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护士笑道:“刘主任和老王他们管11楼,整天和死人打交道,时间长了都很变态的。”黄毛护士道:“可不是嘛。今天早晨我去11楼时,还闻到一股焦臭。刚才刘主任和老王他们被院长叫去,估计要挨训了。只是现在,11楼又空无一人了。我可不敢独自上去。”说罢,她故意看了看方小娅,诡异地笑了笑。
方小娅看到她这副神情,再看她露出帽沿的黄头发,忽然想到,她肯定便是那恐吓小女孩的恶毒护士。这人太没职业道德了。身为一个医护人员怎能以恐吓别人为乐?
这个恶护士休想吓倒她!想到这里,方小娅冷冷地回敬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子,返回电梯。非常镇定地走进电梯,按下‘10’字键。不管怎样,先上去再说!
电梯很快来到十楼,伴随着悦耳的“丁冬”一声,电梯门缓缓滑开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空旷的楼面。圆形中庭直达玻璃天顶。四周是一条条走廊。走廊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天花板上一支支日光灯延伸出去,闪着幽冷而寂寞的光。瘦高老人和他那些病友吓得搬走后,这里更冷清了。
此刻,玻璃天窗上传来哗哗的雨声,益发衬得四下里一片寂静。一切就像昨晚的情景。唯一不同的是,昨晚那批学生至少还成群结队,而眼下她只有一个人。
方小娅知道此刻不能多想,她立刻沿着中庭去找通往11楼的楼梯。没多久,就找到了一道盘旋向上的楼梯。和那位瘦高老人描述得一样:楼梯间黑黝黝的,转折处还有一盏半明不暗的顶灯。方小娅忽然心脏直跳。她仿佛看到,那个穿着白底蓝条病号服的老张,正慢慢自楼梯的拐角处转出来。看到方小娅,他微微一笑....
“停止!停止胡思乱想。别自己吓自己!”方小娅一边想着,一边抓紧了手里那袋沉甸甸的红富士苹果。就象抓着一件能够挥舞克敌的流星锤。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摈弃一切胡思乱想,然后拔开双腿奔上楼梯。她要顺着这道楼梯一口气越过11楼,直抵12楼。
等到她冲到11楼后,却发现没有继续向上的楼梯。她一怔,再看11楼,格局明显与十楼病房区大大不同。直达天窗的圆形中庭依然在,但是四周的走廊却隔成横横竖竖的棋盘格局。层层叠叠的,像是迷魂阵。
“赶快!赶快去找通向12楼的楼梯!”方小娅压制着正在突突往外冒的恐怖情绪,凭借着一股勇气,快速奔过六七条走廊,却仍然没找到通向12楼的楼梯。
“到底怎么回事?向上的楼梯到底在哪儿?”方小娅跑不动了。她一手撑着长廊的墙壁,一手拎着苹果雨伞等物直喘气。稍歇后,她直起腰打量着四周围。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些昏暗,却依稀照出了走廊的尽头。那儿有一扇圆圆厚厚的冷库门。门上标着数字‘1’
“一号冷库?”方小娅顿时想起黄毛护士的叙述。再看看自己站的这条幽暗长廊。昨天晚上,这里曾摆满焦尸,全都站着,宛如人间地狱。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落到自己那只撑在墙上的手。墙面贴着冷冰冰的白色瓷砖。她手撑的地方,昨晚就靠着一具焦尸。也许烧焦的皮肉还粘在墙上呢。
她惊呼一声,跳起来转身就跑。她没命似地奔过好几条走廊,但眼前还是走廊。一条连着一条没边没际。难道我迷路了?在这停尸区迷路了?方小娅一边猛喘,一边紧张地盯着四周。四周都是昏暗的长廊。仿佛每一条长廊的拐角处,都会走出一群步履蹒跚的死人。甚至那些厚厚的冷库门也会自动打开,先是飘出雾状的白色冷气,而白雾里人影绰绰,青脸紫唇,无声无息地向她逼近......她苦苦压抑的恐惧情绪终于爆发了。她越想越害怕,都快哭出了。
忽然,左前方一条走廊后面,飘过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这哭声抽抽噎噎,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在这黑暗的雨夜,在这阴森的11楼死亡世界里,乍听这幽幽的哭声,方小娅差点心胆俱裂,瘫软在地。然而她再听,却发觉这哭声并不阴森可怖。反而像一个受委屈的小男孩在哭。他一边哭,一边还喃喃道:“爸爸打我~~~~~爸爸打我~~~~~”
难道,难道是某个住院的男孩子被他爸爸教训了,躲这里来偷偷哭泣?方小娅再次侧耳倾听,男孩的哭声更清晰了。他抽抽噎噎着道:“爸爸打我~~~~~爸爸打我~~~~”
“真的是一个男孩子!”在这阴暗冰冷的死亡世界里,忽然听到一个活生生的男孩声音,方小娅蓦觉心头温暖多了。对了,这男孩既然也住医院,说不定他能带自己前往12楼。想到这里,她振作起来,循着哭声走过去。
来到前方走廊时,男孩的哭泣声更清晰了。她转入走廊,借着昏暗的日光灯,依稀看到远远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小男孩。他穿着一件白睡衣,光着双脚,背对着她,正双肩颤抖,低声哭泣着。男孩身边就是一道曲折向上的楼梯。
方小娅心里一喜,连忙走了过去。但她怕吓着男孩,因此走路很轻,走到离他只有十来步远时,正想轻轻地喊他。突然,她发觉情形有些不对劲:这男孩穿的白睡衣上竟是血迹斑斑。睡衣的下摆处,浓稠的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滴答、滴答’溅在走廊的瓷砖地板上,在静夜里听来,格外摄人。
方小娅猛吃一惊,停住脚步。
“爸爸~~~~我恨你~~~”男孩子忽然从嗓子深处低低地迸发着一阵呜咽。这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说不出的凄凉,说不出的怨恨。方小娅听得浑身发冷,又有些气愤。这男孩的爸爸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把儿子打成这样?
想到这里,方小娅轻声呼唤道:“喂,孩子。”
男孩蓦地一震,不哭了。却也没回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方小娅看着他白睡衣上的鲜血,心里阵阵发毛。但是她也有个儿子,一种浓厚的母性使她心中不忍。于是壮起胆子道:“孩子,你不要害怕,阿姨来帮你。”于是便走上前去。
方小娅的母爱虽然可敬,但是她也不仔细想想:这11楼是个停尸区,这小男孩怎么会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来哭?他不害怕吗?再说他睡衣上全是鲜血,滴得地板上都是,显然身受重伤。他怎么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哭泣得也很顺畅?这些不合常理的现象,都透着一种诡怪的气息。方小娅应该三思而行啊!
但是她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这孩子太可怜。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经走到男孩子的背后。
男孩仍然没有回头,默不作声。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寒气。
10 你还爱我吗?
方小娅浑然不觉,她见男孩不肯回头,就把右手的苹果袋子交到左手,再伸出右手,去扳男孩的肩膀。眼看她的手就要搁上男孩的肩膀,突然,男孩身子一缩,噔噔噔一下子跑上了楼梯。楼梯盘旋向上,他一拐弯就不见。
“孩子?”方小娅一惊,连忙追了上去。跑上楼梯后转右,就见到上面有扇太平门。门没有锁,被风吹得一开一合,门缝里不时泄出暗黄色的灯光,还飘入一阵阵风雨。门外好象是一个露天平台,不像是12楼病房。
方小娅正自迟疑,忽听男孩的哭声再次隐隐传来:“爸爸~~~爸爸~~~”这回他叫得急促、惊恐、好像被凶神恶煞般的父亲逮个正着,又遭到毒打!
“难道他爸爸在上面?”想到这里,方小娅不顾一切地奔上楼梯,推开了太平门。她要阻止那个残忍的爸爸。门一开,呼地一声,狂风夹着滂沱大雨迎面吹来,她连忙撑开雨伞。只见眼前一片昏黑。远处高高地挂着一盏太阳灯。迷蒙的灯光透过风雨里照射下来,依稀可见眼前是一堵堵残垣断壁。这里像是一片拆除中的旧建筑。脚手架之间的尼龙承尘网,被风雨吹得不时翻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喂,孩子,你在哪里?”方小娅冲着黑暗中大喊。哗哗的风雨中,男孩急促凌乱的哭声从工地北边传来:“爸爸别打我~~~~爸爸别打我~~~~~”他果然被残忍的爸爸逮住了。
“住手!不要打孩子!”方小娅义愤填膺,借着微弱灯光,撑开了雨伞,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走没多远,眼前就出现了几十张废弃的活动病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阻住去路。方小娅耳听那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像是上气不接下气。她越来越担心,于是扔下苹果袋,单手去推那些空病床。幸好病床的脚下均装有滑轮,比较容易推开。饶是如此,她也不免滑跌了好几交。
等她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地来到北角,只见太阳灯的光照到正前方。楼层边缘处正坐着那个男孩。他双脚悬空,面向着黑暗的雨夜。风雨中他一袭白衣淋得湿透。衣上的血也冲成红水流下来。然而只有他一个人,并不见他那残忍的爸爸。而此刻,听到身后传来方小娅的脚步声,男孩忽然不哭了。他低着头发出格格的轻笑,非常诡怪。
“孩子,你别坐那儿,快回来!”方小娅并没注意到他笑得奇怪,只是见他坐在楼台边缘,非常危险。但是男孩却恍若未闻,只顾埋头窃笑。
方小娅想过去救他,但是眼前横着一大堆长长的钢筋,没法绕过去。她只能道:“孩子,你别动。阿姨马上过来。”她走到钢筋堆之前,用右脚试了试,找到个结实的落脚处,再迈开双脚,一手伸直保持平衡,一手撑着雨伞,颤巍巍地登上钢筋堆,整个人像走钢丝似的摇摇摆摆。一边还安慰道:“孩子,阿姨来了。”
她刚站上钢筋堆,忽然听到男孩子“咯咯”几声轻笑。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脸来。方小娅定睛看去,只见在太阳灯的照射中,男孩湿漉漉的黑发下是一张染满鲜血的脸,几乎看不出五官。
“啊!”她吓得尖叫一声,连雨伞也掉了,本能地向后跳下钢筋堆,又后退了好几步。恰在这时,眼前‘砰’一声沉闷轰响。一包重达百斤的水泥包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她原来站的地方。把整堆钢筋都砸散了。她掉下来的那把鲜黄色雨伞,更被砸得支离破碎,四分五裂。方小娅连忙抬头往上看,上面是黑黝黝的建筑,什么也看不出。
方小娅心脏狂跳。要是她刚才迟疑片刻,被水泥包砸中的就是她!糟,那男孩怎么样了?她立刻抬头看去。然而,眼前的一切叫她难以置信:太阳灯的照射下,露台边空空如也,男孩不见了。
方小娅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依然只有满眼风雨。尼龙承尘网被吹得不时翻飞,这里好象从来没有人来过。方小娅一阵愕然,目光却落到了那柄被压得支离破碎的雨伞。难道,是这男孩故意诱她到这里,想让水泥包砸中她?
方小娅这才想到,这小男孩怎会一个人孤零零呆在11楼停尸区?他穿的那件染满鲜血的白睡衣,难道不是睡衣,而是尸衣?“找替身?”她不由想起了一种古老的传说。想到这里,方小娅真正魂飞魄散,当下转身朝太平门的方向飞跑。
虽然只有短短几十步路,她却连跌两交。但是她没敢稍作停留,更没有去拿苹果袋。她一口气冲进太平门,冲下盘旋的楼梯,冲出长长的走廊,想返回中庭。却在拐角处‘蓬’的撞上一人。她抬头一看,眼前有个老太婆。尖嘴瘪脸,梳着旧式的发髻,脸皮蜡黄,嘴唇却抹得血红。像是化完妆的死人。方小娅惊叫一声背靠墙壁。老太婆却瞪着一双小眼道:“你喊什么?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听到这么当头一喝,方下娅稍稍镇定,这才注意到老太婆穿着一身蓝色清洁服,带着齐肘的蓝色塑胶手套。拎着塑料桶和拖把。想必是医院里的清洁工。
她定了定神,结结巴巴地道:“我是来探病人的。”
老太婆道:“探病人?这里只有死人,没有病人!”
方小娅道:“我是去12楼的,但是找不到去12楼的楼梯。”
老太婆道:“咦,你怎么湿成这样?”
方小娅道:“刚才我走错路了。走到一个露天工地去了。”
老太婆道:“胡说!通向工地的门一直锁着。你怎么进得去?”
方小娅道:“我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老太满脸疑惑。她迟疑片刻道:“不行,我得去瞧瞧。”说罢转身便走。
眼看她越走越远,方小娅怕被扔下,急忙跟上。不片刻,她随老太婆来到先前的楼梯口。两人走上盘旋的楼梯,却见太平门锁得紧紧,上面还缠绕着铁链和铁锁。老太婆瞪了方小娅一眼,似在责怪她撒谎。又上前抓住铁链子‘哗啦啦’用力拉了几下,门纹丝不动。方小娅奇道:“刚才我来的时候,门明明开着的。不然我怎会湿成这样?”
老太仔细打量着她,见她不像说谎。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道:“你刚才真的去过里面了?”
方小娅道:“我看到有一个小男孩奔进去,我怕他出意外,就跟进去了。”
“小男孩?东楼住着的病人里面,没有小男孩啊。”老太婆说到这里,明显变得紧张了。她环顾四周,随后匆匆下楼道:“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方小娅连忙跟上,走到楼梯底部,刚才那个小男孩站立的地方,赫然还留着好几点鲜血。她心中震惊。却见老太婆只顾向前跑。她不敢多话,慌忙紧跟着她。一口气转过几条走廊,眼前终于出现一部电梯。金属电梯门被漆成深蓝色。
老太按开了电梯门道:“这是医院内部用的运货电梯。小姑娘,你自己上去吧。上面就是十二楼。我还要去打扫下面几层。”说罢转身就走,她好象很害怕。
眼看她离开,方小娅立刻冲进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关上后,她的心还突突直跳。准是巧合!那扇门也许是哪个医院职工疏忽了,忘了关上。等她离开后,那职工又把门锁上了。这是巧合!绝对是巧合!方小娅竭力这样告诉自己。但是,那个男孩又怎么解释?他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想到他白衣上的鲜血,凄凉的哭声,方小娅心里越来越害怕。她强迫自己转移思路,努力想着待会儿见到章诚实后,应该怎么和他敞开心扉地谈。可是一想到章诚实,就想起他在恶梦里的惊恐尖叫:“小华,爸爸不是故意的”
丁冬一声,电梯终于来到十二楼。电梯门缓缓地打开了。方小娅勉强克制着满心慌乱,抬眼看去。眼前依旧是宽敞的中庭。中庭四周,依旧环绕着数不清的走廊。每条走廊里依旧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章诚实住1226号病房,到底在哪里呢?
方小娅往最近的那条走廊奔去。走廊很长,她一边走,一边查看两侧病房上的门牌号。号码从1230一直到1250,看来都不是。她来到廊底,眼前又是一道横向走廊。方小娅正自左右为难,忽然,她的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走廊右边的尽头,慢吞吞地走过去一个人。此人穿着白底蓝条的病号服,瘦瘦的中等个头,还戴着一幅黑边眼镜。
“这不是丈夫章诚实吗?”方小娅正想喊他,却又住了口。走廊里的日光灯不够亮,隔得又太远,她不敢很确定。于是便追了过去,来到右边的尽头一看,这儿也是一条走廊。那人正笔直走向走廊底部的一扇大玻璃窗。窗关得很严密。虽然窗外风雨如注,电闪雷鸣。走廊里却静悄悄的,微尘不起。再看那人,却有些古怪。他没有穿鞋,光着脚在冰冷的地面上走着。两条手臂笔直前伸,就像鬼怪片里的僵尸一般。
方小娅定睛细看,眼前确实是丈夫。虽然只看背影,但是他的身形,他微秃的后脑勺,确确实实是章诚实本人。只是他的举止太怪,“诚实”两个字堵在她嗓子里喊不出来。
这会儿,这个人继续向前走着。他走到玻璃窗前,伸手“吱吱呀呀”地拉开了玻璃窗。呜一声,狂风夹着豆大的雨点子一下子涌了进来。方小娅离窗口三十多步远,都感到周身寒意。但他却浑然不觉。他站立片刻,伸手攀住窗框,右脚先跨上窗台,左脚也跟着上去了。然后,整个人站在窗台上。站在十二楼的窗台上!
方小娅一看不得了,立刻喊道:“你快下来!你要干什么!”说罢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这人却一动不动,僵硬了似的。方小娅冲到窗边,一把拦腰将他抱下窗台。由于动作太猛,收脚不住,两人一块儿摔倒在墙角里。经过这重重一震,那人“哦”一声,像是苏醒了。他缓缓地转过脸来。
方小娅定睛看去,眼前这张脸,可不正是章诚实?他满脸雨水,神色茫然。隔着糊满雨滴的眼镜片道:“小娅,是你?”方小娅用袖口擦了擦他的眼镜片道:“诚实,你刚才要干什么?”
此刻窗户开着,风雨继续吹进来,冷得章诚实一哆嗦。他摘下眼镜在衣服上抹干,又戴上,随后环顾着四周,诧异地道:“小娅,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谁把窗打开了?”
方小娅心里一震,难道丈夫在梦游?他以前没这毛病啊?
章诚实见她神色有异,皱眉想了想,忽然紧张地道:“小娅,我刚才怎么啦?我到底怎么啦?你快说啊!”
方小娅便把他站上窗台的事说了。
章诚实奇道:“我怎么会....”刚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满脸恐惧之色。
方小娅看得心底发颤,忙道:“诚实,你怎么啦?你别吓我啊?”
章诚实回过神来,迅速站起,握紧双拳,紧张地扫视着四周。他的脸肌抽搐着,那神情就好象如临大敌。然而眼前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长廊。什么都没有。
方小娅来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在看什么?”
“嘘!”章诚实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拉起她的手道:“走!我们赶快离开这里!”说罢拉着她一口气跑过几条走廊,终于来到1226号病房。
进入病房后,章诚实锁紧了房门。随后拖过一张沉重的写字台堵住门后面。又去把窗户全部关紧,拉上窗帘子,这才躺回床上,像瘫了似地直喘气。方小娅目睹着他的怪异举动,不禁满心疑惑,坐到他身边道:“诚实,你怎么回事?”
章诚实喘息了半晌,这才转过脸看着她。看着看着,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没等方小娅回过神,章诚实一把握着她的手道:“小娅,你还爱我吗?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会爱我吗?”
11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章诚实一把握着她的手道:“小娅,你还爱我吗?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会爱我吗?”
方小娅莫名其妙,只是见章诚实满脸期盼之色,只得先点点头。
章诚实露出感激之色,旋即垂下头,沉痛地道:“小娅,我对不起你。有一件事,我向你隐瞒了整整五年。我以前结过婚,还有个儿子,名叫章小华。”
方小娅一听,如闻霹雳,想不到她的猜测竟是真的。
章诚实又抬起脸,他满脸都是泪水。他道:“小娅,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随你怎么处置我都可以。但是你一定要先听我说完这件事。这事太重要了,它关系到我们两个人的性命!”
方小娅一阵糊涂,到底是什么事?
章诚实先看了看房门。沉重的写字台把房门堵得严严实实。他这才定定神,道:“小娅,我长话短说吧。和你结婚之前,我曾在农村结过婚。我的前妻名叫黄芳。只是这段婚姻并不幸福。因为她老是嫌我没钱。后来我发觉她有了外遇,两人没法过了,只能和她协议离婚。儿子章小华判给了我。但是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他妈妈,他一直觉得离婚是我的错。而且不幸的是,黄芳和我离婚不久,进城时意外被车撞死。章小华竟然认定:是我害死她妈妈的。”
“我至今还记得他七岁生日那天....”章诚实缓缓地道:“我特地买了一只大蛋糕,买了好些菜,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弥补一下父子关系。当我接他放学回家后,我说:‘小华,今天是你生日,看爸爸为你准备了什么?’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餐桌,半声不吭。自从他妈妈去世后,他再也没对我讲过一句话,没有对我笑过一笑。我心里难过,只得道:小华,我知道你恨爸爸。但是你要给爸爸一个改错的机会。他仍然不说话。我只好去点亮蜡烛,强笑道:‘小华,你先许个愿。然后我们一起吃蛋糕。’这回他倒很听话,走到桌子前,闭上双眼,认真地许愿。然后吹熄了蜡烛。我见他脸上竟露出难得的微笑,忙道:“小华,你许了什么愿?”他转脸看着我,冷冷地道:等我长大后,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为妈妈报仇。”
说到这里,章诚实的脸色充满痛苦。方小娅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握住他的手,让他镇静。歇了半晌以后,章诚实继续道:“那天晚上我始终睡不着。我没法相信,我亲生儿子竟会说出这种话。直到后半夜,我正迷迷糊糊地入睡,忽听房门响动,有人走了进来。那晚月色明朗,月光把来人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射在墙上。我一看这瘦小的身影,就知是小华。只见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背后。我暗暗奇怪,他要做什么?忽然看见他举起一个尖锐物。我立刻转过身。只见小华神色狰狞,双眼发红,像发狂似的。他双手握着一把剪刀朝我胸口用力插下来!”
方小娅听到这里,不由惊呼一声。章诚实继续道:“当时我慌忙伸手抓住剪刀,喊道‘小华,你要干什么?我是你爸爸啊!’但是他恍若未闻,只顾把剪刀使劲地往下压。我的手握在刀口上,掌心鲜血直流,疼得厉害,一时没力气推开他。幸好我爹听到响动冲了进来,这才拉开他。但他仍然发疯似地向我挥舞剪刀,大喊大叫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章诚实连喘几口气,稍稍平静后又道:“经过这件事后,我和我爹商量了几天,觉得我没法再和小华一块儿住了。恰好上海的制药公司要招聘一位药剂师,我就去了。把小华留在农村老家,交给我爹照顾。”
说到这里,章诚实抬起脸,满含深情地凝望着方小娅道:“小娅,我刚到上海的时候,心里痛苦极了。我整天想着那段不幸的婚姻。那个我辛苦养育七年,到头来却要杀我的儿子。每天晚上只要闭起眼睛,我就会看见小华握着剪刀朝我胸口插来的疯狂表情。那时我心里一片黑暗,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直到你的出现。小娅,你就像一轮明艳的,灿烂的太阳,照亮了我灰暗的生命。是你,让我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我没有办法形容我有多爱你,我们相处至今已有五年八个月零十一天了。可是我比当初第一次见到你,还要爱你......”
听到这里,方小娅心头一阵阵激动。章诚实一向沉默寡言,从来就不懂用语言表达感情。但是现在,他却在向她袒露心声,表达他对她的深爱。方小娅只觉得眼泪在自己眼眶里打转。她忽然觉得:就算章诚实向她隐瞒婚史和孩子,都是可以原谅的。
章诚实擦了擦眼泪,又道:“小娅,自从我们相爱后,你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你年轻、漂亮、工作好,各方面条件都远远超过我。但是你为下嫁给我,甚至不惜和你的父母亲友决裂。我欠你太多了!要是我再告诉你:我曾经结过婚,老家还有一个儿子。说真的,我自己都觉得太配不上你了。
因此,随着我们结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面对着你幸福的笑脸,我越来越焦虑。我不想对你隐瞒任何事。可是我又不敢对你说实话。我害怕,我一旦对你说实话,你会弃我而去。可就在这时,我接到老家的电话:我爹中风瘫痪了!没办法再照顾小华了。这消息来得那么突然!也就意味着,得由我来照顾儿子了,我将要带他到上海了。也就是说,我必须立刻向你摊牌。
但是我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我只能对你撒谎,说是老家有一个远亲结婚,要我去参加。在乘火车回乡的途中,我不断思索着这件事,到最后一切变得很简单:如果我带小华到上海,就会失去你。如果我不想失去你,最好别把小华带来。小娅,要么是你,要么是儿子?我只能选一个。可是我怎么能够失去你?”
方小娅听到这里,不禁想起章诚实那次回老家,十天后却是一个人返回上海。他没有带章小华,额头却包着绷带,袜子上还染满鲜血。更在恶梦之中尖叫:“小华,爸爸不是故意的!”想到这些,方小娅只觉得心抽紧了。她流着眼泪道:“诚实,你为什么不把一切告诉我?你要知道,我是不会拒绝你的!”
章诚实惨然一笑道:“小娅,我知道你心地好,很善良。就算我把一切告诉你,你也可能会接纳我,甚至接纳我的儿子。所以当我走出火车站时,我作出最后决定:我应该尽一个父亲的责任,把章小华带到上海。然后向你坦白一切,请你裁决。”
方小娅心里奇怪,如果真是这样,章诚实应该把章小华带来啊?
章诚实却苦笑道:“可惜我忽略了一点。最重要的一点。”
他惨痛地摇摇头,像是不堪回首。却又不得不道:“那天我赶回家里。却见前堂的门开着,桌上摆着几碗剩菜剩汤,密密麻麻的苍蝇飞舞着。一个人也没有。左边的里屋却传来我爹的呻吟。我连忙进去,只闻到臭气冲天。我爹躺在床上,满身屎尿。我连忙替他清洗。洗完后我问这是怎么回事?我爹说他中风以后,一直由邻居章二婶照顾。章二婶今天有事去县城,就委托小华照顾。
我就问:小华人呢?他怎能扔下你不管?我爹却摇摇头,不肯说。我又问:爹,你平常身体挺好的。怎么会突然中风?他还是不肯说,只是不住叹气。直到章二婶回来后,才告诉了我一切。她说:这都是你儿子作的孽!我奇道:小华?他还是个*岁的孩子啊?
章二婶说:这孩子不知怎么的,从小就不学好。自从你去上海后,他更无法无天了。他经常偷村里的东西,前不久还去偷西瓜,被看瓜的章四爹发现了。他竟扔石头,把章四爹的头砸开了,送进医院缝了好几针,他爷爷听到这消息一急,就中风了。
我听完这些,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儿子这么顽劣,都是我这做父亲的责任。后来我陪爹吃晚饭的时候,我爹说:诚实,你要带小华去上海?我点点头。他却说:小华不会跟你走的。这孩子不知怎么,恨透了你。这些年只要提到你的名字,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听到这些,我无言以对。我知道小华这孩子脾气一直很倔。我爹又说:你别担心。我替你想了一个办法。我有一个表侄在萧山做水泥生意。家境还不错。他和老婆结婚多年,都没有小孩。去年他来村里探我,说他很想要个孩子。我就有个想法:不如把小华送给他吧。前些日子我身体稍稍好转,就联系过他了。他表示也想要小华。诚实,你还年轻,还能再娶一个老婆。送掉这孩子吧。你再成家就方便多了。我听到这里,顿时生气道:爹,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小华是我的儿子,我怎会送给别人?
正说到这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华回来了。他进屋见到我,显得很吃惊。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盯了我一眼,那眼光就像刀子一样锋利。随后他就回自己的屋了。晚饭也没来吃。我去敲门,他理都不理。我爹说:没用的。这孩子好象前世就和你有仇。你还是照我的办法,把他送走算了。
但是,我又怎么舍得送走我的亲生儿子呢?
次日一早,我想和小华好好谈谈。但是他把门关得很紧。我只能走到外面,绕到他的窗下,想打开窗户喊他。却听到一阵阵磨刀声。我从窗缝往里看,看见他正在磨刀!
当时是早晨七点,阳光普照。可是他却紧紧地关着门窗,神色阴沉。在阴暗的屋角里缓慢而用力地磨着刀。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丝一毫儿童的天真活泼。我只看到一团仇恨,一团冰冷的仇恨。饶是阳光晒在我背上,我也觉得阵阵发寒。他磨完刀,从里间拿出一个黑布包裹。一层一层地慢慢打开,好象很珍重。我不禁好奇,睁大眼看去。包袱打开后,里面竟是黄芳的遗像!
章诚实说到这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继续道:“只见小华很认真地对着遗像说:妈妈,他回来了。今天晚上我就要为你报仇。”看到这一切,我彻底明白了:小华永远不会原谅我。就算我想带他去上海,他也绝不肯去。我想来想去,最后只能同意我爹:送他去萧山。
那天上午,我爹让我在小华喝的汤里放了几片碾碎的安眠药。到了中午时分,小华就已人事不醒。于是我立刻带他去萧山。我爹已经和那位表侄联系过。到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到了那位表侄的家里,把小华交给他。眼看着他抱过我的儿子,我心如刀割。我本想当晚就走,但是没有买到火车票,只得先在他家睡一晚。
第二天清晨,趁着小华未醒。我就整理好行装,在院子里和那位表侄道别。谁知小华忽然闯出客厅,冲到院子里。他只穿着一件白睡衣,光着双脚,双眼怒瞪着我说:章诚实!你害死我妈,还想把我送人?我当时就愣住了。那位表侄连忙上前相劝。不料小华手里竟有一把刀子,一下子刺破他的手,夺门就跑。我连忙追出去,在门口抓到他。他反手一刀划过来。我连忙一闪,头却撞到砖墙上,血当时就流下来了。疼得我眼冒金星。趁这时小华逃到院外,抢了一辆自行车就跑。我也顾不得疼痛,也找了一辆自行车追上去。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8月15日。”
章诚实顿了一顿,又道:“那天很热,太阳毒辣辣的。追出没多久,我就已大汗淋漓,心里也越来越烦躁。我心想,我该拿小华怎么办?这孩子这么野,不可能留在表侄家里,只能带他去上海。可是到上海我又该拿他怎么办?我一边飞快地骑车,一边想得头都要裂了。不知不觉中,我追着他来到一片荒山脚下,山脚下是一片茫茫的野竹林。小华跳下车子就往林子里钻。我也只能扔下自行车跟上去。竹林里密不透风,闷热得要命。我一个劲叫他,他都不应。直到追上半山腰,在一片破旧的庙宇前,在一口枯井旁边,我逼住了他。他见没路可走。忽然站到井边,用刀子指着我说:“章诚实,你再过来我就往下跳。’
我竭力压下满胸烦躁,尽量柔声地说:儿子,是爸爸错了。爸爸向你赔罪。你跟我去上海吧。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他冷冷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他那种轻蔑的眼神,令我再也说不下去。他根本就不相信我。
但是他站在井边太危险了,我得把他拉回来。恰在这时,林子远处传来乌鸦的尖叫。他一分神。我立刻冲上抓住他,他又用刀子戳我。我忍痛夺下刀子说:‘小华,你听我说!’但是在那一刻,他像是发了狂,抓住我的手腕低头就咬。我剧疼之下,憋了许久的烦躁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着魔似地用力一甩胳膊,想把他甩得远远的。谁知只听‘通’一记慑人的闷响,他一头撞在石头井栏上。热乎乎的鲜血一下子溅出来。我登时吓呆了。愣了半晌后定睛看去,只见小华躺在井边一动不动。他满头满脸都是血。他穿的那件白睡衣上,染满了鲜血。”
方小娅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染满鲜血的白睡衣’似乎有些眼熟。
章诚实继续道:“我上前想摸摸他的鼻息,却见他的右额角撞出一个深深的血洞,鲜血直冒。他双眼圆睁,直愣愣地瞪着我。我忙道:“小华,爸爸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快起来。我们去上海。”我想去拉他,无意中碰到他的口鼻处,触手一片冰凉。他竟然死了?我竟然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小娅,我不是故意的!”章诚实说到这里,握紧方小娅的双手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12他….来了!
“小娅,我不是故意的!”章诚实说到这里,握紧方小娅的双手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方小娅惊骇无比,她预想中最可怕的恶果,竟是真的。
章诚实又道:“我慌乱了一阵后,也不知是什么邪恶力量驱使着我,我像着魔似地,抱起小华的尸身扔进枯井。找了些乱石树枝填进去。然后连滚带爬地逃下山。我没回那个表侄的家。而是先去镇上找一家小旅馆,洗了个澡。包扎住额头的伤。然后再打电话给他,说我儿子不肯去他家。这事就算了。他倒也没疑心。随后我才登上返回上海的火车。
刚回上海的那段日子,我一直胆战心惊,只要听到警笛声就害怕。我怕万一有人发现小华的尸身就会报警抓我。不料几个月过后,一点风声都没有。我才渐渐放下心来。我心想,那里是一片荒山,应该没人去。况且我把尸身藏在深井里,上面又遮了许多枯枝败叶,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至于我爹那里,我打电话告诉他:儿子不肯去表侄处,已经由我带回上海。现已在某个寄宿学校里。我爹也没疑心。半年以后,我爹病重去世。乡人打电话给我。我就借口出差,回乡把一切后事料理完毕。瞒住方方面面以后,我原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过去了。想不到,想不到后来竟然发生了令我无法相信的事!”
章诚实说到这里,把脸深深地埋入双手中,双肩不停颤抖,像是害怕极了。
方小娅搞不明白了:他已经杀了章小华,后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只得问他道:“诚实,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章诚实勉强振作,抬起头道:“就在这事渐渐平息之后,你怀孕了。我陪你去医院检查。医生说预产期是8月份。我心里顿时很不舒服。章小华是8月15日死的。我们的孩子怎么也会在8月出生?小娅,你还记得吗?进入临产的8月后,我每天都问你感觉怎么样?”
方小娅一震,她怎么会不记得?四年前的8月14日,那天大清早发生的事,清晰得就像昨天一样。那时她刚刚睡醒,才睁开眼,床边的章诚实就道:“小娅,今天你觉得怎么样?孩子会不会出来?”
方小娅笑道:“诚实,你好烦。每天都要问!孩子该出来时,自然会出来。”
章诚实脸色有些不自然。他道:“我是担心。这两天气温高达摄氏39度多。天太热了,实在不适合分娩。”
方小娅心想也是。她抚着肚子道:“我感觉今天出不来。咱们孩子估计要挨到八月底。”
章诚实喜形于色道:“真的?这两天真不会出来?”
方小娅道:“99%吧。”
章诚实喜得直搓手,起身道:“我去给你煮早餐。”
方小娅道:“等等,你先把我那双黄面子的拖鞋拿来。就在门外。”
章诚实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卧室。
方小娅艰难地坐起身子,靠在枕头上。却见那双黄绸面的拖鞋就放在床底下。于是她倾侧身体,尽力伸手,想去勾那双鞋,不料臃肿的身体一下失去平衡。她惊叫一声,从床上摔到地上。等到章诚实闻声冲进来时,只见她疼得脸色雪白,捂着肚子道:“快送我去医院!”
章诚实继续道:“我实在想不到,8月14日那天早晨,你竟偏巧不巧地突然滑倒。当时我看着你被送进产房以后,心里乱极了。我不想让我们孩子的生日,离章小华死的那个日子那么近!但是眼下,孩子就快出来了。我只是希望:快一点,孩子快一点出来,千万不挨到明天。不要挨到8月15日。我不要我孩子的生日,和章小华的死日是同一天!
那个白天,我不知道在产房门外走了多少圈,看了多少次手表。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但是直到深夜23点45分。离15日已不到一刻钟了,产房里仍然毫无动静,你还没把孩子生出来。
我这才惊觉,整条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了。一排排的日光灯亮着。远端的窗子开着,冷冷的晚风吹得地上一些白纸条,尘屑不时飞扬着。我又担心又疲倦,想坐到长椅上休息片刻,不料这时,走廊右侧的转角处,忽然飘过一个白影。
“谁?”我一惊,那人没回答。我走过去,来到转角处张望,那里也是一条走廊,空荡荡的却没有一个人。“是谁,刚才是谁?”我大声询问着,始终没人回答。“奇怪,刚才我明明看到有人的。”我心里狐疑着,转身打算返回。谁知一回头,却看到通向产房的走廊处,有条白色人影一晃而过。
“就是他!刚才就是他!”我立刻追了上去。等我来到转角处一看,只见前面有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他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睡衣,光着两只脚,轻轻地走向产房。他走得无声无息,仿佛一团没有实质的灵魂。惟独他的脚上全是湿泥。每走一步,走廊里便留下一个湿淋淋的脚印。
“章小华!”刹那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听到我的惊呼。这男孩停下了脚步,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我和他两个,相隔还不到十步。
“咳咳....”他一阵咳嗽,声音冰冷刺骨。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就像跌入了冰窖。这时候他慢慢地转过身子,就是他!惨白色的灯光下,他满脸的血污和泥渍都未擦掉,就是我埋他时的那张脸......
我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还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再次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地上也没有湿漉漉的脚印。“难道是我做梦?”我正迷糊,只听到‘当、当、当、当..’墙上的挂钟响了。我抬头一看,恰是午夜零点,已经到8月15日了。就在这时,产房里却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儿啼。
不片刻,有个护士出来说:章先生,恭喜你了。你太太为你生了一个儿子。我连忙问她:孩子是几时生的?她有些奇怪,似乎怪我不问别的,怎么问这个问题?但她还是回答道:孩子是零点零一分出生的。生日恰好挤进8月15日。当时我只觉脑际轰然一震。恍惚之中,只听那护士说:章先生,快进去看看你的太太和儿子吧。说着把拉我向一间房子。
那时我已六神无主,恍恍惚惚地只懂跟着她往前走。走到一个上面写着‘手术室’的房间前。她打开门,挥手让我进去。我走进去一看,哪里来的房子?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小山冈。山脚下是一大片茫茫的野竹林。晚风吹过,竹林发出飒飒的声响。远处的落日,红得诡怪,像一只妖瞳渐渐隐没入地平线。四野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
我独自站在山脚下。呆呆地发怔。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忽听山腰处隐隐地传来一阵哭声。我便顺着哭声往上走。来到半山腰时,眼前出现一座破败的旧庙宇。残垣断壁上爬满了黑森森的苍苔,蜘蛛网上挂着豆大的露珠。处处充满着阴森和凄凉的气氛。而哭声就在不远处,隐隐约约,时断时续。
夜色黑得很快,不久后四野里一片漆黑。山里静得出奇。我终于发现,哭声原来是从几步外的一口枯井里传出的。银白色的月光,照着班驳苍古的青石井栏。井口里又黑又深。
“爸爸~~~~爸爸~~~~”这时井底里传出一个微弱的哭声。
我很奇怪,谁在井底叫呢?我来到井边,井口却冒出一股浓浓的白雾。渐渐的,白雾笼罩着四周。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拼命挥舞双手,甩开烟雾,却发现井口里慢慢地爬上来一个男孩。他背对着我,一言不发。他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睡衣。睡衣下摆的鲜血很浓稠,一滴滴落在井栏上,染红大片青苔。
“诚实,看看你儿子。他的右额角上还有一块胎记呢!”小娅,你的声音忽然自天外传来。我猛地一震。我想起自己应该是在产房里,怎么会到这荒山野岭来了?突然,我想起来了。这地方不是我埋葬章小华的荒山吗?
“爸爸~~~~”我面前的男孩出声了。他慢慢地转过脸,夜风吹开他披散前额的长发。明晃晃的月光照着他的前额。我凑近一看,上面哪来的胎记?只有一个深黑血洞,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我顿觉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章诚实说到这里,脸色苍白得像张纸,额头都是汗珠子。
方小娅这才想起,难怪当年章诚实来到产房后,一看到章麟儿右额角上的
那块黑色胎记,突然脸色大变,昏了过去。
章诚实喘息片刻,又道:“等到医生救醒我以后,我就知道。章小华又投胎来做我儿子了。小娅,我得告诉你一个可怕的事实:章小华就是章麟儿!章麟儿就是章小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