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空白遗像(出书版)》作者:季伟亮【完结】 > 空白遗像.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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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伟亮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3:35

方小娅这才放了心。片刻后她道:“这事,这事还得从我丈夫说起....”

7 举止古怪的父子

事情得追溯到四个星期之前。确切地说,是7月15日。原本那是一个完美的星期天。傍晚五点,方小娅在厨房里煎炒煮炸,忙得不亦乐乎。她身后的案台上摆满了炸虾、鱼丸、牛肉等美味佳肴。今天晚上,她要给儿子办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预习晚宴’章麟儿的生日是8月15日,离此还有足足一个月。但是上周末,方小娅带他去参加一个同事小孩的生日宴会以后,章麟儿看得眼热,回家后一直要嚷嚷着要过生日,吹蜡烛,吃蛋糕。方小娅被缠得没法,只得满足爱子的要求。

只是去买生日蛋糕的章诚实怎么还没有回来?方小娅凑近窗口看了看,楼下没有人。小区门口就有一家名叫“甜爱”的西式糕饼屋,章诚实怎么去了45分钟还不回家?这时迎面吹来一阵阵凉爽的风,风里夹着疏疏落落的雨点,阴沉了整个白天后,雨终于落了下来。

“糟糕,他可没有带雨伞!”方小娅正自担心,忽听铁门和房门*,传来章诚实的声音:“小娅,我回来啦。”方小娅走出厨房一看,只见章诚实提着一个大蛋糕,脸上还有雨水。方小娅拿了块毛巾上前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章诚实一边换鞋,一边道:“我没去甜爱糕饼屋。那里的蛋糕不好吃。我是去黑森林面包房买的。”方小娅接过蛋糕道:“你跑那么远?”章诚实微微一笑道:“儿子爱吃那里的蛋糕嘛。”说着摘下黑边眼镜,拿过毛巾,擦掉脸上的雨水。

方小娅看着他,心里暗暗好笑。章诚实是个很奇怪的爸爸。以前他对儿子非常冷漠。自从章麟儿出生后,他就没有主动抱过儿子,更没有亲过他。也不像任何一位普通爸爸那样,经常和儿子玩闹成一团。在儿子面前,章诚实永远是一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害得章麟儿从小就畏惧他爸爸。方小娅曾责怪过章诚实。章诚实却说:“做爸爸的,必须和儿子保持距离。这样才有威严,才能管教好儿子。”方小娅见他言辞振振的模样,不禁暗暗摇头。心想既然你要做严父,也由得你吧。反正只要我疼爱儿子就行。

不料章麟儿三岁以后,章诚实好象转了性,渐渐开始亲近起儿子来。特别是最近这几个月来,他越来越溺爱儿子,甚至连方小娅这做妈妈也看不过去了。儿子要什么,章诚实就买什么,从不违拗。他好象要把前些年对儿子的冷淡都弥补回来似的。眼看着心爱的儿子逐渐转向他爸爸那一边,方小娅这做妈妈的心里也有些冒酸。她常常嘲笑道:“诚实,怎么啦?你不想做严父了?”章诚实总是笑笑,也不说什么原因。

章诚实擦完脸道:“儿子呢?”小卧室恰好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嬉笑声。方小娅道:“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好象玩得挺开心。”章诚实笑道:“我去看看。他一个人在乐什么。”方小娅把蛋糕放在客厅桌上道:“我们一起去。吓唬吓唬他。”

两人一起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通过走廊,来到小卧室的门前。门虚掩着,门上有扇玻璃窗。两人隔着玻璃窗朝里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小卧室里好像飘起了五彩缤纷的花雨。一条条剪碎了的红黄绸条子漫天飞扬。通向阳台的玻璃移门开着,大风一阵阵吹进来,更把这些碎绸条吹得纷纷扬扬,满屋都是。章麟儿就坐在这些碎绸条中间。他背对着房门,埋头耸肩,不知在捣鼓什么玩意,还不时吃吃偷笑。他的脑袋上,肩膀上挂满红红黄黄的碎绸条。

“这些碎绸条子是从哪里来的?”方小娅正自惊讶,忽见小卧室的四壁光秃秃的,八幅以黄绸为底,用红线精心绣成的观音挂像不见了。再看地上,满地碎绸条中依稀能看出观音的半张脸、被截断的身躯、还有拈莲花的断手。

“天哪!他把八副观音像都给剪了!”方小娅立刻推门冲入道:“麟麟!你乱剪什么!”章麟儿转过脸,满脸笑容。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剪。方小娅慌忙夺下剪刀,却见他的左手还捏着一片金光闪烁的薄片。

“难道是他的护身符?”方小娅大惊,立刻夺下薄片。原来这是一片用纯金铸成的护身符。符的正面画着彩色的观音像,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释善生珍藏。”这是章麟儿出生后不久,方小娅和章诚实一起到著名的广仁寺去向方丈大师请来的。“释善生”这个出家名字,也是方丈大师亲自为章麟儿取的法名。据说为新生婴儿取一个出家名字,佛祖就会保佑他今后无病无灾,健康吉祥。别看这片护身符仅有巴掌大小,却值三万元。然而此刻,护身符已被剪得稀烂,观音像更被划得面目全非。

“诚实,你看看他剪成什么样了?”方小娅又心疼又着急,把护身符递给章诚实。章诚实接过一看,突然脸色大变。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护身符的下端,手都在颤抖。方小娅见他神色异常,连忙凑前看去。只见符下端‘释善生珍藏’五个字,其中的‘善’字已被划烂,却改成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恨’字。

“恨?”方小娅心里奇怪,问章诚实道:“儿子什么时候会写这个字了?我没教过他啊?”然而她话刚出口,却发觉章诚实有些不对劲。他那张脸忽而一阵青,忽而一阵红,像是开了染坊。他的脸肌不停地抽搐着。方小娅一怔,丈夫这是怎么啦?

忽然嗖地一下,调皮的章麟儿眼看父母的表情,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立刻从方小娅身边逃出卧室。方小娅登时顾不得章诚实,连忙转身追出,在客厅里一把抓着他。章麟儿一边挣扎,一边指着桌上的蛋糕叫道:“妈妈,麟麟肚子饿了,麟麟要吃蛋糕!”方小娅道:“不行!先去洗手!”章麟儿嚷道:“我不要洗手,我不要洗手。”方小娅不理他,拉拉扯扯地把他拖入厨房。

母子俩刚走入厨房,忽听窗外‘轰隆’一声霹雳过后,雨势转猛,黄豆大的雨点子倾盆而下。方小娅顿时想起一事,连忙朝小卧室的方向喊道:“诚实,阳台上还有衣服,你快去收一收!”然而她连喊两声,章诚实却没有回答。

“他怎么啦?”方小娅心里暗奇,嘱咐儿子继续洗手,自己来到厨房门口又喊道:“诚实?诚实?”连喊三四声,章诚实终于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方小娅注意到他脸色苍白,神情古怪,很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正想询问他。章诚实却已跑进了主卧室,向阳台冲进去。

方小娅有些纳闷地摇摇头,正打算返回厨房,谁知章麟儿又是“嗖”一声,像只小老鼠般蹿过她身边,挥舞着两只沾满肥皂泡的小手,直奔桌上蛋糕。方小娅急道:“麟麟!你的手还没洗完呢!”说罢追了过去。章麟儿见她追过来,嘻嘻一笑,转身跑进了主卧室。方小娅追进卧室,只见章麟儿直奔阳台。此刻,阳台外已是暴雨如注,正在抢收衣服的章诚实淋得浑身湿透。

方小娅连忙喊道:“麟麟,不要出去!”章诚实听到喊声,回过头来。谁知就在这时,章麟儿恰好奔到卧室和阳台的交界处,被门槛绊了一下。他尖叫一声,小小的身体就像一颗炮弹笔直撞向章诚实。章诚实双手还拿着长长的晾衣竿子,来不及闪避,被章麟儿撞个满怀。‘啊哟!’他惊叫一声,向后撞上阳台栏杆,整个上身向外倒去。双手乱挥之中,连晾衣竿子也掉出阳台。

“诚实!”方小娅眼看危险,忽然一股劲涌上全身,她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章诚实的小腿。借这机会,章诚实的双手向后撑去,堪堪抓住围栏。他挣扎了好一番后,总算稳住身子,慢慢地缩回阳台。他刚一脱险,整个人便瘫坐下来。方小娅见他浑身颤抖,忙凑到他身边道:“诚实!你没事吧!”

章诚实还没顾得上说话,“咯咯咯咯~~~~”背后却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冷笑声。方小娅一惊,回头看去,不知何时,章麟儿已经返回客厅,坐到了桌边。他正冲着他们直笑。在昏天黑地的滂沱大雨中,客厅里的灯光和窗外的闪电交相辉映,不时照在孩子的脸上。他的冷笑,竟透着一种阴森森的恐怖,令人不寒而栗。

“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方小娅正待起身呵斥,却觉身边的章诚实抖得厉害。她转脸看去,只见章诚实蜷身屈膝,环抱双臂,拼命把脸藏到双臂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章麟儿。黑边眼镜后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恐惧。就好象客厅里坐着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一个索命恶鬼。方小娅一震,丈夫这么这副表情?他到底怎么啦?

“咯咯咯咯~~~~”章麟儿还在冷笑。他打量着他们俩,好象觉得爸爸妈妈坐在暴雨里发呆很有趣。方小娅沉下脸,起身过去,一把将他拉下椅子,厉声呵斥道:“麟麟,爸爸差点被你撞下阳台!你知不知道啊?”说罢扬手要打。章麟儿一看,慌忙拿出对付妈妈的绝招:只见他小嘴一扁,眼圈一红,满脸委屈,就要哭出来了。见到他这样,方小娅高高扬起的巴掌,也落不下去了。

这时背后传来“啪嗒”一声。方小娅回头看去,章诚实已经走回卧室。他

一手扶着墙,一手抚着胸口,不住地喘气,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方小娅顿时想起,章诚实的心脏不太好。记得当年她在医院里生章麟儿的时候,在产房门外焦急地等待了十多个小时的章诚实,一见到方小娅和章麟儿终于母子平安,他竟激动得一下子昏过去了。经过抢救后才醒转来。医生说他的心脏没有毛病,但是比较虚弱,受不得强刺激。难道刚才阳台上的惊险一撞,他的心脏又受不了?想到这里,她立刻上前扶住他道:“诚实,你的心脏又不舒服了?快快躺下。”

待扶着章诚实躺到凉椅上后,她又取出两粒保心丸给他服下。章诚实吃了药,喝了一杯热水后,慢慢地平静下来了。方小娅道:“你感觉怎么样?如果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章诚实摇头道:“不用了。我躺一会儿就好。你先把门关上,我想静一静。”方小娅见他神色稍稍平静,只能先退出卧室,关上门。

经过这场意外的风波,原本温馨快乐的生日晚宴自然不欢而散。当天晚上方小娅又哄又吓,好不容易哄得闷闷不乐的章麟儿入睡后,她才匆匆去梳洗过了,返回主卧室,只见章诚实已经换了一套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睡着了。他的脸色还很苍白。

“看来明天还得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方小娅有些担心。不过,想起刚才他在阳台上盯着儿子的表情真吓人。他为什么要用那副表情看儿子?方小娅有些纳闷,又微觉不安。恰在这时,熟睡中的章诚实忽然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呻吟。他双眉紧皱,神色紧张,像是在做恶梦。方小娅正想叫醒他,章诚实却突然尖叫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接着大喊一声,猛然坐起,睁开双眼。

方小娅吓了一跳,忙道:“诚实,你做恶梦了?”

章诚实回头见到妻子就坐在床边,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方小娅给他倒了杯热水。喝完水后,章诚实终于镇静下来。方小娅道:“你觉得怎么样?心口还好吗?”章诚实道:“我没事的。你先睡吧。”接着披衣下床。方小娅奇道:“你要干什么?”

“我去念一会儿经。”章诚实走过去,拉起那道黄布帘子,随后跪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拿过一卷佛经摊开在香案上,双手合十,默默地念诵着。方小娅暗暗奇怪,章诚实至少有半年没念佛经了?怎么突然想起念经了?

不过忙了这一整天,她也很倦了。头一靠枕头便沉沉入睡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中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急切的诵经声。“他还在念经?”方小娅醒转过来,也没有睁眼,就那么躺在床上倾听了一会儿,果然是章诚实在念经。但这声音不对,章诚实以前念经,声音从容而平静。可是这会儿,他念得又快又急。那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不安。

方小娅抓过床头闹钟一看,已经是晚上11点了。章诚实念了两个半小时了。难道他还没念完?方小娅起身下床,走过去拉开黄布帘子。正在念经的章诚实听到声响,猛吃一惊,立刻回过头。方小娅只见他满脸是汗,神色惶恐。

方小娅道:“诚实,你怎么满头是汗?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的,我只是有点热。”章诚实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顺手抓起一块东西擦脸。

方小娅一看,慌忙拉着他的手腕道:“这是佛经,不能擦脸。”

“啊?”章诚实这才惊醒,发觉自己手里正抓着一卷《救苦生天经》他立刻放下,对着经书合十忏悔。方小娅转身去衣橱里拿了块干毛巾递给他擦汗。章诚实擦完脸后,神色稍稍平静。他道:“小娅,你去睡吧。我再念一会儿经文。”方小娅道:“你已经念了两个半小时了。”章诚实道:“我好久没念了,今天多念些。”方小娅道:“诚实,我觉得你今天有些奇怪。你真的没事吧?”章诚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没事的。你快去睡吧。”

章诚实一迭声地催她去睡,方小娅虽有疑惑,也只得返身躺回了床上。章诚实旋即拉起了黄布帘子,又开始念经。望着遮得严严实实的布帘子,方小娅心里纳闷:章诚实好象看到护身符上那个更改过的‘恨’字后,就不太对劲儿。他到底怎么啦?整个晚上,方小娅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当她睁开眼时,发觉闹钟已经指向七点。糟糕,今天是星期一,要上班!她连忙起身,却见章诚实早已起床,正在阳台上抽着烟。她下床来到阳台上道:“诚实,你今天觉得好些了吗?”

章诚实原本眉头紧锁,脸色凝重,见她来了,勉强笑了笑道:“我好多了。”方小娅正想让他今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却见他手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刚抽完的烟蒂,足有四五十只。方小娅惊讶道:“诚实,你一大早就抽了那么多烟?”

章诚实明显心不在焉,他也没回答,按灭了手里的香烟后道:“小娅,我刚才接到公司的电话。公司要我参加一个新品种的开发。时间很紧。从今天起我就得住到公司宿舍里去。这个月可能不回家了。”

方小娅一愣。章诚实要去公司宿舍住一个月?以前从来没这种事啊。他的公司到底要开发什么新品种?她正想着,章诚实却已走回卧室道:“已经七点钟了。我去煮早饭。今后一个月你有什么事,和我电话联系吧。”方小娅只得道:“好吧。我去叫儿子。”

七点三刻之前,一定要送章麟儿到托儿所。方小娅来到小卧室,经过一番好说歹说,并以一袋巧克力糖为诱饵,终于哄得章麟儿下了床。随后带他来到厨房。桌上的电水壶正在烧水。水快沸腾了,噗噗的热气冲着壶盖。章诚实在桌子另一边俯身从壁橱里拿干净的杯子。

“哎哟!”章麟儿刚走进厨房,一不留神松了巧克力糖的袋口。圆溜溜的巧克力糖顿时滚了满地,他立刻趴到桌子底下去拾。方小娅忙道:“麟麟,地上脏。妈妈去拿扫帚来。”她还没有转过身,章麟儿忽然站起来道:“妈妈~~~~阿唷!”他忘了自己还在桌子底下。猛地一站起来,头撞到了桌底。而轻盈的折叠桌被他猛力一撞,顿时倒向另一边。桌上的整壶开水不偏不倚,全数浇在仅穿一件背心的章诚实身上。

“啊!”章诚实顿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烫得像只虾子一般蜷缩起来,滚倒在地。看到这情形,方小娅和章麟儿全吓呆了。还是章诚实最先反应过来,他满地翻滚,强忍着痛楚大叫道:“扶我去浴室,用冷水冲!再叫救护车!”方小娅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依言而为。等到救护车把章诚实送到医院后,经过医生确诊,章诚实背后的烫伤面积很大,必须住院治疗。少则半个月,多则两个月。得看具体恢复情况。

直到章诚实注射了减轻疼痛的麻醉剂,躺在病床上昏昏入睡以后,方小娅这才惊魂稍定,她办完住院手续后,又打电话去自己的公司请假。再带章麟儿前去托儿所。自知闯下大祸的章麟儿吓得哭都不敢哭。见这情形,方小娅反而担心起来:孩子会不会吓出毛病?于是不断用好言好语安慰他。到了托儿所以后,章麟儿总算开口了。他认真地问道:“爸爸会不会死?”方小娅听着儿子稚气的话,也挤出笑容道:“不会的。爸爸只是受了伤。很快就会好的。”

安顿了儿子以后,方小娅回家拿上毛巾、牙刷、脸盆和换洗衣服,再乘车返回医院去照料章诚实。在车上,她打电话去章诚实的公司替他请假。接电话的是章诚实的顶头上司,公司药剂部的主任老黄。

听说章诚实烫伤住院,老黄关心地道:“小方,你让他安心养伤吧。公司里的事我会照顾的。”方小娅感谢之余,又道:“黄师傅,真是抱歉。我听诚实说你们公司要他参加一个新品种的开发,还要他住到公司宿舍。这下他不能来,可要多麻烦您了。”

老黄一听,奇道:“新品种开发?我没听说这事啊。”

方小娅道:“你们公司不是今天早上打电话通知他的吗?”

老黄更奇道:“不可能吧。就算公司要开发新品种,也是由我通知他啊。”

方小娅心想也对,老黄是章诚实的顶头上司,公司有什么业务,肯定是他先知道。但是老黄的回答,让她有些惶惑。当下只得道:“黄师傅,大概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挂完电话后,方小娅心里纳闷:今天早晨章诚实明明亲口对她说,公司要开发新品种,他要去公司住一个月的。到底怎么回事?只有待会儿去医院问章诚实了。

8 爸爸不是故意的

方小娅再次抵达医院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注射过具有安眠作用的止痛药以后,章诚实还在昏昏沉睡。他被安置在一个用蓝色塑料布围起来的小隔间里。看着他虚弱地趴在床上,背后敷满了药膏和纱布。方小娅不由一阵心疼。她坐到床边的钢椅上,想打开包替他削一个苹果。不料就在这时,只听章诚实迷迷糊糊地道:“小华,我不是故意的!小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方小娅一愣,再看章诚实。又见他双眼紧闭,像是在说梦话。他怎么又说这句梦话了?昨天晚上他也说过。而且,方小娅觉得这话很耳熟,好象在哪里听过。对了,她想起来了。那还是五年前她和章诚实的结婚前夕,章诚实去参加完一个农村老家的亲戚婚宴回来后的那天下午,他午睡时也在梦里大喊这句‘小华,我不是故意的!小华,我不是故意的!”当时他醒来后,方小娅曾经问过他:“谁是小华?你做了什么梦?章诚实却说:“你听错了。我是说‘笑话’不是‘小华’。我刚才梦见在喜宴之上,许多人灌我酒,我实在招架不住。就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把酒泼到桌下,谁知他们却发现了。我连忙喊道:笑话!我怎么会泼酒?我不是故意的。”

“难道他又做起被灌酒的旧梦了?”方小娅正自想着,忽听章诚实以凄厉的声音直呼道:“小华,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真的不是故意的!”

方小娅浑身一震,这回她听得太清楚了。是小华,而不是笑话。章诚实竟还自称爸爸!还没等她回过神,章诚实又喊道:“小华,你别过来!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真不是故意的!”紧接着,他大喊一声坐了起来。他看到方小娅,就像快要溺毙的人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着她的手道:“小娅,你在,原来你在。”

方小娅见他满脸惊恐,脑门子上全是汗珠。只能先压下心里的震惊和怀疑,安慰他道:“我在的,我在的。”又拿出脸盆毛巾,想去走廊上放些热水替他擦脸。她刚起身,章诚实却抓紧她的手道:“小娅,你别走!别离开我!”方小娅心中奇怪,却也只能坐下道:“好的,我不走。”章诚实抓着她的手,像是心定多了。

方小娅只能用一只手拿毛巾替他擦了擦脸,又取出随身带来的暖杯递给他。章诚实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这才靠在枕头上直喘息。等到他慢慢地平静下来,方小娅忍不住了。她竭力以轻松的口吻道:“诚实,小华是谁?”

“哐啷”一声,听到这话,刚刚浑身开始放松的章诚实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暖瓶也掉在地上。幸亏是不锈钢的,落到地板上没有摔碎。然而在暖瓶落地的一刹那,方小娅却觉得自己的心好象碎了。一听到“小华”这名字,章诚实这种惊慌失措的表情,还能说明什么?

她强忍内心翻涌的情感,弯下腰,缓缓地拾起暖瓶。然后坐起身看着章诚实。她没有说话。她等待着章诚实的解释。

章诚实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强作镇定道:“小娅,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方小娅再也忍不住了,就把他的梦话说了出来。

章诚实听完后,却笑道:“小娅,你怎么把梦话当了真?梦话都是胡言乱语的。”

方小娅道:“但是从昨晚到现在,这句话你连喊了五六遍!我绝不会听错!”

章诚实这才露出惊愕之色,但他随即眉头紧皱,伸手抚着背后,缓缓地靠倒在床上直哼哼。方小娅顿时忘了逼问,忙道:“你怎么啦?”章诚实痛苦地道:“我的背后很疼!你快去叫医生!”

等到医生来为章诚实重新换了药,又为他注射止痛药后,已是晚上六点了。看着章诚实重新睡下,方小娅也只能先回家。

回到家以后,她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心思做晚饭。反正章麟儿住在全托班里,晚上也不回来。她就胡乱吃了些饼干,洗了个澡,然后走进卧室,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她和章诚实的结婚照。看着看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连忙拿面巾纸擦了擦眼角,提醒自己先不要冲动,要冷静思考。

她仔仔细细地回想着:自从章诚实和她结婚以后,就一直是规规矩矩的朝九晚五上班族。连双休日也呆在家里陪着她和章麟儿。假设他还有一个叫“小华”的孩子,他怎能不抽一点时间去探望呢?不久前,方小娅还替章诚实换了一部新手机。并把老手机里储存的电话号码一一转入新机。也没有发现任何来历不明的电话号码。更重要的是,方小娅掌管着小家庭的财务。对章诚实的每一笔收支都了如指掌。从财务状况来看,他也不可能在外面还养着一个儿子。

从种种迹象分析,章诚实不可能瞒着她,在外面偷偷养一个儿子。原本想到这里,方小娅应该高兴才是的。但是她丝毫没有高兴的感觉。章诚实在梦里的喊叫‘小华,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真的不是故意的!’这句话就像雷声在她心里不断回荡轰鸣。她听得太清晰了,不可能搞错。

的确,章诚实和她结婚以后,是不可能还偷偷养着一个儿子。但是和她结婚之前呢?章诚实和她结婚时已经30岁了。他并不是本市人,而是来自浙江省诸暨市的乡下。他以前长期生活在农村里。作为一个农村男子,他结婚得似乎实在太晚了。方小娅曾经问过他:“诚实,像你这个岁数的农村男人,恐怕孩子都上初中了。你怎么拖得这么晚?”章诚实的回答是:“可能我光顾着工作。没有时间谈恋爱吧。”那时方小娅正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中,对章诚实的每一句话她都是完完全全地相信,从无半点怀疑。可是如今想来,却是疑窦丛丛。

而且,最令她深感不安,甚至感到害怕的是:当章诚实在梦里喊出“小华,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真的不是故意的!”这句话时,他那种惊恐万分的表情,还有这句话本身所透出的暗示,简直令方小娅感到不寒而栗。

往后一段日子,方小娅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照料章诚实,有时候还陪夜。章诚实再也没说过相同的梦话。但是他整个人明显变了。他变得很阴沉。话越来越少,烟却越抽越多。眉头越皱越紧,笑容却越来越少。方小娅和他做了整整五年夫妻,她敢肯定章诚实有事瞒着她,到底是什么事呢?方小娅几次问他,章诚实却避而不答。方小娅还问过他:“诚实,我打电话到你公司请假时,黄师傅说他不知道有什么新品种要开发。”章诚实一震,很显然忘了这事。直到片刻后,他才含含糊糊地道:“他是不知道的。”接着就道:“我去外面散散步。”

他在回避她!这是确凿无疑的。但是他为什么要回避呢?他有什么事不能对她这妻子说呢?

方小娅越想越不安。不久后她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是她和章诚实结婚前夕,章诚实说要回老家去喝一个亲戚的喜酒。十天后他重返家里,额头却包着一块绷带。他说是回上海的前一晚,那些老乡们摆酒送他。他喝醉了,回旅馆的路上一头撞到树上磕开的。可是,当方小娅要洗他换下来的衣服时,却发现章诚实换下的一双白袜子沾满了鲜血。她拿着袜子去问章诚实。他说这是自己的血。方小娅奇道:“你撞破的是额头,血怎么会流到袜子上?还流了那么多?”记得当时,章诚实有些神色不安,他含糊地道:“我也不清楚。我忘了。”而就是在那天下午,他午睡时做了恶梦,在梦里大喊:“小华,我不是故意的。”

他额头上的伤、袜子上的血、还有在恶梦里的惊恐喊叫:“小华,爸爸不是故意的....”方小娅把这些事情串联起来一想,不禁手脚冰冷:难道,难道章诚实和她结婚之前,曾经有过一个叫小华的儿子?为了和她结婚,章诚实杀了那个儿子?

一想到这里,方小娅的眼前立刻浮现起一个可怕情景:在某个阴暗的小房间里,章诚实死死用手掐着一个男孩的脖子。男孩的脸涨得通红,不断地挣扎着。章诚实却双眼布满血丝,满嘴酒气。他右手还握着一把菜刀,狠狠地用刀乱砍那男孩,砍得血肉飞溅,满墙都是。男孩挥舞着双手叫道:“爸爸~~~爸爸~~~”但是刀锋挥下,连他的手指都砍断了。章诚实一个劲地砍着,连血肉溅在他脸上都浑然不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他正穿着笔挺的大红色西服,胸前别着玫瑰花,挽着穿洁白婚纱曳地长裙的方小娅,在漫天缤纷的花瓣雨祝福中,在神圣纯洁的婚礼进行曲伴奏中,双双步入教堂。天色是多么清蓝,花香是多么芬芳。

直到“当啷”一声,菜刀掉地,章诚实清醒过来后,看到满地满墙的鲜血,这才惊叫道:“小华~~~~,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真的不是故意的!”

“够了!别再胡思乱想了!” 方小娅竭力想停止自己想下去,但是脑子又不听使唤地直往下想:记得章诚实从家乡返回上海后的那段日子,他一直显得神经紧张,忧虑重重。方小娅也曾奇怪,幸福的婚礼就快来到,他还在担心什么呢?难道担心她的父母阻止?原来从一开始,方小娅的父母和家人就强烈反对她和章诚实结婚。原因很简单,两人的条件相差太大,无论是外貌、年龄、还有经济条件。但方小娅一心一意地爱着章诚实,爱他的老实本分,质地淳朴。为此她不惜与父母家人断绝关系。

直到两人正式结婚,并且渡完蜜月以后,章诚实才渐渐地开朗起来。难道在那段时间里,他并不是担心结婚的事,而是在担心其他的事,譬如他杀儿子的事会东窗事发?

“不要再想了!”方小娅打开水笼头,从冷水擦了擦脸。自己准是凶杀类的电视节目看得太多了,以至于动不动就胡思乱想。说到底,章诚实只是说了几句梦话而已,她怎么会想得那么远?她应该绝对相信丈夫啊!章诚实一向老实厚道,不可能会欺骗她。

那天晚上,方小娅强迫自己停止一切联想,然后去睡觉。可最终还是靠了两片安眠药才得以入睡。但是随后几天,这种可怕的念头却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而且她每次去医院探望章诚实,总发觉他却越来越阴沉,眉宇之间笼罩的愁云越来越浓。他真的有事瞒着她!

这天下班后,方小娅照例去医院探望章诚实。她决定了。就在今天,她一定要和丈夫好好谈一谈,敞开心扉的谈,开诚布公的谈。无论章诚实有什么样的心事,只要他肯说出来,她都能接受,并且会尽力帮助他。他们是夫妻,是同舟共济的伴侣!

方小娅也做了心理准备,甚至做了最坏的设想。只是她万万没有料到,事实真相凶险得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9 医院东大楼

方小娅在公司门口的车站等车时,章诚实打来电话,说他换了病房。现住医院东大楼的十二楼1226号病房。方小娅奇道:“你为什么要换病房?”章诚实默然了半晌,沉声道:“那里人少,清净些。”方小娅听他的语气,似乎另有隐情。但是她不想在电话里多谈,反正到医院以后自能问一个水落石出。于是便道:“好吧,我马上过来。”

约莫半小时后,方小娅乘车抵达医院。刚下车,猛听得‘轰隆’一声响雷,黄豆般大的雨点子就落了下来。这两天一直是雷阵雨天气。暴雨往往说下就下,方小娅虽然带着伞,但是眼看雨势太猛,只能先躲入车站附近的一家水果超市。超市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顾客。她收了雨伞,顺着高高的货架往里走,想顺便买些苹果。走到苹果架子前,却听到架子对面有人惊呼一声道:“你说什么?医院的东大楼里有鬼?”另一人低声道:“嘘,你小声些。”

方小娅一怔,便透过架子的缝隙看去。只见架子的另一面,站着两位老人。都穿着白色底子蓝条纹的病号服,想必是住院的病人。其中一个矮个问另一个瘦高老人道:“老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瘦高老人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低声道:“你也知道,前些日子我一直住在东大楼的10楼。”矮个子道:“是啊。我也奇怪呢,昨天你怎么搬回西大楼了?”

瘦高老人道:“这是前天傍晚的事了。那晚大概六点多,我吃了晚饭,照例去走廊里散步。宽阔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日光灯也不太亮,只听得呜呜的冷风在呼啸。这东大楼原来只有九楼,最近新增了10-12三层楼面,还没几个病人搬进来,所以整个十楼相当冷清。我顺着长长的走廊慢慢走着,走到一处向上的楼梯。望着黑黝黝的楼梯间,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隔壁病床有个患肝炎的小女孩,非常调皮。今天早晨小护士要替她打针,她一会儿钻床底下,一会儿逃入男厕所,就是不肯乖乖地配合。那个小护士染着黄头发,也就是十七八岁年纪,大概刚从护士学校毕业。她不耐烦了。她把孩子逼到床角后,阴沉着脸,指了指天花板说道:‘你知道楼上是什么地方吗?’小女孩说:‘我干嘛要知道?’小护士用阴恻恻的声音说:‘楼上就是停尸区。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死人。有的被汽车碾得肚破肠流;有的上吊自杀舌头伸出老长;还有的从楼上摔下来,摔得骨断筋折,眼珠子也挂在外面....这些死人如今都放在楼上,放在零下十几度的冷库里。你要是再不肯打针,姐姐就把你捉到楼上,把你塞进冒着寒气的冷库里,让你和那些死人呆在一起。让它们围着你,从裂开肚子里掏出长长的肠子,一圈圈缠紧你的脖子,还用挂在眼眶外晃来晃去的眼珠子瞪着你......

小女孩吓呆了,隔了半晌,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当时病房里其他几个病友纷纷指责那个黄毛小护士太过分,不该这样恐吓小孩。我在旁听了,却想起来了。我曾听值班医生讲过,11楼确实是个专门用来停放尸体的楼层。一共有八个储藏尸体的冷库,能停放几千具尸体。有时附近医院也把尸体直接送这儿来。

想到这里,我再看了看眼前这道黑黝黝的,盘旋向上的楼梯。想到它通往11楼,通往那个放满死人的地方,顿时心里发毛。我想还是赶紧回病房吧。但是我还没转身,就看到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这人穿着白底蓝条的病号服。他看到我,还朝我挥挥手说:“老李,出来散步啊。”我一看,这不是同病房的老张嘛!就道:“是啊。你也出来散步?”

老张点点头,走下楼梯,从我身边擦过,朝长廊的另一端走去。我也没在意,转身继续返回病房,刚走出两步,我突然想起来了:昨天老张不是死了吗?昨天早晨他动手术失败,人当场就死在手术台上。他家属来了好多,哭闹了很久呢!想到这里,我浑身一机灵,慌忙转过身,只见背后的长廊空荡荡的,不时飘起阴森森的风。哪里有老张的影子!”

瘦高老人说到这里,脸色也阴森森的。方小娅听得出神,手里抓着个红苹果,却忘了放进塑料袋里。

瘦高老人继续道:“当时我吓得尿都快撒出来了。立刻逃回病房,马上叫来护士,要求转回西大楼。等我回到西大楼的当天晚上,就和同病房的四五位病友提起这事。谁知他们听了,却不显得有多惊奇。我正自奇怪,有一位姓金的退休老干部就对我说:老李啊,一星期前市中心有片棚户区着火,烧死了一百多个人。你知道吗?我说:这哪能不知道?这是大新闻啊。这些天的报纸和电视都在说这事。老金说:火灾发生的当晚,我们这些病友都住在东大楼的十楼。

我奇道:原来你们以前也住东楼?老金和其他病友都点点头。老金说:那天晚上我们看完电视新闻,不禁议论纷纷,替那些葬身火窟的人惋惜。却见病房外的走廊里,护士们来往匆匆,好象很忙碌。大家不由奇怪,东大楼向来没什么病人,护士也闲得很,今晚忙些什么?就拉住一个小护士问她。她说:市中心那场火灾中烧死的一百多个人,今晚全拉到11楼的停尸区了。她们正忙着做初步清洗,然后一一放入冷库。当时大家听完后,也没感觉什么。

可是就在当天半夜,大家睡得正熟,却被天花板上一直传来“咚咚咚”的敲打声闹醒了。而且还闻到一股烧焦臭气。想到楼上新增的一百多具焦尸,我们都些提心吊胆。于是找来护士,让她去看看是不是哪里着火?两个小护士去转了一圈,都说一切正常。大家心里有些忐忑,一晚没睡好。谁知接下来几晚,晚晚如此。大家心想不对啊,还是搬过来为妙。

老金说罢,又一个姓王的病友说话了。他以前是一个气功师,讲的话比较有道理。他说东大楼新增的三层楼面,也就是10楼-12楼,九成九的病房空关着,没有人住。11楼又是停尸区,摆着几千具尸体。所以这三层楼面啊,是死人多,活人少。阳气稀,阴气重。大凡阴气重的地方,都会有些古怪。因此他们宁愿挤在人多嘈杂的西大楼,而不愿意去东大楼。”

“谁?”说到这里,瘦高老人忽然发现有人窥视,朝这边转过眼光。

方小娅慌忙转过脸,匆匆抓了几个苹果到门口付帐。此刻门外是大雨瓢泼,夜色漆黑如墨。借着远处的闪电光芒,方小娅抬头去看,依稀能看到两百步外的医院东大楼。也许是病人很少,因此整栋大楼黑漆漆的,几乎没有灯光渗出。隔着雨幕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一幢死气沉沉的立式棺材。

想到瘦高老人说的事,方小娅的心头不禁升起一股寒意。章诚实住在1226号病房,也就是住在顶层。那得经过11楼啊。对了,有电梯!电梯可以从底楼直达顶楼的,不必经过那层摆着几千具尸体的可怕楼面。想到这里,方小娅心里稍安,她撑开雨伞,穿越滂沱的雨幕,向东大楼奔去。

东大楼的底楼大堂,倒是灯火通明,宽敞明亮。只是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值班的小护士在值班台后打哈欠。方小娅收了雨伞,向她们道明来意后,便去找电梯。但是她发现,仅有的两部电梯,最高只到十楼。她找来找去,都没找到直达顶层的电梯。她只能返回值班台去询问。有个染着黄头发的小护士睡眼惺忪地道:“没有直达顶层的电梯。到十楼后你自己走上去。”

“走上去?”方小娅心里一沉,这岂不是要经过11楼?黄毛护士无意中一瞥,看见方小娅露出紧张的神色。她像是若有所悟,促狭地笑了笑,摇摇身边那个胖胖的小护士道:“阿芳,别睡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发生咱们东楼的11楼,这事很恐怖,也很刺激。你想不想听?”胖护士道:“11楼不是停尸区吗?能有什么事?”

方小娅一听,不禁停住脚步,假装整理着苹果袋子,侧耳倾听。人的心理就是这样,越是恐怖的事越想听。她明知道11楼是停尸区,接下来她还要经过那个地方,因此11楼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好不要听。可是她的双腿就像钉住似地不肯迈出。

黄毛护士用眼角一瞄,见她不走,暗暗冷笑。便道:“阿芳,昨天晚上有一批医科大学的新学生到我们东楼的11楼来观摩解剖尸体的过程。负责这事的是刘主任。但是他发觉这批一年级新生自从走进东楼后,就说说笑笑,唧唧喳喳的,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有几个男生一边吃着手里的汉堡包和汽水,一边还说:他们看过太多的恐怖片,参观尸体解剖过程实在不够刺激。待会儿看到开膛破肚的死尸,顶多只能刺激他们的食欲,让他们多吃几个夹着猪内脏的汉堡包而已。几个女生嬉笑地骂他们变态。大家闹作一团,丝毫没有认真严肃的学习样子。

刘主任在旁看了,心里很不满,这批学生也太不像样了。把严肃的学习当成了什么?一定要教训教训他们。他们不是嫌没刺激吗?就给他们真正够劲的刺激。于是趁着学生们不注意,刘主任偷偷打电话到11楼给管理处的老王他们,要他们把上星期在火灾中烧死的一百多具焦尸从一号冷库里统统搬出来,再秘密做一番布置。

刘主任打完电话后,故意带着这批学生在底楼转了一大圈,假装领他们参观医院各部。其实是让老王他们有时间准备。等收到老王“一切准备就绪”的短信后,他这才带着学生们乘电梯到十楼。又沿着楼梯走上11楼。刚来到11楼,刘主任就借口接到一只电话,暂时离开。叫这批学生自己先去一号冷库等着。

这时管理处的老王他们早就溜了。11楼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阿芳,你也晓得,11楼有四千多个平方,八个停尸的冷库。走廊更是四通八达,一条连一条,就像迷宫一样。要是不熟悉的人走进去,根本走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黄毛护士有意瞥了瞥方小娅。方小娅一惊,连忙装作整理手中的苹果袋子。黄毛护士见她还不走,嘴角泛起恶意的冷笑。她继续道:“当刘主任离开后,这批学生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一条条空荡荡的走廊,都傻眼了。他们又不知道一号冷库在哪里?而且连一个管理人员都没有。老王他们临走前,还故意关掉了2/3的日光灯。因此整层楼面的灯光很昏暗,到处灰蒙蒙的。昨晚又下着大雨,夜色昏黑。只听到大雨敲打在走廊的窗上,滴滴答答的,衬得整个楼层益发冰冷、寂静、昏暗、连一丝生气都没有。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学生们,此刻忽然没有声音了。女生们渐渐地聚作一堆,男生们也有些神色慌张。因为他们都知道,这11楼是个停尸区。这里全是死人。过了半晌,有个领头的男生故作大胆地说:我们去找找看一号冷库,顺便到处逛一逛,开开眼界。说罢随意选了一条走廊走进去。其他人一看,只能跟着他。

走过几条走廊后,他们发觉走廊越来越多。无论朝哪一个方向看去,都通向另一条走廊。灯光又暗,他们越转越头晕。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闻到一股焦臭气味,惊慌地说:哪里来的焦臭味?大家闻到没有?其他学生用力嗅嗅,也嗅到了焦臭。有个女生怯生生道:好象是蛋白质烧焦的臭气?这话一说,大家不禁面无人色。这里哪来的蛋白质?除了尸体。

领头那个学生大声说:胡说!可能是电线烧焦了。气味是从前面的走廊里飘过来的。咱们去看看。说着当先走过去,其他学生也只能跟着,等到他们来到走廊拐角朝里一看,顿时吓呆了......

只见昏暗的长廊里,挤满了一具接一具的焦尸。老王他们促狭,把这些尸体从尸袋里取出来后,一一竖着靠在墙上,或者尸体挨靠着尸体,让它们全站着,堵满了走廊,就像活了一样。这批学生一转入走廊,猛地看见昏暗的灯光中,迎面站着大群狰狞的焦尸,就像要扑过来似的。阿芳,你猜猜看,后来怎么样?”

胖护士道:“我可猜不出。”黄毛护士笑道:“没有人看见当时这批学生的反应。守在十楼的刘主任和老王他们只听到楼上爆发出惊人的惨叫声。几分钟后,这些学生连滚带爬地逃了下来,个个脸色苍白,魂飞魄散。事后负责打扫的清洁工张阿姨她们说,这批学生吐得满地都是,从走廊一直吐到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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