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表舅家之后,我一直躺在土炕上养伤。现在我和表舅一家相处得像一家人一样融洽,舅妈还经常开小灶给我补身体。
二柱总嘲笑我是个倒霉蛋,来他家不长时间,却没完没了地受伤。两次比较严重的先不说,像什么搬石头砸到脚,钉木头砸到手,铲地刮伤腿,走路摔跟头、踩牛粪、鸟屎落头那更是家常便饭,如上所述的倒霉事简直数也数不清。
其实我也时常觉得自己倒霉得过分,要是我从出生起就这样,我还能心平气和一些,可是我本来并不是这样,小时候我妈常叫我幸运宝宝。从来好事都有我一份,坏事向来不沾边儿。
可是,我现在是怎么了?
我和田大爷相处一段时间,彼此已经慢慢熟络起来。我把烦恼说给他听,他反问我为什么不相信那个陌生老人的话,说不定就像那个老人所说,我的“三奇贵人命”没准儿还真的让那具女尸给破了呢。
说实话,我真的不相信吗?也许一开始不相信,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心逐渐失去了开始的那种坚持。
我苦笑着说:“信又如何?我也没办法改变如今这种状况。”
田大爷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年轻,有些事没经历过,但是我想告诉你,世上有些人能够改天换命!你还别不信,而且你遇到的那个老人不是也说过吗?让你挺不住的时候就去找他。”
我头疼地摇摇头:“田大爷,就算我信,可是我到哪儿去找那个老大爷?我不知道他的住址和姓名,世界这么大,我不可能把生命都耗在找他这件事儿上。”
田大爷呵呵一笑:“你以为世上就他一个能人吗?你要是真想破这个局,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我惊讶地看着田大爷:“田大爷,难道你懂吗?”“我只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头子,怎么会懂这些东西?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很懂,兴许你能说服他帮你。”
“谁呀?”
田大爷神秘兮兮地看着我:“有个叫王半仙的人,也许能帮你。”
“王半仙是这村子里的人吗?”
田大爷摇摇头:“他不住在村子里,他住在山上。‘文革’时期他知道自己肯定要挨斗,所以就跑深山里去了。当时红卫兵满山找他,但是愣没找着。他现在……”田大爷低头算了一会儿,“恐怕都七十多岁了吧。”
“那他……”我有些尴尬地搔了搔脑袋,“现在还活着吗?”
田大爷道:“去年我听村里的王彪说在岩石山一带见过他,他身体看起来好得很。”
“岩石山……”我念着这个陌生的山名,一时间下定了决心,“好,我去找王半仙。就算是改不了命,破不了局,我也想弄明白那具缝红线的女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转头看着田大爷:“田大爷,你告诉我岩石山怎么走?等我的伤一好马上去。”
“你也别心急,上山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且你又不熟悉那个地方。”
“那……我找二柱陪我去。”
田大爷摇头:“岩石山山势奇险,二柱一个小孩崽子他能知道怎么走吗?再说了,已经开始秋收,你把谁叫走都不中啊。”“那咋整?”
“过几天,我陪你上山!”田大爷坚决地说。
我吓了一跳:“田大爷,可别。你都说了岩石山很险,这要万一出点儿啥事儿,我……”
田大爷一摆手打断了我:“其实我不光是因为你的事去的,我也有些事想找王半仙,你就当是陪我!”
既然田大爷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好再拒绝,我们商议好,再过五天,就上岩石山。
我先把上山找人的事和表舅详细交代了一遍,他虽然看起来不大乐意,但还是答应让我跟着田大爷上山,毕竟这关系到我的终生,他即使担心也不好阻止。
我还向二柱问过有关岩石山的信息,果然如田大爷所料,二柱所知道的那点儿,也就是小孩崽子的程度。我后来又问了表舅,发现表舅知道的也很少。
他说,岩石山的名字由来已久,它的位置就在西甩弯子村的南面。西甩弯子村的周边大山特别多,几乎把村子包围在里面。而岩石山就是这些大山中的一座,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美的,却是最险的。
说到岩石山为什么险,表舅却摇摇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大人反复告诫,岩石山是这周围大山里最可怕的,那里有吃人的妖魔,去了就会丧命。这些当然是大人为了吓唬孩子所编的瞎话,但是空穴不来风,到底岩石山为什么会让人们如此惧怕?我的好奇心迅速膨胀起来。
既然上山找人不是短时间的事,我觉着就应该恶补一下山里生活的常识,省得上山后跟个白痴似的,田大爷还得分神照顾我。我跟着二柱学习了两天,他嘴上说得头头是道,至于是不是真理就有待时间来检验了。
舅妈听说我要上山,担心得不得了,特地帮我蒸了好大一锅窝窝头,放凉了包好,说是给我路上当干粮吃。
我有点儿尴尬,怎么弄得我像要去长征似的。
临走的前一天,二柱突然神神秘秘地把我拉了出去,交给我一个用布包着的长条形东西,我打开一看,竟是一把五连发猎枪!
二柱说,枪是他从墩子他爸那儿借来的,虽然这把五连发墩子他爸用了很久,有些旧了,但是仍然很好使。说完二柱还递给我一小盒铅弹。
我惊喜地摸着猎枪,心想,这可是好东西。自复员以来,我可是好一阵子没摸到枪了,看到枪心里就痒痒起来。
在80年代,私人拥有枪械是合法的,只要你到当地派出所去签个保证书,再到有关部门办理一下相关手续,就可以拿着这些证明去合作社买枪了。
我提起猎抢摆弄了一会儿,试试手感,还不错。这把五连发是单管连发结构,只能射击散弹,射击面积大,但是射程比较短,比较适合射猎兔子、野鸡之类的小动物。虽然没有在部队用得那么好,但是有了这把五连发,倘若遇到危险,自保是不成问题的。
我有些遗憾,要是二柱能借到一把双管猎枪多好,就算是在山里碰到黑瞎子都不用怕。
二柱瞪了我一眼,说:“你就知足吧,要不五连发也没你的份儿。”我连连赔笑,要是他一气之下把枪还回去,那可真够我喝一壶的。
第五天早上我早早就来到了河边,没想到田大爷来得更早,身下的裤脚还用绳子扎了起来,头上系着条毛巾,造型很像电影里的敌后武工队。
我走过去,田大爷欣慰地看着我:“看来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本来我还真有点儿担心你。”
我砰砰拍了两下胸脯:“就我这体格,完全是扛造型的,别看瘦,壮着呢。”
田大爷笑着点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特别高,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白云。再看一眼不远处的山,连绵不绝,色彩缤纷。
田大爷一挥手:“走!”
我回头瞅了一眼村子,毅然跟上了田大爷的脚步。
从河边出发朝南走,一直走到傍晚,我们到达的第一站是一个叫一篮沟的地方。
那地方靠着山,荒草灌木遍地丛生,要不是在荒草窠子里还遗留着一些只剩半截的土墙,我还真看不出这里曾经是个有人烟的地方。“田大爷,咱们不直接上山吗?”我看田大爷停下了脚步,心里奇怪。
田大爷摇头:“过了这里马上就是鞍子山了,那山上黑瞎子贼多,还有蝙蝠,夜里很不安全,我们在这儿住上一晚,明早走。”
我自然是听田大爷的,放下身上的东西,我长长出了一口气,那个舒服啊。这段时间在表舅家待着,没有了部队每天的强度训练,人都越待越懒了,这次出来如果找不到王半仙,也可以当做一次野外生存训练。
田大爷嘱咐我好好待着,就拿着水壶去找水了。他半小时后才回来,要我拿着东西和他走,原来他在不远处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房子。
我过去一看,房子还好,三面墙和屋顶还在,乍看倒像个牛棚。
我们生了一堆篝火,外面夜凉如水,牛棚屋子却挺温暖。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几个窝窝头,喝了几口凉水,那个香劲儿,就像是吃到人间美味似的,田大爷看着我呵呵直乐。
吃完了东西我觉得身体很乏,但是精神亢奋,一时间也睡不着觉,就和田大爷聊天。
“田大爷,我看这个地方挺怪的,荒成这样,却留下不少破土墙,名字叫一篮沟,有什么来历吗?”
田大爷用木棍拨着篝火:“其实这地方在很多年前的确兴旺过,我也是听我爹说的,这地方原来叫一两沟,后来叫得时间长就出了口误,变成一篮沟了。”
“一两沟……什么意思?”田大爷呵呵一笑:“贺子,你知道咱们东北的三宝是什么吗?”
“貂皮、人参、靰鞡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答对了。其实这一两沟啊,曾经是个专出人参的宝地,一两说的就是这里出的人参最小的都有一两那么大。”
我虽然不懂人参,但是也知道人参应该值不少钱,这地方一掘就能掘出个一两参,那在这挖参还不得跟在地上捡钱似的,难怪这里有这么些房子的根基。
“那现在呢?这里还有人参吗?”
田大爷摇头:“早就没了,再多的人参也扛不住没完没了地挖,真是可惜了这个地方。”
“这地方怎么了?”我奇怪。
“长好参的地方向来有个规律,就是附近一带草木茂盛,有规有矩。你看这里现在的样子,荒得连人也住不下了。”
那倒是,我也觉得这地方破得很,连草木好像都没什么精神,敢情是精神领袖没了,那还好得了吗?
说起人参,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本关于人参娃娃的小人书,“大爷,你说这世上真有人参娃娃吗?”
田大爷笑了,“都是些世上的传说,不过我想草木如果能存活上千年,聚天地灵气,说不定真的会幻化成人形。以前我有个三爷爷,他就曾经在这一带的山里见过。”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田大爷和我讲起了他三爷爷的故事。
田大爷的三爷爷叫田根厚,那时候田根厚的年纪还小,他家就住在离一两沟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
有一天田根厚在院子里逗狗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一批人,一共六个,说是要在他家歇一晚。
田根厚的爹妈很热情地款待了这些人,说了一阵子话,才知道这些人是到一两沟去挖参的。那时候挖参叫做放山,领头的人叫做把头。
那个把头姓刘,四十多岁,大家都叫他刘把头。刘把头人很随和,和田根厚挺投缘。田根厚就跟在刘把头的身后,一口一个大叔叫得很亲热,弄得刘把头差点儿要收他做干儿子。
结果第二天刘把头要带人走的时候,田根厚说什么也不干,非要跟着,他爹妈不让,他就死去活来地一顿闹。最后刘把头心软了,松口答应让田根厚跟着去。
不过放山是有规矩的,进山的人数只许双不许单,而且挖到人参,不管是不是你发现的,分钱时必须按人头算。
为了带上田根厚,刘把头只好又在村里找了个有经验的人凑数,出发前还和田根厚商量好,他只是去看看玩的,挖到参也不能算他的钱。
田根厚那时是小孩崽子一个,哪想到钱的问题,只想进山玩一通,于是满口答应。
进了山,一伙人支起了一个茅草棚子就算是住处,还把带来的锅碗瓢盆粮食肉干都放置好,刘把头嘱咐田根厚好好看着东西,就领着六个人往山里去了。
前两天田根厚还觉得挺新鲜,可是呆久了,看到的都是满眼绿色,单调乏味,心里就开始想自己的爹妈和大黄狗。
刘把头带着那几个人每天都回来得很晚,看起来疲惫不堪,有时候是空手,有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比巴掌大些,田根厚想,那一定就是人参了。
每天回来的时候,刘把头都会问田根厚白天是怎么过的,田根厚就回答玩了捉虫子、抠土等小孩子游戏。刘把头不知道怎么的,看起来竟有些失望。
这样过了几天,刘把头就不再问田根厚这些事,只是一心找参挖参。刘把头不问,田根厚反倒不自在,非得把自己一天干的事儿给刘把头汇报一遍才舒坦,但凡什么拉屎撒尿,吃了几个果子,抓了几个蚂蚱这些琐碎的小事儿都不漏下。
刘把头每次听着听着,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这天,田根厚又在他面前搞汇报,刘把头半睡半醒地听着,小田根厚突然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个小弟弟和我一起玩。”
就这一句,像是平地起了个炸雷,刘把头一下子蹦了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
田根厚奇怪啊,怎么刘大叔突然跟个炸了毛的鸭子似的?于是他就原原本本地把下午的经历又说了一遍。
下午,他吃完了饭就在一棵大树后面拉尿,正使着劲呢,突然一颗小脑袋从树棵子里钻了出来,友好地看着他。
田根厚一看,是个不大的小男孩,还没有他大呢,身上穿个小褂子,光着小屁股,样子很可爱。
田根厚赶紧站起来,两个小孩对望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话就成了朋友。上山以来,田根厚一直都很寂寞,这下子有了玩伴儿可高兴坏了,两个小孩玩耍了一下午,仍然意犹未尽。傍晚时两人依依不舍地分手,约好了明天再见面。
刘把头急切地问田根厚,那小娃子长什么样?
田根厚挠了半天脑袋才憋出一句,那小孩儿眼睛很大,身高才到他的肩膀,却老说自己是哥哥。
刘把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抱着田根厚就是一顿鬼哭狼嚎,吓得田根厚一动也不敢动,以为他刘大叔疯了。
嚎过之后,刘把头对田根厚说,明天那个小娃子再来,一定要和他好好地玩,怎么开心怎么来,不过只有一条。说着,刘把头从身上拿出了一捆红线,红线上面还连着一根针。
刘把头把线交到田根厚的手里,让他一定在小娃子走之前把针别在小娃子衣服上,不要让他察觉。
田根厚就奇怪,这是为什么呀?
刘把头含含糊糊地说小孩子别管,到时候有你的好处。
第二天一早,刘把头就带着人走了,田根厚等了不长时间,小娃子就来了,两人一直玩到日落西山,好歹田根厚没忘了刘把头的嘱咐,在小娃子走之前把针别在了他的衣领后面。
小娃子刚走,刘把头突然带着人出现,看着田根厚手里的红线一圈圈地减少,一伙人乐得嘴都合不上。
田根厚不知道这些大人为什么高兴,也跟着傻笑。刘把头看红线快要滚到头,急忙招呼一帮人顺着红线寻来。田根厚极度好奇,跟在他们身后跑,一帮大人谁也没工夫理他。
山里的路很曲折,但奇怪的是,那捆红线竟然没缠在任何一棵树上,跑了一小段路,刘把头突然停住,田根厚抻脖子一看,原来红线到了头。
田根厚瞪大眼睛瞅着,心里一阵迷惑,他明明把红线别在小娃子的衣领上,怎么现在那根针正扎在一片绿叶上?
刘把头示意大家禁声,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红布,悄悄的走向那附在地表上的绿叶,突然用红布一把裹住。
一伙人齐声欢呼起来,刘把头一下子把田根厚抱起来,狠狠地亲了几口,口臭熏得田根厚差点儿找不着北。
刘把头吩咐人在附近重新搭起一个草棚子,再把东西都搬过来,亮亮地点上火把,连夜开工。
田根厚就在草棚里,看着大人用竹子做成的小刷子一点儿一点儿的刷着红布附近的土,那在意劲儿,仿佛地里埋得是自家孩子。
七个大人轮番上去干活,一直折腾到天色大亮,红布下的东西只露出了一点点轮廓。众人满面倦色,却个个兴高采烈。
刘把头叫上一个人,让他去村里买一头猪上来,说是要给大伙来点好料,才有劲头干活。
就这样过了七天,七个人不分昼夜刷土,大锅里天天做着猪肉炖粉条子。直到第七天的夜里,刘把头一把扔掉了小竹刷子,双手颤巍巍地捧起一个东西,田根厚凑上去一看,那东西有自己的手臂粗细,上面长满了结头,一圈圈的数不清多少。根须极多,密密麻麻的就像是人的毛细血管,但是全都完好地连在上面,几乎一根也没有少。
田根厚咂舌不已,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
刘把头捧着那东西就哭了,一伙人全都跪下齐刷刷地冲着天磕头。
田根厚就问,刘大叔,你拿着的到底是什么啊,怎么那个小弟弟好几天都不来和我玩。
刘把头抱起田根厚说,傻孩子,大叔拿的就是那个小娃子,其实它不是人,是千年人参变的,这东西可老值钱了。它是你发现的,刘大叔绝不会亏待你。
这要是个大人,嘴都得乐歪了,可是田根厚却闷闷不乐,他心里隐隐觉得是自己害了那个小娃子。
刘把头拿着千年人参,谨慎地用红布裹好。一行人收拾收拾就下了山。刘把头没送田根厚回家,直接带到了城里。
进了城,刘把头先是找了个药铺子借了个秤,用秤一秤那参,一伙人全都蒙了,足有八两八钱!
刘把头从他太爷爷那辈开始就是放山的,但是也从来没挖过这么大的参,这参值多少银子,谁能接得住,成了大家关注的问题。
后来刘把头决定,找全国最大的参商。
经过一番周折,刘把头真的见到了那位参商,实力雄厚就是不一样,那通身的气派都不是一般小商户能比得了的。
刘把头做事爽快,当时就把人参一亮,参商一看之下呆了半响,然后就一句话,你开价多少,我接着。
刘把头心里清楚,自己手里的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可是就算是价值连城也得能开出个价格来呀。他回头看看,一帮兄弟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这个价该如何开?
刘把头万分苦恼,当时头一晕就躺下了,然后他马上坐起来,然后又躺下……就这样反反复复,参商突然忍不住了,说你这个价格就可以了,你要是再躺下去,我非倾家荡产不可。
刘把头怔怔地看着参商,没明白他的意思,参商接着说,一趟银是四十八万两,你躺了十次,那就是四百八十万两,我给你,再多我可就没有了。
刘把头万万没想到人参能卖到这样的价钱,一帮人都傻了,有了这些银子真可谓一步登天哪!
十趟银子八个人,按人头算还多出来两趟银子,刘把头说自己是把头,多分一趟也担得起,另一趟银子大家伙平分,大家都没什么异议。银子分完,一伙人也就散了。
“那后来呢?”我看田大爷似乎没有要接着讲下去的意思,追问了一句。
“后来?那我也不知道了,反正得了银子的人后来基本上也没过上太平日子。就拿我三爷爷来说吧,得了那么多银子,年纪不大就天天抽大烟,吃喝嫖赌什么都好,三十来岁就病死了。造孽!”说完,田大爷叹了口气。
故事讲完了,我重重打了个哈欠,田大爷说的这件事太神奇了,像神话故事似地,很有催眠效果。
我躺在铺了草的地上,开始沉睡。
这一觉睡得可真沉,直到破晓的时候我才勉强睁开眼睛,不是我不想再睡,实在是太冷了。十月的夜晚气温已经相当低,要不是燃起了篝火,我可能得整夜缩成一团抖筛子。
我一抬头,看到田大爷也刚起身,我们又是一顿窝头就凉水,我心中苦笑。正是,“窝头有尽时,何处觅半仙?”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就进了鞍子山。
人说金秋十月,果真如此。山上到处都是黄色、红色的树叶,很多树上还结着说不出名字的果实,大的小的都红艳艳的,看起来很诱人。我随手摘下几个放进嘴里嚼,立时酸得眼泪都出来了。田大爷回过头来叫我别乱吃果子,万一碰到有毒的,后悔都来不及。
我们脚下不停地走了半日,田大爷看起来还是精神头儿十足,稍微有些气喘,而我已经喘得连舌头都伸出来老长。田大爷笑着调侃我,说我还没他这个老头子体力好,我说就是啊,闲的时间太长,欠练。
我们找了个地方休息,我一屁股就坐在一堆树叶上,突然一只不知道什么的小动物,一下子从我身后蹿了出来,踩着我的脑袋上了树,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一头枯树叶和灰土给我。
田大爷看着直乐,我笑着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还算小意思。我的话音刚落,就觉着屁股底下不对劲儿,我赶紧起身,一条青黑色的蛇从一堆落叶里伸出了脑袋,用那碧绿的蛇眼定定地看着我。
我暗道一声“糟糕”,别的东西还能应付,可是我最怕这种冷冰冰的动物。田大爷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根树枝,猛地一挑,那蛇打着旋儿飞到树上,一动不动地挂在那儿,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我用手擦了把冷汗,对田大爷竖起了大拇指。
我还想夸田大爷一句,话没出口就僵在嘴里。田大爷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只体形巨大的黑毛怪物!我想起田大爷昨天说的话,难道这个就是黑瞎子?
田大爷觉察到异样,猛然转身,看到黑瞎子也是一惊,但是立刻就冷静下来,用嘴形示意我不要动,也不要说话。我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原地,等黑瞎子走过去。
等待总是漫长的,我的冷汗自头上冒出来,一点点地流经全身,那滋味,说不出的黏腻,身上一阵阵冒不完的鸡皮疙瘩。
等了半晌,黑瞎子终于走过去了,看到它的巨大身影只剩一个黑点儿,我才松了口气,对田大爷说:“这就是黑瞎子啊,它怎么看不见我们?”
我说话忘了控制嗓门,田大爷扑上来就要捂我的嘴,可是已经晚了,那个黑色身影迅速地转身,用爪子撩起盖在眼睛上的黑毛,刹那间,我的眼睛和黑瞎子那双绿豆般大小的眼睛相遇了。
黑瞎子眨巴着眼睛,似乎很愤怒有人在它眼皮底下瞒天过海,怒吼着向我们冲来。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地颤动。我伸手想拿枪,田大爷拽着我就跑,边跑边吼:“小子,你的运气太背了!”
我回吼道:“用辩证主义来看,不管我运气好不好,黑瞎子总是存在的,存在就会遇上……”
“呸,去你娘的辩证主义!”田大爷竟然爆了句粗口。
我们一直跑,跑到筋疲力尽才停下来,黑瞎子终于被甩得无影无踪。可是由于我们跑得过于慌张,已经偏离了田大爷原先规划好的路程。
满眼净是树木,密密匝匝地围绕着我们,我顿时就有进了迷魂阵的感觉。到这地步,就算是有指南针恐怕都走不出去,只能看田大爷的了。田大爷仔细看了看周围的树木:“一般来说,朝阳面的树木长得特别好,朝阳面就是南面,这是规律。”
我一听觉得有道理,就四处看哪里的树木长得好,可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道道。田大爷却已经朝着一个方向走了,我赶紧跟在后面。
田大爷说,只要向着南方走,估计明天下午就能走出鞍子山。走着走着,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我随手在树上摘了几个山梨蛋子吃,牙差点儿被酸掉了。
天色渐暗,夜晚来临。山里的夜晚特别吓人,到处黑黝黝的,只能借着朦胧的月光看路。不时有诡异的声响传来,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叫声,还好我胆子够大,扛得住。
突然一群像是飞鸟一样的东西从我头顶掠过,我吃了一惊,田大爷说那是林中的蝙蝠,晚上出来觅食。
我和田大爷找地方过夜。我远远地看见一小块空地,空地旁还有一棵大树,在那搭个窝休息一晚应该不错。
我三两步跑过去一看,顿时呆在当场,我看见的明明是块空地,怎么会变成了并排两个坟包?难不成是我眼花?
两个坟包上都没有碑,不知道是被野兽拖走了还是腐蚀光了。这两个坟包周围很干净,一点儿杂草都没有,好像有人清理过似的。
我看了几眼,觉得靠西面的那个坟包和旁边的有些不同。再仔细一瞅,原来在西面那个坟包的周围,有六七个浅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田大爷走过来一看,脸色立时就变得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要我快走。
我们往前走了一段山路,突然,我被一根树枝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几步。噗的一声,脚下似乎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还有些臭气。
我低头一看,他娘的,真是倒霉透了,竟然踩到一坨大便,还是很新鲜的那种。
我叫住田大爷,一边在草地上来回蹭鞋,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越看越觉得奇怪。这里看起来很眼熟,旁边的刺么果树和刚才刮我衣服的那棵简直一模一样,树尖上还挂着蓝色线头。而且,我刚才就是因为在一棵刺么果树旁方便才刮到衣服的,怎么会有这种巧合?我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秽物,难道说这堆就是我刚才屙的那泡吗?
我苦着脸喊了一声田大爷:“不大对劲儿啊,我们是不是走回头路了?”
田大爷听我说完,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我看我们暂时不要休息了,再走一段看看。”我答应了一声,顺手拿了几块石头盖在大便上。
夜里在山中行路,有种不辨方向的感觉,你明明是朝前一直走,可是猛然回头,却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兜圈子。
当我第三次看到那棵刺么果树和树下垒好的石头时,骂娘的心都有了。我焦躁地踢着草地:“怎么回事?又兜回来了!”田大爷扶着树干,一脸的倦色,我急忙扶着他坐下来。
“贺子啊,看来我们一时半会儿走不出去了。”
“怎么会,我们在这儿休息一晚,明天一准儿能出去。”
“你不知道……”田大爷欲言又止,“……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两个坟包有问题。”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田大爷:“啥问题?有死尸要蹦出来?”
“没那么邪,你看不出来吗?咱们一个劲儿在原地兜圈子,是遇到鬼打墙了。”
我听田大爷说鬼打墙,立时想起了二柱说的话,急忙低下头,双手在头皮上一顿乱挠。
“你干什么?”田大爷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一边挠一边说:“二柱那小子说了,遇到鬼打墙只要使劲儿挠头皮就能破,因为头发上有磷,磷火就是鬼火,要是真有鬼,看到磷火就不会再为难我们。”
田大爷重重地哼了一声:“二柱说的话?那就是个屁!要是这么简单,我早就做了。”
“那怎么办?”
田大爷摇头:“暂时没想到。”
我们沉默地坐在地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的欲望。夜里有些起风了,秋风虽比不得冬风凛冽,但是吹在身上也相当寒冷。那种冷是慢慢渗透进去的,一旦进入,你就感觉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在慢慢地结冰。
我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心想,鬼打墙肯定是有一堵无形的墙存在,那它怎么不把寒风挡在外面,挡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干什么?
田大爷站起身,我欣喜地看着他:“想到办法啦。”
“既然是鬼打墙,我想找到刚才的那两个坟包或许有办法。”
我和田大爷往回走,可是实在是太冷了,我冻得全身哆嗦,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和田大爷聊天。
“大爷,你说那俩坟包有问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看很平常啊。”
田大爷瞥我一眼:“那俩是并头坟。”
“并头坟是不是就是夫妻同葬那种……”
“大错特错!”田大爷反驳了我一句又叹口气,“其实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那是这山里一带流传下来的秘法,一般只有老一辈人还知道点儿。”
我满怀好奇地看着田大爷,田大爷接着说:“你刚才注意到没有,靠西面的那个坟包,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细想了一下,点头:“我看到西面那个坟周围有六七个浅坑。”
“这就对了。其实葬在那两个坟里的并不是夫妻,而是仇人。”田大爷加重语气,“是那种仇恨滔天的大仇,死也不休。”
“那为什么他们还要葬得那么近?难道死后尸体还能跑出来掐架吗?离得近,方便。”
“当然不是,”田大爷摇头,“人死了哪还能起来,又不是诈尸。我猜想,西面坟里的人肯定是先死的,他的遗体就按着一般方式下葬。东面坟里的人死之前吩咐子孙将他的遗体法葬,也就是立着葬。但是他的葬法和普通法葬也有点儿不同,他下葬时是头朝下,脚朝上,而且脚底的位置一定要和西面坟里的人头部相距不过五尺。这就是宁愿我堕地狱,也不要你升天的意思。”
我听得瞠目结舌:“这法子……好使吗?”
“当然没这么简单。你看到的那几个浅坑,数目一准儿是七个,其实那七个坑里大有乾坤。那坑应该掘得很深,里面灌了大量的公鸡血和黑狗血。公鸡血是至阳血,黑狗血是污秽血,最是阴灵所忌讳的,血里应该还下了符咒一类的东西,下完这些东西之后再填土。这个秘法我记得有个名字,叫什么七煞绝裔阵,必须用自身的尸体来做阵引,来达到让仇家断子绝孙或是后代不得善终的目的。”
“这么狠……那得多大的仇啊。”
田大爷接着道:“这个阵法还有一个特征,就是坟包附近寸草不生,老一辈人说这是阴灵太过怨毒,所以才会这样。”
我嘟囔:“老师说土里不长草是因为盐碱度太高,难道鬼的怨毒会生出盐碱地?还真是奇了。”
田大爷不再答理我,这时候我们已经在附近绕了好几大圈,但是那两个坟包丝毫没有踪影,我先前看到的那片空地也没出现。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那个什么七煞阵对西面坟的后代不好,为什么那些后代不把它给破喽,就让它这么祸害人?”
田大爷反问我:“你在远处的时候是不是没看见那坟?”
我一想,的确是没看见,跑到近处才发现的。
“阵法立起来的时候,就像在附近一带设了障眼法一样,普通人是看不到的。看不到,自然破不了。”
我急了:“看不到我们还找个屁呀!”
田大爷道:“我只想碰碰运气,要不想走出去,难啊。”
“白天也不行?”
“鬼打墙不分白天晚上,要是想不到办法,只能困死在这里。”
我一听这话,赶紧去摸放窝窝头的布包,还好,还够吃三四天的,这附近应该还有不少鸟兽野果,看来一时半会儿饿不死。
田大爷很急,我随着他在山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又倦又冷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心里却保持着一丝清明。
田大爷坐在我旁边,轻声问我:“后悔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摇头:“既然做了就不后悔,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田大爷赞赏地拍我的肩膀,我们俩看一时找不到出路,索性就地休息,等天亮以后再想办法。我们找到一棵大树,在树的旁边用一些粗壮的树枝和草搭起一个草棚子,又收集了很多落叶铺在里面。为了防止有野兽袭击,我和田大爷商量好轮流守夜。就这样,把艰难的一夜终于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