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时间能抚平你的伤口,它是最好的医师。”店主把双手叠在脑后,放松地对我说,“你下次来时就会不一样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该如何处理?”我担忧起来,“他可能正在酝酿着新的计划,我可能会招架不住的。”
“不用怕,他只会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招式来吓唬你,也许不久之后你就会发现他的踪迹。”
我看了看目前的上座情况,说:“餐厅里好象根本不需要你来坐镇。”
店主笑起来:“有话直说吧。”
“你有空出去转转,别整天憋在餐厅里。”
“你觉得我该去哪呢?”
“比如我的代理公司,很快我就会租下办公场所,应该离你这里不远。”
“可是那里可没有春卷吃。”
“至少有无限供应的黑咖啡。”我说。
“我一定会去的。”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吴冰。”他笑着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拿出钱夹,准备留下两张票子,“我该走了。”
吴冰摆摆手,说:“不用付账了,今后的黑咖啡少不了要让你破费。”
我收起钱夹,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向服务员点头致谢,中年男人叼着吸管瞥了我一眼。我离开餐厅,店主在屋里朝我挥了挥手,算是最大限度的送客了。
我开着吉普车回到家,途中我在街边的便利店里买了几听啤酒,今晚我觉得格外舒服,可能是我把心里话说出来后的必然结果。吴冰的话打开了我心里的枷锁,没有凶杀案,也没有灵异事件,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想象。从今天开始,我可以放下负担,去安度余下的时光。
他是正确的,时间会抚平伤口,时间也是最好的医师。
至于那个藏在人群中的阴谋者,现在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只要他是人,总会露出马脚,只要他一出现,我会想尽办法抓住他。
防盗门上插着一张买卖房屋的宣传资料,我现在不需要它了,打开门后,我把它扔到纸篓里。打开电视后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之处,看来是我多疑了,不可能有人偷偷溜进我的房间。我坐在远离窗户的位置,开始愉快地喝起啤酒。
时钟的指针走了一圈,我把啤酒罐放进厨房,顺手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对着瓶口猛喝了几口,走出来时觉得身体有些轻,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体内的两种液体渗透到一起,产生出巨大的化学作用。
我倒在床上,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街景,然后闭上眼,家具开始在我面前转,渐渐地,它们融进黑暗中。
我是被一遍又一遍的手机铃声吵醒的,睁开眼后感到十分不适,凶猛的阳光刺痛双眼,我扭过身,避开直射进来的强光,过了好一会儿,酸痛感才得以缓解。
街面上杂乱的声音传进屋内,我坐起来,脑袋好像重了十斤,必须有手掌托住才行。
挂表的短指针逐渐靠近了数字十,我竟然睡过头了。我跑进卫生间,用凉水泼醒自己。酒能误事,此话不假。
铃声还在响,我接通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您是马厂长吗?”
“我是。”我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警惕可能出现的圈套。
“我是新调来的秘书,老厂长让我给您打个电话。”对方甜美的声音仿佛是给耳朵做按摩。
“新调来的秘书?”我愣了一下神,说,“原来的秘书去哪里了?”
“老厂长把她调到业务科了。”
我险些笑出来,他总会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老厂长有事情交代吗?”
“他让我转告您,今天务必完成文案。”新秘书的普通话讲得很好,“另外您不用到厂里了。”
“知道了,谢谢你。”我挂上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吃了几块点心,随后坐在电脑前,准备写作。
这份策划书我已经斟酌许久,写作大纲在脑子里反复修改了多次,今天的工作只是最终完成它,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难度。我埋头敲打着电脑键盘,头脑中掠过的词句通过手指呈现在屏幕上。一页接着一页,我的双手像是厂房里的某种设备。
街面上的嘈杂声渐渐消失了,我猜是午餐的时间到了。抬起头,十二点已过,大概是条件反射,我的肚子咕咕作响。
我离开电脑桌,从茶几下面取出一张订餐单,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一个中规中矩的声音为我提供了服务。我订了一荤一素两道菜,外加一碗白米饭,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拉开门,看到一位穿紫色制服的小伙子举着托盘站在我面前。
我付了款,接过三个快餐盒放到桌上,小伙子往屋里扫了一眼,然后扭头走了。我在门镜中观察他,从离开大门到进入电梯这段距离中他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鬼鬼祟祟的举动,我放心了,这次外卖至少不是阴谋圈套。
是不是过于紧张了?我想是的,吴冰肯定不认可我现在的心态。
我把一张唱片放进音响里,熟悉的电影插曲在房间里环绕着,我在悦耳的音乐中吃完了午饭,饭菜很可口,只可惜我订餐的次数不会太多了。
我沏了一壶浓茶,看了一会儿新闻,然后回到电脑桌前继续写作。
一下午的时光眨眼间就过去了,我将申请报告和策划书打印出来,厚厚的一叠纸,我坐在沙发上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其放进文件夹中,准备晚上让老厂长过目。
我刚要给厂里打电话,门铃响了,通过门镜我看到外面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个头稍矮的男人有些面熟,剩下的两人我根本不认识。
“谁呀?”我警惕地问。
“我姓陈,是孙岷佳的亲戚,带客户来看房。”
我急忙拉开门,与陈总握手寒暄:“怎么没提前来个电话?”
“原本只想先到院子里转转,没想打扰你。”陈总笑嘻嘻地说,“客户对这里的环境比较满意,所以我临时决定上来碰碰运气。”
“你们运气真好,恰好我今天在家写报告,没去上班。”我把他们迎进来,照例把所有的房间门打开,供他们参观。
年轻的夫妻看得非常仔细,不时低声商量着什么,陈总笑着点点头,那意思是基本搞定了。
我向他们解答了各方面的疑问,价格方面我没有最后表态,陈总完全可以代表我,在房屋交易方面我是外行,所以还是少说为佳。
年轻夫妻要回去商量一下,我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闭前,陈总朝我眨眨眼,我知道这套房子很快就可以出手了。
回到房间我拨通了老厂长办公室的电话,新来的秘书说厂长正在办公室里谈事,让我晚些再致电。我问她谁在厂长办公室里。秘书说是业务科的徐强志。
挂掉电话,我开始打扫房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所以非常仔细。老实讲,我有些不舍,这房间里存有太多的回忆,出售它等于和过去一刀两断。
除了那扇可怕的窗户外,我把所有的家具都擦拭了一遍,我正欣赏劳动成果的当儿,电话铃响了,是老厂长。我告诉他文案已经写好了,想尽快让他过目。老厂长让我先把电子文档发到他的邮箱里,晚上在家里商议。
我把文档发送完毕,穿上外衣,出了家门。此时阳光已渐渐褪去,黑夜即将统治这座城市。我开车到了市区边的一栋写字楼前,物业经理是老厂长的战友。
自我介绍后物业经理立刻露出了笑容,他说我来得正是时候,顶层刚搬走了一户,还留下了一些办公家具,价格并不高。我问他房间大不大。经理说一般,大概有五百多平米。他带我去了十五层,我在里面转了一圈,觉得比较满意。
刚搬走的公司留下了一张接待台和椭圆形的会议桌,装修方面很有档次感,隔开的两个房间可以做会议室和私人办公室,房间里很干净,电话线、网线一应俱全,只要添置几张桌子就可以办公开业了。
我表示要订下这间办公室。物业经理说租户必须持有营业执照。我说过几天就可以办妥,我可以先押给你几千块钱。经理说算了,我给你预留半个月,只要你提供工商局的受理书,我就可以把房租给你。
我说了一些感谢的话,执意要请他吃晚饭,物业经理谢绝了,他指着手表说现在已经下班了,老婆孩子正等着他回家吃饭呢。他的玩笑话让我发窘,我开车送他回家,并嘱咐他千万不要变卦。
我和物业经理云山雾罩地聊了一路,到家后我们挥手告别,我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掉头驶向老厂长家。
老厂长已经在家等我了,他戴着老花镜在书房里审阅我的规划书,手里拿着一支签字笔在上面画圈。他相当专注,根本没注意到我。
我拿起报纸在客厅里看起来,喝着保姆大姐端过来的热茶。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的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出老厂长的号码。我没有接,举着电话敲了敲书房的门。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老厂长惊讶地放下电话,摘掉老花镜对我说。
“晚报都看完了。”我坐在他的对面,说,“文案怎么样?”
“我略改了几处,你看看妥不妥?”他一边揉眼睛一边把报告递给我。
我粗略地翻看了一遍,老厂长作了几处修改,我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画龙点睛。”我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
“如果你没意见,明天早晨把完整的方案交给我,别忘了封膜。”
“没问题。”
“我和徐强志聊了一下午。”老厂长略显疲惫,声音有些沙哑。
我紧张地问:“结果如何?”
“你应该能猜到。”老厂长平缓地说,“我们达成了共识。”
“真要与他合作?”我的两只手压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
“我们别无选择。”老厂长笑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像是借机选择合适的措辞,“其实与他合作并不见得是件坏事。”
“因为他手里有足够的资金?”
“不完全是。”老厂长摇头道,“重要的是,他不会参与公司日常经营,只是普通的股东而已。”
“如果拒绝他会产生什么结果?”
“鱼死网破。”老厂长轻描淡写地说,“他表面上虽然很客气,但如果我们拒绝的话,他会使用各种方法毁掉我们的计划。”
“他有这份能力吗?”
“这件事你听我的吧。”老厂长语重心长地说,“破坏要比创造容易得多。”
既然老厂长如此肯定,我也不好再坚持己见了,不过我总觉得徐强志是个隐患。
“我们每个人前期出资二百万,用于工商注册、代理保证金及部分货款。”老厂长拿出一个小本,放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字,“我的那部分资金全部算在你的名下,你是企业的法人代表。”
“这样做不合适。”我反对道。
“我觉得非常合适。”老厂长固执地说,“我与女儿相隔万里,我把钱用在儿子身上有错吗?”
“可是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老厂长并没有说服我。
“你要对公司有绝对的控制,无论是哪个方面。”老厂长抬起手,做了一个终止的手势,“好了,我们不用再讨论了。”
这时保姆敲门说饭菜准备好了。
“我们吃饭吧。”老厂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年纪轻轻别闷闷不乐的,像吃了大亏似的。”
我们边吃边聊,今天的菜品明显比平日多,估计是老厂长授意的,为了纪念这个与众不同的日子。我们喝的还是徐强志送来的好酒,老厂长特意换了大玻璃杯,饮酒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我和徐强志草拟了一份公司制度,都在本子上,你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看看还有什么纰漏。”
“您同意的事,我执行就是了。”我情绪不高地说。
“小马,你要明白一个道理,”老厂长笑着说,“人这一辈子并非每件事都是十全十美的,你要学会适应,也要懂得克服,要努力把劣势转化成优势。”
我点点头,举起杯子敬了他一杯,然后换了一个话题:“我去看了办公楼,离厂子不远,价格比较公道,买几件家具就能办公了。”
“面积有多大?”
“大概五百平米吧。”
“那里只能办公,你还要在厂子附近找个像样的库房。”
我忽然想到一个地方,绝好的位置。“宿舍楼里空了很多间房,厂里有什么打算吗?”
“只能让它空下去了,暖气供应不足,没人愿意住过去,年轻人都愿意在旁边的居民区里租房住。”老厂长叹了口气,说,“现在的人眼光也高了,想当年厂里分我宿舍的时候,我激动得两个晚上没睡着觉。”
“近期有没有可能拆掉宿舍楼?”
“三五年内应该不会有动静,厂里可没闲钱盖新楼。”老厂长忽然说,“你在打宿舍楼的主意?”
“我想租下来几间,那里离厂子近,存储方便,另外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约成本,宿舍楼的租金无论如何也不会太贵。”
“我看可以。”老厂长考虑了几秒钟,说,“后勤部的小王你认识吧?”
“他和我是同批进厂的学徒。”
“对了,”老厂长拍拍脑门,懊恼地说,“看我这记性,真是岁月不饶人呀。”
我收起桌上的白酒,替他盛了一碗蔬菜汤。“我明天就去询问库房的事。”我说。
“那里是我们的中转库房,今后还要寻找一间大库房。”老厂长喝了两口汤,眼睛意犹未尽地扫了一下玻璃橱柜里的白酒。
“当然,权宜之计。”我暗自笑了笑,等我离开后他还会把酒拿出来。
“你是不是约徐强志聊一聊,个人之间的恩怨先放一放。”
“您不必操心,他会主动找我的。”我放下碗筷,说,“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感觉有些累。”
“你辛苦了,快去休息吧。”老厂长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把一串钥匙放进我的口袋里,“这两天别墅已经打扫出来了,你随时可以入住。”
我的心头一热,走出单元门,觉得严寒已经过去了。
回到家,我把策划书按老厂长的意见改了一遍,之后我把日常用品和衣物装进行李箱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估计过两天就得搬走。
可能是白天用脑过度,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宿,一整夜好像眨眼间就过去了。当稚嫩的晨光刚刚降临大地时,闹表就把我喊了起来。
我走进卫生间,发现我昨晚根本就没换衣服,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天我总是心浮气躁,莫名其妙地焦虑起来。我把水池蓄满水,将头探进去,过了一分钟,我猛地抬起头,池水飞溅出来,我坐在浴池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又是潜意识?我不清楚。我匆忙地洗漱,换上一套外衣迅速离开了房间。我可能是该换个新环境了,卖掉房子或许是最好的解脱方式。
我在楼下的餐厅里草草喝了一碗粥,然后驾车到了工厂,厂门口站岗的保安睡眼惺忪地敬了一个礼,大院里冷冷清清,机器设备还没有启动。
我在办公室里把两份文件打印出来,再次检查了一遍,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手指敲在办公室的门上,声音很柔和。
“请进。”我把文件放到桌子上,看看手表,想不出谁会来这么早。
“早上好,我以为昨天忘记锁门呢。”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站在门口。
我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故而迟疑了一下。
“我们昨天通过电话。”小姑娘笑着说,“我是刚调来的秘书。”
“你好。”我恍然大悟。
“有没有需要我办理的事?”她问。
我想把手头的文件交给她,刚拿起来又改了主意。“你忙吧,我没事。”我笑着说。
小秘书走后我把文件封上塑料膜,看上去格外正式,我满意地点点头,一会儿我要亲自交给老厂长。
手机响了,我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知道有一个好消息在等着我。地产公司的陈总说昨天那两位客户已经同意购买,房屋总价二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这个数字出乎我的意料,我拿电话的手很没出息地抖起来。
陈总让我上午去签合同,我说完事后我马上过去。挂掉电话我再也坐不住了,生命中的那个转点终于到来了。
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估计还是新来的秘书,我应了一声,进来的人却是憨厚朴实的孙岷佳。
“你怎么来了?”我立刻站起来,示意他坐在沙发上。
“我过来跟您打个招呼。”孙岷佳站着说。
我愣了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打招呼不用到我办公室来吧?”
“我已提交了辞职报告,过两天就离职了,”孙岷佳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说,“我过来说一声,认识您很高兴。”
“我搞不懂,你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我对他的举动颇为意外。
“很简单,我对厂子没有信心。”孙岷佳含糊地说。
“哦?”我走过去强行把他按在沙发上,问道,“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可不是来抱怨的。”孙岷佳怒冲冲地绷着脸,多一句也不愿意讲。
“我其实正准备去业务科找你呢。”
“您有事吗?”
“我要当面道谢,陈总帮我把房子卖出了,出售价格比预想中要高出不少。”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因此,我要请你吃顿大餐,以表心意。”
听到这个消息,孙岷佳也为我高兴起来。“临走前总算又办了一件事。”他说。
“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辞职的事。”我又把话题转回去。
“不必了,报告昨天交上去了,徐科长已经签字同意了。”
我没再继续劝说,这件事显然没有回旋的余地。“交接工作了吗?”
“完成了,我现在随时都可以走。”
“今后如何打算呢?”
“我想先休息一个月。”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液面上的茶叶,“工作方面基本不愁,有一家合资企业给我留好了位置。”
“那就好。”我把文件放进资料袋里,说,“你今天跟我办件事吧,我给徐科长打个电话,借用你半天。”
“去哪?”
“去陈总那里签合同。”
我走到老厂长办公室门口,他还没有来,我把资料带放到办公桌上,并嘱咐秘书不要让其他人进去。随后我给徐强志拨通了电话,告诉他我和孙岷佳出去办事,徐强志当即同意了,什么也没问。
出了办公楼,孙岷佳开车,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副座上。
“你为什么突然对厂子失去了信心?”我望着窗外随意地问。
“据说厂里的管理层又要大调整,新来的领导还不知道如何折腾呢,我实在没心思干下去了。”
“徐强志昨晚对你说的吧?”
“您怎么知道的?”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他昨晚约我吃了一顿饭。”孙岷佳承认。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很显然这是徐强志设的局,孙岷佳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当车子停在地产公司门口时,我还没考虑好该不该将代理公司的事告诉孙岷佳,坦白讲我担心徐强志在我身边安插一个耳目。
地产公司外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房屋信息,鲜红的数字触目惊心。陈总推开玻璃门,把我们迎进去,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混浊的空气让人头脑发昏,陈总带我们进了一间单人办公室,我随手关上门,嘈杂的声音降低了。
“看样子生意不错。”我和孙岷佳坐在沙发上。
“火暴得出乎意料。”陈总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大家都奔小康了,我还住平房,烧蜂窝煤呢。”孙岷佳自嘲地说。
“你们看到的都是投资客。”陈总说,“他们买房根本不是自住,几个月后就转手了,搞好了能挣个十来万。”
“那是我两年的工资。”孙岷佳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的话可没有水分。”陈总说,“现在是全民炒房的时代,各行各业的精英骨干都在炒,房价已经翻了几番,现在还望不到头呢。”
“这算是好事吗?”我问。
陈总眯起眼,表情复杂地说:“您说呢?”
我叹了口气,说:“所以我的房卖了一个高价。”
“我实话实说,您要是再稳几个月,我能多卖出十来万来。”陈总盯着我,他当然希望能多赚一些。
“算了,现在的价格我已经很满意了,况且我急等用钱。”
“好吧。”陈总露出失望的神态。
“后面的手续还很复杂吧?”我问。
“您首先要签两份合同,然后去办理纳税申请手续,最后去交易大厅交纳印花税以及过户手续。”陈总说,“大概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你这边的服务费如何支付?”我问。
“房款总额的3%。”
“没问题。”我对孙岷佳说:“给你派个差事怎么样?”
孙岷佳意外地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办房产手续?”
我点头道:“反正这些天你也没事。”
“你信得过我?”
“当然。”
陈总插话道:“这样的话您需要写一份授权委托代理书。”
“最好如此。”
我在合约书上签上字,随后写好委托书交给陈总,他检查了一遍,说:“我需要您的各种证件。”
“我马上取过来。”我和陈总握手告别。
回到家,我把房产证、身份证以及户口簿统统交给了孙岷佳,让他全权代理此事。
“我真服了你了,”他笑着说,“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放心让我去办。”
“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信任你。”我回应道。
我们回到房产公司后,孙岷佳进了办公室,我则去了老厂长为我准备的临时住处。别墅在花园的最里侧,我两年前去过几次,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打开别墅的大门,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大厅已经收拾干净,家具上的白布被撤掉了,像新购买的一样。
我咳嗽了一声,大厅里传来了回音,听上去有些瘆人。
二楼有几间小房,是卧室和书房,楼下还有一个地下室,里面有一张深色的长条桌和一组布艺沙发。
除了面积过大之外我对新住处还是很满意的,我拨通了一家搬家公司,约好第二天一早把家具搬过来。
吃过午饭,我驾车回到工厂,老厂长外出开会,想必是递交策划书去了。我去了后勤部,写了一份租赁宿舍楼套间的申请报告,负责人小王是我的师兄弟,他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保证能批下来。我向他道谢后,返回顶楼的办公室里。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琢磨着该如何打发时间,这时,办公室门推开了,徐强志鬼头鬼脑地走进来。
“你怎么不敲门?”我盯着他说。
“你过两天就卸任了,别瞎讲究了。”徐强志怪腔怪调地说,“我准备为你举办一个告别晚宴。”
“我看免了吧,怪伤感的。”
“我们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剩下的事就是走走程序。”徐强志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业务上的事你好像不太熟悉。”
我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所以需要一个帮手。”
“当然,独木不成林嘛。”
我笑起来:“孙岷佳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孙岷佳?”徐强志蹙紧眉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地说,“我怎么没想到,他刚刚提出辞职。”
我看着他笑而不答。
“我建议把他挖过来,业务科里没人能比得上他。”徐强志格外认真地说,“事不宜迟,否则夜长梦多。”
“我考虑一下吧。”我敷衍地回应,现在我不想与徐强志进行无谓的争辩。
“你不要坐失良机。”徐强志提高了声调,“孙岷佳对我们很重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参与代理公司的日常管理。”我冷冷地说,“公司还没开张,你就打算反悔了?”
徐强志撇了撇嘴,勉强把嘴里不甘示弱的话咽了下去。“库房和办公场所找好了吗?”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基本确定了,价格很低,过两天我带你看看去。”我指着墙上的挂表说,“你还有事吗?我可要忙了。”
徐强志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走了。我把办公室门关上,打开电脑,写了一份简短的辞职申请,事毕,我打印出来,签上名字,准备明天一早交给老厂长。余下的时间我开始整理资料,写出一份详细的交接单,留给我的继任者。
老厂长回来了,满面春风,他朝我点点头,我知道事情已办妥。我心情复杂地把辞职申请放到他桌上,老厂长看看申请,又看看我,脸上露出既惋惜又高兴的神态。他没有马上签字,而是把辞职报告放进抽屉。
“我们还需要再等几天。库房怎样了?”他把抽屉锁上。
“那边没问题。”
“工商局我有熟人,手续办理由我负责。”
“好的。”我说,“明天我准备搬进别墅。”
“你去忙吧,这两天不用过来。”他靠在高背椅上,身子转了半圈,面朝窗口,“徐强志找过你吗?”
“我们下午见面的,他让我使用一名刚刚离职的业务人员。”
“此人业务能力如何?”
“很强。”
“你的意见如何?”
“我需要考虑一下。”
老厂长笑起来,说:“你来决定吧,反正这家公司是你做主。”
“谢谢您的信任。”
老厂长摆摆手,换了一个话题:“晚上到家吃饭吧,把徐强志送来的好酒喝光。”
“改日吧,我今天要买些居家用品,不能让别墅太过空旷。”
“也好,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字画,如果你喜欢尽管拿走。”
我起身向他告辞,门口的秘书礼貌地朝我笑了笑,我让她帮我锁上办公室门,自己提前离开了工厂。
回到家我把重要的资料先送到别墅里,避免明日某些粗心大意的搬家师傅将其弄丢。途中我在家居店里买了一组简易的文件柜以及一张巨大的市区交通地图。
进入别墅正门时我被保安拦下了,那个保安面无表情,灰色的制服,灰色的脸,他一双小眼睛专注地看着我,但我感觉他的目光投在我的身后,我扭过头,车厢里什么都没有。
“你是在看我吗?”我降下车窗探头说。
“访客吗?”保安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明天就搬进来了,最里面那栋别墅。”
保安的表情似乎略有变化:“那栋别墅空了两年多了。”
“没错。”我随声附和道,“住户出国了,大概过几年才回来。”
“你一个人住?”
“就我一个人,有问题吗?”
保安瞥了一眼岗亭,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总觉得别墅里不对劲。”
“怎么讲?”我有些紧张地问。
“我感觉这两年有人住在里面。”保安神秘兮兮地说。
“不可能。”我险些笑出来,“是我送住户去机场的,两年间她根本就没回来,怎么可能有人住在别墅里?”
“我知道,现在住在别墅里的人肯定不是她。”
“别开玩笑了,”我笑了起来,在后视镜中我看到自己脸上的苦笑,“你刚才说别墅空了两年多了,还没一分钟的工夫就改口了。”
保安板着脸说:“白天是没人。”
“你的意思是晚上有人住里面?”
保安点点头:“是的。”
“不会是进了小偷了吧?”我猜测道。
“小区在各个方位都设有监控探头,况且特制的防盗门一般人是打不开的。”保安僵硬地眨眨眼,我似乎听到了上下眼皮碰撞的声音,“所以,不会有窃贼,这个可能性完全可以排除掉。”
我无意中吸了一口凉气:“你凭什么说有人住在里面?”
“我听到说话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什么了?”
“听不清楚,有时像是说话,有时像是哭。”
“你没看清她的长相?”
“我看不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为什么?”
“因为别墅里没有开灯。”保安冷冰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