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在房间里大概逗留了一分钟,大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你没听到她的说话声吧?”
“一句也没听见。”彭斌肯定地说。
我接着问道:“你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了?”
彭斌点头说:“脚步声很响,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个人刻意为之。”
“也许凶手又悄悄回来布置案发现场。”
“肯定是这样,否则他没有时间进行各种伪装。”
冷风降低了车厢内的温度,我摇上车窗,递给彭斌一支烟,他摆摆手谢绝了。“这就是你第二天踹开门的原因。”
“蒋梅绣的同事敲了十分钟的门,明明有人在屋里却不把门打开,我觉得肯定是出事了,当然我没想到是一桩命案。”
“关于这段细节你又没有如实告诉警方?”
“我说了,但好像没人继续跟进调查。”
“可以理解,因为房间是完全封闭的,不可能定性为凶杀案。”
“这一点我也想不通,反正我认为这里面有问题,她绝不可能自杀。”
“好了,现在说说那个鬼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主动换了一个话题。
“我确实听到了那串可怕的脚步声。”彭斌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他说:“蒋梅绣死不瞑目,所以她的鬼魂始终在宿舍楼里游荡。”
“你没事吧,这世界上哪有鬼?”
“你在深夜里听到脚步声后就不会这么说了。”彭斌忽然热情地说,“干脆你今晚在我那住一宿,我睡沙发,你睡床。”
我盯了他一会儿,说:“你不会害怕了吧?”
彭斌搓着双手说:“你以为我是被吓疯的曾文书呢。”
“曾文书没被吓疯。”我纠正他说,“我根本不相信鬼怪之说,脚步声肯定是人搞出的鬼,今天夜里再出现脚步声的话,你就出去和鬼打个招呼,看看它能把你怎样。”
彭斌没再说话,看样子他确实害怕了。
“这样吧,我今晚过来一趟,但只能待上几个小时。”我说。
“你几点来?”彭斌立刻来了精神。
“十点多吧。”
“一言为定,我等你。”彭斌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单元门。
我刚准备驾车离开,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出曾文书的号码,我舒了一口气,他终于醒过来了。
话筒里传来隋新叶的声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十分遥远。“是马先生吧,我是隋新叶。”
“曾文书醒了吗?”我大声问道。
“他刚睁开眼,基本清醒……”隋新叶支支吾吾,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我马上过去。”我觉得她似乎有什么顾虑,或许曾文书的状况更严重了。
话筒里沉默了一阵,然后她像是忽然鼓起勇气似的。“您暂时先别过来了。”她说,“我们保持电话联系。”
“为什么?”我感到颇为意外。
“曾文书不想见您。”
“我没听错吧,他竟然不想见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现在是在楼道里偷偷给您打电话的。”她的声音更低了。
“我必须要见到他,事情很复杂,我一时说不清楚。”我几乎在恳求她,“你能不能帮助我。”
又是一阵沉默,我扶方向盘的手已经渗出汗了。“我怎样才能帮到你?”隋新叶终于说话了。
“你只要帮我把房门打开就行了。”我紧急想出了一个办法,“当然我不能让你为难,请把你的电话号码发过来……”
结束通话后,我开车到了曾文书的楼下,有几个踢毽子的老人家在楼前围成一圈,有说有笑,我坐在车里给隋新叶发了一个短信,然后看着老人们发呆。时间过了九分半,我猛地跳下车,跑进单元门,刚到曾文书家门口,房门恰好打开了,隋新叶提着一个购物塑料袋正往外走。
我硬生生地推开门,往屋里闯,隋新叶随即叫了一声,追了过来。
我迈着大步走到里间的卧室,看到曾文书侧卧在床上,面容憔悴、疲惫不堪,眼睛像年迈老人一般浑浊、空洞,他微微抬起脑袋,我注意到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旁边是几个花花绿绿的药盒,烟灰缸里架着一支烟,青烟升起来,仿佛是一条顽强的生命线。
窗户是打开的,冷风在窗台上打转,干巴巴的树枝左右摇摆,像喝醉酒的老翁。我把窗户关闭,大道上的车声变遥远了。
“你怎么来了?”曾文书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我来看你。”我走过去把香烟掐灭。
隋新叶刚要解释,曾文书虚弱地抬起手,让她出去。她掩上房门,轻轻地离开了,此刻屋里只剩下我们俩了。
“感觉怎么样?”我从窗边拉过一把棕色的木制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两条腿伸直顶在床角上,“隋新叶可能跟你说了,我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今晚可能就要回去,时间有限,我希望能与你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显得异常冷漠,仿佛一句话都不愿多说,“你说吧,想聊些什么?”
“我想知道你昨天晚上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曾文书阴郁地看着我,说:“你先到客厅给我拿杯酒来。”
我本来是想拒绝他的,可看到他的表情后我又临时改了主意,我估计没有这杯酒他是绝对不会讲出实情的。
隋新叶正在外面打扫卫生,原本不堪入目的房间焕然一新,像是酒店的标准间。我从酒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半瓶威士忌和两支干净杯子,然后踮着脚回到卧室,幸好隋新叶没看到我鬼祟的举动。
我倒了半杯酒递给曾文书,他喝了一口后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酒和口水一并吐到地上,我慌忙上前帮他拍背,过了好一阵他才平静下来,我把枕头立起来,让他靠在上面。外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隋新叶推开卧室门,探头问了问情况,我用身体挡住酒瓶,然后告诉她没事。
“你觉得世上有鬼吗?”曾文书突然问道。
“当然没有了,那只是人们闲暇时的想象而已。”我慢慢喝下一口酒,觉得舌根处火辣辣的,“难道你昨晚撞到了鬼?”
“我以前也不信,不过,”曾文书直直地看着我,脸上流露出恐惧的表情,“我昨晚真的碰见鬼了。”
“听彭斌说宿舍楼里最近闹鬼。”我随口一说。
“他说的是楼道里的脚步声吧。”曾文书又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我也听到过,那就是鬼的脚步声。”
“看来你不仅是受到了惊吓,你的病根在脑袋里。”我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头,说,“我应该把你送回到医院里……”
曾文书打断了我的话,他说:“昨晚我看到了我姐。”
“这怎么可能!”我站了起来,椅子和地面相互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
“千真万确。”曾文书用力地点点头,补充道,“我看到她了。”
“在卫生间里?”
“是的。”他说,“宿舍楼里最近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吗?”
“据说近些日子楼里在闹鬼,大家都叫它鬼楼。”
“你刚从彭斌那里听到的吧?”曾文书一针见血地指出。
“从哪里听到很重要吗?”我立即反问道,“我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竟然也相信如此荒诞之说。”
曾文书淡淡地笑了两声,冷酷地看着我。
“蒋梅绣已经死了,我们亲眼看到她的遗体推进了火化炉。”我接着说,“你昨晚看到的只是想象中的情景,你在自己吓唬自己。”
“自以为是的家伙。”曾文书咕哝道。
我没计较他的冷言冷语,反而递给他一支烟,并帮他点燃。阳光斜射进来,起初落在我的皮鞋上,然后顺着脚踝往上爬升,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像一个历经沧桑、无欲无求的古稀老者。
卧室里静极了,隐约能听到街道上的嘈杂声,客厅里没有声音,隋新叶这次可能真的去购物了。一缕青烟弥漫在沉闷的空气中,组成各种各样的图案。我觉得有些呛鼻,便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烟雾立即钻了出去,重获自由。
“你昨晚看到的只是一个伪装者。”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我刚去过宿舍楼,卫生间里光线很暗,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最后再重复一遍,”曾文书脸上浮现出厌倦的神色,“我看到的就是蒋梅绣,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她来。”
我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到其他方面。“你为什么还要去宿舍楼?”我问,“那里已经不可能找到凶手了,另外下周厂里可能要收回那套房。”
“宿舍楼是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的希望。”曾文书固执地说,“我今晚还要去,不是寻找凶手,而是再见我姐一面。”
“你暂时休息一天,我和彭斌讲好了,今晚我去宿舍楼住。”我揉了揉疲惫的双眼,说,“让隋新叶留下照顾你吧,酒吧可以歇业一天嘛。”
曾文书两手撑住床沿,挣扎地坐起来,眼睛里尽是恐慌的神情。“你最好小心点。”他冷冰冰地说,“我昨晚看到的蒋梅绣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说说看,哪里不一样了?”
“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眼神发直,嘴角好像淌着鲜血。”在曾文书简短的描绘中蒋梅绣竟成了恐怖小说的主角。
“你说的是鬼吧?”
“天知道。”曾文书茫然地说道,“我昨晚在宿舍楼上厕所时,听到背后的合页门响了一声,然后是畸形的脚步声,好像是一瘸一拐的,离我越来越近,我打着打火机,壮着胆子猛然转过身,看到蒋梅绣就站在我对面,脸上挂着难以捉摸的笑容。她穿着那件红色风衣,同样的香水味道。我们姐弟俩就这样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卫生间里只有流水声,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所以她把你吓坏了?”
“真正让我震惊的是她的脖子。”
“如何?”
曾文书不自然地揉搓着双手,说:“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长长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经皮开肉绽了。”
“像是一条绳子勒出来的痕迹?”
“根本就是。”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中,空气变沉闷了,我解开衬衫扣子,呼吸才顺畅起来。大门响了,我拉开卧室门,看到隋新叶提着一个口袋走进来。
“买什么了?”我随口问道。
“在院里的超市里买了些食品,中午我给你们做饭。”隋新叶走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刷洗餐具。
我转头对曾文书说:“不管怎样,我今晚去见识一下。”
厨房里飘出了韩式辣酱的香气,我想去厨房里帮忙,被隋新叶谢绝了,她把我推出来说你们就帮忙把饭菜吃光就行了。我回到卧室和曾文书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直到他进入梦乡我才离开。
“我出去买盒烟。”没等隋新叶回答,我便推门出去了。我在大院里转了一圈,竟没找到卖烟的地方,此时我的小腿又酸又麻,于是我吃力地回到曾文书的住所,烟瘾在疼痛面前甘拜下风。
餐桌上多了两盘香喷喷的菜肴,隋新叶的厨艺让人钦佩。我把曾文书叫醒,告诉他午饭做好了,他半睁眼睛看着我,然后用力摇了摇头,他说现在没胃口,让我们先吃。我也没再客气,接过隋新叶递过来的米饭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只知道饭菜很合口,但具体是什么我却没有留意。
放下空碗后我才发现隋新叶一直在笑着看着我,我有些难堪,低头用面巾纸擦擦嘴角。她起身又给我盛了一碗饭,我像听话的小学生一样继续埋头吃起来,第二碗米饭下肚后,我觉得腰带快要绷断了。
“谢谢你了,我今天的晚餐都可以免了。”我喝着她推过来茶水,靠在椅背上慵懒地说,“我一会儿收拾厨房吧。”
“您忙去吧,有空去酒吧做客。”隋新叶把碗筷端进厨房。
我喝完茶水起身告辞,曾文书还在酣睡,隋新叶送我到单元门口。“看样子他没什么事了。”我边走边说。
“让你连夜赶回来,真是不好意思。”
“应该的,有事尽管联系我。”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并朝她挥手告别,她则站在单元门口目送我离开。
回到家后我找到那张房产中介的宣传页,拨通了对方公司的电话,一位小姐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有房转让,然后留下地址,让业务员上门洽谈。我在房间里转了转,随手摸了摸家具和电器,那段熟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告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门铃响了,我打开防盗门,看到一位身材健壮的年轻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的地毯上,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手里提着一个高档的公文包,胸口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贴着一张照片,底下是某某地产公司的字样。
我把他迎进屋,让他随便看看房间,然后从柜子里取出房产证。业务员递给我一张名片,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出手。我说越快越好,并询问他大致的出售价格。他说还要请公司的经理前来估价,不过他保证不低于二百万。
我对这个最低报价感到满意,我们寒暄了几句,随后我把业务代表送出门,约好两天后再来具体商谈。
回到房间后我便倒在床上,开始昏睡,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星星闪着银光,一颗接一颗挂在半空,为寂寥的夜晚增添一些色彩。
我换了一套便装匆匆出了家门,路上我给隋新叶拨了一个电话,问她曾文书目前的情况。话筒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是重金属音乐,我听到一阵明快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杂乱的声音便消失了。隋新叶说她在酒吧里工作,曾文书基本上恢复了。我放心了,加足马力向宿舍楼驶去。
彭斌的房间里亮着灯,窗帘缝隙中探出一个脑袋,像是在盯着我。
四周围静得像墓地,院子里挂着几套白床单,一阵风吹过,床单抖起来,仿佛有人藏在后面,我绕到床单后面,神经质般地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我打开后备箱,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把改锥放进手包里,然后将车锁好,快步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上去似乎很遥远,但又觉得就在耳边,我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我伸出胳膊四下摸了摸,想要抓住那个不存在的东西。空气被我抓散了,我有些失望,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的卫生间里有缓缓的流水声,我握紧手包慢慢地走过去,脚下的影子在前后移动,像是有人贴在我背后。
我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继续前行。流水声越来越清晰了,我在水房门口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睁大眼睛向里面张望。
顶灯吱吱响,空气潮湿,地面上湿漉漉的,有些阴冷,我打了一个冷战,鼻子发痒,像塞进一团干棉花。我退回一步,用手堵住鼻子,几秒钟后,呼吸通畅了。
水房里空空荡荡,踏在地板上的回音久久不散,我走到水池前,把水龙头拧紧。卫生间里漆黑一片,我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声音,我取出手电往里面照了照,四个木门关闭着,把手处生满了铁锈。
顶灯还在,天花板上插着几根火柴棍,周边的墙皮已经烧焦,想必这是年轻人的新游戏。四面墙上没有灯绳,大概是灯泡坏了。手电的光柱再一次照向木门,我对它们不太放心,确切地说,我不放心的是木门的后面。
我在门口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走了进去,曾文书事后描述说他当时听到合页轻微响了一声,然后蒋梅绣披头散发地走了出来,一声不响地到了他的背后,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尽管我不认为那个人是她,但我相信木门后面有古怪,曾文书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
我走到第一扇门前,用手轻轻地捅开门,我的心跳刷地一下加快了。我看到发黄的池子和铁丝编成的纸篓,墙板上写着各种污言秽语,抽水绳像条黑蛇一样直直地垂下来。
我松开手,木门嘎吱嘎吱地合上了,我继续往里走,推开第二扇门,用手电筒照了照,看到同样的场景。我感到很沮丧,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猛然听到卫生间里有动静,声音很轻,很细碎。
一股寒气在我身上上下窜动,汗毛孔最大限度地张开了,这漆黑的卫生间里果然有古怪。我松开手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剩余的两扇门上,我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出自最后一扇门后面。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尖尖的,像是有人掐着喉咙嘶叫,叫声中夹杂着摩擦声,仿佛有人用指甲扣抓着地面。
我靠在隔板上停住了前进的脚步,木门后面的状况足以让人窒息,一个东西伏在地上,随时都可能会扑出来。毫无疑问,把曾文书吓破胆的东西就在前面。我一寸一寸地挪动脚步,改锥握在手中,光柱射在门把手上。
我的手在特殊的光晕下显得十分干枯,甚至恐怖,十字改锥尖触碰到门板上,砰的一声响,里面的声音忽然停止了,卫生间里安静下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非常不适,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破坏了此时的气氛。
改锥似乎扎进了木门中,门慢慢地推开了——
我已经想到了最糟糕的场景和最剧烈地攻击,一个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眼神发直,嘴角淌着鲜血的人形站在我面前,它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长长的,呈暗黑色,有的地方已经腐烂了。
它骤然扑过来,用锋利的牙齿咬住我的喉咙,血会被一点点地抽出去,一部分流入对方的口腔内,另一部分滴在地上,汇入沟槽里,顺着下水道排入地下,那些血液最终在城市下方流淌着,和污水、垃圾混杂在一起,成为这座伟大的城市的另外一个部分,昏暗无光的一部分。
改锥插入对方的身体,一股浓浓的液体喷出来,把我的手臂紧紧地包裹起来,我闻到一股怪味,像剩菜变质的味道。我的臂膀全力向前推,改锥从它的后背刺出,右手停留在它的身体里,各种器官黏黏稠稠,我一阵恶心,险些吐出来。
我的攻势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对方好像狞笑了两声,两排利齿更紧了,我的脖子顿时感到无法忍受的疼痛,身体似乎一下子变空了,轻飘飘的,好像只要一用力就能飞起来。
体内血快要被它吸干了,皮肤如橡皮筋一样收缩起来,皱皱巴巴地堆在一起,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视线渐渐模糊了,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下台阶,光柱在卫生间里晃来晃去。我失去了知觉,身体软了下去,曾经坚硬无比的骨头仿佛被它瞬间熔化了。
我最后回忆起那些熟悉的友人,他们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一一掠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幕,身体随之僵硬了,我知道自己坠入了另外一个空间。
我和那个真相永久地埋葬在一起,没有人打扰,我终于可以去慢慢解读了,在这个时刻我竟然兴奋起来。
好了,这就是即将出现的悲壮的一幕,为了寻找到所谓的真相,我心甘情愿,如果能够再活一次,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然而想象中的情景并未出现,那个恐怖的人形不见了,隔间里没有骇人的场面。
我摸了摸脖子,平滑干燥,没有血流如注,更没有锋利可怖的牙印。
奇怪,制造声音的家伙去哪了?总不会凭空消失吧。
我走进去,推了推隔板,没有松动的迹象。我忽然觉得那个东西就在我头顶,随时会落下来,我踉跄地后退一步,用手电筒照向天花板,上面只有发黄的墙面,几根火柴棍孤零零地立在墙体里。
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我屏住呼吸听了听,居然在隔壁,很显然,在我推开门的同时它从隔板上爬了过去。
我顾不上恐惧,一脚把第三扇门踢开了,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像变魔术般在我眼皮底下跑掉了,我弯下腰搜寻,脑袋几乎碰到地板上。
在卫生间的一角,有两双绿色的眼睛盯着我,我慢慢地把手电挪过去,光柱在黑暗中抖动。
两只肥硕的老鼠蜷缩在墙角,灰色的皮毛沾满了污物,它们嘴里发出尖锐的怪声,细长的爪子相互揉搓。其中一只大概有二十厘米长,肚子拖在地上,一对突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看得我浑身发痒。
我站起身,觉得喉咙发酸,胃里开始扭曲翻腾,我捂住嘴,尽量调匀呼吸。
站了一会儿,我的余光发现卫生间门口立着一个人形,个头很高,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框间,它的肩膀以下是空的,居然没有手臂!
我的精力全放在老鼠身上了,全然没有觉察到身后的异物。
我转过身,与人形面对面,慢慢地举起手电筒,我先是看到一件绿色的睡衣,然后是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我们相对而立,那两只老鼠趁机溜走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对方开口了。
“是彭斌吧。”我关掉手电,对他说,“你走路怎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的注意力根本没在我身上。”
“你刚过来吗?”
“有一会儿了。”
我走出卫生间,在水房的灯光下我看清了来者,果然是彭斌,他还是老样子,一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
“我看到两只老鼠,个头比猫还大。”我没话找话说。
“我知道,它们是我的朋友。”彭斌怪腔怪调地说。
“你和老鼠是朋友?”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猫狗能成为人类的朋友,难道老鼠不行吗?”彭斌理直气壮地说。
“好吧。”我不想与他进行一场徒劳的争辩,“我兑现了承诺,下面该怎么办?”
彭斌眼珠子动了动,压低嗓音说:“时间还未到,你先去我的房间吧。”
“我们最好不要在一起。”看到彭斌阴晴不定的表情,我临时改了主意,“我待在302房里,听到脚步声后我们一起出来,你觉得如何?”
“为什么要分散力量?”
“这样的话,我们就更有把握抓住它。”我的解释十分勉强,完全经不起推敲。
“也好。”彭斌眨了眨空洞的眼睛,竟然同意了我的建议,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有把枪对着我似的,“我们前后夹击,一定要把那个该死的东西堵在楼道里,我倒要看看它长了几条腿。”
“我尽力而为吧。”我无意中说了实话,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今晚一定会无功而返,回到宿舍楼枯守是彻头彻尾的一个错误。此时此刻,我忽然感到身心疲惫,胳膊不由自主地撑在水池的一角,虚弱地说,“我累了,你自便吧。”
“你病了吧?”彭斌的手搭在我的额头上,就像一块冰。
“我回房间了。”我推开他的手,彭斌用力咂了一下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不会在屋里睡觉吧?”彭斌不放心地在后面问。
“要睡觉我犯不上来宿舍楼。”我没回头,只是摆摆手,算是向他打招呼了。
彭斌咕哝了几声,像是在抱怨。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302室,没有开灯,直接躺到床上。月光静悄悄地在地板和家具上滑动,时间走得很慢,好像不情愿与夜晚告别。
床上有一股尘土的味道,只要我一动,鼻子就开始发痒。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躺在蒋梅绣的房间里,我抚摸着旁边的写字台,粗糙的木纹让我回忆起曾经美好的日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袭上心头,我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找到凶手,这件事最终会不了了之,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人再想起它。当我们逐渐变老的时候,宿舍自杀事件会自然而然地从大家的脑海中彻底删除掉。
我闭上眼,黑暗刷的一下子盖在我身上,没过多久,我进入到似睡非睡的模糊阶段,周围的家具浮到半空,在我头顶上转来转去,一如魔幻片里的神奇片断。
楼道里一片寂静,哪里有畸形的脚步声?
我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平缓,全身放松,种种烦恼暂时离我而去,我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楼道里好像有声音,由远到近,好像是脚步声,很慢,以一种特殊的节奏朝我的房间走来。我想坐起来,但身体却僵硬得如同一块朽木,我的心乱成一团,仿佛有一群蚂蚁在上面爬动,我歪着头看着黑漆漆的房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脚步声终止在门外,然后就再没声音了,我和那个人只隔了一层门板,门锁是坏的,对方可以推门而入。我在等,门外的人也在等,双方都很有耐心。
我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知觉,于是我慢慢地坐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手忙脚乱地穿上鞋,从手包里取出十字改锥和手电筒,随后一步一顿地向外走,我奇怪彭斌为什么没有出来,或许门外的人就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搞的鬼,我竟然相信了他,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楼道里还是静悄悄的,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没听到任何声音,对方此时是不是也在听屋内的动静呢?
世上真的有鬼存在吗?我从不相信,但现在,我开始动摇了。曾文书不会平白无故地被吓疯,那串畸形的脚步声也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想方设法让身体松弛下来,我不愿猜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回避也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我扣住门锁,然后用力一拉,一阵风迎面而至,房门开了。我举起手电,一道光及时地射了出去,飞尘在光柱间上下翻腾。
一道强光打在墙上,我面前空无一物,想象中的事情没有发生。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听到了脚步声,难道是我的肉眼看不到对方吗?
我惊恐地用手电在楼道里乱照,晃动的光柱把黑暗搅动起来,我发狂似的走到尽头,接着再走回来。
忽然,我听到了脚步声,在水房的方向,我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黑影在门口晃了一下,转眼间就不见了。
我用改锥尖轻轻地敲了敲彭斌的门,里面没有回应,这下我明白了,那个所谓的鬼一定是彭斌伪装出来的。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贴着墙根走到水房门口,然后探出半个脑袋向里面张望,那个水龙头又松开了,下水管被堵住了,水溢出来。
我走了进去,拧紧水龙头,脚踩在水上啪啪响,我的位置已经暴露,没必要再隐藏下去了。我不紧不慢地踱进卫生间,站在小便池旁,手电光柱轮流照在四扇紧闭的木门上,室内静谧无声,我不能确定彭斌躲在哪个隔断内。
“别装神弄鬼了。”我对着那四扇门说,“赶快出来,我早就看到你了。”
彭斌没有出声,我当然也没敢轻举妄动,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的装束肯定有了明显的变化,可能戴了一个恐怖的鬼面具,又红又长的假舌头含在嘴里,一块破破烂烂的黑布取代了那件翠绿色的睡衣,总之,只要我拉开木门,他就会以一种极为意想不到的方式吓唬我,在他的设计中我的下场一定比曾文书还要糟糕。
不过很遗憾,他的计划就要落空了,彭斌就像是一位露出破绽的魔术师,不论他在台上如何卖力表演,底下的观众也不会叫好。
“我知道是你。”我几乎是笑着说出来,“你的那套把戏失效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出来吧。”
某扇木门后发出低沉的声音,彭斌在犹豫,看来他并不愿意过早地暴露身份。
好吧,让我们以最尴尬的方式见面吧。我走到第一扇木门前,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将其推开,手电光柱照进去,与之前的情景一样,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挪到第二扇木门前,站定后猛然弯下腰,通过门与地板的缝隙我看到一双脚,站在木门后,鞋面很脏,鞋底裂开了口子,这是上世纪风靡一时的三节头黑色皮鞋,不知道彭斌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掏来的。
我直起身子,伸手握住门把手,光柱射在木门上,有些刺眼。老实讲,我现在有些紧张,彭斌会以什么方式面对我呢?或许他将给我致命的一击?
为了防止意外,我向侧面迈了一小步,以便避开他的攻击方向。我想不出彭斌为什么要以我为敌,难道是因为我执意调查蒋梅绣死亡的真相?
这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他惊吓曾文书其实只是一个幌子,其真正的目的却是我。仔细想来他让隋新叶给我打电话,并莫名其妙地说曾文书疯了,现在这一切终于可以说通顺了,因为我才是彭斌的目标,他费尽心力就是自然而然地将我引入宿舍楼,杀掉我后他的嫌疑并不算大。
可是,我此前也曾经在宿舍楼里过夜,甚至与他独处一室,那时他为什么不动手呢?过去我没有丝毫防备,要想除掉我岂不是更容易些?
我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在彭斌的房间里他曾用刀子指着我,当时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狠毒的神情,我想那一刻他确实想向我动手,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还是放弃了,或许是柜子里的人用暗号阻止了他?
我有些后怕,握改锥的手有失体面地抖起来,更要命的是我完全无法控制它。
木门后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大概是彭斌等得不耐烦了,他迫不及待地要冲出来结束我的生命。
我开始犹豫了,指尖上的汗滴到门把手上。彭斌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今夜我估计自己再也走不出水房了。
原来目击者才是真正的凶手。
鞋底的摩擦声中止了。我控制好急促的呼吸,心里希望彭斌能说句话,哪怕是咳嗽声也能让我稍微放松一下,可是,木门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就这样相对而立,只不过中间多了一块破旧的木板。
我横下一条心,准备拉开门板,与彭斌来个彻底了断。我活动一下僵硬的胳膊,想象着改锥刺穿对方喉咙的情景,脑子里重复着每一个动作,提醒自己到时候决不能拖泥带水。
然而,想象终归是想象,我会不会手软呢?我想会的,恐怕我不是彭斌的对手,因此我十有八九会死在他的手里。
楼道里似乎有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转眼就到了水房门口。难道彭斌还有帮手?一定是躲在柜子里的人,我现在连最后的逃生机会也丧失掉了。
脚步声进入水房,我用改锥顶在木门上,然后将手电转向门口,光柱照在一个人的脸上,我惊讶得险些跌倒,完全不可能的情景出现在我的面前——
光柱里是彭斌的脸,他穿着那件翠绿色的睡衣,双手插在两侧的口袋里。
目前的问题是:彭斌站在门口,那么木门后的人是谁?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我感觉改锥在移动,确切地说是木门被里面的人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