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保安的话,我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的意思是她一直是黑着灯待在房间里?”我问。
保安麻木地点点头,说:“这两年来那里从未亮过哪怕是一盏灯,可说话声或哭声却没间断过一天。”
我盯着保安的脸,仔细辨认了一遍,很显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他完全没必要恐吓我。“别墅附近有坟场吗?”我硬着头皮说。
“没有。”他摇摇头,眼睛依旧看着我的身后。
“好了,我猜你是听错了。”我挂上前进挡,准备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或许是旁边别墅的女主人。”
保安的嘴角动了动,看上去好像是在笑。他整理了一下制服,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两边两栋别墅没人住。”
我悄悄摘下前进挡,问道:“我记得别墅早就售罄了。”
“那两户搬走了。”
“为什么?”
保安好像又笑了一下,他说:“旁边两户人家受到了惊吓,所以他们搬走了。”
我觉得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看来保安说的是实话。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他问。
“明天。”
“明天我上夜班,有事可以找我。”
“好吧,再见了。”
“祝你好运。”这句话从保安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一句诅咒。
我轰了一脚油,将车驶进小区,保安转过身,始终盯着车尾,我加快了速度,终于甩掉了他的眼神。
拐了几个急弯,穿过绿油油的草地和拱形小桥,我停在别墅前,抬头望去,建筑物死气沉沉地立在那里,窗户里面黑乎乎的,仿佛隐藏着一些不见天日的秘密。与昨日相比,别墅似乎变得无比邪恶。
我拉开后备箱,艰难地把文件柜挪出来,放到院子里。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取出钥匙把大门打开,一股阴风从里面飘出来,我好像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小腿肚子忽然毫无征兆地抖了几下,是抽筋的前奏,我急忙弯下腰,用力摁住那几块上蹿下跳的肌肉。我半蹲在门口,趁机观察大厅,里面干干净净,所有的家具摆设都在原本的位置上。
休息一会儿后,我把文件柜搬了进去,放到墙角处,看上去很合适,其表面的木纹和大厅的格调很相配。市区地图贴在墙面上,虽然很困难,但我还是完成了,我后退七八步,眯起眼比较两个角的高度,我满意地点点头,它们好像在一条直线上。
我在厨房里把手洗干净,之后我认真检查了每一间房,没有人藏在里面。我像个疯子似的在别墅里胡乱穿行,保安的话如魔咒一般在脑子里不断地重现。最后,我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仰起头木呆呆地看着房顶。
除了我和老厂长外,没有其他人配有别墅的钥匙,所以保安的话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或者他在夜晚时分出现了幻觉。
我猜保安是受了某种刺激,常常凭空想象出一些场景,他的那套言论可能说过若干次了,凑巧我今天成了听众。
我像傻子一样轻易相信了别人的胡言乱语,之后如小丑一般在别墅里寻找完全不存在的人。幸好没人看到我的幼稚举动。
我咯咯笑了两声,随后我的手摁在小腹上大笑起来,其实本来只打算草草应付几下,到后来便愈发不能自持了,笑声顺着喉咙绵绵不断地喷射出来,硬邦邦地在舌头上弹了两下,然后从两唇间一股脑地翻滚出来。
我对身体失去了控制,或者说身体拒不听从大脑的指令。
我被迫弯下腰,身子剧烈地抖动着,我趴在沙发扶手上,视线渐渐模糊了,眼眶被泪水塞得满满当当。
足足过了一分钟笑声才被我的意识击败,我的嗓子干涩并且隐隐作痛,肚子也像抽筋般难受,我擦干眼泪懊恼地瘫坐在沙发上,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笑得如此狼狈。
天色擦黑,屋内渐渐暗下来,四周静得很不真实。据说昼夜交替的时刻往往会产生某种奇异的力量,会让许多人做出怪诞的事情或产生怪异的想法。
我显然在给自己编造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还说得过去的借口。好了,不要再想了,这只是生命中的小插曲而已,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偏差。
别墅里过于空旷,我坐在昏暗的屋内感到心神不宁,一楼有几扇落地窗,我神经质般地瞥了一下,总担心有人在监视我。
果然,我身后那扇窗户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此前的失态举动被他一览无遗。
关键是,这个人是在屋内还是在屋外?
我没敢轻举妄动,因为我不想让对方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他,我在回想刚才进屋的过程,应该是关门了,但我不十分肯定。
眼前连一个玻璃杯都没有,手心渗出了汗,我悄悄取出手机,狠狠地抛出去可能会延缓对方的第一轮进攻,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慢慢地拧过身,准备接受最惨烈的事实,可是,窗前的人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高大硕壮的巴西木。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是我眼花了,把一盆普通的巴西木当成了人?
我起身走过去,探头向外张望,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连成一片,小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侧的别墅黑着灯。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别墅像是建在真空里。
此刻,我感到惭愧万分,保安的鬼话竟然让我失去了理智。
我在厨房里洗了洗脸,冰凉的自来水让我清醒了许多。回到沙发上,我不放心地扫了一眼窗户,突然间,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因为巴西木的高度与我看到的人影高度并不一样,换句话说,刚才确是有个人站在窗口处。
我猛然站起来,贴着墙面走到窗前,用一只眼睛向外看。
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在柏油路上,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
灰色的制服,灰色的脸。
我的心凉了半截,原来是那个保安。
可是,他为什么要暗中监视我?
想不通的事情只好先挂起来,我离开了别墅,钻进车里。利用热车的工夫我再次观察这个庞然大物,侧墙上有个粗大的下水管,管子一直通向阁楼,可能是排雨系统,我跳下车用手指敲了两下,很结实,一个敏捷的人绝对可以攀登上去。
阁楼有一扇窗户,不算大,但钻进一个成年人绰绰有余。或许每晚有人撬开窗,从那里爬进去。
谁会做如此无聊的事呢?一定是那个保安,我抢了他的地盘,所以他才会讲恐怖的事情吓唬我。
我又笑了起来,明天我会加装一层防盗窗,让他遗憾去吧。我甚至想到了他第一眼看到防盗窗时的表情,这样一来,我笑得更厉害了。
我忍住笑,绕着别墅走了一圈,再没有可乘之机了,别墅严密得像是一座无法攻陷的堡垒。我回到车里,发动机已经热了,我打开暖风,调到最高档,把手举到出风口前,血液似乎加快了循环,感觉很舒适。
小区门口的岗亭没有人,我停下车,左右看了看,那个诡谲的保安不见了,或许他钻进了另一栋别墅里,天知道。
我启动汽车,准备把这件事彻底忘掉。
在途中孙岷佳给我来了个电话,他说事情比较顺利,今天他办理了完税证明,明天凌晨他去房产交易大厅排队。我没想到进展得如此之快,故而不厌其烦地说了几遍感谢话,表示事成之后要宴请他们,孙岷佳倒是不以为然,他说自己有的是时间,不必客气。
我在街边买了一份报纸,然后乘电梯回到家,家里面零乱无序,大箱子小盒子摆了一地,几乎无处下脚。我又收拾了一阵,大概在十点左右倒在床上,度过了最后一晚,在梦中我遇到了蒋梅绣,她好像在向我告别。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是搬家公司的负责人,他说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我慌忙从床上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换上一套宽大的运动服,刚刚准备妥当,门铃就响了,我拉开门,把搬家公司的师傅让进屋。
师傅们的动作相当麻利,没用多长时间家具就全搬去了,我凝视眼前的空空荡荡的房间,忽然间伤感起来,过往的生活片断再次浮现在眼前,如同昨天发生的一样。
我关上门,永远离开那段日子。
在物业公司补齐了各种费用后,我驾车在前面引路,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我们到了小区门口,没有人上前询问,搬家公司的箱式货车顺利地驶入别墅区,师傅们将车上的家具搬进屋,放到我认为最合适的位置上。
我付完款,锁好门,与他们一起离开了小区。两次经过大门,我始终没看到那个保安,也许他在暗中窥视着我。
我回到厂里找到了后勤部的小王,他说租赁宿舍的事已经得到批准,我愉快地把半年的租金交给他,并嘱咐他维修302房间的门锁。小王说他马上就办,让我下午过来取宿舍钥匙。
事毕,我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把私人物品放进一个纸箱子里,然后将各种资料重新归类,最后,我认真地把办公室打扫干净。
我抱着纸箱子回到车里,麻木地吸了一支烟,有几名工友从车前走过,他们纷纷向我打招呼,我回过神来,发现午餐的时间到了。我跳下车,随着人潮步入员工食堂,吃饭的人并不多,我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要了三个菜,心不在焉地吃起来,这大概是我在厂里的最后一顿饭,因此我吃得格外慢,直到保洁工扫地我才离开食堂。
车间里的机器像往常一样轰鸣着,车间组长走过来,问我有何指示,我摇摇头,随便跟他们聊了几句。我第一次感到轻松,今后不必再被噪音所困扰了。
周齐站在我身边,他伸出两个指头,我会意,跟着他走进吸烟室。
“听说近期高层会有变动。”周齐递给我一支烟,坐在我对面说。
“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我不置可否地说。
“这么说是真的?”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噩耗。
“过几天你自然就知道了。”我并不想把事情提前泄露出来。
“您是不是要被扶正?”周齐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今后请您多关照。”他奉承地又递过一支烟,我摆手拒绝了。
“我记得你是从业务科调过来的?”我问。
“厂长好记性,”周齐抱怨道,“徐科长始终瞧不上我,说我工作不积极,给他们部门拖后腿。”
“你好像不是消极怠工的人。”
“他就是找个理由把我打发走。”周齐说,“我不愿意跟他们吃吃喝喝,拉帮结派。”
“孙岷佳平时也跟徐强志吃喝玩乐?”
周齐摇摇头说:“他跟我一样,基本上不参加他们的娱乐活动。”
“那就奇怪了。”我说,“徐强志为什么不把他调出来?”
“孙岷佳的业务能力最强,徐强志还靠他完成业绩呢,哪敢轻易动他。”
“这么说孙岷佳并不是徐强志的死党?”
“我觉得孙岷佳根本就瞧不上徐强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我俩喝酒,他无意中说的。”周齐问,“您打算提升他?”
“只是随便问问。”我站起来,周齐慌忙把烟头掐灭。“我还有点事,你去忙吧。”
我离开热闹的车间,去了后勤部,小王已经把宿舍的钥匙准备好了,他拿出两份租赁协议,我草草地看了看,然后在上面签了字。我一共租了四间房,存放上几百件衬衫应该没有问题。
“你租那么多间宿舍干什么?”小王的眼珠子转了转。
小王是个机灵人,我只能实话实说。“我过些日子要买进一批货,需要找个便宜的中转库。”
“是衬衫吧?”小王笑着说。
“是的。”
“我知道宿舍楼旁边还有个大库,你租不租?”
“价格如何?”
“比宿舍还合算。”
“那敢情好,可我现在还用不上。”
“到时候你来找我吧。”小王热情地说。
我和小王握手告别,回到车里我拨通了孙岷佳的电话,约他一起吃个晚饭,孙岷佳爽快地答应了。我启动车子,不知不觉地到了宿舍楼下,我下了车,上了三楼,打开那几间房,里面四白落地,确实是绝佳的库房。
302的房门已经修补完毕,银色的锁眼闪闪发亮,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阵还是没有进去。彭斌房间里没有声音,大概他正抱着人偶睡觉呢。我蹑手蹑脚地从他门前走过,生怕将他吵醒。
我开着车盲目地在市里转了两圈,途中我去了一趟曾文书的酒吧,酒吧没有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吧台上摆满了空酒瓶。
我在路边买了一份报纸,提前赶到了餐厅,服务员刚开完准备会,他们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这个性急的食客。我坐在包间里,要了一壶菊花茶,悠闲地翻看着报纸,我知道这种自在的日子不会维持多久。
过了很长时间孙岷佳才赶到,我几乎已经把报纸翻烂了。他连声道歉,说税务所的人太多,生生排了一下午队。
我让服务员拿来一瓶冰镇啤酒,为他斟上一杯,趁他解渴的功夫,我点了一桌子的菜。一瓶酒下肚后,我把家门钥匙交给他,他问我现在住哪,我说老厂长的别墅,有空带他去认个门。
聊了一阵儿,我忽然说:“我也要离开工厂了。”
孙岷佳的酒杯僵在嘴边,他惊讶地说:“为什么?”
“徐强志没告诉你吗?”
“他什么也没说。”
话语间我始终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到的是坦诚的眼神。于是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统统告诉了他,包括今后的计划。
孙岷佳一直在听,没有打断我。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
“因为我信任你。”
孙岷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酒杯,说:“我打算把个人简历交给你。”
“简历就不必了。”我也举起酒杯,说,“欢迎你的加盟。”
窗户纸被捅破,我和孙岷佳之间再没顾忌了,我们聊了很多心里话,也喝了很多酒,我很高兴能结识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们是最后一批离开餐厅的客人,我把车子停在餐厅门口,摇摇晃晃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别墅的位置后就在后座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发现孙岷佳不见了,我慌忙问司机,司机笑起来,说你的同伴根本没上车,他坐另一辆出租车走了。我付完车费跌跌撞撞地下了车,给孙岷佳拨了个电话,然而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穿过别墅的大门,岗亭里好像有个人,我眯起眼睛往里看,看到一张微笑的脸,那张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我朝岗亭摆摆手,那张脸还在笑,笑得很不自然。
别墅里静悄悄的,我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我沿着小径往里走,我的影子像调皮的孩子一样,在四周围移动着位置。
我不时回头张望,身后空无一物,那个神经质保安不见踪影,他此刻会不会在别墅里等着我呢?
一阵冷风吹过,酒醒了一半,我快步走到穿过花园,秋千在摇摆,吱吱嘎嘎地响,仿佛有个人在上面玩耍,可就是看不清他的模样。
粉红色的气球在花园里滚动,它轻飘飘地飞到我的脚下,我将其踢开,气球仿佛生气了,它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一直尾随我到小桥边,在我加快速度后才勉强甩掉它。
我终于平安地到了别墅门口,取出钥匙,走进小院,院子里有一张塑料桌子,椅子倒在旁边。我哆哆嗦嗦地拧开大门,进入屋内我靠在厚重的门板上,屏息观察屋内的状况。我听到冰箱嗡嗡的工作声,看到从窗口渗进来的月光。
我踮脚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脑袋,别墅外没有异常,看来保安的话并不足信。我打开大厅的吊灯,检查了每扇窗户,之后我安心地去了二楼的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这是我在别墅的第一晚,感觉怪怪的。
不知是不是酒精在作怪,我在床上辗转难眠,出了一身的虚汗,我换了几个睡姿,依然无法入眠。我下床在房间里踱步,转了几个圈,我好像更精神了,最后的一点困意也荡然无存了。
我打开卧室门,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很厚,很有弹性。我走到楼梯口,顿时愣住了,两条腿无意识地抖了两下。
大厅的吊灯竟然没有关。
我努力回忆着,是自己忘记关灯还是有人把它打开了?
我想不起来了,我缓缓地从楼梯走下来,神经绷得紧紧的,我担心这别墅里还有一个人,此刻正躲在哪个角落里观察我。
冰箱又响起来,嗡嗡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我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清水,走出来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某些变化。
院子里的椅子立了起来,端正地围在桌子旁。
椅子怎么会自己立起来,风可以吹倒它,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它吹起来。
除非,有人在院子里,院墙并不算高,一个健壮的成年人可以轻易地跃过它。
是那个保安还是午夜哭泣的女人?
我关上吊灯,贴在墙壁上,与夜色融为一体。过了很长时间,我听到一串脚步声,很轻,距我越来越近。
地板上银白的月光晃动了一下,我低下头,发现脚下有一个古怪的形状,我歪着头仔细看来,竟然是一个人形。
也就是说,有一个人趴在落地窗前,这个人与我仅仅隔着一层玻璃。
这个人张开双臂,形成一个“大”字形。
我的心怦怦乱跳,右肩膀麻嗖嗖的,我想探出头,但又有些胆怯,我怕看到一张魔鬼的脸。
人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如死人一般。外面刮起了风,我又想起了自己摆动的秋千和追着我跑的粉红色气球。
过了几秒钟,我鼓足勇气,在心中倒数了三个数,然后猛地侧身,面对那扇可怕的窗户。我觉得眼前一花,月光打在我的身上,我看到静谧的夜空和瑟瑟发抖的枯树枝,那个人形不见了,我的影子出现在地面上。
毫无疑问,潜入者现在还在院子里,大概正靠在外墙上,我们刚好换了一个位置。我不能打开大门,那样或许会有更大的危险。我突然想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这个人有没有大门的钥匙?
我摸着黑把刚买来的资料柜顶在门口,如果对方强行进入,我起码有个准备。回到卧室前我又检查了一遍窗户,随后从厨房抽出一把刀压在枕头底下,我躺在床上,觉得脑袋下面硬邦邦的,我觉得安全多了,于是我闭上眼,全身放松,准备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被一阵杂乱的声音吵醒了,我紧张地睁开眼,确定自己还在卧室里,卧室门是关着的,床边也没有人木木地盯着我。
我悄悄地下床,穿上拖鞋,轻轻拉开门,探出脑袋向外面张望,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一口深井。
我壮着胆子走到楼梯口,听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
是哭声,凄厉的哭声。
我牢牢地抓住楼梯扶手,以免摔倒。哭声就在别墅里,相当清晰。
很难形容那种声音,像是女声,尖尖的,一声高一声低,不太连贯,断断续续,总之,那是一种让人发疯的声音。
我从卧室里拿出刀,然后顺着楼梯一点点往下走,哭声越来越清晰,那个人就躲在大厅的某处。
我在大厅里站立几秒钟,完全听不出声音的来源,我静下心仔细听来,哭声好像悬在半空,我抬起头,大厅里空无一物。
当我逐一检查房间的时候,哭声减弱了,这下更难辨别方向了。我忽然想到了后门,之前我竟然忘记检查了,也许这个人就是从后门溜进来的。
我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到后门前,推了推,门紧锁着。我有些失望,重新回到大厅时,哭声消失了。
天色渐渐发亮,鸟儿在树梢上啼叫。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精气神好像离开了身体,我变成了一摊烂肉。
昨夜的事让人难以置信,一个人潜入别墅里,我却无法找到她。我在做噩梦吗?不会,这件怪事千真万确地发生了。
看来保安没有胡说,别墅里闹鬼,每晚都有一个女人在哭。
阳光逐渐将黑夜驱散,我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已近中午。我换好衣服,离开了别墅,小区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保安,他笔直地站在岗亭前,像个木头人。我走过去向他打听灰脸的保安,对方说他是夜班,早就下班了。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到了昨晚吃饭的餐厅,吉普车还停在那里,我在餐厅吃过午饭,然后在旁边的超市里买了一堆食品,途中接到老厂长的电话,他说辞职报告已经递交上去了,这两天让我好好休息。
我驾车回到别墅,把食品饮料塞进冰箱后,我绕着别墅外墙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回到卧室,我足足地睡了一下午,今夜我一定要抓住那个哭泣的鬼,或者说是暗中捣鬼的人。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暗下去,我的头皮有些发紧,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下乱窜。我吃了一包方便面,沏了一杯热茶,然后锁上别墅的大门,坐到院外的车里。我把座位调到最舒服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等待猎物的出现。
车厢里冷得像冰窖,我把棉衣盖在身上,全身缩成一团。时间慢吞吞地前行,就在我作出放弃的决定之前猎物终于出现了。
一个黑影悄悄地靠近别墅,他贴在小院的外墙上一动不动,足有两分钟之久,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刚要下车查看,黑影又动起来,我屏息看着他,渐渐地,我的心悬起来,黑影朝车子走来,我被发现了。
我把手电拿起来,一只手扶在车门上,准备随时与来者搏斗。黑影停顿了一下,在车前一点点往上升。
我惊呆了,睁大眼睛往前看,忽然间我醒悟过来,原来黑影爬上了外墙。一转眼的工夫,人不见了,随后我听到落地的声音,对方已经跳进院了。
我慢慢推开车门,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前,侧过身,进入小院。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个人去哪了?
过了几分钟,我听到了笑声,和昨夜的音调一模一样。声音好像在别墅后面。我顺着墙根绕到后门,看到一个人形站在石台子上,脸贴在墙面上,嘴里发出难听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我明白了,这个人利用别墅的换气孔来制造恐怖气氛,怪不得我昨夜始终找不到人。我举起手电,准备看清对面的人是谁,就在这时,哭声中止了,那个人扭过头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一阵,对方从石台子上跳下来,向我走来。
我迟疑了一下,因为我发现对手提着一个长长的利器,我从口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改锥,迎面向他走过去。
黑影做了一个古怪的姿势,随后我听到一阵犀利的风声,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飞来的东西已经到了面门。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胳膊保护住了双眼,但额头还是挨了一击,我跌倒在地,头顶上火辣辣的。
当我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黑影不见了,我围着院子转了一圈,踪影全无。我跳上车,驶到小区门口,岗楼里亮着一个烟头,我敲了敲玻璃,一个保安探出头来。我刚要询问灰脸的保安在哪值班,话还没说出口,我的余光看到一个人朝我走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张灰色的脸。
“你找我?”他说。
我无话可说,装神弄鬼的人肯定不是他,他不可能跑过汽车。
“你的脸怎么了?”他问。
我摸了摸额头,有些发黏,血滴在睫毛上,眼睛顿时模糊了。保安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面巾纸,递给我。
“快擦擦吧。”保安指着我的伤口说。
我草草地擦了擦,然后准备回到车里。
保安拦住我,低声问:“听到哭声了吗?”
我点点头,保安接着说:“我没骗你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随口问。
“我也想知道。”保安瞥了一眼岗亭,说,“我劝你还是搬走吧。”
“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说了实话。
“住在这里你早晚会疯的。”保安说。
“我觉得这里挺好。”我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然后驾车回到别墅。
我用清水把额头上的血迹擦干净,之后用废纸将后门上方的通风口彻底堵死。我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院外一片死寂,看来那个装神弄鬼人不会再来了,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琢磨着这件事,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阳光早早地把我唤醒了,我在别墅里走了一圈,没有异样之处。吃早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孙岷佳,他告诉我房产之事已经办妥,希望与他见面,我们约在一家茶馆见面。这个好消息把昨夜的不快冲淡了,我换上衣服出了家门。
高高瘦瘦的保安向我点头致意,我把车停在门口仔细打量这个人,保安被我盯得有些发毛。
我和孙岷佳几乎同时走到茶馆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两手插在兜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抿着嘴瞧着我,鱼尾纹连成了线。
“想笑就笑出来,别憋坏了。”我说。
“马厂长昨晚跟谁打架去了?”孙岷佳笑呵呵地问。
“别提了,撞到鬼了。”我没好气地说。
孙岷佳递给我一张崭新的银行卡,他说钱都在里面。我说茶先别喝了,先去办事吧。孙岷佳欣然同意。我在旁边的银行把零头取出来,然后驾车去了厂里,把银行卡直接交给老厂长。老厂长正准备为我办个欢送会,被我拒绝了,我希望离职的事尽量低调处理。老厂长同意,他让我明天下午办理离职手续。
从厂部出来,我们去了写字楼,老厂长的朋友热情接待了我俩,我告诉他营业执照已经申请办理了,对方把钥匙交给我,让我们提前布置办公室。
我联系了家具厂家,让他们派个业务员来,我需要定制几套办公家具。孙岷佳去了招聘网站,刊登了一条招聘启事,企业名称还没有,他暂时取了个响亮的名字。
吃过午饭我们去了百货商场,购买了一些办公用品。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给孙岷佳配了一把钥匙,约好明早公司见。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吴冰的电话,我问他晚上是否有时间。他反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想约他换个地方聊天。吴冰沉默了一阵,然后让我去店里接他。
我到了茶餐厅门口,摁了两下喇叭,吴冰在里面招招手,让我进去。餐厅里没有客人,连服务员都没在,吴冰坐在固定的座位上,桌上摆着一盘春卷和两个煎蛋。吴冰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杯香茶。
“为什么要换个地方聊天?”他问道。
“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忙?”
“抓鬼。”我把这两天来发生的怪事统统告诉了他。
“真是莫名其妙。”吴冰皱着眉头看着我说,“对方还给你留了个记号。”
我摸了摸伤口,说:“险些破了相。”
吴冰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我认为你已经打草惊蛇了。”
“我只想碰碰运气。”
“好吧。”吴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准备随我离开。
“我们等服务员来了再走?”
“她就在后厨。”吴冰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然后跟我走出餐厅。
途中我告诉他代理公司的进展,他愉快地祝福我,看得出,他是真诚的。
我们到了别墅,我把零食和啤酒放到茶几上,准备神聊到半夜。吴冰围着院子转了一圈,随后回到大厅端起一瓶啤酒喝了起来。
“房子不错。”
“是厂长女儿的。”我说,“空置了很长时间。”
“她不准备回国了?”
“很难讲。”我叹了口气,说,“她性格倔强,和老厂长完全不同。”
院外传来脚步声,我紧张地站在窗口旁,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一个中年人推着婴儿车从别墅前走过。我松弛下来,回到座位上,看了看手表,时间尚早,我没想到自己竟成了惊弓之鸟。
“你先去睡吧,有情况我去叫你。”吴冰建议道。
“没关系,我熬得住。”
“算了吧,其他方面我不如你,但熬夜的本事你一定不如我。”吴冰笑起来,说,“我们没必要都守在大厅,你先睡,后半夜替我。”
我想了想,同意了他的提议,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吴冰毕竟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他替我守夜呢。
“别客气,我们毕竟是老熟人了。”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再说我得帮你消化这些零食。”
“好吧,后半夜我来换你。”我起身上了二楼卧室。
我调好闹表后用了很长时间才入睡,我实在不习惯有个人帮我值班。我没有做梦,一切都是混混沌沌的,我始终处于睡眠的边缘,每次翻身床板就吱吱响几声,与这栋别墅极不相配。
闹表终于响了,我刷地一下坐起来,迅速穿上外衣,出了卧室。大厅里黑着灯,今夜连月光都没有,下楼梯时我险些摔倒。
我摸索着走到沙发前,吴冰不见了。我恍惚看到窗边有一只手,好像在屋内。我的心紧了一下,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吴冰。
我向他走过去,那只胳膊在动,似乎在朝我摆手。我停住了,轻声叫他的名字。吴冰回应了我,他让我待在原地。我直挺挺地站了好一会儿,吴冰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干干地笑了两声。
“一场虚惊。”吴冰坐回到沙发上,举起啤酒罐仰头喝了几口,“外面没有人,大概是我听错了。”
“你去睡吧,被褥是新的。”
“值班比较枯燥,你一个人行吗?”吴冰不放心地问。
“没问题,你上去吧。”
吴冰将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然后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大厅静下来了。我百般无聊地熬了几个小时,哭声没有出现,眼看东方已经泛白,这一夜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我在厨房里做好了早饭,刚刚准备妥当,吴冰就从楼梯上走下来。
“看来我们失算了。”吴冰笑着说。
“估计这些日子对方是不敢露头了。”我把早餐摆在茶几上,“咖啡只有速溶的,行不行?”
吴冰说:“舌头上全是啤酒味,什么咖啡都一样。”
我俩吃完早餐,期间谁也没有说话。偶然间四只通红的眼睛对视了一阵,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今晚还继续吗?”
“算了,我宁可被吓死也不愿被困死。”我边说边把盘子放进厨房。
“哪天我去你公司看看。”
“好说,等到家具、人员到位后第一个请你去参观。”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八点钟我们离开了别墅,我把吴冰送到了餐厅,自己在文具批发市场转了一上午,买了一堆本子和签字笔,另外配了一套库房的钥匙。
中午徐强志来了一个电话,他想请我吃顿饭,算是祝贺新公司成立,我说目前忙于前期筹备,没有时间,徐强志生气地把电话挂断了。
孙岷佳早就到办公室了,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桌子上放着一叠信纸。我们一起将文具塞进柜子里,孙岷佳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电脑前。
“这些都是个人简历,已经收到三十多份了。”孙岷佳打开他的邮箱,把密密麻麻的应聘信调出来。
“你看着办吧,合适的你就约来面谈。”
“我们需要几个人?”
我想了想说:“一个前台,三个业务员。”
“薪金呢?”
“比厂里的平均工资高一些吧。”我把刚配好的钥匙递给他,说,“我在宿舍楼租了几间房,作为中转库房,将来不够用的话,我再租个面积大的。”
孙岷佳收下钥匙,继续翻看简历,我则离开了公司,回到厂里办完了离职手续。事毕我去了车间,同那几个组长抽了一支烟,我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们不约而同地聊了一些愉快的往事,并约好了吃饭的日子,准备大喝一顿。
离开这些同事后,我驾车出了院门,忽然间我有些伤感,那感觉好像是与一个好朋友永别了。
我在别墅里晕晕沉沉地待了两天,夜里没有听到哭声,但我的心情仍然极为沮丧,可能是离开工厂的原因吧。中午时分我接到老厂长的电话,他告诉我公司名字基本已经定下来了,叫做翔宇商贸有限公司。我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很顺耳。
我是第三天下午到的公司,为了给定制的家具结账。办公室里已经焕然一新,孙岷佳把家具放到最合适的地方,随后定做了企业名牌。
“还满意吗?”他问。
“相当好。”我把账款结清,满意地说。
“下周一有四个员工上班。”孙岷佳说,“一女三男。”
我点点头,说:“准备开业吧,别等营业执照了。”
下午我们去了业务科,从那里领了一些衬衫样品,这是我首次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出现在厂里,职工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俩,让我很不舒服。徐强志刚好没在办公室,孙岷佳和他的部下聊得火热,他很习惯现在的角色。
我们抱着两箱子样品出了厂房,在返回公司的途中我对他说:“今后你负责与业务科接触吧。”
“你刚才好像有些不自在。”
“我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我俩把样品挂在办公室里,孙岷佳开始联系各地的经销商,我开始制定各类的营销计划。周五的下午老厂长到公司转了转,他付了写字楼的租金,晚上请我和孙岷佳吃了一顿西餐。
周一清早,办公室有了人气,我和孙岷佳独处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前台接待李芸二十出头,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叫我马总,这让我很不适应。三个业务员岁数都不大,样子很干练,孙岷佳挑选出的人应该不会逊色。
我和新员工寒暄了几句,然后进了最里面的办公室,孙岷佳向我报告了业务进展,他的工作效率让我吃惊。
我们下午去了厂部提货,货品暂时放进宿舍楼的库房里。为了方便,我把吉普车留给孙岷佳,自己租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我们忙碌了两个星期,我和孙岷佳各出了一次差,发展了三个省级代理商,填补了区域空白,我在宿舍楼旁租用了一个新库房,公司在最短的时间内步入了正轨,营业执照也审批下来,一切都非常顺利。
一天中午我接到工厂人事部冯科长的电话,他向我推荐一个人,名牌大学毕业,美术设计专业,我没当回事,让他将简历传真给我,随后就忙其他事了。下班前李芸把一份传真件送到我的办公室里,我扫了一眼,觉得有些蹊跷。
应聘的人叫谭明溪,照片不太清楚,但看得出是个英俊的小伙子,此人曾供职某大型企业,阅历较为丰富,让我想不通的是,一个名牌大学生为什么会选择一家刚刚起步的小公司呢?
出于好奇,我立刻致电冯科长,问他为什么要介绍这个人。他说谭明溪去了业务科的设计部面试,科长助理说主要业务已经承包出去,现在已不需要这样的人才了,所以才向翔宇公司推荐。我点点头,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职员们都走光了,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说实话,我不愿意过早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别墅里。吴冰前些天去过一次,之后我没再邀请他,毕竟他还有自己的生意需要照料,我不能总让他陪着我。
夜半哭声没再发生,但并不意味着风平浪静,夜深人静时我总能听到一阵脚步声,那声音跟宿舍楼里的如出一辙,好像有一只脚拖在地面上。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出了别墅,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我估计躲在暗中的人正在酝酿着一些可怕的事。
由于睡眠不足,我的脸色很糟糕,孙岷佳不止一次地询问我,我没把事情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安心工作,不要被我的琐事所困扰。
我在楼下的陕西餐厅吃了一碗羊肉泡馍,然后回到办公室,拿出谭明溪简历,我仔细端详上面这张照片,并没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关掉电脑,我离开了公司。漫无目的地在环线上转了半圈后,我把车开进了酒吧街,好久没见到曾文书了,不知酒吧的生意如何。
我不紧不慢地穿过那条长长的街,径直进了曾文书的酒吧,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上,一位年轻的服务员走过来,我没见过她,也许是新来的服务员。我要了一杯果汁,随后跟她闲聊了几句。
“最近生意怎么样?”
服务员看了看空荡荡的酒吧,说:“一般吧,现在是淡季,熟客们都去电影院了,来酒吧消遣的大多是情侣。”
“我说呢,连乐队都省了。”
服务员说:“开春之后才有乐队,现在这条街没有一家是现场演奏。”
“也是,谁也不愿白扔钱。”
服务员问:“您是第一次来吧?”
我笑起来,说:“我也算是熟客了,把你的老板叫出来,我们是朋友。”
服务员转身走了,不一会儿有个中年人走到我的座位前,他个头很高,穿着一套中式服装,满脸堆笑地说:“您找我吗?”
我愣了一下神,说:“你是这里的老板?”
对方点点头,说:“没错,我就是。”
“我记得这家酒吧的老板是曾文书。”
对方点头说:“他把酒吧转让了,我刚接手。”
“原来是这样。”我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是生意圈中的常态,说不定他在复制徐强志的发迹之路,“隋新叶还在这里工作吗?”
“她也离开了。”
我向老板致谢,然后拿起手机联系曾文书,对方没有开机,我喝光了果汁,驾车去了曾文书的家。其实我并没有具体的事,只是不愿意过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