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飞云若有所思地一笑:“白秀清很高兴我离开简森公司,甚至还送我一台钟作为开业贺礼。”
简总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表情,说:“白秀清毕竟缺乏管理大企业的经验,他不但没有看出其中的玄机,还自以为胜利在望而沾沾自喜。在他得知你自立门户的同时,你的嘉琳公司实际上已经掌握了简森公司大部分的客户,而这批客户的质量又是非常之高。在白秀清看明白想清楚的时候,他已经无力回天了,只能期望下一年度的经营。想必美国人没少责备他,白秀清也会因此将你铭记在心。”
柳飞云微微欠身,诚恳地说:“这件事得益于简总对我的信任,你让我开办公司,并且得到简森公司的客户,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冒险。”
简总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和颜悦色地说:“我们共事多年,你柳飞云的为人处世、脾气秉性我都很清楚,不用多说,我绝对信任你。即便你没有创办嘉琳公司,我也会将简森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让给你,作为这几年你工作的回报。”
柳飞云摆摆手,说:“你完全可以全资开办一家公司,然而嘉琳公司你却与我共同出资,这意味着你无故减少了一半的收益。”
简总笑着回答:“钱挣多少才算够?我虽然不算富有,但至少余生是够用了,你柳飞云年轻有为,哪能没有自己的事业。再说,我虽然与你共同出资,但我却丝毫不用操心公司的经营,分红也不少我一分,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还是赚了。”
柳飞云换了一个话题,说:“我们策划的这件事至今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简总回答:“天机不可泄露,如果被外人知道了,我们将前功尽弃。这个计划我们已经在公司谋划了很长时间,简森公司的员工都以为你在和我交接工作。为了让外人更加相信,在你离开的时候,我特意在丽都饭店给你开了一个盛大的欢送会,当时的情景还很感人,呵呵。我相信你会遵守诺言,楚嘉琳和李晓峰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柳飞云肯定地说:“他们不知道。”
简总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白秀清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今年拼尽老本也要击败嘉琳公司,不过他对此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他采取了一种极端的策略。”
柳飞云插了一句:“安排内线。”
“对。”简总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子,回应道,“他的这点伎俩其实我们早就猜到了,自从嘉琳公司成立的那天起,白秀清就开始了他的布局,只可惜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更大的局中。”
柳飞云说:“即便他现在明白也是为时已晚了。”
简总闭上双眼,舒服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说:“白秀清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在年末投标的时候,让他的内线窃取你的标书报价,然后他马上修改自己的标书,在最终价格上东方捷成至少会比嘉琳公司低10%,这样一来,明年他会得到很多有质量的客户,你的嘉琳公司也会垮掉。”
柳飞云说:“的确如此。”
“可惜呀。”简总作惋惜状,“这个白秀清怎么一点没长进,同样的错误他犯了两次。他的眼睛光盯着嘉琳公司,却忽略了简森这个瘦死的骆驼,我们既然已经猜到他有内线在嘉琳公司,那么那份报价怎么可能是真实的?”
柳飞云说:“说实话,我前几天真担心白秀清不会行动,如果他按兵不动,我们这个计划也就全盘落空了。”
简总不动声色地说:“你高估了白秀清,他的心思都在如何窃取资料上,我们和他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白秀清断然不会想到,我们一直在等待他拿走资料,而那份丢失的报价要比正常的报价稍高一些,白秀清在此基础上降低了10%,而简森公司的标书又比他的低10%,白秀清以为简森公司早已名存实亡了,显然这个判断是错误的,白秀清将为他的轻敌而付出巨大的代价。”
柳飞云说:“简森公司和嘉琳公司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可惜白秀清没有想明白。”
简总忽然睁大了眼睛,说:“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局面,白秀清的内线已经无关紧要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他们究竟是谁?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柳飞云回答:“我很清楚。”
“说来听听。”简总换了一个姿势,专注地看着柳飞云,说,“不会是李晓峰吧?”
柳飞云一笑:“我开始也怀疑他,不过这件事与他无关,李晓峰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简总用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片刻之后说:“是高宇吧?”
柳飞云没有立即作出回答,他说:“其实白秀清所设的这个局也一定用了很多心思,只不过好钢没有用在刀刃上。整个事情的核心是如何破解我电脑上的密码,白秀清猜测我用的是楚嘉琳的生日,所以他第一步就是寻找楚嘉琳的生日,拿到她的身份证无疑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柳飞云接着说:“坦率地讲,白秀清设的局还是很高明的,他安排了不同的人去完成不同的任务,计划设计得非常复杂,一般人很难看出其中的玄机。”
简总不无遗憾地说:“可惜他遇到的对手是你。”
柳飞云继续说:“第一个出场的人物是王会计,她利用保险公司的关系,在写字楼的大堂举办了一次保险促销,其意在于吸引楚嘉琳的注意,这是白秀清向她下达的唯一的任务,仅此而已。”
简总紧皱眉头说:“你怎能确定王会计就是白秀清的人?”
“其一,那家保险公司的负责人不但认识王会计,而且与她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们在投标书的前一周开始低价促销,显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二,王会计之前的工作单位就是那家美国财团,她在那里只供职了三个月就跳槽到了嘉琳公司,这似乎太过巧合了吧。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她的身上,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简总沉吟一下,说:“确实令人费解,不过我认为这只是你的推断而已,如果她愿意,可以有一千条理由来驳倒你。”
“我同意,李晓峰也是这个观点。”柳飞云坦然自若地说,“不过我只用一条理由就足以盖棺定论。”
简总下意识地探了一下身,饶有兴趣地说:“愿闻其详。”
“昨晚段伟进入了白秀清的办公室,他看到白秀清笔记本上记录着王会计的工资明细,起始时间就是王会计加盟嘉琳公司的时间。这个理由够充分吧。”
简总点点头,说:“这个段伟果然有一套,白秀清断然不会想到我们还有这步棋。”
柳飞云继续刚才的话题:“第二个出场的是庞萌萌。”
简总有些不可思议地说:“是那位前台接待吗?”
“是她。”柳飞云说:“庞萌萌的任务更为简单,只需把保险促销的事告诉楚嘉琳,在公司职员中,只有李晓峰和她有机会接触楚嘉琳。所以,让庞萌萌做联系工作再合适不过了,白秀清还是知人善任的。”
简总问:“她们怎能确定楚嘉琳会上这份保险?”
“我看过那家保险公司的促销细则,让利幅度非常之大。对于楚嘉琳这类注重健康的外企白领来说,无疑是充满诱惑力的,当然,也不能忽视庞萌萌的说服力。不过我相信白秀清一定会有替代方案,毕竟在这个计划中,谁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简总说:“在我印象中,庞萌萌还是个孩子,她又怎么可能是白秀清的人呢。”
“这一点毋庸置疑,庞萌萌现住在崇文门附近的一所高档公寓里,我顺藤摸瓜查了过去,她居住的房间户主登记人是白莲。”柳飞云回答。
简总说:“白莲是谁?”
柳飞云回答:“是白秀清的夫人。”
简总说:“原来如此,庞萌萌是白秀清的女儿,为什么她不姓白?”
“白莲并不是白秀清的原配夫人,而庞萌萌是白莲的亲生女儿。”柳飞云解释道,“据段伟说,白秀清和白莲已经分居很长时间了,我想庞萌萌和白秀清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以庞萌萌的人生阅历和单纯程度来看,我更愿意相信庞萌萌并不了解事情的全部,她只是白秀清手中的最微不足道的棋子,并且白秀清只能通过白莲才能遥控庞萌萌。也许白秀清迟迟不与白莲离婚的理由,就是由于庞萌萌的存在,她还有足够的利用价值。”
简总说:“我听明白了,王会计和庞萌萌协作取走了标书价格,不过她俩也许并不知道互相的关系,白秀清怕你看出其中的破绽,所以他一定会单独下达指令。”
“应该是这样,白秀清做事很小心,王会计和庞萌萌平时确实很少交流。”
简总说:“现在事情全清楚了,两位女士很优雅地取走了你的资料。”
柳飞云说:“最终取走资料的不是她们,最后的一击白秀清是不会让她俩完成的。”
简总一副意外的表情,问道:“有点意思,说说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高宇。”柳飞云依然平静地说,“其实我有些怀疑韩子路,因为他是庞萌萌的男朋友,而且他俩的关系我之前并不知晓,所以韩子路的动机似乎要更明显些。”
简总问:“为什么是高宇而不是韩子路呢?”
柳飞云一笑,说:“如果一个人心中有事,那么他的言谈举止一定会与众不同,高宇在无意中露出了破绽。今天凌晨我去了摄影棚,韩子路和高宇在拍一组片子,完事之后我和韩子路聊了一会,我向他提了很多问题,试图找到他的破绽,但韩子路的回答无懈可击。之后我想和高宇谈一谈,令人意外的是,高宇竟然毫无征兆地不辞而别,要知道,这可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柳飞云顿了顿,接着说:“李晓峰给他拨过电话,高宇说他去医院看病了。毫无疑问这是个借口,高宇在拍片的时候并没有说过要去医院,他显然是在躲避,为什么呢?我和李晓峰找到顾朝阳,问清高宇的住址后,我们立即去了他家。”
简总举着茶杯聚精会神地听着柳飞云的诉说,他此刻微微地感到柳飞云的睿智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柳飞云继续说道:“刚一进屋我就发现了三个疑点,其一,高宇对我们的深夜来访并不意外,他好像一直在等我们;其二,他说去医院开了些药,但他在厨房里煎的却是中药;其三,他在家里看着影碟,从读盘时间上看,大约是一部故事片的时间。”
简总说出了不同看法:“高宇虽然有些反常之举,但这些好像并不能说明什么。比如,高宇不意外你们的深夜造访,那是他不喜形于色;他在厨房里煎中药,也许那些中药是他几天前到医院开的;他在家里看着影碟就更平常了,或许这是他的生活习惯,你总不能限制别人的爱好吧。”
柳飞云说:“我同意你的说法,以上三点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还有另外的一处很难说通。”
“噢?”
柳飞云说:“我临出高宇家时,故意询问他家木地板耐磨数是多少,高宇不知所云。”
“这能说明什么?”简总不解地问。
柳飞云回答:“顾朝阳曾告诉我,高宇上大学学的是木材加工专业,因此,强化木地板的基本参数对于他而言不应该陌生,我从高宇的表情上看出来,他完全听不懂这个简单的问题。”
简总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我越听越糊涂,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飞云说:“顾朝阳是高宇的发小儿,记得他对我说过一句,‘高宇自从上了大学后性格变得有些孤僻,每次同学聚会他都不去’。顾朝阳这种奇怪的印象再和木地板这件事联系到一起,使我越来越对高宇产生了兴趣。我今早在公司登录了高宇那所大学的网站,找到了校方的联系电话,随后我就拨了过去,向对方询问高宇上学时的资料,对方让我换了几个校务部门后,我终于知道了高宇在校的状况,那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简总有些动容地说:“是什么?”
柳飞云一字一句地说:“高宇在毕业前夕和两个同学结伴攀岩,被困山中数日,不幸身亡。”
简总紧锁眉头说:“什么!居然有这种事!会不会是学校搞错了吧?”
柳飞云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确有其事,校方可以提供死亡证明。另外我在网上也查到了相关纪录,死亡的学生确实出自高宇那所学校,出事的时间也和校方的说法相吻合。”
简总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如果你的说法成立,那么现在这个高宇是谁?”
“是高宇的弟弟。”柳飞云胸有成竹地回答,“顾朝阳说高宇还有个弟弟,不过顾朝阳并没有见过,高宇的父母离异后,他的弟弟判给了他的母亲,据说高宇的弟弟在一家餐厅做厨师长,而白秀清恰好有一家法式餐厅。”
简总摇着头说:“这纯属巧合,是没有根据的推断。”
“没有根据我是不会乱说的。”柳飞云自信地说,“段伟今早给我打来电话,他进入白秀清的房间不仅看到了王会计的工资纪录,还看到了一张有些发黄的照片,是白秀清那家法式餐厅的集体合影,照片上有一个人的服饰明显与众不同,他的厨师帽很高,胸前的纽扣是黑色的,一副厨师长的装扮。段伟说,这个人长得很像现在的高宇。”
简总沉默无语,良久,他说:“高宇的弟弟在白秀清的餐厅里做厨师长,在获悉高宇遇难身亡的消息后,白秀清便知道了这对兄弟俩的身世,尤其是了解到高宇的发小儿是简森公司的顾朝阳时,白秀清突发奇想,他让高宇的弟弟冒充高宇进入简森公司。由于顾朝阳的关系和照应,这位‘高宇’很快地进入了核心团队,并取得了你们的绝对信任,而后跟着你柳飞云一起到了嘉琳公司,在一个最恰当的时候,取走了你电脑里的资料。”
简总又一次用手指敲打着桌子,说:“高宇弟弟的面孔本身就很像他哥哥,再加上顾朝阳很长时间未见到高宇了,所以他并没有辨认出来。至于他每次同学聚会都不去,是‘高宇’根本就没和他们上过学,校园的回忆更无从谈起,同学聚会他当然不能去了,恐怕说不过五句话,‘高宇’就得穿帮。”
柳飞云点头说:“正是。”
“真相大白!”简总从转椅上站起来,缓缓地走到窗边,他用赞赏的眼神看着柳飞云说:“白秀清煞费苦心的计划终归逃不脱你的眼睛,他和他的东方捷成即将成为历史,白秀清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是这样的结果。”
柳飞云含蓄地一笑,回应道:“这一切主要得益于简总周密的安排。”
简总笑而不答,他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深深地享受着那种特有的芳香。片刻后,他慢慢地将茶杯放回原位,然后抬起头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柳飞云,似乎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话。
柳飞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托了托蓝边眼镜,用同样的目光看着简总,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屋内寂静无声,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简总率先打破了沉默:“飞云,我们共事多年了,你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吗?”没等柳飞云回答,简总就自顾自地说出了答案:“你柳飞云在圈内的口碑很好,你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好,而且你几乎信任所有的人。交朋友,你是最佳选择,做生意,这是一个巨大的缺点。”
柳飞云没有回应,依旧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简总继续说:“坦率地讲,要不是东方捷成的突然崛起,我是不会让你组建公司的,更不会出资。制定这个计划实属无奈,如果不分散白秀清的注意力,那么简森公司很可能会全面溃败。今天终于击败了白秀清,但我也许扶植了一家更厉害的对手——嘉琳公司。我不想让历史重演,所以我现在想告诉你,我们之间的攻守联盟到今天为止正式结束。我未能遵守当初的君子协定,很抱歉,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柳飞云面无表情地看着简总,平静异常地等待着下面的话。
简总看柳飞云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他接着说:“你后面的路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其一,你可以继续经营嘉琳公司,我对公司的投入算是送给你的,作为你在简森公司工作的回报,工商局备案中也没有我的名字,所以我们不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简总顿了一下,阴森地说:“当然,我们都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全市大部分有质量的客户很快就会和简森公司全面合作,嘉琳公司明年的经营状况恐怕不会比东方捷成强多少。所以,你只能选择第二种方式,我收购你的股份,你可以潇洒而去,但代价是:你三年内不能以任何形式涉足此行业。意下如何?是今天答复还是过了元旦?”
简总得意扬扬地拿起茶杯,这一次他没有沉醉于杯中的清香,而是直接将琥珀色的茶水送入喉中。
柳飞云沉默无语,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面部表情有些复杂地对简总说:“这一天终究会来,但它真的来到眼前的时候,我却不敢相信。其实在我组建嘉琳公司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会在暗中窥探我的一举一动。”
简总猛然眉毛一挑,饶有兴趣地听着柳飞云的诉说。
“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更确切地说,你不信任任何人。我也知道你让我组建嘉琳公司是迫于白秀清的压力,但你不想打垮一个对手后又孕育出一个新的对手,所以,你一定要暗中监控我的每一个步骤。你担心我会破坏既定的方案,出于谨慎,你在投标的关键时刻也安排了人进入了我的办公室,查看我的投标价格是否符合我们当初的约定。”
简总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柳飞云说,“因为写字楼的正门有监控录像和保安执勤,所以,无论是哪边的人都必须由窗外进入。我今天凌晨仔细地观察了唯一的窗台,发现上面有两处不同的脚印,之后我查了外墙的监控录像,越墙而入的画面有两段,从体形上看,这两位跃墙者并非同一人。”
简总问道:“你认为这个人是谁?”
“毫无疑问,他是韩子路。”柳飞云淡淡地说,“韩子路很聪明,但过犹不及。今天午夜我接到段伟的电话,他说白秀清要去北五环的一家娱乐城。结束通话后,我和李晓峰当即就从摄影棚出发,赶往那家娱乐城,我们如愿地看到了白秀清,并一直尾随他回城。但中间发生了一个变故,白秀清忽然把车停到路边,他下车醒酒,我们被迫也停住车,远远地看着白秀清,这时一辆轿车以极快的速度从我身边掠过,令人不解的是,这辆车居然没有开车灯,试想,在一条昏暗的马路上,这是一个连新手都不会犯的错误。我当时有两个推断,一是这辆车的驾驶者酗酒过多,二是这辆车的主人认识我。自那以后,我就不断地从反光镜中观察后面的车辆。”
柳飞云稍作停顿后,接着说道:“我们一直跟到西单大街,看到白秀清和付娜娜在一家粥铺里聊天,没过多久,付娜娜接到一个电话后仓促离开了餐厅,于是,我们尾随付娜娜的出租车开到亚运村,在市区明亮的主干道上我发现有辆车始终跟在我们后面,而这辆车的型号与韩子路的那部是相同的,当时的速度很快,我没有看清车牌号。”
柳飞云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在亚运村我们跟丢了付娜娜,我们只好打道回府。回到摄影棚时,韩子路的车已经停在院里,我进屋前特意绕到他的车前,用手摸了摸前车盖,很烫,这说明韩子路也是刚刚到达。之后,我随意地问韩子路几点到影棚的,他的回答是十一点多,这个时间与我回影棚的时间相差了一个多小时,我到影棚后韩子路一直在拍摄图片,并没有动车,这时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韩子路在撒谎!”
简总摇着头说:“韩子路也太不小心了。”
柳飞云说:“于是,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在你原本的计划中,韩子路是派往东方捷成的棋子,而不是嘉琳公司。”
简总忽然一愣,即刻又恢复了笑容:“我当初没有看错你,你果然与众不同。说说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柳飞云说:“韩子路在影棚对我说了他与庞萌萌相识的经过:他从电影学院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因为有充裕的时间,每天都会到商场里闲逛,顺便看看各种商业广告,长长见识。有一天他在新世界商场转了大半天,临走的时候在一楼咖啡厅里喝了一杯饮料,一个店员对他手里的照相机很感兴趣,恰好中午客人不多,两人就聊了起来,她对摄影也有些了解,谈得很投机,后来他们就经常约会,最终成为恋人。当然,这位店员就是庞萌萌。”
柳飞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庞萌萌是白秀清的女儿,而韩子路是你的亲信,虽然这个世界很小,但我依然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发生。所以,唯一可以站住脚的解释是:韩子路并不是无意中与庞萌萌一见钟情,恰恰相反,是韩子路故意去接近她!”
柳飞云看着简总脸上细微的变化,仍然以一种平静的语调说:“你通过某个渠道知道白秀清的女儿在咖啡厅里打短工时,就立即让韩子路拿着照相机去接近她,由于韩子路身上的艺术家的气质和庞萌萌对摄影的兴趣,你的计划轻易地成功了。为了加深他俩同甘共苦的感情,你建议韩子路创办一家摄影公司,于是,韩子路向庞萌萌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出所料,庞萌萌从她母亲那里借出了十万元创业基金,之后,他们顺理成章的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字很浪漫——萌路摄影公司。”
“这之前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内,不过世事难料,你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你本想通过庞萌萌的关系,将韩子路名正言顺地送入东方捷成,但当水到渠成的时候,白秀清与白莲的关系却每况愈下,庞萌萌与她的继父之间原本就有一段难以逾越的心理距离,这一变故无异于雪上加霜,你的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搁浅,这是你之前没有想到的。”柳飞云看了一眼简总,不慌不忙地说道。
“于是你改变了计划,让韩子路进入嘉琳公司。至于萌路摄影公司的设备,在韩子路的一再要求下,你只能原价将其收购。我今天上午让李晓峰到朝阳工商局查询了企业备案,萌路摄影公司还在,只不过法人代表换成了李然,这个名字很熟,我打电话给顾朝阳询问此人,他说李然曾经在简森公司工作过,而且是你简总的亲戚。听到这个信息后,这个谜局也就解开了。”柳飞云笑着说道。
“后面的事情我相信韩子路说的是真话,韩子路进入嘉琳公司后,将庞萌萌介绍到了顾朝阳那家胶卷店,韩子路确实不知道庞萌萌最终也进入了嘉琳公司,因为这一切都是白秀清在背后操纵,当然与韩子路无关了。”柳飞云再次看着简总说道。
简总微笑着说:“现在没必要隐瞒了,虽然你所说一切都是推断,但我不得不说这些都是事实。”
柳飞云说:“为了弥补这个未完成的计划,你的第二号人物也随之出场了,这个人是你最后的王牌。”
简总说:“看来你已经知道。”
柳飞云回答:“我知道,她是付娜娜。我很清楚付娜娜为什么要与李晓峰莫名其妙的分手,在简森公司工作的时候,付娜娜已经看出了我即将离开公司的意图,她必须找到一个更大的靠山,你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她无情地离开了一头雾水的李晓峰。”
柳飞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这件事不是凭空推测,有一次我和顾朝阳外出办事,在你的公寓门口我们看见你和付娜娜前后走出来,这件事我要求顾朝阳保守秘密。同时,我一直也没有告诉李晓峰,我并不想伤害他的自尊心。”
“今天凌晨我看到她和白秀清坐在一起时,我立刻明白了你的用心,我想付娜娜已经从白秀清的嘴里套出了他的投标计划,再加上韩子路从我这里拿到的标书价格,你已然是万无一失了。”
“为了进一步证实我的推断,我从西单大街一路跟在付娜娜的后面,而此刻韩子路恐怕已经电话通知你我的行踪了。于是,你立即给付娜娜打过电话,让她想办法甩开我,我在亚运村附近跟丢了,不过,我知道你的住所就在亚运村。”
“为了得到证实,今早我让段伟一直守在你家楼下,他首先看到了付娜娜,半个小时后,你从同一单元口走了出来。至此,我的故事讲完了。”
在柳飞云讲述的过程中,简总的脸色变了几次。柳飞云的话音刚落,他不再优雅,猛然喝了几口茶,微微地调整自己有些失态的表情,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不愧是柳飞云,你居然能分毫不差地看穿我设的谜局,真是后生可畏啊。只可惜你发现得太迟了,虽然你洞若观火,但已经无力回天了。”
柳飞云慢慢地举起咖啡杯,浅浅地喝了两口后,将杯子缓缓地放回了原处,然后平静地对简总说:“我电脑里储存的确实是标书价格,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按照这个价格投的标书。”
“什么!这怎么可能!”简总不由自主地从桌后站起来,嘴角不断地抽动。
柳飞云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说:“自从付娜娜与李晓峰破镜重圆后,我就猜到了你的计划,你最大的错误在于不该让付娜娜接近李晓峰,她虽然能从李晓峰嘴里套出投标的时间和计划,但我也可以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真实的意图。我很了解付娜娜的为人,如果没有利益的驱使,她很难干出这件没面子的事。假如你不为她支付娜娜摄影厅的房租,她会为你做事吗?”
柳飞云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你不用再想了,我标书上的价格一定比你简森公司的低,你明年的业绩会和东方捷成相差无几。其实,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只不过你和白秀清犯了同样的错误:轻敌。”
“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把事情做绝,当年我是通过简森公司的平台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会把嘉琳公司中你的那份投入退还给你,明年的拍摄和广告制作,我会分出一半由简森来完成。再见。”
柳飞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简总呆呆地站在桌后回味着……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散发着柔和的暖流。柳飞云站在一片纯白的雪地上,呼吸着四周清新的空气。柳飞云微微一笑,自言自语说:“瑞雪兆丰年。”
尾声
柳飞云心情畅快地回到车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楚嘉琳的电话。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所有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虽然他此时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但这美妙的瞬间很快就消失殆尽了,被一种无法形容的疲惫所代替。柳飞云现在只想早些见到楚嘉琳,一顿无忧无虑的午餐会使他彻底放松下来。
电话接通了,楚嘉琳含笑说:“飞云,你在哪儿?”
柳飞云回答:“我去丰联接你,然后一起吃个午饭。”
楚嘉琳在电话里一笑,说:“你回公司吧,我现在就坐在你的办公室里,我们公司也只上半天班。”
柳飞云放下电话后,立刻驾车驶回公司,一路无语。
嘉琳公司异常安静,除了设计部的几位职员还在埋头赶稿子,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柳飞云顺着楼梯快步走上二层,他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看见楚嘉琳正笑吟吟地坐在办公桌后,以主人的身份示意柳飞云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柳飞云会心地一笑,毫不介意地坐在沙发上,尽管他并不习惯这种谈话方式。
楚嘉琳将纤细的双手放在桌面上,问道:“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
事已至此,柳飞云也不想再瞒她了,于是他把整个事情的经过以及刚才与简总的对话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告诉了楚嘉琳,她安静地听完柳飞云的故事,平静地说:“其实即使你不说出故事的结尾,我也一样能猜到。”
柳飞云猛然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细想,楚嘉琳又接着说:“早在简森公司工作的时候,我就基本上猜到你们的计划。那段时间白秀清的攻势如潮,单凭简森公司的实力恐怕难以招架,所以你和简总就设计出了这个瞒天过海的计划,这就是你当时每天都和简总长谈的原因。”
柳飞云一脸笑容:“没想到你居然能看出来,不过仅凭我和简总的长谈,又怎能判定我们的计划?”
“很简单,以你的财力又怎能创办嘉琳公司?你的背后一定有高人相助,最大的可能就是简总。”
柳飞云摇着头,反问道:“有投资眼光的富豪可不只简总一个人吧?”
楚嘉琳笑着回答:“当然不只他一人,不过你和简总的一个不经意的破绽使我确信,你们是藕断丝连。”
“哦?说来听听。”柳飞云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你常说,肢体语言会反映出当事人内心的真实想法。简总为你举办欢送会的时候,当你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时,你的表情出卖了你的内心想法,那一刻使我深信,你和简总只是在做戏给我们看。”
柳飞云沉默无语,眼前的楚嘉琳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似乎这一切更适合出现在虚幻的梦境中。
楚嘉琳继续说道:“当然,这些仅仅只是序曲,真正的大戏在一年之后才缓缓拉开帷幕。上个星期庞萌萌忽然给我打来电话,她不遗余力地向我推荐一单保险项目,我当时就觉得很蹊跷,这件事为什么你只字未提。挂上电话后我立刻想通了,这很可能是白秀清的手段,他的为人处世我略有所知,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诡计极其符合白秀清的办事风格。为了不影响你和白秀清的计划,我用快递把身份证送了过来。我的身份证为什么会如此重要?我想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上面的数字代表着一组号码。”
楚嘉琳一直看着柳飞云脸上的变化,依然笑吟吟地说着:“后来你把身份证送回来的时候,特意地询问有关保险的事情是谁通知我的,在那时候我就更加确定,我身份证上的某些数字一定是你电脑的进入密码,白秀清恐怕已经上套了,你只是要找到具体为他办事的人。我说得没错吧。”
柳飞云点点头,没有做声。
“故事的结尾很出乎意料,你对简总的这步棋很高明,两个强势的男人瞬间就被你击败了。”楚嘉琳赞赏地说。
“……”
楚嘉琳忽然话题一转,冷冷地说:“不过我依然觉得你们很可笑,三个聪明人不在如何发展客户上面多想办法,反而热衷于给对方设计圈套。你们那几十个如数家珍的重点客户在我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离开简森公司后我为什么要去这家外资广告公司,就是要掌握全球优质的广告客户,当然,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你已经干掉了两个竞争对手。所以,我准备回到嘉琳公司。你的意见如何?”
柳飞云面无表情地说:“随时欢迎,你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好。”楚嘉琳愉快地说,“我也效仿简总,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我们同甘共苦,一起将嘉琳公司打造成更为优秀的公司,不过为了防备简总和白秀清的卷土重来,这家公司的经营决策由我来掌控,你只负责业务管理;如果你不愿甘于人后,还有第二条选择,你和李晓峰离开公司,你可以再创办一家摄影公司或者是你心仪已久的心理诊所,一切随你。房子归你,出手可以拿到二百万,你答应简总的善后事宜我都照办,不会让你违背诺言。”
楚嘉琳顿了顿,淡淡地说:“其实今天的一切你应该能够想到,我的事业心很强,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给别人打工?其实你们三个大男人都犯了同样的错误:轻敌。”
柳飞云笑了笑,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没你高明。”说完,他站起来,拿起手包离开了办公室。
屋外又飘起了雪花,柳飞云缓缓地向远方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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