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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夜语者.2

作者:贯越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47

一种不祥的预感愈来愈明显,逐渐逼近我,我打了个冷战,随后警惕地观察四周,我听到一个细碎的声音,像是脚步声。

我握住树枝,踉跄地站起来,靠在树干上,那声音消失了,树林里一片死寂,连鸟儿滑翔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知道有一个东西在我附近,准备攻击我,撕碎我,最后吃掉我,我看不到它,可它正盯着我。

树林里冷得像冰窟,脚面上的血液冻成了块,堵住了伤口。

我挥动几下僵硬的小臂,关节吱嘎乱响,像一台老掉牙的车床。

我拖着伤腿咬牙前行,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巨大的疼痛,枯树枝成了我的第三条腿,这样一来,我走得更加吃力了。

我的眼神在身前搜寻,注意力却全放在了后面,我总觉得那个东西尾随其后,会在适当的时机扑上来。

我忽然停住,蓦然转身,眼睛聚焦在一棵大树上,用余光观察四周,这是在黑夜辨别事物的唯一办法。

我隐隐约约看到几棵大树,像柱子一样威严地站在那里,树上垂下来几根细小的树枝,在空中微微摇荡,我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异常之处,有一棵树动了一下。

树怎么会自己动起来?这不可能,那绝不是树。

我的余光再次扫过去,我看清了,是一个人形,距我十米远,笔直地站在那儿,在这片阴森的树林里,看到人形就等于看到鬼。

“嘿!”我喊了一声,我并不希望有人回应,我只想壮壮胆子。

人形没有动,我却动了,我掉头跑了起来,如果那还算是跑的话。

风在耳边穿梭,两只腿机械地交换着位置,我跑出了很远,途中被阴险的树根绊倒了两次,脸颊被野草划伤了,起初是火辣辣的,随后感觉又酸又痒,像是中了某种毒素。

手中的粗树枝不知在哪丢掉了,唯一的自卫武器交还给了大自然。

我弯下腰,喘了几口粗气,汗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有一些流到了我的嘴角,我用舌头舔了舔,没什么滋味。我的背部开始发麻,那个人形是不是还跟在我身后?

我向四周张望,黑色的树干将我层层包围,我不知那个人形藏在哪,是不是躲在某个树后盯着我。

一阵风吹过,树林里响成一片,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如同自然界的交响乐。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大树,过了一会儿,我放心了,那个东西终于被我甩掉了。

我转身准备继续赶路,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很轻,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这时我绝不能疏忽大意,我慢慢转过身,发现了异常,一棵树动起来,一点点靠近我,是那个人形,距我五米处停了下来。

“你是谁?”我大声喊道。

人形似乎动了一下,但它没有回答我,或许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朵乌云恰好被月亮抛弃了,幽暗的银光重新落下来,它唤醒了整个树林,几只黑色的大鸟腾空而起,在我的头顶上盘旋,想要袭击我。

远处传来了野兽的又长又尖的嚎叫声,那声音让人胆寒,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熊,它们不停地移动着位置,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闻到我身上的味道,所有的野兽都会找到我,可以想象那个悲惨的场景。

我的双腿剧烈地抖起来,我并不担心那些长着利齿的野兽,真正让我害怕的是眼前这个人形。

我依稀可以看出人形的轮廓,它的个头与我相仿,细长的胳膊垂在两侧,两条腿分得很开,脖子上的脑袋显得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掉。

我们相对而立,我没听到它的呼吸声,也没看到它吐出的白气,我猜不出它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想它一定比那些野兽还要可怕。

它就冷冰冰地站在那里,既不向前,也不后退。

它在默默地折磨我的神经,希望我自己倒下去。

我又开始跑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偶尔我会回一下头,人形似乎紧跟在我身后。我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已经超出了我的极限,我的动作开始严重走形,我咬牙坚持了一阵,尔后停下来,双膝着地,汗如雨下。

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扭过头,看到一双分得很开的腿。

我虚弱地站起来,擦了擦睫毛上的汗滴,现在人形离我只有三米远,这一次我再也不想逃了,我不想活在绝望中。

“你到底是谁?”我故作镇定地问。

人形终于说话了,嗓音很尖,像金属与玻璃的摩擦声。“我是——凶手。”

“你是杀害蒋梅绣的凶手?”我提高了声调。

“我是——凶手。”人形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我挣扎地站起来,死死盯住它,它的脸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它抬起手架在我的肩膀上,尖尖的指甲插进肉中。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我愣住了,竟然是徐强志的脸!

我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不料背部撞倒了硬物上,退路被堵死了,徐强志用力掐着我的肩膀,他的脸慢慢贴过来。

“你……”我嘶哑地喊道。

“快醒醒!”我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头撞在坚硬的树干上。

我看着徐强志,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睡了!”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嚷嚷。

这一切都发生在梦中吗?我茫然地看着他。

“你做噩梦了。”他说。

我发现自己坐在轿车里,座位已经放平,徐强志在我旁边,表情很焦急。车窗外是五彩的建筑物,广场上停着各种样式的豪华汽车,衣着鲜亮的男女从车前走过,优美的音乐声在空中翩翩起舞。

我的手心爬满了冷汗,衬衣紧贴在身体上像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原来是一场梦,梦境中的场景是如此真实,险些要了我的命。

“不好意思。”我用面巾纸擦去额头上的汗,尴尬地说。

“你差点杀了我。”徐强志一脸不高兴。

“怎么了,我做梦关你什么事?”

“你要是踏踏实实做梦就好了。”徐强志说,“你在车里手舞足蹈的,一会儿用拳头砸车窗,一会儿抓住我的胳膊乱摇,为了叫醒你,我刚才在门口险些与一辆中巴迎头相撞,就差一秒钟,阎王爷已经给咱俩准备好晚宴了。”

“看不出来,这两年你变幽默了。”我勉强笑了笑,说,“阎王爷大概是不打算请客了,你的钱是省不下了。”

“你现在经常做噩梦吗?”他问我。

“就是这些日子,”我解释道,“最近我脑子比较混乱,经常胡思乱想。”

“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徐强志认真地说。

“你别胡扯了。”我有点恼火,“你今晚还请吃饭吗?”

徐强志笑嘻嘻地说:“刚才你说梦话了。”

“我都说了什么?”我顿时紧张起来。

“你说了句‘凶手’。”徐强志问,“什么意思?”

“还说了什么?”我追问道。

“其他的我没听清,嘟嘟囔囔一大堆。”

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说:“现在能吃饭了吗?”

“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过度悲伤。”徐强志拍着我的肩膀说。

“知道了,谢谢你。”看来徐强志根本不了解真相。

我们进了餐厅大门,里面富丽堂皇,装潢方面丝毫不逊色于五星级酒店。身材高挑的领位小姐款款而来,香水味润滑了空气。

“我预定了单间。”徐强志一副老到的样子。

“先生贵姓?”

“徐。”

领位小姐查了查预定单,然后引领我们到了二楼,单间虽不算大,但全景外窗让人眼前一亮。当我看到耀眼的街景后,心里面平静了许多。

“这里的消费可不低呀。”领位小姐离开后,我翻开菜单说。

“你尽管点菜,不要看价钱。”徐强志的口气很大。

“你不会是用业务科的公款吧。”

“你这话可不地道。”徐强志板起脸说,“我像是公款吃喝的那帮衰人吗?”

“说实话,有点像。”我半真半假地说。

徐强志刷地一下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表情也愈发地凝重起来,显然他被我玩笑话激怒了。

“你的幽默感哪去了?”我把他摁到座位上,把手包里的香烟递给他,算是表示歉意,“我跟你开玩笑呢。”

“胡闹。”徐强志依然铁青着脸,不过他点上了香烟,以示接受了道歉。

接下来他点了许多菜,又要了一瓶高度数的白酒,我说明天我要出差,今晚不能多喝。徐强志一把抢过杯子给我倒满,他说就因为出差才要多喝,反正在火车上有的是时间睡觉。我拗不过他,只好硬着头皮喝起来。

刚开始我们聊了些工厂的琐事,比如目前存在的问题、科室间人员配备的不平衡以及医疗保障方面的隐患,我们就像是开厂部会议似的,唯一的区别是换了一个会议场所。

由于长期的疏远,我们的谈话总是遮遮掩掩,在一些敏感问题上避重就轻,牵扯到个人利益时我们一带而过。

我俩都想尽早结束这乏味枯燥的话题,可每次中断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们又开始不约而同说下去,似乎那些现成的词句不需要大脑的组织搭配,它们会自己从嘴里蹦出来。

说累了,我们开始喝酒,几杯白酒哗哗下肚,舌头活泛了。

酒真是个好东西,它具备助人为乐和默默奉献的精神,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帮助两个人找到共同话题,回忆起美好的往事。

我和徐强志终于找到了新话题,我们从刚进厂的学徒工阶段开始聊起,把那些落满灰尘的艰辛与欢乐串成一起,将那些被遗忘了岁月重新挖掘出来。我们边聊边喝,一转眼的工夫,一瓶白酒见底了。

我们的说话声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就像是有人悄悄拧动了音量开关。

我的筷子没动过几下,空空的胃囊里仿佛着了一把大火。

徐强志的脸红扑扑的,他脱去外套,唤来服务员准备再要一瓶白酒,我及时拦住了他,我说你再喝白酒我就马上回家。他抓住了我话里的漏洞,最终要了两瓶啤酒。

时间像是插上了翅膀,你一个不留神它就跑掉了。

负责包间的服务员客客气气地走到我俩旁边,问我们还需要加菜吗,我说不用了。服务员说能不能先把账结了,她们要下班了。徐强志一下子火了,说你是不是嫌我们消费低呀。服务员连忙摇头,我看得有些头晕。

“这是在轰我们走人吧,你们店大欺客。”徐强志大声斥责。

服务员被吓坏了,手里的账单打起了摆子。

“酒楼里有规定。”服务员说,看样子她也是一个倔脾气。

徐强志的脸由红变白,像条中年变色龙。我心里有些发慌,这家伙又要发脾气了。果然,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盘子、碗、杯子集体跳了一下,非常整齐,仿佛事先商量好了。

“你赶紧把经理叫过来,我教教他如何做生意。”徐强志晃了晃身子,肚子里的两种酒混合到一起,变成了高纯度的浓缩铀。

“算了,别难为小姑娘了。”我连忙打圆场。

“公事公办,马虎不得。”徐强志梗着脖子,毫不退让,他大概把餐厅当成了业务科办公室。

这种场面服务员想必是见多了,她不急不躁地站在我们面前,看看我又看看他,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徐强志对着空气乱喊了一通,见没人理他,也就消停下来。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我反倒觉得不适应了。

我取出钱夹,递给服务员一张信用卡,我没想到这张卡片竟把徐强志彻底激怒了。“你骂人!”他冲我喊起来。我怀疑他认为我是餐厅经理。

“我骂谁了?”我一时糊涂了。

“你骂我了。”徐强志把信用卡夺回来,然后把自己的钱包交给了服务员,“我请客你掏钱,这叫哪门子事。”

服务员谨慎地把钱包交给我,我按照账单把账结了,剩下的当做小费,服务员高高兴兴地走了。

“回家吧,你喝醉了。”我让徐强志喝下一杯清茶,然后把他搀到沙发旁,让他躺在上面慢慢醒酒。

“我没醉。”他挣扎地坐起来,还吵吵要继续喝。

“酒楼关门了,改天再喝吧。”

徐强志站起来,径直往门外走。我怕他惹事,在门口拦住了他。他瞪着眼睛说:“你为什么要挡我的路?”

我说:“你是不是要找茬打架。”

他头脑很清醒地说:“以我现在的状态,充其量是被打的。”

我松开他问:“你到底喝醉了没有?”

他笑了笑,摇头晃脑地说:“至少比你酒量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包间,我有点头重脚轻,但基本上还能走在一条直线上。徐强志三步变两步,像有什么急事要办似的。酒楼里已经没有客人了,几个服务员正叮叮咣咣地收拾盘子,唯一的领位小姐把我们送到门口。

“找代驾公司吧,你不能开车走。”我看到徐强志从兜里掏出车钥匙。

“没事,我经常酒驾。”他眯着眼睛,满不在乎地说。

“你别开玩笑了。”我干净利落地抢过钥匙,就像他刚才抢我的信用卡一样。

我和徐强志站在酒楼门口吵起来了,在这个原则问题上我绝不会让步。他几次试图夺回钥匙,均未果。

“我们有代驾服务,十公里内免费。”在我们两个争得筋疲力尽时,领位小姐说话了。

“你怎么不早说?”徐强志喘着粗气说。

司机是酒楼的保安队长,穿着一件浅色制服,其貌不扬,一口外乡口音,听起来像阿拉伯语。队长问我们去哪。徐强志让他往前开,没说具体地址。我有点担心,唯恐他打算换个地方接着喝酒。

车开得很快,看得出队长是老资格司机。徐强志在旁边指挥,却始终没问我家在哪里。

“到我家坐会儿吧。”我婉转地提醒他说。

“改日吧,这个时间就不打扰你了。”他看看手表,然后客客气气地回应道,那感觉好像我已经站在自家的单元门口,朝他挥手告别,可是,车还在行驶,而且离我的住处越来越远。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高楼大厦少了,马路由宽变窄,我们好像离开了市区。“到底去哪呀?”我问。

“没错,您得告诉我具体地址。”队长终于也沉不住气了。

“快到了,一直往前开。”徐强志笑而不答。

车速明显降了下来,队长东瞧西看,戒备之心昭然若揭。这条马路上没什么行人,驶过的车辆多是运货卡车,两侧的路灯也是时亮时灭的。

“你开快点行不行。”徐强志催促道。

“十公里了。”队长指着里程表说。

“我知道。”徐强志说,“我按规定付费,你怕我赖账吗?”

“您最好付零钱。”队长想方设法阻挠我们的行程。

“你有零钱吗?”徐强志扭头问我。

我口袋里有一沓零钱,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此刻我和队长无形中建立了同盟关系。

他转过头去,对着车窗说:“不要担心,我有零钱。”

过了五分钟,徐强志说到地方了,我和队长同时松了一口气。我先跳下车,环顾四周,前面是一片尚未完工的小区,几栋高楼插向天空,一阵阴风刮来,施工的沙土在它的领地内横行霸道。

徐强志也下了车,我们朝队长挥手告别,并表示感谢,队长敷衍地点点头,沉着脸走了。“队长恐怕得走上一段了。”我对着他的背影说。

“他心里肯定美滋滋的,我付的小费比他一整天的工资多。”徐强志把车锁好。

“你是不是中了大奖了?”我对他今晚的奢侈消费产生了质疑,因为厂里的薪金结构我是了解的。

“我知道你肯定会问。”徐强志乐呵呵地说,“这是我的秘密。”

提到隐私,我就不好再深问了。“请问这儿是哪?你请我喝西北风吗?”

“当然不是,我请你来醒醒酒。”徐强志故作玄虚地说。

“效果不错,我已经清醒了。”我挖苦道。

“别那么刻薄。”徐强志领着我进了一家洗浴中心,“我请你洗澡。”

“即便是你出钱,是不是也要先问问我愿不愿意?”我有些生气,徐强志像个孩子般随性。

徐强志带着我走到柜台前,服务员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我要纠正一点,”他说,“我不必出钱,因为这家店是我开的。”

我看了看大厅内富丽堂皇的装饰,说:“看来你的酒还没醒。”

“你不信?”他放声笑起来,就像站在自家的厅堂里。

“我要回家收拾行李。”我说,“你自己慢慢洗吧。”

“你明天早晨再去准备绰绰有余。”他拉住我的胳膊,恳求道,“就算是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可我实在不想洗澡,你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好办。”徐强志让服务员拿过来一张磁卡,然后对他说,“他是我的朋友马源,以后他来可以签单。”

看到服务员唯唯诺诺的样子,我觉得眼前的事情不简单了,徐强志就像是忽然换了个人似的。

“咱俩今晚住这儿。”他指指天花板,说,“三楼,最好的豪华套间。怎么样,兄弟够意思吧。”

“心意我领了,可我确实想回家。”

“你家里有什么?蒋……”徐强志蓦地绷住嘴,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我。

我的心一下子化了,是啊,那里还能算是家吗?我的腿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电梯门口,徐强志在后面连声道歉,说他酒后失言了,其实我对这个话题已经无所谓了,毕竟是事实嘛,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我们到了三楼,徐强志用磁卡打开了门。“里外两个房间,你随便选。”

我走进去,房间很大,装修风格与酒店套房无异。“洗浴中心真是你开的?”我坐在沙发上说。

“当然,你看我的鼻子没变长吧。”徐强志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坐到我对面,说,“确切地说我是股东之一。”

“用你的薪水投资吗?”

“别开玩笑了,那点工资攒一辈子都不够。”

“我实在想不通,你是在哪儿搞来的巨款?”

“不瞒你说,我几年前就开始干这行了。”徐强志得意洋洋地说,“要不是我忙着外面的生意,现在谁是副厂长还说不定了。”

我完全同意他的话,起初他确实是厂长重点培养的对象,我只是个陪衬而已,后来他与厂长渐行渐远,我才幸运地搭上了顺风车。近几年开厂部会议时我总觉得他心不在焉,现在终于得到答案了,原来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厂里。可是,这些隐秘的事他为什么要说给我听呢?

我没有主动问,我相信他会自己说出来。

我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一股醇香飘了出来。我和他碰了一下杯,然后问了一个比较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把生意开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时的路上我就没看见一辆高档轿车。”

“老弟,你不懂了吧,做生意和下象棋的道理是一样的,你不能总想着眼前的局面。”徐强志把我那盒好烟拿出来,点上一支说,“我承认现在是门口罗雀,不过等到半年之后就不是这样了,那片住宅楼是市里重点建设项目,高端公寓,而且竣工在即,将来所有的配套设施都会拔地而起,说实话,我还嫌洗浴中心小了点。”

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嘴里言之凿凿的商业潜力充满了未知的变数,建筑工程延期是司空见惯的事,还有实际入住率、竞争对手等等相关问题。我可没他那样乐观,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总之,做生意要胆大心细,看好的项目不要犹豫。”徐强志意犹未尽地补充道,就好像他已经赚了盆满钵满。

“如果半年后客源状况不如你的预期,怎么办?”我问了一个沮丧的问题。

徐强志大笑起来,嘴里的青烟顿时逃了出去。“这种半吊子话你今后千万不要问其他的生意人,他们会跟你急眼的。”他乐得合不上嘴,“实话告诉你吧,如果生意不理想我也不会担心。”

“你现在真是有钱人了,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我轻飘飘地恭维他说。

“别损我了,我还差得远哩。”他品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告诉你我的秘密吧,这家洗浴中心我压根没想长期经营下去。”

“噢?”我愣住了,徐强志的话让人无法理解,既然不想用心经营,那当初还费时费力开它干吗?或许他对此项目失去了信心,可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又不大像。“我觉得你的一席话完全就是自相矛盾,一会儿前景看好,一会儿心灰意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说。

“你错了,我现在是信心满满,肚子里快要放不下了。”徐强志形象地说,“你以为我是靠洗澡、住宿挣钱吗?”

“难道不是吗?”

徐强志笑眯眯地看着我,他在等我自己想出答案。

我猛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一种高风险高利润的生意。“你这儿暗地里经营偏门吧,我早该想到。”

“你能不能有点创造性。”徐强志笑得前仰后合,“违法的事情咱不干,做生意不能把命赔进去,这是我处事的原则。”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你应该知道,我对别人的隐私一向不感兴趣。”我欲擒故纵地说。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分儿上了,我索性全告诉你吧。”徐强志挺直腰板,表情严肃地说,“我是打算等小区建成后,把洗浴城转手,赚其中的转让费。换句话说,我的生意就是率先抢个黄金位置,然后择机脱手。”

“天底下哪有这种生意?”我大失所望,所谓的商业秘密就是单纯的倒买倒卖。我觉得徐强志仿佛在说梦话。

“你不信?”他的眉毛挑得老高,“这种转手、接盘的事每天都会发生,只不过我的规模较大而已。”

“这样看来你就是一个职业牛贩子。”我说。

“此话怎讲?”

“你精心养了一只牛,几年过后牛长大了,你转手卖给了肉联厂,赚到的钱你再去买小牛,然后再卖给肉联厂,如此周而复始,这大概就是你的屡试不爽的生意经。”我开始面不改色地胡言乱语。

“非常准确,不愧是马副厂长。”徐强志连连点头称是,“这就是我赚钱的秘诀,尽管技术含量低一些。”

我笑着说:“小区建成之前你就这样惨淡经营,一直挺到脱手为止?”

“其实我目前的经营状况并不差,喜欢清净的人有的是,他们不愿意在市里泡澡,跟三伏天的游泳池似的。”徐强志说话总喜欢形容一下。

“万一没有人愿意接手呢?”我又问了一个沮丧的问题。

“可能性不大,洗浴城位于整个住宅区的黄金位置,转出去只是个时间问题。”徐强志没有一丝担忧,好像想要接手的人已经在外面排成了长队。

“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有必要熬夜吹牛吗?”徐强志风趣地说,“尽管我是个职业牛贩子。”

“所以就算是生意不好你也不会着急上火。”

“和项目转让费相比,眼下的经营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今晚长见识了。”我说,“这不是你第一单生意吧?”

“当然不是,我最初转手的是一家经营不善的美发店,然后是饭馆,最后才是洗浴中心,规模越来越大,转让费也越来越多。实话实说,最开始纯属偶然,尝到甜头后就欲罢不能了。”他用舌头润了润嘴唇,接着说,“这座城市永远不缺投资商,只要你手里有实体店,就不怕出不了手。”

“我真没想到,店头转让比苦心经营还赚钱。”

“那可不一定,真正的好店你砸出多少钱也没用。”

“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

“我知道。”徐强志说,“你想不通我为什么还要在工厂上班。”

“没错,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你消费几个晚上。”

“你看到的只是我人前显贵的一面,其实每天晚上我都睡不安稳,酒精成了最有效的安眠药。老弟,你可能不了解,世界上没有稳稳赚钱的生意,以我目前的投资规模,只要赔上一次,我就完了,再也翻不了身了。”徐强志指了指窗口,再次比喻道,“我会从窗户勇敢地跳下去。”

“有那么严重吗?”

“这是投机商的悲惨下场。”他耸耸肩,说,“很正常,愿赌服输嘛。”

“所以你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够准确。”徐强志说,“我留在工厂是看中了一个更大的商机。”

“我了解,你想把工厂转让出去?”我开玩笑说,“那才是真正的大买卖,可能会惊动中央政府。”

“你真会开玩笑,咱那老厂谁敢接手,每月的退休金吓死人。”

“那你究竟图什么呢?”

“厂里的实体项目。”徐强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那才是长线生意,比我现在的倒买倒卖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察到了他的真实意图,但又不能确定。“我听不明白,”我故作糊涂,“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老厂长明年退休,按理说应该把你扶正。”说到正事,徐强志把酒杯放下了,“这些年你在工作上没有任何纰漏,厂里的日常经营实际上是以你为主,中层管理人员心里都明镜似的,老厂长实际上已经成了摆设,他的岁数已没精力励精图治了,当然也不可能像当年那样力挽狂澜。这是事实吧?”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要竭力维护老厂长的形象,“其实很多事务都需要老厂长拍板,厂子一天也不能离开他,否则早就垮掉了。”

“厂里有多少阶台阶我比谁都清楚,你的套话蒙不了我。”徐强志摇头说,“每份申请报告都需要老厂长签字认可,这事儿不假,但话说回来,只要你马副厂长认可的报告,他几时驳回过?”

“我们持相同意见,有错吗?”我不客气地反问道,“难道非要我们天天吵架才算是正常程序吗?”

“这话你能唬住别人,但绝对唬不住我。”他针锋相对地说,“只要是你签字的文件,老厂长根本没认真看过。”

我心里一惊,这是近两年我和老厂长之间秘而不宣的默契,每份递呈上来的报告我都会严格推敲、谨慎调查,一旦经我认可,老厂长那边基本没有异议。可是,他对此事怎么会了如指掌呢?

“你怎么会有如此想法?”我说。

“我当然自有办法。”徐强志神秘地笑了笑,说,“你别以为我只了解业务科的那点事,我可不是聋子。”

“跑题了吧,你的长线生意到底是什么?”虽然我避而不答,但我心里已经清楚他的信息来源了。

“不要急,我正在切入正题。”徐强志一本正经地说,“老厂长本指望你来年能接他的班,将一手培养出的爱徒扶上马,送一程,可现在,他的希望基本上算是破灭了,而且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没有表态,很自然地斟满酒。

徐强志继续说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你知我知,总之,你成为厂里一把手的理想永远无法实现。”

“我从未想过要当上厂长。”我坦诚地讲,“况且副厂长的位置已经算是破格提拔了,我很幸运,没有其他奢望。”

“我了解你,你绝不是官迷。”徐强志忽然话锋一转,说,“可你想保住副厂长的职位也是一件困难的事。”

我感到非常诧异,他的话竟然与老厂长的主张不谋而合。“为什么?”

“具体原因你应该明白。”徐强志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和老厂长亲如父子,他绝不会让你功亏一篑,他要想尽办法帮助你获得成功。”

“他已经做到了,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他。”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他还觉得远远不够哩。”徐强志索性把话挑明,“为了你的美好未来,他最近有了新的计划。”

“哦?”我觉得自己一直低估了徐强志,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他让你陪同业务科出差,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徐强志说,“我只是偶尔装糊涂而已,不想把窗户纸捅破,那样双方都会很尴尬。”

“那你今晚为何偏偏要把窗户砸烂?”

“很简单。”徐强志似笑非笑地说,“我需要与你合作。”

“我们一起把洗浴中心转让出去?”到现在为止我才知晓这顿晚宴的真实用意,徐强志根本没打算和我叙旧,而是赤裸裸的交易。

“你别装糊涂了。”他说,“我知道你们的计划,简单讲无非就是老厂长帮助你自立门户,厂里的衬衫是你的第一个项目,通过整合目前的销售网络,你今后可以顺利地代理其他产品。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你觉得这个项目如何?”我直截了当地问。

“产品、知名度、渠道都是现成的,尽管市场竞争力不是很强,但肯定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徐强志说,“厂里的经营成本太高,再多的利润也填不平,如果是小公司运作,当然就截然不同了。”

“这我就搞不明白了,”我说,“既然是前景看好,你有资金又懂业务,为什么不去自己操作呢?”

“事情明摆着,我们是国营大厂,几十年的历史,如果没有老厂长的那层关系,谁也搞不定。”徐强志说,“就算是他亲自出面,我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喝酒吧。”我举起杯子,趁机给自己争取一些思考的时间,徐强志这个人不简单,必须要小心周旋。

“谈正事的时候我从不喝酒。”

“你想怎样?”我放下杯子,跟他摊牌。

“其实很简单。”徐强志干脆地说,“你通过老厂长的关系取得代理权,我提供创办公司所需的大部分资金,日后你负责新公司的经营,我只是一个普通股东,继续留在厂里。这是基本框架,具体细节我们择日再谈。”

“你认为老厂长会同意你的方案吗?”

“当然不会,他现在对我意见大了。”徐强志撇撇嘴说,“你千万不要对他说,否则好事肯定砸锅了。”

“你的意思是瞒着他?”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徐强志尽量避免触怒我,他补充道,“不过我们可以在适当的时机告诉他。”

“等到木已成舟的时候?”

“是的。”徐强志点点头。

“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合作?”我尖锐地说。

“做实业需要充裕的现金流,你应该很清楚,许多优质企业都倒在资金链上。”徐强志不紧不慢地说,“我有充足的现金,可以马上将公司引入正轨。不客气地讲,我的优势是你们不具备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肯定会出现资金困难的状况?”

“你和老厂长从没真正意义地做过生意,因此你们根本不清楚运作一家企业究竟需要多少资金。”徐强志说,“我敢肯定,你们的预算只能维持基本运营,一旦出现回款或其他问题你们将束手无策。”

“这就是说我必须要与你合作,否则会一败涂地。”我笑了。

“我看差不多。”徐强志也笑了。

我和他几乎同时举起杯子,徐强志看样子很高兴,他蓄谋已久的计划浮出水面了,更为重要的是就目前而言进展得非常顺利。

“你每一步棋都算得十分精细。我佩服你。”我由衷地说。

“你过奖了。”徐强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你好像有一步没有算准。”

“你说说看。”徐强志挺直了腰板,作洗耳恭听状。

“关于我的部分。”

“什么意思?你不打算跟我合作?”

“说对了,我拒绝合作。”

“没关系,你可以再作考虑。”徐强志对我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你先熟悉业务流程,我等你的电话。”

“你早知道我会拒绝你?”

“当然,我们曾经是睡上下铺的患难兄弟,我了解你。”徐强志大度地说,“如果你不同意,就当我今晚什么都没说。”

“你说过的话我已经忘了。”我看了看手表,说,“可以睡了吗?”

徐强志立即站起来,说:“洗漱用品就在洗手间里,明天早上我叫你。”

我们就这样硬生生地结束了谈话,好像一个人刚刚登到顶峰就顺着山脊滑了下来。

徐强志笑眯眯地替我关上顶灯,然后我们互道晚安,他很快便进入了睡眠状态。我在里间的软床上辗转难眠,我在思索徐强志的每一句话,他对老厂长的计划了如指掌,我相信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既然如此,就随他去吧,我倒要看看他还会使出什么高招。

我的思路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宿舍楼,曾文书始终没给我打电话,这说明我们之间的协定已经宣告结束,他也许会单独干下去,直到找到那个所谓的凶手为止。

彭斌还会神出鬼没地在宿舍楼里游荡,还会同柜子里的东西交流。徐强志依旧会装模作样地坐在业务科的办公室里,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一切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太阳准时从东方徐徐升起,辛勤工作一整天后跌入西山。

我有些茫然无措,不清楚是该继续调查命案还是该彻底放手去筹备自己的公司。老实讲,我似乎不再确信这是一桩人为的谋杀案了,尽管我心里一直不肯承认,蒋梅绣在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里自尽身亡,在门窗未被损坏的情况下,绝不可能有凶手存在,警方已作了结案处理,难道我比他们还专业吗?

至于那只丢在院外的皮鞋,应该是她在回宿舍的小路上遗弃的,也许是她受到了某些惊吓,一路跑回了楼里,那条路确实阴森可怕,我一个人走时也会心跳加速,无论怎样,那只鞋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

或许我该尊重事实,不可能有凶手,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从今天起我必须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来,忘掉不快的往事,毕竟生活还要继续,我还有自己的事业,如果我能把代理公司运作成功,我想蒋梅绣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想着想着,我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头上像是裂开一条缝,白花花的脑浆都快要流出去了,今晚的酒喝得实在是太多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打开房门,摸着黑走到客厅喝了一杯清水,水咕隆隆地流入体内,稀释了酒精的纯度。徐强志的鼾声由大变小,最后完全听不见了,我踮起脚往回走,生怕将他吵醒。

“资金……他……关系……”徐强志断断续续地嘟哝道。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听着他的梦话。十年前我们同住一间宿舍的时候,徐强志就有夜里自话的毛病。我曾经把他的梦话一字不漏地录下来,第二天播放给他听,他说什么都不肯相信,认为是我在故意吓唬他。

其实谁也不愿相信自己会说梦话,一个人的秘密会在睡眠状态下和盘托出,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恐怖的事。

床上是一摊黑影,依稀可以看到徐强志的睡姿是扭曲的,那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双手交叉在脑后,两只腿围成一个圈,像是某种宗教仪式。

他张着嘴,呼吸急促,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紧紧地勒住他的喉咙。

“是他……想……不到。”徐强志喃喃地说。

“是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上一句。

“呀哈……阴谋……没有资金……原来是他。”他的话实在让人费解,也许梦话本身就是天马行空的。

我举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徐强志的梦话中止了,他哼哼了几声,再没动静了。

“嗨,你小子说梦话了。”我对着那团黑影说。

徐强志翻了一个身,鼾声又响起来了。我悄悄地回到里间,把门锁扣紧,这种人永远需要提防,他能在夜里自语,可能还会在夜里杀人。

重新躺在床上,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我闭上眼,希望尽快进入梦乡。大概过了三十分钟,我又坐了起来,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将胳膊伸进去,我摸到一件睡衣,轻飘飘地悬在衣柜中央,像个人站在我面前似的。

我换上真丝睡衣,觉得很舒适,仿佛在自家的卧室。我慢慢打开房间门,徐强志那山崩地裂的呼噜声一下子冲了进来,生生把我推了回去。

我被巨大的声音吓出了一身汗,脑细胞再度活跃起来,把困意赶跑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屋,将茶几上的房卡塞进睡衣口袋,然后走出了套房大门。

走廊里铺着一层颜色艳丽的地毯,上面是西式的图案,一群小动物围着几个流浪汉,看上去像一个寓言故事。

我关上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徐强志的鼾声足以使人精神崩溃,年轻时我不记得他有这个毛病。走廊里太安静了,我走在松软柔和的地毯上,仿佛离开了嘈杂的地球。

三楼的其他房间都敞开着大门,里面黑洞洞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些瘆人。走到电梯口时我愈发地觉得徐强志的话里含有大量的水分,洗浴中心的生意远没他描述的那样好。也难怪,他是和水打交道的,所以话里有些水分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嘛。

我按了几下呼叫键,电梯没有反应,估计是被工作人员锁了。我顺着旁边的楼梯走到大厅,柜台后的服务员不见了,整个大厅里静悄悄的,现在我反倒觉得能听到徐强志的鼾声是件幸事。

我在糖果盘里挑了一枚咖啡糖含在嘴里,然后敲了敲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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