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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模仿者

作者:贯越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47

遥远的天边呈绛紫色,原本闪烁不定的繁星现在黯然失色了,一夜过去它们终于疲惫了,悄然隐藏在若隐若现的乌云后面。棉花垛一般的云朵随意组成各种形态在城市的上空缓缓滑行,自由自在。

风停了,夜空干涩得像一部老式机器,云朵们纷纷停下了脚步,静静地鸟瞰迷离的大地。

鸟儿不知从什么地方扑棱棱飞出来,有的落在树枝上,有的在天地间翱翔,它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世间的一切烦恼、痛苦与鸟儿无关,它们过的是一种简约生活,单纯得让人羡慕。

昼夜交替,分界线逐渐模糊起来,万物做好了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曙光。这就像一种轮回,每天都会发生,每天都充满了期待。

对于即将到来的黎明,我并未做好准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直挺挺地躺在黑暗中,觉得头重脚轻。我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人世?我把手摁在胸口处,感觉了好一阵,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一阵风吹过,窗户砰砰响,听上去十分凄凉。我勉强抬起头,打量四周,这好像是一间小屋,我能看出一些高高低低的家具,当然只是模糊的轮廓而已。房间里很安静,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怎么会躺在这里呢?彭斌和木门后面的人去哪了?我的脑袋里像是引爆了一枚炸弹,头皮急剧收缩,紧接着头发一根根地立起来。我盲目地伸出手,摸到一根木头,木纹粗糙可辨,像是一条桌腿。

这种感觉很熟悉,莫非……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刷地一下坐起来,心跳明显加快了。我扭开桌上的台灯,发现自己躺在蒋梅绣的房间里。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刚才的可怖场景只是一场噩梦吗?我托着下巴仔细回忆起每个细节,我愈发地觉得那不是一个梦,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此清晰。可是,我怎么会躺在房间里呢?这中间的过程我居然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房间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个人像鬼一样轻飘飘地钻了进来,此人穿着一件绿色睡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为什么要把台灯打开?”彭斌斜靠在门框上,板着脸质问我道,“灯光会破坏了我们的计划的。”

“我怎么会在房间里?”我穿上鞋,顺手拿起手包,摸到里面的改锥。我要时刻防备彭斌,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用手中的武器刺伤他。

“马厂长大概是患了失忆症。”彭斌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继而嘲讽地说,“是你自愿待在这里的,我怎么拦都拦不住,你忘了吗?”

“刚才你去水房了?”我警惕地问。

“没有,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彭斌好像回答得很小心。

“你没听到脚步声?”

“脚步声?”彭斌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嘴唇收紧,脸颊鼓起两个不大不小的疙瘩,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翻腾了一下,一副紧张的样子,“你听到那串脚步声了?”

“我听到了。”我点点头,郑重地说。

“然后呢?”彭斌离开门框,直直地走到我面前,好像我的话是块磁铁似的。

“然后我就跟了出去,把那个东西堵在卫生间里。”

彭斌睁大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急切地问:“你看到了什么?”

“还没看到,你就走了进去。”我困惑地说,“后来我就莫名其妙地躺在这里,中间的过程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我去了卫生间,破坏了一场好局。”彭斌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声带被撕裂了。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又回到刚才的那个话题,“我怎么会躺在房间里?”

“我告诉你答案吧。”彭斌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盯着我说,“我们分开后你根本就没离开房间,你所听到的和看到的都是梦中的情景。明白了吧?”

“不可能,我一直睁着眼睛。”我不相信他的话。

“我必须纠正你一下,是我始终睁着眼才对。”彭斌叹了口气,像是埋怨,又像是惋惜,“事情很简单,你梦到了我,我感到无比荣幸。”

我沉默了,看来那只是一个离奇的梦,同时我也很惭愧,我竟然毫无责任感地睡着了。“今夜没有异常声音吗?”我把手包放到桌子上。

“静得像世界末日。”彭斌的眼神呆滞了,说话声似乎也有些底气不足。

房间里一点点亮起来,远处传来了鸡叫和卡车的轰鸣声,一只鸟儿落在窗台前,探头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们今晚再继续吧。”我提议道。

“恐怕没时间了。”彭斌沮丧地说,“我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好吧,你回去休息吧,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

彭斌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了,我忽然发现他有些驼背,怪不得他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楼道里再度安静下来,我抽了一支烟,然后站起来,把台灯拧灭,就在灯光熄灭的前一刻,我的余光发现了一个怪事,地面上多出了两个脚印。

我的心脏仿佛经受了一阵打击,疼得难以忍受,我扶着桌角站了好一会儿,疼痛感才缓和下来。

房间里怎么会出现两个脚印呢?难道刚才有第三个人存在?而这个人我和彭斌根本无法看到。

我取出手电蹲在地上仔细观察起来,地上的脚印是一双男士皮鞋留下的,是不是梦中的三节头皮鞋,我不敢确定。印迹上没有泥,只是普通的水印,我用手电筒在屋里寻找,发现脚印一直连到门口,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打开房门,楼道里只存有一点点痕迹,无法分辨方向。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冥思苦想。这个人显然是从楼道里走进来,站在那里看着我,时间一定很长,因为床前的那对脚印最为清晰。

不对,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鞋印的方向是反的,这个人应该是背对着我,实际上他是面朝书柜方向。

奇怪了,书柜又什么好看的?

我站在同样的位置上,视平线方向是一排彩色图册,我拉开书柜门,翻了翻,没有发现异常的东西。我实在想不通,这个人在看什么呢?我在房间里踱步,打开了衣柜门,甚至趴在地板上检查了床底,我什么都没找到,当然,肯定是我忽视了一些细节,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站在房间里。

第三个人到底是谁呢?

突然,我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想,第三个人就是我!

我磕磕绊绊地脱下鞋,然后将鞋底摁在脚印上,大小刚好合适,一丝一毫都不差,原来这对怪异的脚印是我留下的。我松了一口气,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起来,尼古丁暂时麻痹了我的大脑。

香烟刚抽了一半我便跳了起来,我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我的鞋底为什么会有水迹?如果如彭斌所说,我一直躺在房间里,那么鞋底根本不可能踩上水。

答案显然只有一个,即我穿着皮鞋出去了。去哪了?肯定是水房,我记得有一个水龙头没有关严,水溢出水池,淌在地上,踩上去啪啪响。

也就是说,那绝对不是梦,我在某个时刻去了水房,木门后的人是真实的,彭斌在对我撒谎,怪不得他刚才的表情极不自然。

我拉开房门,走进水房,我看到水泥地板上确实有一大滩水迹,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接下来我逐一推开那四扇木门,遗憾的是,我没看到任何东西。

既然是真实发生的事,那为什么我失去了一段关键的记忆呢?

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彭斌提着我的皮鞋出去了,他故意将鞋底踩上水,然后再悄悄地放回来。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彭斌没有必要这样做,如果他想吓唬我,他完全可以伪装那个畸形的脚步声。

到现在为止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从蒋梅绣的莫名自缢到曾文书的离奇遭遇,之后是时常出现的魅影,最后是我的失忆,每件事都没有找到答案,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我感到无比愤怒,就像是有人侮辱了我。

我敲响了彭斌的门,起初是敲,后来是砸。我听到床板响了半天,接着是穿鞋的声音,房门被拉开一条缝,彭斌露出一半脑袋,疑惑地看着我。“马厂长,你还有什么事?”他不高兴地嘟囔道,“我还要上夜班,很辛苦的。”

我强行把门推开,彭斌一下子回到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说实话吧。”我硬邦邦地说,“蒋梅绣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彭斌还是那个固定姿势,两只手插在兜里,“送她回来的人我实在没有看清。”

“她的死跟你有关系吧?”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彭斌瞪起眼睛,伸出胳膊指向房门说,“请你现在马上出去,别逼我报警,那样的话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吓唬曾文书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彭斌矢口否认。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今晚我们分开后你到底去没去过水房?”

“没去过。”彭斌说,“我再说最后一遍,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你说的都是实话?”

“我可以发毒誓。”彭斌的手在口袋里又动起来。

我对他笑了笑,然后迅速走到衣柜前,伸出手一下子就拉开了柜门,由于我的动作非常突然,当柜门拉到一半的时候彭斌才扑过来,匆忙之间我看到里面有一个高高的黑影,站在我面前。

彭斌揪住我的衣袖,拼命将我往回扯,同时他的脚踢在门上,柜门合上了。我顺势向前走了两步,随后伸出脚横在他的身后,彭斌顿时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趁他自顾不暇的时候,我抽出了胳膊,重新回到衣柜前。

我深吸一口气,把柜门打开了。

彭斌面容僵滞地看着我,眼睛里露出复杂的神情,他如同一个被扎破的皮球,全身软绵绵的,半躺在被褥上,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轻轻地推上柜门,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后,我拉开房门离开了。

宿舍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这里的住户显然少了许多,以往的喧嚣场面再也不会出现了。我走出单元门,夜空已悄然褪色了,整个大地灰蒙蒙的,眼前的景物似是而非,黎明终于到来了,无边的天际就像是换了一件新衣服。

晨鸟像往常一样声声啼啭,空气纯洁得如新生的婴儿,东面的光亮一点点爬升起来,尚未露头的太阳正在酝酿一场颠覆性的革命。

我把两臂伸直,前后活动了几下,骨节咯咯响,声音很脆,虽略有酸痛,但十分舒服。我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彭斌趴在窗前盯着我,这次只有一个影子。我朝他挥挥手,接着便钻进车里。

车子驶出大院后,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彭斌的秘密出乎我的意料,我始终认为他的柜子里藏着一个人,而这个人与蒋梅绣的自缢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现在看来,此假设可以删除了,衣柜里只有一个人偶,穿着一件翠绿色的睡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完全是彭斌的翻版。

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总愿意上夜班了。

至此,彭斌的嫌疑可以排除了,他虽然行为古怪,但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他所描述的那个陌生人也是可信的,同时我相信曾文书的离奇遭遇与他无关。

以后的日子里我可能还会寻求彭斌的协助,但现在我不会再联系他了,我想他对本案很难有实质性的帮助。

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我心里舒畅了许多,尽管事情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但我还是很高兴。

出城的高速公路上车辆寥寥,我把车开得飞快,预计中午就能与孙岷佳见面了,我在途中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接下来的无聊时间里,我开始计划今后的事,包括如何协调徐强志与老厂长之间的关系。

水房里的诡异事件我暂时不去考虑,我相信谜底很快就会被揭开,这一切都是某个人在暗处操控,与灵异现象无关。

混混沌沌的几个小时熬过去了,太阳高高地挂在半空,耀眼的万丈光芒使大地的温度逐步上升。

我到了目的地,把车加满油,然后里里外外洗干净。我拨通了孙岷佳的电话,告诉他我现在的位置。他让我先回饭店休息,他和经销商在一起。

我回到酒店,向前台出示身份证,接待员仔细地核对一遍,收取押金后递过来一张门卡。我在大堂的商品部买了一条好烟,进入房间后我把门牌号发到孙岷佳的手机上,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的战友来了,我把车钥匙还给他,并下楼目送他离去,他拒绝了我塞给他的烟,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我躺在客床上,脑子里是空的,我好像睡了一会儿,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抬头望向窗外,太阳还在忙乎着,丝毫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门铃响了,我拉开门看见孙岷佳站在我面前,他换了一套浅色西服,内配条纹衬衫,一条黑色细碎花纹领带垂在胸前,金色的领带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头发梳理得很顺,一道一道像是平整的稻田。

“你的战友已经把车取走了。”我把他迎进屋里,说,“这次多亏他帮忙,我本想送他一条烟,可他不要。”

“朋友间相互帮忙,不必客套。”孙岷佳解开西服扣子,笔直地坐在沙发上,关切地询问道,“您那边的事还顺利吧?”

“都办妥了。”我为他沏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他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我示意他坐下,说,“这次出差辛苦你了。”

“您客气了,都是我该做的事。”孙岷佳把领带解下来,卷成一团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这边的工作完成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去。”

“孙经理那里已经正式签约了?”

“合约书在我的房间里,一会儿我拿给您过目。”

“不用了,合约的内容我都知道,回去直接交给徐科长吧。”我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两口问,“我们何时走?”

“您刚跑完长途,先休息一晚吧。”

“火车上有的是时间休息,我们今晚返程,如何?”说心里话,我在这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好,”孙岷佳将茶杯里的水喝完,然后站起来,把领带放进口袋里,说,“我去订票,晚上六点我们一起退房。”

送走了孙岷佳,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大概过了十多分钟,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到孙岷佳拉着我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有事吗?”

孙岷佳一脸意外:“我们今晚走吗?”

“当然,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孙岷佳伸出手,指着手表说,“已经六点了,该退房了。”

“我睡了两个小时!”我失态地拍了拍脑门,觉得十分不解,“我觉得刚过了十分钟。”

孙岷佳笑着说:“您现在需要睡眠。”

我们走到酒店大堂,孙岷佳办理退房手续,我还在为自己的睡眠状况担忧。事毕,我们在餐厅里享用了一顿自助餐,吃完后乘坐出租车到了火车站。孙岷佳抱歉地说因为不是首发车,他只买到了硬卧票。我表示无所谓,反正上车也是睡觉。

硬卧车厢像个会议厅,各种各样的声音汇集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和瓜子花生的味道。我们在人群中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了床位,床铺上坐满了旅客,我朝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行李箱推到床下。

旅客们识趣地把床铺让开了,我和孙岷佳相对而坐,他的脸上挂着苦笑。“您的休息计划大概算是泡汤了。”

“没关系,我还有另一套计划。”我取出钱夹,说,“我们喝酒。”

恰好一辆餐车推过来,我买了一瓶白酒,一堆下酒菜。孙岷佳很高兴,眨眼之间半瓶酒已然下肚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事回去?”我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白酒,热辣辣的液体流进体内。

“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既然重要,我就不方便问了,免得我俩都尴尬。”孙岷佳把花生掰开,放在杯盖里,摆在我们中间。

“其实也并非重要的事。”

孙岷佳连忙摆手道:“您千万别说出来,我可不愿意帮助别人保守秘密。”

我笑了两声,与他碰了一下杯后换了个话题。“房屋买卖你熟悉吗?”

“您要买房?”

“我准备卖掉一套房。”我吃了几粒花生米,说,“我不了解市场行情,担心地产中介故意下套蒙我。”

“您算找对人了。”孙岷佳放下酒杯,一脸严肃地说,“我有个亲戚自己开了家房产公司,绝对信得过。”

“太好了,明天让他去我那看房吧。”

我把地址写在一张名片后面递给孙岷佳,他往市里拨通了一个电话,然后我们约定好了见面时间。下面的事就剩下喝酒了,由于极度无聊,我在最快的时间内喝完了两杯酒,不知不觉中空杯子从我的手中滑落,掉到床铺上,继而滚到地毯上,我弯下腰吃力地把杯子检起,脑袋里嗡地一下,似乎血液一时间都涌了上来,我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忽然觉得整节车厢竖了过来,火车像是往天上开,像航天飞机那样。

我依稀记得孙岷佳脱掉我的鞋,将我轻轻地扶到床铺上,拍了拍枕头,接着将被子盖在我身上。床铺上很舒服,列车一摇一摇的,仿佛儿时的摇篮。我不愿再醒来,希望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我没有再做梦,与几十号人在一起,我觉得非常安全,连可怖的噩梦都不敢轻易来犯。这是我近来最踏实的一次睡眠,一切烦恼仿佛都留给了过去。

列车在黑夜中轰隆隆前行,像一个勇敢的斗士在广阔的天地间呼啸而过,远远地将星月甩在后面。

我再次睁眼时看到孙岷佳正坐在我的床铺上,车厢里乱成一团,旅客们在狭窄的过道内穿梭,列车慢了下来,像是出了什么事故。

“怎么了?”我猛然坐起来,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架子上。

“我们到了。”孙岷佳笑着说,“酒已经被干掉了,剩下的食品我都放到您的行李箱里了,您当作零食吃吧。”

我拉开窗帘,铁轨两侧的草木移动得很慢,车厢外一片漆黑,遥远的前方闪烁着灯光,好像星空掉到地面上。

“我们到了?”我不大相信。

“这是过路车,凌晨到站。”孙岷佳刚说完,车厢哐当一声,我的身子向前倾了一下,车速更慢了。

我穿好鞋,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漱间前,里面挤满了人,我只好退回来,用矿泉水洗了一把脸,顿时觉得清醒多了。

列车无声无息地滑行了几分钟,终于不动了,像条死鱼似的趴在月台前。头顶上的喇叭里传来一成不变的女播音员的朗读声,背景音乐是我们无比熟悉的萨克斯名曲,旅客们背着行李踩着归心似箭的乐曲争先恐后地涌向车门,孩子哭大人叫,场面热闹得像赶一场大集。

当列车员提着工具打扫车厢时我们才慢腾腾地离开,验票口格外冷清,我们顺利出了车站。看到那些熟悉的高楼大厦,我不禁有些兴奋,这次出差可能是我生命中的转折点,不久后我将迎来一段新生活,不管怎样,有希望总归是幸福的。

我和孙岷佳在车站前握手告别,当然,我们只是暂时分开,几个小时后我俩还会见面。我乘坐出租车回到我的住所,洗完澡后我便坐在窗前,看着天空一点点泛白,听着喜鹊嘁嘁喳喳地窃窃私语。

我对这里是有浓厚感情的,每一个生活片段都能在房间里鲜活地重现,我回忆起刚刚搬入时的喜悦和居家过日的点点滴滴,以及亲人过世时趴在床头号啕大哭、伤心欲绝的场景。

窗外,我面对的是即将苏醒的城市,眼前却是一部动人的电影。眼角忽然暖了一下,我抬手擦拭掉晶莹的泪珠,我是不是太脆弱了?我不知道,可能是年岁大了,对人对物都产生了依依不舍的感情。

身外之物到底有没有生命呢?或许有,或许没有。

太阳终于羞涩地露出头,嫩红色的光在高层建筑上慢慢爬升,它并不急,城市已经牢牢地掌控在它的手心中,阳光普照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灯光逐渐亮起来,人们不情愿地从梦中醒来,麻木地洗漱,沮丧地进餐,接着他们换上僵硬的衣服,戴上适合这个社会的面具,走出了温暖的房间。一天重复一天,一年重复一年,岁月的光彩就这样磨去了棱角,变了个样子。

我一直坐在窗前,像一具没有思想的尸体,无动于衷地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行人。

电话铃响了,足足响了五六声我才拿起话筒,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好一会儿。我耐心地举着话筒,趁对方停顿的时候,我说你打错了,然后挂上电话。没过两分钟,电话铃又响了,知道还是那个不死心的人,于是我拔掉电话线,让电话机先休克一阵吧,我现在需要安静。

室外的喧闹声接近尾声,街面上变得井然有序,卖早点的小贩笑吟吟地推着餐车往回走,看得出今天他的生意相当喜人。穿运动服手举宝剑的老人家三五成群地出现在院门口,他们有说有笑,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家长里短。草皮里,几只小狗在追逐嬉闹,时而发出尖锐或者友善的吠声,显然狗儿比身后的主人们更为高兴,因为它们没有烦恼与压力,它们不担心失业,也从不为住房问题费心。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我常听人说某些动物如何如何可怜,其实,真正可怜的是人类自己,只是我们不愿承认罢了。

我打开窗,一股阴险的冷空气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散。我站在窗台上往下看,汽车像火柴盒一样整齐地停在车场里,看车的老者骑着自行车在路边巡视。

我把头探到窗外,思索着纵身一跃的后果,身体飞速下落的同时脑子里会想些什么呢?是亲人、朋友还是未完成的事业?当然,只有掉下去的人才会知道。

我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身体的哪个部位应该先落地?我猜是脑袋,小时候我见过跳楼现场,警察用黄绳子将人群挡开,我从大人们的腿缝中挤到第一排,看到满地都是白花花的东西,还有几个弧形的碎片。

跳下去的人会不会疼呢?我想会的,从几百米的高空坠下,没有不疼的道理,只不过那种疼痛是短暂的,所以绝大多数人都会希望头部先落地,这样的话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烦恼。

我想象着自己翻越窗台,张开双臂,微闭双眼,像跳水运动员一样站在外窗上,大地在召唤我,鸟儿在欢迎我,云朵飘过来,周围的景物模糊了,那座熟悉的城市不见了,我似乎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

亲人和朋友的模样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如幻灯般匆匆掠过,他们有的看着我,有的在说着什么,可惜的是,我一点也听不到,耳边只有强劲的风声,像雷声一样影响我的听力。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身体前倾,模仿着飞鸟滑翔的姿势。

就在这时,我听到叮咚的门铃声,大概是孙岷佳领着他的亲戚看房来了,他们很准时。我睁开眼,准备去看门,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外窗上!

只要踏出半步我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脑浆迸裂!

怎么可能这样!?想象中的事怎么一下子变成了现实!

我抓住窗户,指甲紧紧地扣进木框中,尽力将身体向屋里探,糟糕的是我的腿部软绵无力,整个身体在往下坠。我拼命往上蹬,右脚却突然一滑,拖鞋甩了出去,先于我落到地面上,我听到很脆的声音,可能是砸到一辆无辜的车上。

我死死地揪住窗框,半跪在窗台上,膝盖火辣辣的,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我的力气在一点点丧失,不算强大的自信心也躲了起来了,情况万分紧急。

门铃还在响,一遍又一遍,我想喊,可是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有人喊着我的名字,可是我无法回答。

就这样去死吗?我不甘心。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大概在做噩梦,最近总是梦见离奇古怪的事,像真的一样。原来如此,我一定是在椅子上睡着了。好了,一切都是梦,没有一点风险,我绝不可能从楼上摔下去。

想到这里,我放心了,一切都会过去,就当是看一场惊悚电影吧。当然了,我希望这个让人揪心的梦早些结束,我可没兴趣体验心惊肉跳的刺激场面。

如何从梦中醒来我没有经验,是不是该大声喊几声?

手背上的青筋浮现出来,整条胳膊都在颤抖,我快撑不住了,身体摇摇晃晃。

我咬紧牙关,将悬在外面的那条腿挪至窗台内侧,膝盖顶在玻璃上,暂时安全了。就算是在梦中我也不能轻易放弃。

该醒醒了,这无聊的心理游戏该结束了吧。我用力摇了摇脑袋,心里喊着马源、马源,快醒来!

闭上双眼,我希望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靠窗的凳子上,跷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地看着八九点钟的太阳。

自从蒋梅绣离去后,我的噩梦不断,我应该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让疲惫焦虑的身心彻底松弛下来。

我缓缓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吊在窗外,一切都没改变,显然这不是一个梦!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离死亡只有一线距离,只要松开手,我就彻底告别这个世界了。我低头看了看楼下,孙岷佳和他的亲戚刚从单元门里出来,他们正在核对地址,孙岷佳举起电话,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

一阵风吹来,我的身子晃了晃。胳膊逐渐失去了知觉,我有些绝望,现在谁都无法帮助我,松开手就可以解脱了。

可是,蒋梅绣的事情还没理出头绪,我怎能像个懦夫似的撒手而去呢。

我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一条腿,然后手脚合力重新站了起来,紧紧抱住窗棂,缓了两口气,感觉气力又回来了。这时,手机铃声中断了,我看到孙岷佳正往院门方向走,他的亲戚好像在埋怨着什么。

我的一只脚艰难地跨进屋内,侧过身,重心前移,跳了进来,匆忙之间另一只拖鞋也甩了出去,在窗台上翻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坠于楼下。

我躺在地板上,汗如雨下,现在我才感到害怕,两条腿剧烈地抖起来。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我倚在凳子上接起电话。

“马厂长,您终于接电话了。”孙岷佳的语速很快,“您现在没在家吧?”

“我办了点事,刚刚回来。”我尽量平稳地说,不能让他听出破绽。

“您是不是病了?”孙岷佳还是察觉出了异常。

“我是爬楼梯回来的,有些累。”没有办法,我只能继续瞒下去。

“您的房子今天还看不看了?”

“你们来吧,我在家等。”

挂上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接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锁死,今后我大概不会再靠近它了。我用毛巾把汗擦干净,换了条裤子,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饮料,刚拿出两只杯子,门铃就响了。

我拉开门,把他们迎进来,两个人换上客用拖鞋,走到客厅中央,孙岷佳为我作了介绍,来者是他的表弟,姓陈,知名地产公司的创办人。我们握手寒暄了几句,交换了名片,汗顺着额头淌下来,趁他们喝饮料的工夫我进了卫生间,把汗擦干净。

“不好意思,让你俩久等了。”我把房产证从柜子里拿出来。

“您怎么不乘电梯上来?”孙岷佳好像对我的话有些存疑。

“锻炼呗,平时也没时间。”我搪塞道,“你们随便看吧。”我把房间门全打开了。

“您这里的地段不错,估计能卖个比较好的价格。”陈总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客气地说,“马厂长想以什么价格成交?”

“说实话,我不了解行情,我们既然是朋友,交易相关的事全由你来定吧。”我一上来就把底牌亮出来。

陈总看看我,又看看孙岷佳,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照我看,您这套房子成交价应该能在二百一十万左右成交。”他愣了一会儿才说话。

“比我的预期要高不少。”我打破了谈判的规矩,说起话来毫无顾忌,“麻烦你帮我联系买家吧,随时都可以看房。”

孙岷佳站在旁边看着我,我真担心他看出异端。

之后我和陈总又随便聊了几句,我刻意保持一种轻松的语调,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孙岷佳的一举一动。

陈总交代了一些交易细节和注意事项后,准备告辞,我硬塞给他两盒烟,并把他送到电梯口。孙岷佳说还有些事,并没有与他表弟一起离开。

“您不必给他烟,都是自家兄弟。”回到房间后,孙岷佳坐在那把可怕的椅子上。

“剩下的你全拿走吧,感谢你的多方关照。”我把整条烟扔给他。

“好意心领了。”孙岷佳从中取出一盒,塞进口袋里,其余的放到茶几上,“我们什么时候上班?”

“下午去吧,如果业务科不忙,你明天上班我也没意见。”我说,“只要徐强志大人没意见就行。”

孙岷佳忽然问:“你刚才没事吧?”

“我很好呀。”我拿起饮料喝了两口,以便掩饰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您好像出了很多汗。”

“我是爬楼梯上来的。”我笑着说,“一会儿你试试看。”

孙岷佳盯着我,说:“刚到家,裤子就磨出了一个大洞。”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的?我转过身,看到那条西裤摊在沙发上,膝盖的部位刚好露在外面。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天太黑,回来时在楼下摔了一跤。”

孙岷佳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随后又问了一个要命的问题:“我们敲门的时候您在家里吧?”

我打开空调,把暖风调到最大,室内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这就怪了,我为什么不开门呢?”

“大概您当时顾不上开门。”孙岷佳的声音不高,但我觉得十分刺耳。

“噢,我在忙什么呢?”我打算厚着脸皮伪装到底。

“您一定要我说出来?”

“你说吧。”

“好,我说,”孙岷佳说,“我敲门的时候您在窗外,所以顾不上给我开门。”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就像是一直坐在屋里,眼睁睁地看着我拼命挣扎。一秒钟后,我笑了起来,笑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觉得眼前这个人越来越有趣了。

“为什么要到窗外去呢?”我困惑地挠挠头,像是在问自己,“我又不是杂技演员,摔下去可就没命了。”

事实上,这件怪事我自己也想搞清楚。

“我当然不知道答案。”孙岷佳面无表情,仿佛戴着一张面具。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很明显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从车站回来后就没靠近过窗户。”我说。

“是吗?”孙岷佳眯起眼睛打量我,似乎在重新确认,“我在楼下明明看到有一个人吊在窗户上,那个人好像就是您。”

我平平淡淡地说:“你一定是看错了。”

“大概是我看错了,您怎么可能跑到窗外去呢?”孙岷佳干咳了两声,说,“除非您想自杀。”

我仰起头又笑起来,笑得喉咙有些酸涩。“你放心吧,”我说,“那种死法我并不喜欢,太过残酷了。”

“好吧,我该走了。”孙岷佳站起来,径直走到门口,我们热情地握了一下手,“保持联系。”

“来日方长。”我礼貌地回应道。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孙岷佳跨出房门,转身对我说。

“请讲。”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您为什么在家里还要穿皮鞋呢?”他笑着问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这是我唯一的破绽,拖鞋已经飞出窗口,我还没来得及从衣柜里找出一双新鞋来。

“我马上也要出去,换来换去的太麻烦。”这个蹩脚的借口连我自己都不信。

“难怪呢,”孙岷佳脸上的笑容很复杂,“我先走了,地产公司那边您就放心吧,肯定是透明交易。”

目送他进了电梯,回到房间后我站在窗帘后,一会儿的功夫孙岷佳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没有往楼上看,也没有寻找那双拖鞋,我松了一口气,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刚刚松弛下来的心脏又悬起来。

待孙岷佳走出小区后,我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卷铁丝,把每一扇窗户都牢牢封死,最后我检查了一番,现在若想打开它都不容易了。

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我坐在离窗户最远的地方,回味着孙岷佳的话。我是不是渴望自杀呢?或许是潜意识在作怪吧,我不敢再想下去,刚才的惊魂场面但愿永远不要再发生,为了防止意外,今后我应该减少去高层建筑的次数。

我再次洗了个澡,身上的冷汗流入下水道,浴室里雾气腾腾,我用毛巾擦干镜子,仔细地端详对面的那张脸,除了青色的下巴外,脸上的器官并没任何变化,我还是那个马源,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在某些地方发生了变化,具体是哪里,我也说不清。

我神经质般地拧动身体,在镜子里寻找身上的伤疤,后背和颈部的疤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我没有变,难道刚才只是短暂的灵魂出窍吗?

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灵魂?

温水顺着头顶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身子,我觉得体内的精气神一点点被抽空了,慢慢变成了一个空空、没有思想的躯壳。

浴室里的雾气更浓厚了,填满了整个房间,镜子上像糊了一层纸,我关掉喷头,再次用毛巾擦拭镜子。透过模糊的镜子我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件翠绿色的睡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是彭斌!他怎么会不声不响地走进来?

莫非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猛然转身,将洗手台上的塑料杯具和香皂盒一起扔向门口,哗啦啦一阵乱响,彭斌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起了疑心,逐渐靠近他,雾气变稀薄了,这次我看清了,所谓的彭斌只是挂在门后的一件绿色浴衣。我恼怒地踢了塑料杯一脚,杯子撞到墙角,立即皮开肉绽。

浴室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有节奏的滴水声。

我沮丧地将凉水泼在脸上,好让自己清醒一些。电话铃响了,我穿上浴衣跑了出去,举起电话,喂了两声,话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低头看到电话线像条蛇似的盘在椅子上,一时间我觉得客厅和家具都在转,让人头晕目眩。

没有连线的电话居然会响!真是活见鬼。

我用衣服将电话裹起来,扔到沙发上,再在上面盖上一层薄被子,然而铃声似乎更响了。我迅速地扫了一眼客厅,没发现有异常状况,之后我摁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响了一声,略感酸疼,看来我不是在梦中。

铃声终止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地板上,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是被鬼缠住了,此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解释。

很显然,这个看不见的东西想让我死,或者让我发疯,它一直尾随着我,利用各种机会袭击我。曾文书所遇到的事情我也同样会遇到,可能我的处境还要更加险恶。

现在我完全相信曾文书的话了,他在水房里看到的恐怖的一幕是真实的,不久之后我恐怕也难逃此劫。

这个鬼是什么时候跟上我们的?我回忆起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思来想去,我认为问题出在蒋梅绣的房间里。我和曾文书都单独在那间房里过夜,我们俩都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并且险些丢掉了性命。

电话铃再次响起来,我没有动,只是瞥了一眼沙发,让它去叫吧,别想吓唬我。铃声响了两声,我把盖在电话机上面的衣服提起来,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原来是它在响。

我摁下接听键,将电话举到耳边,我听到轻微的喘息声,很平缓,很沉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相持着,我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对方也听着我的呼吸声。

大概过了几十秒钟,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非常熟悉,但我一时想不出他是谁。

“你在听吗?”他说。

“我一直在听。”我回答。

对方笑起来,那是一种堂堂正正的笑声:“你总是这样接电话吗?”

“你是哪位?”我可没有闲心跟他绕圈子。

“你没看到我的电话号码吗?”

“我没注意。”

对方含笑说:“你好像有日子没来餐厅了。”

我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昼与夜餐厅的老板。我现在既兴奋又紧张,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木塞子。这是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猜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有事吗?”我问。

“你还好吧?”

“还算是不错吧。”我口是心非地说,“我今天凌晨刚下火车。”他绝不会想到半个小时前我险些从窗口跳下去。

“我估计你该回来了,所以拖到现在才打电话。”店主慢悠悠地说,“如果晚上有空就到店里坐坐吧。”

“我正打算今晚去呢。”

“好吧,再见。”

“再见。”这次简短的通话后,我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我换上外衣,拨通了老厂长办公室里的电话,秘书说他在会议室,然后懒洋洋地帮我转了过去。

“哪位?”老厂长的声音似乎很疲惫。

“我是马源,今天凌晨刚回来。”

“辛苦了,你休息一天吧。”老厂长和善地说,“晚上到家里吃个饭吧。”

“好的。”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我下午准备去厂部。”

“你随便吧。”他说,“我过会儿要去开会,你下班后直接去家吧。”

挂断电话,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出了家门,我在楼下转了两圈,那双拖鞋不见了,可能是收废品的捡走了,我并没有在意,随它去吧。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花店,我推门走进去,门上面挂着一个铃铛,当啷响了一声,穿淡蓝色制服的小姑娘放下手中的水壶,迎了上来,问我需要什么花。我说送给女朋友。小姑娘说店里早晨刚到了一批玫瑰。我说是送死人的。小姑娘脸窘得发红,说你买菊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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