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
我喊了几声之后办公室里才有了动静,一个服务员趔趄地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如杂草般,两只眼睛还在打架。
“就您一位吗?”服务员糊里糊涂地问。
“你不认识我了?”
“噢,您是徐总的朋友吧。”服务员终于认出了我。
“我把你吵醒了。”我说。
“没关系,按理讲值夜班本不该睡觉。”服务员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没多少客人,我就在里面打了一会盹。”
“能不能帮我换个房间?”
“没有比那套更好的房间了。”
“普通单间就行。”
“隔壁吧。”服务员递给我一张门卡,“三楼没有其他客人,您选哪间都行。”
我接过房卡,随便问了一句:“浴池是24小时营业吗?”
服务员笑了,说:“昼夜都营业。”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表,说:“我干脆去洗个澡吧,反正也睡不着。”
“您随意。”服务员递给我一个洗浴牌,我将它套在手腕上,返回了三楼套间,把房卡留在房间里。徐强志还在床上昏睡,呼噜声一波高过一波,连玻璃都在微微打颤,我庆幸自己想到了换房的主意。
我原路返回到了浴室,按照号码找到了更衣柜。更衣室面积不算大,每排柜子之间的空间相当狭窄,想必将来的接手者还要重新改造一番。我锁上更衣柜,在浴室门口拿起一条白毛巾,很干净,我隐隐闻到一股香气。
浴池相当大,但里面没有人,大概只有被呼噜声折磨的人才会过来洗澡。我站在淋浴间冲了一会儿,疲惫和困顿一起顺着水流漂走了,最终不知去向。
我换上浴衣准备回房间睡觉,我的余光看到更衣柜的尽头有一个黑影,黑影坐在凳子上,只露出一双蓝白色相间的拖鞋,可能是有个客人在那里睡着了吧。我走到更衣室的门口停了下来,那双鞋似乎有些眼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返回去,看到徐强志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问。
“我正要问你呢。”他说,“我听到一声门响,起来后发现你不见了。我怕你半夜跑回家去,所以才下楼看看。”
“你那呼噜打出了世界水准,我换了一间房,账算你的。”
“没问题,空房多了,你随便换。”
“我在楼下转悠了半天就没见到半个客人。”
“都在忙着娱乐呢。”他站起来说,“走着,我带你去看看,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是牛皮大王。”
“算了,我知道你在休息厅放录像。”我转身准备走,“你的生意好坏与我无关。”
“还有按摩服务呢,想试试吗?”
“没兴趣。”我朝他挥了挥手中的门卡,说,“我住在你隔壁。”
徐强志忽然道:“那件事想好了吗?”
“哪件事?”
“关于我们合作的大事。”
“你好像很着急嘛。”我说。
“不急,我只是随口问问,反正现在闲得没事。”
“我没打算改主意。”我生硬地说,“还是不同意。”
“我给你个建议,如果你实在拿不定主意,可以去找老厂长商量一下。”徐强志和善地笑了笑。
“是我脑子出了毛病吗?”我轻轻敲了敲额头,说,“我记得你让我瞒着老厂长,说只要他知道,好事肯定砸锅。”
“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变了,我的策略也变了。”
“咱俩谁变了?”
“是你。”徐强志说,“我没想到你变得这样固执。”
“你是想将老厂长一军吧。”我说,“我是不是现在就去他家商讨此事?”
“等你出差回来吧,我说过,这件事不急。”徐强志转身走了,“我去按摩了,明早我们一起吃早饭。”
我们结束了针锋相对或者说不太愉快的谈话,我回到三楼,睡在一间普通的房间里,床很硬,但我觉得很舒服,头刚碰到枕头就睡着了,直到电话铃响了若干遍我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哪位?”我的嗓音有些嘶哑。
“起床吧,天已经大亮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客房里?”
“醒醒吧老兄,我是徐强志,在你隔壁,快过来换衣服。”说完,他把电话挂断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天色确实亮起来,新的一天降临了,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套房敞着大门,徐强志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他的脸色很好,头发油亮亮的,大概是昨夜被按摩师调理舒坦了。
“气色不错呀。”我朝他打了声招呼,然后走进里间换衣服。
“你好像睡眠不足,两眼通红,跟兔子似的。”
“我今天才知道你为什么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人能受得了你的呼噜声。”我换好衣服走进洗手间。
“我同意。”他站起来走了,“我在一楼餐厅等你。”
当我走进了餐厅时,徐强志已经吃完了,餐桌上摆满了白花花的盘子。“我跟餐厅服务员打过招呼了,以后你过来吃饭可以签单。”他把菜单递给我。
“谢谢了。来碗粥吧。”我对旁边的服务员说。
“我昨晚说梦话了吗?”徐强志的脸色有些异样。
“没有。”我说。
“那就好。”徐强志像是松了口气。
服务员端上来一碗皮蛋瘦肉粥,上面飘着几片香葱叶子,看上去十分诱人,我端起绣着花边的白瓷碗,三口两口就全喝光了。“我忘了问了,今天谁跟我一道出差?”我向服务员又要了一碗。
“孙岷佳,你在业务科见过他。”
“他是老职工吗?”我实际是想知道他与孙岷佳的关系。
“我们关系不错,他是业务科的骨干。”徐强志心领神会地说。
“明白了,你一会先送我回家。”
“你不去厂里了?”
“出差的事我昨晚跟老厂长说了,他让我直接去火车站。”我放下碗,把房卡交给他说,“现在可以走了吗?”
徐强志把房卡退还给前台后,我们出了大门上了他的车,车里放着交响乐,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车子靠在路边,我才开口:“昨晚让你破费了。”
“马厂长太客气了,我们来日方长。”徐强志话里有话。
“回见吧。”我下了车。
“关于我生意的事请不要告诉别人,包括老厂长在内。”徐强志探着身子说。
“我答应你。”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秘密告诉我。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按了两声喇叭,车子飞快地开走了。
直到尾灯消失在人流中我才走进小区,走廊里非常干净。我的防盗门上插着一张地产中介的小广告,我把它攥成一团,刚要扔掉,但转念一想,又把它铺平,放到桌子上。
进了屋我从柜子里取出旅行箱,将一套西服装了进去,我在纸上写满了该带去的东西,拿一件便用圆珠笔划去一项,等准备完了,竟出了一身汗。
我给老厂长打了几次电话,对方总是不在服务区,我只好拨通了他办公室的座机,厂长秘书说他一早就下车间了,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今天我出差。秘书说她知道了,行政方面的事暂时由她来处理,遇到紧急事务会马上电话联系我。我客气地谢过她,便挂断了电话。
我犹豫是否该通知曾文书一声,刚举起电话又放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再跟这个人打交道了。
其实我本想去一趟昼与夜餐厅,找店主聊一聊,但现在的时间有些紧,我想还是算了,等出差回来再去吧。
我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遍,然后背着包直奔火车站,我大概有三年多没出差了,到了拥挤的火车站竟有些兴奋,像孩子一般跑入进站口。
候车大厅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空气也不太新鲜,到处弥漫着方便面的辛辣味,十分呛鼻,我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子里好像钻进了一个飞虫,又痛又痒。
我围着候车大厅足足转了半圈没找到一个空座,很多座位被旅客当成了床,也有些变成了牌桌,混乱的秩序竟无人管理,我一气之下出了候车大厅,进了旅客休息室,交给列车员五元钱后,舒舒服服地坐在长条沙发上,喝了两口热气腾腾的茶水,歪头便睡着了。
此前我从未进过休息室,现在才知道钱的妙用。
不知睡了多久,一只大手把我推醒了,我睁开眼,发现一个中年人站在我面前。
“什么事?”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发旁边的行李箱,箱子还在那,锁头没有动过的迹象。
“马厂长,我是孙岷佳,咱俩该进站上车了。”对方说。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看到说话的人果然是孙岷佳,他还是穿着那件黑皮衣,深蓝色的裤子被熨得直挺挺的,皮鞋亮得像面镜子,他手里提着一个高档公文包,一副规规矩矩的职员形象。
“你刚才也在休息室里?”
“我才到车站。”孙岷佳提起我的行李箱往里面走,说,“我猜您一定在休息室,所以直接就进来了。”
“我们不去候车大厅吗?”我觉得孙岷佳搞错了方向。
“这里能出去。”孙岷佳朝工作人员点点头,对开推开了一扇门,我们连车票都没出示就到了月台,几列火车静静地卧在铁道上,喘着粗气。
我第一个上了火车,车内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没看到床铺,脚底下迟疑了,担心走错了车厢,孙岷佳看出了我的疑虑,他说我们买的是软卧,随后他走到我前面,一下子就找到了包厢号。
“你经常出差吧?”我问。
“每个月起码要出去两三次。”孙岷佳拉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徐科长看不得我在办公室里闲坐着。”
我刚坐在床铺上,孙岷佳就提着暖瓶出去了,没过多会儿他举着一条热毛巾跑回来了,让我擦擦脸,说车站里不卫生。我有些过意不去,说还是你先用吧,孙岷佳不肯,他说趁现在没人他要把茶沏上。
一杯热茶端过来时,车厢内刚开始上人,我俩坐在车窗两侧,闲聊起来。
“我们今晚就能到吧?”我问。
“七点过五分到站。我已经联系好了,对方会准时接站,酒店房间已经订好了。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带您到市区转转。”孙岷佳安排得非常周到。
“真是麻烦你了。”
“别客气。”孙岷佳说,“就算是我一个人去,他们也不会慢待。”
“这家公司是你新开发的经销商吧?”
“上月底刚刚谈成的,他们的规模不算大,但销售渠道的质量很高,我觉得市场能很快做起来。”孙岷佳说。
“我们的产品在一线城市反而销不动。”
“省会城市竞争太过激烈了,庞大的宣传费和推广费把本就不多的利润全吃掉了,其实不光是我们,其他国内品牌的状况也是如此。”孙岷佳边喝茶边说,“我们只能在那里做品牌形象,真正赚钱的市场还在二三级城市,只要我们能耐下心来精耕细作,厂里扭亏为盈指日可待。”
“其他厂家也会跟我们争抢市场吧?”
“目前的竞争并不激烈,二三级市场的运作方式完全不同,没有一年以上的实地摸索是吃不透的,更何况大部分厂家不愿意放下身段做这级别的市场,目前我们的对手只是几个乡镇企业,他们的竞争力并不强大。”
“我记得你上个月提交了一份拓展计划,就是这个思路。”
“是的,我们需要适度地增加投入,以便巩固现有的市场份额。”孙岷佳说,“您放心,上面批下来的资金没有一分钱是浪费的。”
“厂里可支配的资金有限,所以我在你申请的数字上打了一个折扣,徐科长给你解释清楚了吗?”
“他在例会上说了,厂里的难处我能理解。”孙岷佳叫住推小车的列车员,买了一把香蕉,我要付钱,他不肯,抢着把账结了。
我也没客气,掰下一根吃了起来。“你计划几天回来?”我问。
“最多两天。”孙岷佳看着窗外说,“我需要在市场上走一圈,做基础的市场调查,收集各类数据,回去还得给徐科长写详尽的报告。当然,您不用跟我到处乱转,在酒店里等就行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出差就得有个出差的样子。”刚说完,我觉得列车动了一下,我看了看手表,说,“到点了。”
“看来包厢里只有咱俩了。”孙岷佳站起来将车厢门拉上,喧杂声被拒之门外。
广播里放着悠长的萨克斯曲,列车缓缓地动起来,一点点离开我居住的城市,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物,我竟有些伤感,好像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孙岷佳似乎也有同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久久不语。
软卧车厢如图书馆般安静,偶尔走过门口的旅客好像在刻意压低声音。火车渐渐加速,车厢微微晃动,一如催人入眠的摇篮。我换上拖鞋斜靠在床铺上,脑子暂时放松下来。
“马厂长,您和徐科长是同时进厂的师兄弟吧?”列车彻底离开了我们的城市,孙岷佳才缓过神来。
“他是我师兄,应该说我们是患难兄弟。”我转过身子说,“那时候条件不好,我俩在四处漏风的活动房里住了好几年,外面刮大风里面则刮小风,黄土顺着缝隙吹进来,风停后地上的土起码有一厘米厚。那时晚饭是厂里的职工食堂送饭过来,等送到宿舍时基本上饭菜都是凉的,有时菜被冻成冰驼子,还没吃完就得跑厕所。到了最冷的时候根本睡不着觉,被窝里像个冰窖,不瞒你说那会儿我最担心的是被活活冻死。”
孙岷佳脸上有些变色,他在想象我们那时的生活状况。
我继续说道:“更折磨人的其实是夏天,活动房里像个蒸笼,空气闷在里面,感觉用火柴一点就能着火,我们每天出的臭汗足够装满一个可乐瓶子,晚上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像涂了一层胶水,可又没处洗澡,只能强忍着,这一忍可就是一夜,太阳都出来了,你还没闭眼呢。”
“更要命的是宿舍旁边是一片野草地,成百上千只毒蚊子每天都在我们那里过夜,嗡嗡地在耳边响个不停,那时候也没有驱蚊器,赶又赶不走,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躺在床上让它们吸血,吸够了它们自然会飞走,第二天早晨数一数,身上有几十个包算是幸运的。”我苦笑着说。
孙岷佳木木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就是现在想起来,真不知道当初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记得我俩每天都在相互鼓劲,生怕半途而废。”回忆起陈年往事,想到我和徐强志的患难真情,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酸楚。
“徐科长从来没向我提起过这段往事。”孙岷佳说。
“最艰难的经历谁也不愿再提起。”我喝了口热茶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来。”
“我们这批职工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没错。”我感慨道,“我们那时的学徒工什么活儿都得干,每天早晨给师傅打热水沏茶,然后扫地、擦机床及准备工具,中午为师傅打饭、洗饭盒,下班还要把他们的皮鞋擦一遍,周末还要轮流打扫厕所,工作上稍微有些纰漏,师傅们随口就骂,甚至还会打人,工作一天挨上几下算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徐科长也挨过打吗?”
“当然,谁都逃不过,不过他在我们那批学员中算是聪明的,挨揍的次数也算是最少的。”我笑着说,“那时候我们身上都是红肿块,周末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家,生怕父母发现。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挨了打还不敢说出来。”
“难道老厂长不知道吗?”
“十年前厂里经济效益在国内都能排上名次,我们每天都在加班加点,他哪有精力关注我们这些不起眼的学徒工。”我说,“你是没赶上,那时候提货的车在院外排长队,托人走后门的每天走在厂房里穿梭,贼眉鼠眼的,遇到谁都想递根烟,就算是碰到我们这些学徒工也是客客气气的。”
“现在的情况可完全不同了,我们遇到卖货的人马上得毕恭毕敬地递上烟去,尤其是地级市,如果你的烟不够档次,人家马上就甩脸子,连掩饰一下的想法都没有。”孙岷佳唉声叹气地说。
“是啊,买卖双方的角色彻底改变了。”我的心情也随着话题沉重起来,“不过这纯属正常,国家的经济实力上来了,必然会供大于求,竞争加剧后,肯定会出现优胜劣汰的现象,十年前的产销盛况将一去不复返。”
包厢门被拉开了,列车员推着冒热气的餐车停在门口,问我们需不需要用餐,孙岷佳走过去拿起一盒看了看,有鸡腿和蔬菜,十五元一盒,外加一碗蛋花汤。他征求我的意见,我说还是去餐车吧,想吃什么可以自己点。
餐车就在软卧车厢旁边,里面没什么人,几个服务员正坐在一起聊天消磨时光。桌布油腻腻的,看上去有些倒胃口,我把餐布和假花都撤掉了,这样才像吃饭的样子。
我们点了四个菜,在孙岷佳的建议下要了两瓶啤酒。餐车上的食品无论在质量上还是在份量上都下降了一个档次,怪不得午饭时分只有我们两个食客,这里的生意和三七四厂殊途同归,一派迟暮的景象。
我和孙岷佳碰了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头一次与他相对而坐,感觉很舒服,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孙岷佳酒喝得很快,转眼间一瓶啤酒已经见底了,我向服务员挥了挥手,替他又要了一瓶。
“干业务出身,酒量不大不行。”服务员送来了酒,孙岷佳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就因为徐强志酒量大,老厂长才把他调进业务科。”我说,“你尽管喝吧,一会儿回包厢睡觉,耽误不了正事。”
孙岷佳松弛地笑起来,说:“不瞒您说,刚听徐科长说要跟您一起出差,我心里还紧张呢。”
“有啥紧张的,我可不是当年那帮残忍寡情的师傅。”我说。
我俩同时笑起来,最后的隔膜融化了。
“我听说厂里的领导层要调整,是不是真的?”孙岷佳随口问道。
“好像有这回事,不过要等到老厂长退休以后。”我并没问孙岷佳消息的来源,也不想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糊弄他。
“如果调整我就辞职不干了。”
“领导班子调整与业务科没直接的关系,基本的销售政策应该不会改变的。”我有些纳闷他为什么要辞职。
“我就是看不惯国营厂的这点事,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相互勾心斗角上了,实在没意思。”孙岷佳说,“上次派下来那个干部,放着正事不干先拉拢人心,要不是徐科长给他骂走了,现在业务科还不知变成啥样呢。”
我记得他说的事情,徐强志得罪了上面的领导,差点被免职,老厂长和我奔波于不同的部门,经过苦苦协商,最后一刻才把矛盾化解掉。老厂长曾经说过,如果不能使徐强志免责,他就打算提前退休了。自那以后,我对工厂有了新的看法,不再有年轻时的那份单纯和热情了。
经过那件事的考验后,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友情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成了真正的一家人。现在想来,美好的时光太过短暂了,像流星一样,虽然能照耀夜空,但只有短短的一瞬。
“离职?”我收回紊乱的思绪,问他,“你打算去哪干呀?”
“您是徐科长的兄弟,我也就不瞒您了。”孙岷佳说,“有好几家大型企业请我去任业务经理,我跟徐科长说了,他不放我走。”
“我觉得他做的没错,假如我是业务科长,同样也不放你走。”我干脆地回答说,“培养出一个人才不容易,怎么可能轻易放走。”
孙岷佳显然不清楚我与徐强志现在的微妙关系。
“我当然也不愿意走,毕竟各方面都熟悉了。”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似乎很高兴,脸上挂着笑意,“这两年我把整个华北地区都摸清了,只要咱们厂能提供一定力度的广宣支持,扩大市场占有率指日可待。”
聊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徐强志的高明之处,他早猜透了老厂长派我外出的意图,所以他让一名能力出众并且动过离职念头的职员陪我出差,其真实意图不言自明,似乎每一步都被他设计好了,但看上去又十分随意。
为了证实我的推断,我故意问道:“你出差的时间调整过吗?”
“原本计划是两天前走,火车票都买好了。”
“为什么推迟了?”我追问道。
“徐科长知道您要出差后,就让我把票退了。”
“原来如此。”看来我猜得没错。
“真是奇怪。”
“奇怪什么?”
孙岷佳说:“徐科长说你在火车上肯定会问我出差时间的问题。”
我心里一紧,问:“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你肯定会请我到餐车吃午饭,而且准许我喝啤酒。”孙岷佳笑着说,“你们俩在练读心术吗?”
我感到十分沮丧,徐强志仿佛是躲在树林中一动不动的猎人。“我们彼此太熟悉了,所以时常揣测对方的心思。”我违心地说。
“你俩的关系真让我羡慕。”孙岷佳说。
此后我没有再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象。徐强志如同一个神秘的影子,我不清楚自己能否摆脱他。
“您是不是累了?”孙岷佳问。
“昨晚没睡好,吃完饭困意就准时来了。”
“您怎么不早说,我们回去吧。”孙岷佳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酒喝光。
回到包厢后,我脱去外衣躺在床铺上,摇摆不定的车身直接将我送入梦乡,我最后意识到孙岷佳帮我换上了开水,我还没来得及喝,就匆匆睡着了。
我睡了很长时间,中间醒过两次,天色已经灰暗下来,几疙瘩杏红色的云朵从我眼前飞过。孙岷佳靠在床铺上看书,车窗外是一幅陌生的景象。
“快到了?”我问。
“还早呢,我会提前叫您的。”孙岷佳说,“您踏踏实实地睡吧。”
我忽然有种预感,一件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究竟是什么事,我却说不清,看来这趟公差我要谨慎些,以免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睡着睡着,我觉得车厢顿了两下,然后车速在逐渐降低,摇摆的幅度也缓和下来。
我猛地坐起来,生怕出现事故,我趴在车窗上往外张望,周围是一片荒地,没看到灯光,火车还在向前行驶。
我松了口气,转过头来发现孙岷佳不见了,那本书倒扣在床铺上。我等了一阵,不见他回来,心里便开始发慌。我想给他拨个电话,但偏偏没有信号,于是我急忙穿好鞋,拉开包厢门,往餐车方向走,走到尽头不得不原路返回,因为车厢门被锁死了。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有节奏的咔嚓声在脚下响个不停。
我在劣质的地毯上小跑起来,每扇门都是关闭的,里面没有一丝声音连轻微的鼾声都听不到。我开始不安起来,这辆列车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乘客?我和孙岷佳在餐车上的那些对话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跑到车厢的另一侧,卫生间敞着门,旁边的洗漱间里有哗哗的流水声,我慢慢拉开门,看到孙岷佳站在镜子前洗着什么,他的样子非常认真,好像在做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我站了足有一分钟,他居然没有发现我。
我故意咳嗽了一声,他蓦然转身,惊异地看着我。“是马厂长啊,您睡醒了?”他的语气略显慌张。
“你在干什么?”我指着他手里的东西。
“我在洗杯子,快到站了。”他抬起手,我看到两个亮晶晶的杯子。
“你洗了多长时间了?”我不顾及情面地问道。
“也就十来分钟吧。”孙岷佳平平常常地说。
“一个杯子需要洗五分钟?”我险些叫出来。
“您可千万别见怪,我这人没什么嗜好,就是爱干净。”他边说便用毛巾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孙岷佳提着杯子跟在我身后。
“这车厢里好像没人?”我问。
“短途车买软卧票的人很少。”
我想也是,一共不到八小时的路程,确实没必要选择软卧。“你们出差的费用额度好像并不高呀?”
“是徐科长让我买的软卧票,他说您不常出差,怕一时不适应。”孙岷佳老老实实地解释道。
“乱弹琴。”我有些恼火,当了几年的副厂长竟然成了易碎品,需要特别关照,我停下来,对他说,“以后你坐硬座,我也坐硬座。”
孙岷佳看我的脸色不好,便连连点头。
回到包厢,我们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车速又慢了下来,窗外终于出现了灯光。广播里响起了音乐声,孙岷佳说马上就到站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列车停了下来,我们走到通道处,列车员给我们换了票。一阵风吹进来,有股潮湿的味道。我俩顺着人流向外走,在进入地下道前我扭过头,看到列车卧在那里又开始喘粗气,这一趟行程显然给它累坏了。
出站口人头攒动,旅客们相互挤成一团,像即将下锅的肉饺子。我规规矩矩地排在队尾,水泥地面上又湿又滑,有些地方结成了冰,在呵气成霜的天气下我拉皮箱的手硬得像根冰棍。孙岷佳一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这次我没有找他,只是站在原地左右张望。
“马厂长,您拿好票,咱们不用排队了。”孙岷佳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我身边,趴在我耳边低声道。
“是到前面加塞吧?”我立刻想到了那个不好的预感,便说,“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可别惹事。”
“不是加塞,咱从侧门出去。”他拉着我走出队伍,说,“我认识一个站台长,恰好他今天值班。”
“你刚才就是去找他了?”
“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呢,我说我们董事长来了,请他务必帮忙疏通一下。”他神秘兮兮地说。
“还没出站呢,就开始满嘴跑火车了,哪个董事长坐火车出差?”我笑着说,他的话简直是不堪一击。
“没时间编排了,不搞出个大人物他才不帮忙呢。”说完,他从我手里抢过行李箱。
孙岷佳弯着腰走在前面,我迈着方步装着董事长的样子拖在后面,一个胖墩墩的工作人员刚把门锁打开,他的衣袖上挂着站台长的标识。
我挺直腰板跟他握了握手,并向他道谢,站台长没回应,他的眼睛在我脸上搜寻着,好像在辨别我的真伪。
我有些慌神,抬眼看到孙岷佳正绷着脸严肃地看着我,不过他越严肃我就越想笑,负责开怀大笑的神经细胞正在我体内酝酿着一场绝地风暴,趁风暴来临之前,我明智地离开了站台长。
“知道吗,你差点让我出洋相。”出了大门我抱怨道。
“说句老实话,您还真不像董事长,怪不得站台长鬼头鬼脑地打量你。”孙岷佳开玩笑说。
“别逗笑了,接站人呢?”
“肯定在正门外,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
没过多一会,一辆黑色小轿车高速开过来,一脚刹车停在我们面前。孙岷佳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对方立刻下车疾步走过来和我握手,嘴里反复说请马厂长务必支持他们刚起步的业务。
重新回到厂长的位置上,我感到无比亲切,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说了些让对方舒心的话,当然,我的话可不是现场编排出来的。
孙岷佳站在旁边为我们作介绍,来者姓孙,是几个月前签下的经销商。孙经理说首批货不久前刚进入市场,他正盼着厂里来人指导工作,没想到把厂长盼来了。我说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只要是能办到的我绝不拖延。我们在冷风中聊了一会儿,直到孙岷佳提醒,我们才上了汽车。
“先去宾馆存放行李,然后我就近给您接风。”孙经理在车上客气地说。
“不麻烦了,我俩随便吃点就行了。”我对商业应酬不大习惯。
“那可不行,我都安排好了。”孙经理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僵住了,谁都不愿让步。
“这样吧。”孙岷佳打圆场说,“饭照吃,不过要简单些,我们坐了一天火车了,想早些休息。”
孙经理同意了他的建议。
酒店不算高档,但在当地也算是头牌了,我们开了两间普通客房,孙岷佳这个人有洁癖,我无论如何也不愿和他住一起。
我们在一家特色餐厅里吃饭,由于之前有言在先,这顿晚宴确实比较简单,孙经理如坐针毡,总问我要不要加菜,孙岷佳说你再絮叨我们就走了,孙经理这才闭上嘴。
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孙岷佳,他果然是个难得的业务人才,能言善辩,头脑灵活,怪不得徐强志偏偏让他陪我出差。不过我肯定要辜负他的好意了,就算我独立创业,也不可能挖走厂里的骨干。
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对方先挂断了,我以为是拨错了,就没有在意。
晚宴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孙经理将我们送到酒店门口,握着我的手反复说了一堆感谢的话,我想这是他和孙岷佳喝酒的后果。
回到客房,我把孙岷佳叫到我的房间,沏上两杯茶,天南海北地聊起来,我在火车上昏睡了半天,现在好像是上满了发条。孙岷佳绘声绘色地讲了许多奇闻轶事,他的脑袋里仿佛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故事。
电话铃声又滴滴答答地响了,我烦躁地拿起它,让我没想到的是屏幕上竟然显示出曾文书的号码,这个时间打过来肯定没有好事,我把电话塞回口袋里,但扰人的铃声影响了我们聊天的氛围。
我最后还是接起了电话,直截了当地说:“有事明天再说吧。”
“请问你是马源先生吗?”竟然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我是。”我第一反应是曾文书把电话丢了,好心的路人在试图联系失主,“这是我朋友的手机。”
“这么说你认识曾文书?”对方谨慎小心地说。
“当然认识,请问你是哪位?”我猛然想到了火车上的预感,那件恐怖的事已经发生了,只不过没有出现在我身上。
“我是他酒吧里的服务员,现在我不知该怎么办了!”对方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受到了某些惊吓。
“别着急,慢慢说,”我平静地对她说,“曾文书在哪里?”
“就在我身边。”
我松了口气,看来事情并不严重。“请让他接电话。”
“他恐怕接不了。”
“难道他喝多了?”我有些纳闷,曾文书是一个控制力很强的人。
“他好像……”服务员好像说不出口。
“他怎么了?”我追问道。
服务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好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