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太阳躲在一片阴冷的云朵后面,让世间的万物统统笼罩在无尽的阴影中。
我走在葬礼队伍的最后,听着前面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心情无比沉重。
送葬的豪华车队排成一条长龙,逝去的人风风光光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在近百人的簇拥下进入了崭新的居所。
陵园里寂静无声,空气清新,花红草绿,比活人的居住环境多了几分幽雅。
告别厅里灯光昏暗,仪式枯燥而漫长,柔缓的哀乐促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工作人员用哭丧的语调空洞地描述着逝者曾经的辉煌。家属脸色凝重地肃立在一侧,等待着亲朋好友们麻木的吊唁。
我尾随着人流步入告别厅,遵照工作人员的指令向鲜花丛中的遗像鞠了三个躬,事毕,我抬起头,看到那个如同艺术品般的骨灰盒,盒子呈深褐色,上面雕龙画凤,底托是一个镶着玉边的精致架子。
我没有落泪,相对于在火化厂残酷的场景,眼前的木盒子要平淡了许多。两个小时前我看到那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台子上时,我被震惊了,几天前还嬉笑怒骂的那个人现在竟然硬得像块石头,这个无情的事实让人难以置信。
死者叫蒋梅绣,今年二十八岁,她人如其名,端庄秀丽,个头不高,但身材匀称。她性格开朗,喜欢笑,以至于眼角处提前出现了些许皱纹。
上周五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她约我去了一家意式餐厅,她吃一盘海鲜面,我喝了大半瓶洋酒。那是一顿沉闷的晚餐,她几乎没有开口说话,我们默默地倾听着背景音乐,直至餐馆打烊。
我万没想到她会在第二天自缢身亡!
一个美妙的生命就此凋零了。
我在她的遗体旁痛不欲生,一个曾经鲜活的人就躺在我面前,毫无知觉地睡在那里,被动地接收众人的瞻仰。
她穿着生前最喜欢的红色风衣,双手放至两侧,头发盖住额头,粉色图案的发卡别在乌黑的发丝间。她脸上的妆较浓,灰白色的脸,鲜红色的嘴唇,坦率讲,看上去有些瘆人,好像灵柩里躺着另外一个人。
她被缓缓推进火化间,一小时后她被装进这个木盒子中,她一定会感到不舒服,我想时间一长她就会适应了。
被推进火化炉的一瞬间她会有什么想法?是恐惧、绝望还是欣喜?我不知道,也难以猜测,但我想早晚有一天我会体验到那种感觉。
同样我不清楚大火在身体上燃烧时会不会疼痛,我猜想肯定是无法忍受的煎熬,那是人生的最后一道关口,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必须面对。
其实让我真正恐惧的是医院的停尸间,每一个人都要在冷冰冰的黑格子躺上两三天,这期间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愈来愈硬的肌肤。
这些大概就是人类对死亡的忌惮吧。
骨灰盒被四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轻轻抬起,缓缓地走出告别厅,亲朋好友紧跟在后面,陵园里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哭泣声。
我走在最后,离其他人不近也不远,此刻我想独自体味这段寂寥的感觉。
我想人的一生归根结底只有三个阶段,三十岁前忙着参加婚礼,三十岁后忙着参加葬礼,待婚礼、葬礼基本结束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
陵园里墓碑成林,一眼望不到尽头。送葬人群在碑林中穿行,墓中的灵魂纷纷凝视这支队伍,尽管它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了。
脚下是一条碎石路,两侧是翠绿的青草,我很想趴在地上听一听里面的声音,也许会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对话声。
队伍逐渐形成了一条直线,我只能看到为蒋梅绣遮挡阳光的那把黑伞。
走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看上去好似披着一套厚重的盔甲。他留着一头短发,两鬓泛白。进入碑林时他回过头朝我笑了笑,在这种场合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我微微点点头,他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向前走。
我不认识他,也不清楚他为什么对我笑,有人说陵园里经常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所以这件事我并没放在心上,低着头继续向前走。
压抑已久的哭声忽然被释放出来,草坪里嬉戏的鸟儿纷纷振翅飞向天空,我知道目的地到了。
人群停了下来,我侧身挤到前排,看到了蒋梅绣的墓碑。
墓碑很干净,碑文工整,不知道蒋梅绣对她的新居所是否满意。
工作人员单膝跪在墓前,将骨灰盒和她生前的爱物小心翼翼地放进墓穴中,嘴里念念有词。两名水泥工征求完亲属的意见后,将墓穴封死。
逝者就这样永远离我们远去了。
我们供上她常吃的零食和各式各样的水果,然后把花瓣撒在四周。我上前摸了摸墓碑,又滑又凉,没想到我的动作竟成了葬礼仪式中的最后一个环节,其他人纷纷效仿,仿佛这样就能够与逝者交流。
工作人员沉重地向我们告别,并叮嘱我们不要回头。
我又一次看到了她的遗像,照片是黑白的,镶在一个黑框里,蒋梅绣面无血色,目光中显示出哀怨,其中还有几分疑惑,为什么她会流露出这种眼神,我实在想不通。
我随着队伍往回走,稀稀拉拉的哭声中止了,大家似乎松了口气,沉重的仪式终于结束了。
一位老者站在旁边,递给我一块奶油糖,我愣住了。他问我是不是蒋梅绣的朋友。我点点头。他说你必须把糖吃了,这是老规矩。于是我顺从地剥开糖纸,将我最不喜欢的奶油糖塞进嘴里。
我沿着碎石路向前走,忽然听到有人叫我,那声音很熟悉,也许是我的同事,具体是谁我一时没想起来。
我扭过头朝人群里张望,没看到我认识的人,难道是我听错了?身边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或许在墓地里东张西望是犯忌行为,我赶紧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我又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确信没有听错,于是我再一次驻足转身。突然,我意识到自己没有听从工作人员的建议,我一共回了两次头。
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但显然为时已晚,我只好硬着头皮向队尾看。送丧队伍三三两两地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对我点头或招手,我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我看到墓碑后面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低着头,好像在给逝者鞠躬。我往回走了几步,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红色的风衣和一缕披肩长发。
我忽然有些害怕,这身打扮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尽管绝无可能。
我向墓碑走去,想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眼前的一幕足以让我震惊,我的心怦怦乱跳。
这个人居然在吃我们留下的香蕉!
她在抢死人的食品。
她的头发盖住额头,粉色图案的发卡别在乌黑的发丝间,她化着浓妆,灰白色的脸,鲜红色的嘴唇。
她把香蕉皮扔到地上,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牙齿不由自主地碰撞着,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我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
蒋梅绣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吃着人们为她准备的供品!
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被推进火化炉,我亲眼看见她的身体化成白色的粉末被装进骨灰袋中,最终埋藏在墓穴里。
难道被火化的不是她?
不对,躺在灵柩里的人就是她,千真万确。
也许是我悲伤过度产生了幻视,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
蒋梅绣还站在那,她咧开嘴笑了起来,鲜红的嘴唇间露出森白的牙齿。
她向我频频招手,示意让我过去,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发黑,像是被烧焦了。
我没有动,事实上我的腿僵得像两根竹竿,我就这样傻呆呆地站在原地。陵园里静得可怕,墓穴中的灵魂大概都在嘲笑我的胆怯。
我想大叫一声为自己壮胆,但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堵在喉咙之中。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起来,汗珠子顺着额头滚下来。
无论是谁在墓地看到一个死人朝你招手都会大惊失色。
所以,当你为亲朋好友送葬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悄悄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猛地转过身,我猜身后是一个更可怕的东西。在这片可怖的墓地里,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错了,我看到一个人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是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
“你在看什么?”他的嗓音低沉,似乎是从腹中发出的。
“我看到蒋梅绣了。”我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
“你说什么?”中年人睁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语调说。
“我说我看到蒋梅绣了。”我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中年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我一遍,好像他遇到了一个鬼。
“老兄,蒋梅绣已经去世了。”他提高了音调。
“我知道。”我咽了口吐沫,说,“可我真的看到她了。”
中年人左右看了看,似笑非笑地说:“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
我用手指指身后,说:“她就站在墓碑前。”
中年人沉默了一阵,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不愿意再见到她。”我必须承认我当时并没说实话,我其实是不敢回头。
中年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绷的,他说:“蒋梅绣现在没在墓碑前。”
“她在哪?”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就在你背后!”中年人冷冰冰地说。
我的后背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活死人走路竟然没有一点声音。我觉得一股凉气吹进领子里,我没有回头,我猜那张死灰色的脸此刻正贴在我的后脑勺。
我低头看碎石路,中年人的脚刚好踩在我的影子上,这让我很不舒服,但眼下顾不上许多了,我要确定蒋梅绣的具体位置。
我看来看去,脚下只有两个影子,我的和中年人的,蒋梅绣的影子去哪了?
我突然意识到她不应该有影子,鬼怎么会有影子?
虽然我的腿发软,但我还是跑起来,或者说做出了跑的姿势。
中年人拽住了我的衣角,说:“你这是去哪?”
我奋力挣脱他的纠缠,现在我可没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
中年人笑起来,笑得痛快淋漓。
我困惑地看着他,我开始怀疑他的身份,或许他是蒋梅绣的同伙。
中年人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放轻松。”他板起脸说,“我是吓唬你的,你身后根本就没人。”
我不信,但我还是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我的身后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
“我没骗你吧。”中年人继续说道,“墓碑那边也没有她的影子。”
我抬起头,墓碑后面果然是空空荡荡的,不过我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你看到的大概是幻觉吧。”中年人撇撇嘴,准备离开。
“你先等一等。”我拉住他说,“我们过去看看。”
我疾步返回到墓穴前,我们留下的食品和水果整齐地摆在一次性托盘上,没有动过的迹象。
“这下你该无话可说了吧。”中年人嘲讽地说,“蒋梅绣在哪呢?”
“地上的香蕉皮怎么解释?”我反问道,“她刚才在吃香蕉。”
“香蕉皮并不能说明问题。”中年人不以为然地说,“任何缺乏公德心的人都会把水果皮随手扔在地上。”
“奇怪了,那把香蕉上正好少了一根。”我不同意他的意见,“我们还没有离开,就有人打起了香蕉的主意?”
中年人愣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常态。“香蕉是你买的?”他问。
“不是。”
中年人反驳我说:“那你怎么知道香蕉摆在这里之前不是少了一根?”
我无言以对,中年人盯了我一阵,然后离开了,他大概认为我是个神经病。
我俯下身小心地把香蕉皮提起来,我看到黄黄的果皮上有三个模糊的黑手印,那一定是蒋梅绣被烧焦的手指留下的。
我想叫住那个中年人,但他已经不见了,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的整条胳膊像触电一样失去知觉,我慌忙把香蕉皮扔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墓地。
停车场的车少了一半,送葬队伍已经离开了,我正准备向路边卖冥币的老板打听方向的时候,一个身穿黑西服的小伙子走到我身边。
他大概二十出头,两眼通红,神色疲惫。“请问你是蒋梅绣的朋友吗?”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是她的同事。”我客气地回答。
“请上车吧。”小伙子说,“我们在市里准备了午餐。”
我随他进入了一辆银色的吉普车里,他把车开到陵园门口又等了一会。“你后面还有人吗?”他问我。
“有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出来了吗?”
“已经走了,他是开车来的。”
“我们可以走了。”我说,“我肯定是最后一个人。”
吉普车沿着狭窄的黄土路驶入宽阔的环城公路,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他打开收音机,试图缓解我俩紧绷的神经。
“你是蒋梅绣的亲属吧?”我问。
“我是她表弟。”他回答。
我点点头,蒋梅绣曾经提起过他,这对姐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甚好。
“你叫……”我挠挠头皮,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叫曾文书。”他扭过头说,“我知道你,只是刚才不敢确定。”
“你怎么会知道我?”我纳闷道。
曾文书淡淡地笑了笑,说:“你是我姐的男朋友,我没说错吧。”
我默然承认。
是的,我是蒋梅绣的男友。
我和她的关系一直处于半公开的状态,当然这是她的主张,尽管我不能理解。
我尽量自然地挪动一下身体,面向车窗外,然后用衣袖偷偷擦了擦刚刚涌出的热泪。曾文书可能看到了我的动作,他把车开得更快了,路边的枯树连成了一条线,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了收音机播放出的音乐。
我们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中,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蒋梅绣的音容笑貌。
这辆老式的吉普车在行使中异常颠簸,我抬手示意曾文书停车,没等车停稳我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扶着一棵大树呕吐起来,心酸和痛苦随着胃中物一起倾泻出来。
我的身体抽搐着,我卸去平日沉稳的伪装,再一次旁若无人地失声痛哭。
曾文书默默地站在我身边,他在不停地擦拭本已肿胀的双眼睛。
眼泪终于流干了,我感到浑身乏力,甚至觉得手边的这棵大树摇摇欲坠。曾文书递给我一块手帕,我把嘴角擦干净,重新回到车内。
曾文书没有启动汽车,他同时点上两支烟,随后分给我一支。我俩在车厢里静静地抽着烟,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阵,曾文书忽然冷冷地说:“我姐不可能自杀。”
我把烟头扔出车窗,扭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无比坚毅,不像是随便说说。“警察可不是这样认为的。”我说。
“我姐不可能自杀。”他又狠狠地说了一遍。
我必须承认我打心底同意他的观点,蒋梅绣绝不可能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的内心充满了阳光。更为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自杀,她的家庭和睦,工作方面处理得井井有条,人际关系良好,另外她本人的性格谦逊柔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我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事能让她采取如此极端、失去理智的举动。
可是,她又怎能不是自杀呢?
蒋梅绣是在自己的宿舍里自缢的,她的身上没有外伤,屋内也没有打斗痕迹,房门和外窗均为反锁状态,上面未发现其他人的指纹。警方已经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我想曾文书更多是出自姐弟之间深厚的感情,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往他伤口上撒盐,所以只是敷衍地说:“也许吧。”
曾文书长时间地盯着我,直到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他才开口:“你是不是认为我姐并没有死?”
他的话令我大为震惊,我猜想是我不自然的表情出卖了我的真实想法,我看到他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容。
的确,我认为蒋梅绣根本没有死,半小时前我亲眼看见她站在自己的墓碑前,至于被推进火化炉的那具尸体,或许是另一个人。
我并不想告诉曾文书墓地里发生的一切,我也不清楚原因,可能是我想在心里保留住一个秘密吧。
我直视曾文书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没有丝毫的敌意。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说:“她已经死了。”
曾文书瘫坐在驾驶座上,脸上写满了失望。过了一会儿,他启动汽车,车子缓缓地驶入公路。途中他再没说话,我知道他心中的结仍未解开。
我们到达餐厅的时候午宴已经开始,一共七桌,圆桌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美味佳肴。我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在这种场合我不愿意和其他人交谈。
曾文书自然而然地坐在主桌,或许是由于过度悲痛,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餐厅里的气氛很热烈,压抑已久的心情被突然释放,大家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像是刚刚终止了一段苦涩不堪的经历。
这可能是逝者最希望出现的场面。
同桌的人边吃边聊,我认识其中的两个人,他们是蒋梅绣的同事,我和他俩平日接触不多,所以连打招呼都免了。就餐的人都在埋头吃饭,谁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倒了一杯啤酒,吃了两口凉菜,此刻我的胃壁抵触任何食品,我知道今天的午餐结束了。
我环视餐厅的每个角落,希望能再次看到蒋梅绣的身影,可惜,她没有出现。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准备伺机离开。我向服务员要了一块面巾,擦了擦僵硬的脸,面巾上淡淡的香气使我的神经松懈下来。
我推开椅子,朝两侧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无意中我发现有一双眼睛似乎在盯着我,我猛地抬起头,看到曾文书那张冷峻的脸。
他就这样长久地盯着我,连眼皮都没眨,不知为何我有些心虚,恐怕他已经看出了我心中的秘密。
他举着一杯高度白酒慢悠悠地朝我走来,我被迫倒了一杯白酒,举着玻璃杯和他碰了一下。
“你好像有心事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胃里不舒服,准备走了。”我用面巾擦了擦嘴角。
“我想调查我姐的死因。”他低声说。
“你需要我帮忙?”我把他拉到一边,用同样的声调说。
“当然。”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说,“你要暗中调查与我姐接触密切的人,以及最近她身边发生的事。”
“可以。”我立即答应了他,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复杂,“我怎么找你?”
“我刚开了一间酒吧,就在西翠路口,去那找我。”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和酒吧地址,“什么时候有结果?”
“我尽快吧。”我把名片插进上衣兜里,我的眼睛却望向他的身后。
一件红色的风衣在餐厅门口一闪而过!是蒋梅绣吗?
我迅速向门口跑去,曾文书在后面喊道:“晚上才能找到我。”
我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眼下我绝不能错过这个揭开秘密的机会。
餐厅门前像电影院散场一样热闹,穿旗袍的领位小姐在食客间穿梭,交通协管员忙着指挥车辆停泊,卖手工饰品的小贩在路边吆喝。
我顾盼左右,根本没有蒋梅绣的影子,难道是我眼花了?
我沮丧地拦下一辆出租车,我要回家睡上一觉,晚上我还有事情要做。
开出租车大概是个寂寞的工种,一路上司机师傅总想找些话题和我聊天,不过听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语。出于礼貌我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地回应着,直到我拿出追悼会上的白花摆弄他才彻底闭上了嘴。
我的家在二环旁边,属于繁华地段,离餐厅并不远,在司机师傅专注于本职工作的十五分钟后,车停在我家小区的大门口,我付了钱并向一脸沧桑的司机师傅告别。
铅灰色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在酝酿着一场骇人的风暴,几只乌鸦在树枝上呱呱乱叫,让人心烦意乱。
我快步跑进单元门,电梯直接把我送到了顶层。
出了电梯门我长出了一口气,这台缺乏维护的电梯经常会把住户困在里面,我很忌惮这个阴森不定的铁笼子,总觉得某一天它会载着我坠入万丈深渊。
楼道里叮叮咚咚地响,隔壁的邻居这些日子正忙着装修房间,搞得地面上满是灰土。我探头看了看他们的工程进度,好像已经快完工了,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我避开立在墙面的那些装修材料,走到家门口,像往常一样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刚拉开防盗门我就愣住了,我发现地上有一串脚印,从电梯间一直到我家门口。
难道是失窃了?我弯下腰仔细地检查门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屋内的状况和我早上离开时一样,抽屉里存放的现金一张也没少。
我返回到楼道里,蹲在门口琢磨起那串奇怪的脚印,突然间,我的心跳加快了,因为我发现这是高跟鞋留下的痕迹。
我走进隔壁房间,找到装修队的工头。工头是四川人,个头不高,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夹克,他对我的意外造访显得有些不安。
工头用布满硬茧的手递给我一支烟,客气地说:“我们没吵着您吧?”
我谢绝了他的烟,说:“今天早上你看到有人去过我家吗?”
工头陡然提高了声调:“我的工人都很规矩……”
“你误会了。”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应该是一个女的。”
工头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用眼睛询问着四周的小工,事实上当我进来时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我看到了。”站在梯子上贴壁纸的工人说,“是一个女的。”
我急切地问:“她是什么样子?”
“我只看到一个背影,”工人努力地回忆着,“她穿着一件红风衣,留披肩发。”
“你大概是几点看到她的?”
“午饭前后吧。”
我把一包烟塞进工头的口袋,然后匆匆忙忙地回到房间。毫无疑问,蒋梅绣一个小时前来过,她果然没有死!她从墓地直接到了我家,而我却去吃那顿该死的午餐。
可是,她为什么不在屋里等我呢?蒋梅绣有这套房的钥匙,她完全可以等我回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清楚。
我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水,随后坐在床上苦思冥想。如果她没有死,那么今天被火化的人是谁?
我拿出曾文书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通了他的手机,他有些口齿不清,大概是中午多喝了几杯,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他搞清我是谁。我问他蒋梅绣是不是有一个双胞胎姐妹。曾文书说她家只有一个孩子。
我有些失望,随即挂断了电话。
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忽然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她或许在房间里给我留了张纸条。
这个想法让我精神一振,我立刻脱掉外衣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那张藏着秘密的纸条。我几乎查遍了每个角落,甚至掀开了被褥,然而我并未找到任何纸条,我一厢情愿的猜测落空了。
隔壁装修队终于收工了,楼道里静下来。我感到精疲力竭,倒在床上睡起来。我希望醒来时能看到蒋梅绣笑盈盈地坐在我对面,不过我又有点害怕那个场面,总之,我的内心十分矛盾。
我躺在床上迟迟未能进入睡眠,我平时很少失眠,也许是今天受到刺激的缘故。
蒋梅绣会不会此刻就在房间里?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房间里凉飕飕的,可能是有扇窗户没有关严。
我再一次想起墓地里的恐怖画面,说实话,蒋梅绣的样子和神态都有点变化,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嘴角翘得老高,牙齿白得吓人,我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不是蒋梅绣,可不是她又是谁呢,难道是个鬼?
我猛地探出身往床下看,我觉得她就躺在下面!
床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我跳下床从橱柜里取出手电筒,趴在地上往床下看。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场景:蒋梅绣穿着红色的风衣直挺挺地躺在床下,她双手叠在胸前,脸上露出诡谲的微笑。
我的手有些哆嗦,手电的光柱照过去,我只看到一个塑料脸盆,自从买来以后我一次都没用过。
我被自己的举动吓坏了,我怎么会怀疑蒋梅绣躲在房间里呢?
我拉开写字台的抽屉,从白色的药瓶里取出两粒胶囊,我最近很少服用它,但今天恐怕不得不依靠它了。
我重新躺到床上,把被子严严实实地蒙在头上,全身放松,尽量清除心中的杂念。渐渐地,我觉得身体轻了,脑海里一片混沌。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暂时忘掉一切烦恼,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就在现实与梦境变幻的当儿,我忽然听到屋里有声音。好像是装修队又开工了,我强打精神,忽然意识到声音在房间里。
我睡意全无,那声音源自卫生间,是流水声。
“谁在那里?”我朝卫生间方向喊了一声。
水声停止了,紧接着是开门声,一个黑影居然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我的心脏紧了一下,虽然还没看到人,但我知道对方是谁。
原来她一直待在卫生间里。
蒋梅绣打开顶灯,梗着脖子走出来,她脸上化着浓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那件白色浴衣荡来荡去,好像是挂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神发直,目不斜视地从我床前走过。我注意到她的胳膊一动不动地垂在两侧,看上去怪怪的。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蒋梅绣竟然没有看我一眼。
她坦然自若地坐在梳妆台前,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我盯着梳妆台的大镜子,她的脸色有些发黑,右边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细小的伤疤。
我想叫她,可那声音就像是卡在喉咙里,任凭我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
她吹干头发,从化妆盒里取出发卡别在头发上,之后她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似乎很满意。她自始至终都没发现我的存在。
我心里有些发慌,我实在猜不出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她为什么不转过身和我说话?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她离开梳妆台返回到卫生间里,我听到衣料沙沙的摩擦声,显然她在里面换衣服。过了几分钟,她穿着那件鲜红的风衣走出来。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拦住她。我试图跳下床,但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灯灭了,房门咔哒一声响了,我眼睁睁地看着蒋梅秀离开了房间,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
梳妆台上多了一把房门钥匙。
一时间我的内心充满了失落和沮丧,我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令人费解的秘密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了。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四周安静极了,整个世界仿佛停止了运转。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手机铃声。
铃声不厌其烦地响着,我被迫接起它。是曾文书的来电。
“你中午给我打过电话?”他的嗓音有些嘶哑。
我想他的酒醒了。“是我打的电话。”我回答他。
“你有什么事?”
“已经没事了。”我想尽快结束通话,现在我的心情糟透了。
曾文书停顿了片刻,说:“你在干吗?”
“我在睡午觉,你把我吵醒了。”我没好气地说。
“睡午觉!”曾文书在电话里惊讶地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大概三点吧。”我故意把时间说晚一点,从小我就讨厌无聊的猜谜游戏。
“我没听错吧,你说是三点。”曾文书几乎叫起来,“你看看窗外。”
“请你有话直说吧,我拉着窗帘呢。”我不高兴地说。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曾文书大声说。
“你开什么玩笑,我刚刚躺下。”我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不安起来。我觉得某些事情已经失控了。
“好吧。”曾文书的口气像是妥协了,“请你现在打开灯,然后看看手表。”
“我没有手表。”我像孩子似的赌气说。
“你家总有闹表吧。”
“你等等。”我把电话放到床头柜上,拧开壁灯,我看到闹表上的短针指向八点。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闹表坏了。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居然也是八点。我彻底乱了,我觉得自己被时间欺骗了。
我跳下床拉开窗帘,窗外是星罗密布的街灯和漆黑如墨的天空。我瞠目结舌地站在窗前,落地窗映出我孤独的身影。
我拿起电话,曾文书还在线上等着我。“是我搞错了,的确是晚上八点。”
“没关系,谁都有睡过的时候。”
我清了清嗓子,说:“你找我有事?”
“你到我的酒吧来一趟。”他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你就在电话里讲吧。”
“不行,必须面谈。”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等你。”
我挂上电话,坐在床头回想事情的经过。蒋梅绣出现在房间里,这件事应该是千真万确的,可按照时间来推断,似乎又不大可能。我开始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一定是药片的作用,我是在梦中见到了她。
的确,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像个僵尸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可是,那串脚印怎么解释呢?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仿佛无数根尖针扎在头皮上。
我拉开抽屉把所有的药瓶扔进垃圾箱里,并暗自发誓今后再也不服用它了。
我足足睡了六个小时,今晚我可以实施我的计划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与曾文书见面,看看他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换了件夹克,穿上后发现衣服的右角撕了一个大口子,看样子修补不好了,我脱下它,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西服,站在穿衣镜前,觉得很合身。
我把手电筒塞进手包里,离出门前我在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充足的睡眠使我恢复了正常状态。
楼道里有很多人,一对年轻夫妇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们友善地朝我点点头,我僵硬地笑了笑,然后低头走了过去。
年轻夫妇进了隔壁的房间,装修队不见了,地面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走到楼下,我摸了摸夹克的口袋,然后把它扔进垃圾箱内。
曾文书的酒吧开在城北的闹市区,我坐出租车赶到的时候,正好是酒吧街热火朝天的时段,整条街全是身着时髦服饰的年轻人,他们又蹦又跳地在酒吧门口探头探脑,有些人还在偷偷打量我,好像我的正装与这片欢乐的海洋格格不入。
看到各家店头的装饰品,我才想到圣诞节的狂欢快要到了,我不明白国人为何如此热衷一个外国节日。
我手里捏着曾文书的名片往街里面走,酒吧里飘出来的现场音乐让人心里发狂,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街角处我找到了曾文书的酒吧。
酒吧的店头装潢很普通,几盏射灯打在半新不旧的招牌上,里面没有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钢琴曲。
我刚驻足,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就迎了出来,可能因为我是新客人,她的笑容显得格外亲切。
“就您一位?”她问。
我猜她一定以为我刚刚失恋,所以我连忙解释:“我是找曾老板的。”
她显然有些失望,但她的职业笑容并未改变:“您先坐吧,我去后面找他。”
我随她走进去,里面的灯光很暗,过了好一会我才勉强适应。
酒吧的面积不算小,大概有二十张桌子,吧台弯弯曲曲,像一把吉他,很具创意。酒吧的天花板和墙壁都是崭新的,各种奇异的装饰物在射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店内的装饰色调以黑色为主,看上去颇为稳重,给人一种非常舒适的感觉。
一位穿黑马甲的调酒员正聚精会神地调制饮料,他的面前坐着一排消磨时光表情麻木的客人。
很明显,曾文书的酒吧生意并不好,就算加上我也不会超过十个客人,或许是因为没有现场乐队,或许是因为位置不佳,我不清楚,也没心思细想。
我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一听最贵的啤酒,算是我为曾文书今天的销售额做点贡献吧。我特意把钱先交给了服务员,以免一会儿我俩为了一杯啤酒推推搡搡。
曾文书没精打采地从办公室里出来,看样子他体内的酒精还在发挥作用。服务员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点点头,然后走过来坐到我的对面。
“一杯啤酒我还请得起。”他严肃地说,好像我在他酒吧里花钱是对他的侮辱。
我估计自己不会再来了,但嘴上还是客套了几句。他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闷头抽烟。
“你为什么不请支乐队?”我说。
“这几天我没让乐队来。”曾文书把烟狠狠地掐灭。
“好吧。”我开门见山地说,“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我姐是自杀的。”他简短地说。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曾文书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中午他还信誓旦旦地要我帮忙调查蒋梅绣的死因,而现在他却坦然地面对现实,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尽量婉转地说,“你一直怀疑有人谋害了你姐。”
“那是以前的看法。”
“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观点?”我疑惑地问道。
“一封信。”曾文书说,“我姐给我写了一封信。”
我立刻想到那是一封来自天堂的信。
蒋梅绣已经离开一个星期了,曾文书怎么可能收到她的信,除非她根本没有死。我向曾文书隐瞒了陵园里我所见的一幕,此时我不知该不该如实相告。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能十分肯定墓碑前的那个人就是蒋梅绣,或许我是因为过度伤感而产生了幻觉。
我决定还是暂时把秘密埋藏在心里,其实即便是我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你是下午才接到信的?”我希望看到那封信,但又不好意思明说。
“是晚上。”他说,“接到信后我就给你打了电话。”
“时间上不太对吧。”我说出了心中的疑虑,“这封信在市里走了一个星期,刚好在下葬的当天送到你手里?”
“她没使用邮政系统。”曾文书说,“是一个人送到酒吧的。”
我猛地站起来,说:“送信的人在哪?”
曾文书示意我坐下,然后他慢腾腾地说:“是一个男的,我也没见到他,他把信交给服务员就转身走了。”
“你去问问服务员送信人的模样。”我急切地说。
“我已经问过了。”曾文书摆摆手,让我冷静,“当时正是上座的时候,服务员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而且这个人连一句话都没说。”
“好吧。”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你能告诉我信中的内容吗?”
“你自己看吧。”曾文书从兜里掏出一个白信封,递到我手里。
我没想到他会把信交给我,我的手有些颤抖,这封信似乎有千斤重。
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我知道那是蒋梅绣最喜欢的香水类型,我把信封放在手掌中,久久没有打开。
这是蒋梅绣留给世人的最后讯息,或许这封信会让我了解事情的真相。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曾文书收。我仔细看了看,虽然有些潦草,但确实是蒋梅绣的笔迹。我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信纸,逐字逐句地读出来。
火辣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尽量控制住内心激动的情绪。曾文书坐在对面平静地看着我,我想他当时的感受一定与我相似。
信只有短短的几行,很难想象蒋梅绣在写这封信时的心情。
我读完信后,缓缓地将它推给曾文书。
坦率讲,我很失望,信中没有涉及任何具体事宜,蒋梅绣只是向曾文书托付身后之事。在信的结尾处她写道:她已经对生活感到了厌倦,希望能尽快解脱,结束这一切。但她为何如此厌世在信中却只字未提。
毫无疑问,这是一封绝笔信,其中的内容让人无比沮丧。
我不明白蒋梅绣在信中为什么不把事情讲清楚。一个即将离世的人还有什么顾忌?
曾文书默不作声地把信放回到口袋里,脸上同样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喝了几口酒,把近期所发生的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我不认为有任何事情能与她的死产生关联。
这封信让我确信蒋梅绣已死,不过到现在为止,我仍认为这件事有诸多疑点,我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找出真相。
我站起来向曾文书告别,眼下没理由再待下去了。曾文书把我送到门口时说:“有空就过来坐坐。”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匆匆离开了喧闹的酒吧街。马路上行人很少,除了那些躁动的年轻人外,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都躲在自己热烘烘的家里。
时间还很充裕,我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走了一阵,一直走到百货公司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