子,请我入座。我俩并排坐下,我取出香烟,他替我点上,这期间谁也没有说话。

吸过半支烟,我开门见山地问他:“出事那天你觉得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唐突的问题让他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

“您说的是女工上吊那天吧?”他说。

“就是那天。”

周奇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以前没见过这场面,说不太好。”

“没关系,我问你一个具体问题。”我猛吸进两口烟,说,“那天你在宿舍楼里见过陌生人吗?”

周奇又想了想,说:“都是咱厂里的职工,好像没见到生人。”

“你确定吗?”

“基本确定吧。”周奇肯定地说,接着他疑惑地看着我,问道,“马厂长,您怎么总是问那件事?”

“没什么,那个女工我认识。”我把整包烟甩给他,说,“如果想起什么就给我电话,这对我很重要。”

周奇吐出一口烟,木然地点点头,我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我离开吸烟室,回到我的办公室。

终于熬到了下班,我的神经彻底松懈了,浓浓的困意不期而至,眼前的家具摇晃得就像是浮在水面上,连简单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了。到底是年纪大了,体力和精力不谋而合地衰退了。

我把桌上的各类文件简单收拾了一下,关上电脑,刚准备离开,电话铃响了。我看了看表,犹豫要不要接起它。铃声还在响,很有耐心,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我在心中默数了十个数,数完后铃声还没断,于是我走过去接起电话,想知道到底是谁有如此坚韧耐心。

“是马厂长吗?”对方的声音很熟悉,听口气像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迟疑了片刻,客气地说:“我是马源,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笑起来,听上去有些刺耳。“我是徐强志。”对方说。

我故意打着官腔说:“原来是徐科长,现在是下班时间了,有事明天再议吧。”

我猜不出他来电的意图,按老厂长的意思,我最好和这个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既然下班了,你小子就少端架子。”徐强志笑嘻嘻地说。

“你到底有事没事?”我有些恼火。虽然我俩是师兄弟,但私人关系一般,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具体矛盾,可就是说不到一起去。

“当然有事。”徐强志不急不躁地卖起关子来,“一件是公事,一件是私事,你想先听哪件事?”

我耐着性子说:“先说公事吧。”

“你明天出差,火车票已经替你买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开车。”徐强志说,“你在办公室等会儿,我给你送票去。”

“私事呢?”我问。

“见面再说吧。”他把电话挂掉了。

我打开房门,坐在沙发上候着他,大概过了十多分钟,走廊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一会儿工夫徐强志便大跨步地走进来,眼睛东瞧西看的,表情很丰富。

“你是第一次来吗?”

“我真是羡慕你呀。”徐强志转了一圈,像是在目测内里的面积,“办公室里都能翻跟头了。”

“你别谦虚了,你那里能演杂技。”

“此话不假。”徐强志摸了摸真皮沙发,说,“你别忘了,我那边是十多个人共用的,你这儿可是实打实的单间。”

“我的办公室在车间里,这里只是放资料和会客的地方。”我向他伸出手说,“给我火车票。”

徐强志从兜里掏出粉红色的火车票,递给我说:“一两天就能回来,别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你怎么不早点说,我明天的工作还没安排呢。”我把火车票放进钱夹里,埋怨道,“你在故意捉弄我吧。”

“我长几个脑袋,敢耍厂长玩。”徐强志端起我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也是刚刚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就给你买了票,你知道现在的火车票有多难买,还在抱怨。”他从茶几底下踢出垃圾筐,呸呸地吐了几口茶叶末,“马厂长的品味可不敢恭维,回头我送你一桶极品茶叶吧。”

“该说说私事了吧。”我把杯子拿回来,放在一个他拿不到的地方。

“今晚我请你吃饭。”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徐强志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前不久我好像跟你喝了一次酒吧?”

徐强志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你记错了,我们上一次喝酒是在春节。”

“噢,我记错了。”这些日子我总是忘事,“你打算请我吃饭?”

“你好像不大相信?”徐强志赌气似的取出钱包,拿出一叠钞票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是带着厚重的诚意来的。”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我不客气地说。

“你的话太伤人心了。”徐强志板起脸,像是动了气,“咱俩好歹师兄弟一场,住了五年的上下铺,现在你荣升在即,连吃顿饭也开始讨价还价了!”

我沉默了,他的话像玻璃碴一样刺痛了我的心。

我不得不承认,这几年我似乎变冷漠了,朋友间的联系少了,就连同批进厂同甘共苦的师兄弟也日渐生疏。是不是因为自己身居高位后,和其他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距离感?

我垂下头,对自己不经意的变化感到无比惭愧。

“我在楼下等你。”徐强志撂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我拨通了老厂长家的电话,告诉他明天出差的事。老厂长让我明天直接去火车站,车间里的工作暂时由他负责。我说我要回家准备一下,车子改天再去取。

结束通话后,我从柜子里取出两盒好烟,把手机充电器放进手包里,然后匆匆离开办公室。在电话中我并未提到徐强志的邀请,我不想让老厂长担心,我和他只是叙叙旧,仅此而已。

办公楼的职员已经走光了,广场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弱了许多,我站在楼口,望着远处的岗亭发呆。

“嘿,马源,你没听到喇叭声?”徐强志从一辆高档小轿车里探出脑袋喊道。

我走过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这是你的车?”我问。

“我可买不起。”徐强志把车开动起来,“是业务科的,没有老厂长那辆好,我一般签合同时才开出去。”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现在效益不好,汽油费卡得死死的,我差不多每月都得跟财务科的领导吵一架。”车子驶出厂门,保安挺直腰板郑重地向我俩敬礼,我朝他挥了挥手,徐强志好像没看见似的。

“甭理他,这小子势利眼,我要是不开车他根本就不理我。”徐强志说,“晚上你想吃点什么?”

“你请客,当然是听你的。”

“你职务高,还是你说了算吧。”徐强志半开玩笑地说。

“火锅怎么样?”

“马厂长在替我省钱吧。”徐强志笑着说,“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酒楼,据说味道不错,去试试吗?”

“随便你吧。”我把座位尽量放平,将暖风开大一档,闭上眼说,“到地方你叫我,我先睡会儿。”

“你小子昨天夜里去哪玩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困意就麻痹了我的语言功能,我的呼吸沉重起来,排山倒海般在鼻腔内兴风作浪,我瞥了一眼车窗外,然后眼皮就自作主张地合上了,像用胶水粘上了。

车子开得很快,车身在微微摇摆,一如儿时记忆中那舒适的摇篮。

渐渐地,我的意识恍惚了,眼前的黑幕掠过了一个接一个的荒诞片断。我仿佛走在一片黑色的树林中,一眼望不到尽头,光秃秃的树干张牙舞爪,像一个个邪恶的怪兽。

我茫然地走了一阵,发现每个场景都是相似的,我在一棵参天大树下做了一个记号,半个钟头后我又看到了它,我没有大惊失色,因为我早知道自己失去了方向,眼下只能像个盲人似的摸索着往前走,如果不想被冻死的话,就得不停地走,直到筋疲力尽为止,我知道那是一种残酷的死法,可我总想拖一拖,我相信只要坚持就会有机会。

脚下是潮湿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踏在面团上,走起路来格外费力,我的体力就这样一点点的被抽干了,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和一堆松松垮垮的骨头。

茂密的大树间似乎有一些黑影在晃动,有时在我头顶上,有时在百米之外,我的心脏被吓得缩成一团,干瘪瘪的,我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一棵大树,树干咚咚的心跳声足以让我崩溃,我跌倒在地,左脚无意间插在树根里,起初是疼,后来就没感觉了,像木头一样,我坐在泥泞的草地上,托住脚跟用力往外拔,热汗从体内冒出来,我的脚仍然陷在里面,仿佛与树根融为一体了。

头顶上想起了怪叫声,我从未听过这种声音,像是有人站在树梢上怪笑,可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像是哭,凄凄惨惨,痛不欲生。

“谁在上面?”我壮起胆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我,鬼是听不懂人类的语言的。

我慌了神,抱着腿拼命往外抽,树根沙沙响,但它仍然固执地挡住去路,忽然间我感到一股浓稠的液体顺着脚踝流下来,暖暖的,像一壶温酒洒在我的脚上,当然了,我知道那不是酒,而是鲜红的血,它代表着生命。

我的生命正在不计后果地钻出我的身体,渗进那片不堪形容的草地里。

四周仿佛更黑了,在血液流尽之前我要找到脱身的办法。

这时候,我听到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节奏明快,它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痛苦地叫了两声,随后飞走了,树林里再度静下来。

一口憋闷之气从胸膛里吐出,我的呼吸顿时通畅了,连枯燥、一成不变的心跳声也悦耳了许多,原来树上的怪物是一只大鸟,我居然被鸟儿吓得半死。

我肆无忌惮地笑起来,笑声在丛林间欢快地蹦来蹦去,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离我而去。

我躺下来,两只手像游泳似的划动着,我的手指勉强触摸到一个硬物,表面粗糙,我将它拿到眼前,借助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一根粗大的树枝。

我终于得救了,树干在我面前激动地颤抖着。我坐起来,把树枝沿着脚面塞进去,然后猛地用力向上提,我的脚松绑了,脚趾头顿时活跃起来,五个不分你我的好兄弟在相互作揖问好。

我调整好姿势,慢慢地拖出左脚,我很小心,生怕惊动了冷漠的大树。

一声脆响,手中的树枝断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我的计划,我的脚再一次遭到重创,它扭曲着,呻吟起来。

绝望之情自我的手传遍全身,我的力气好像一刹那消失了,我如同一个被扎漏的气球,所有的气力一下子飞出体内。

我平躺在地上,看着树梢间诡秘的云彩,它们在漆黑如墨的天穹悠闲地散步,有几个调皮的云朵围着月亮打转,像是在讨好它,又像是监视它。

我的视线离开了剪影般的云彩,回到现实中来,我捡起两段树枝,再次塞进缝隙间,这一回我吸取了教训,缓慢地加力,我的伤脚显得十分配合,它不动声色地向外挪,树根每抬高一寸,它就移出一寸,最后,它获得了自由,还没来得及欢声雀跃,彻骨的疼痛就不期而至,我抱着小腿在阴冷的草地上打滚,希望地心引力能把疼痛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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