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娅一惊,本能地道:“你别胡说!麟麟是我们的儿子!不是别人!”
章诚实惨笑了几声道:“我又何尝不想这样认为?这孩子出世后,我一直怀疑自己,心想这一切是不是我的幻觉呢?可是产房门外做的那个梦是那么逼真!章麟儿的生日,又恰恰是章小华的忌辰!还有章麟儿右额角上的黑色胎记,为什么不长在其他地方,偏偏长在章小华的致命伤口处?我想了很久,始终无法摆脱困扰。不过孩子既然已经生下来了,不管这样我得接受这现实。于是我做了一些防范措施。我先去广仁寺请回一尊观音像用来镇宅。又请了八幅观音画像挂在孩子的房间里。我希望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能够带来一片详和。我又开始吃斋念佛,还亲手抄写佛经。
最后,我更为这孩子请了一片护身符,刻上法名‘释善生’。我真心诚意地希望:不管这孩子的前生是谁,他都能带着善意而来。在他出生前几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防着。我不敢抱他,不敢亲他,只是远远地观察着他。但是那些年他始终像个普通的孩子,丝毫没有异状。他好象忘记了他的前生。经过三年多的观察,我终于渐渐地放下心来。我想:这一切大概都是我多虑吧。于是从今年起,我开始亲近他,想真正地把他当成我们的儿子章麟儿来对待。我想把以往三年多没有给过他的父爱,全都加倍地给他。谁曾想,隔世的仇恨终究无法化解。他终于醒了。章小华终究还是要来找我报仇!”
章诚实又道:“他就是7月15日那天苏醒的。那天他剪坏了八幅观音画像,剪烂了护身符,还把‘善生’改成‘恨生’。当我看到这些时,我就明白我这四年多来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接着他又想把我撞下阳台。小娅,当你拉住我以后,你还记得吗?他正坐在桌边冷笑,目光阴毒地看着我们。那一刻,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章麟儿,而是完全苏醒的章小华!”
方小娅见他越说越离谱,正想阻止他,章诚实却挥挥手,示意她别说话。又继续道:“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念了一整夜的佛经后,我心想他差点撞我下阳台,也许只是巧合。未必就是章小华苏醒了。我不要神经过敏。于是我想,还是先去公司宿舍住一阵,先避开他。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我没有对你说实情,我只说公司接到一笔业务要我加班。谁知第二天早晨,我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家,他又用开水浇在我身上,几乎把我活活烫死。至此我彻底明白了。小娅,章麟儿就是章小华投胎转世。我们养了四年的儿子,竟是章小华这个厉鬼!眼下他要杀了我,要为他和黄芳报仇!”
方小娅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下去了。她霍地起身道:“诚实,你的神智不清醒!我去叫医生!”
章诚实一把拉着她道:“小娅,请你听我说。眼下章小华还没完全苏醒。但是到了8月15日忌辰这天,他一定会彻底苏醒的。到那时候,他不但会杀了我,还会杀你的!
方小娅本待甩开他的手,但是听到这句话,却想起了她在11楼的遭遇:在昏暗的长廊里,那个穿着血迹斑斑白睡衣的小男孩。他一边哭,一边道:“爸爸打我~~~~爸爸,我恨你~~~~”他还把她引上露天平台,害她差点被水泥包砸中。然后他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想到这些,方小娅不禁心底颤抖。
章诚实见她脸色发白,忙道:“小娅,你怎么啦?”
方小娅忙道:“我没事的。我很好。”
章诚实也没多注意,他继续道:“小娅,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搬到医院的东大楼来吗?因为在西大楼的那些天,我每天睡到半夜,都会听到夹住蓝布帘子的塑料夹子,嗤嗤地滑过塑料长杆的声音。等到我睁开眼,就发现帘子已被拉开。章小华正站在我床边,满头鲜血地瞪着我。我吓得要命,只能搬到东大楼来。谁知就在刚才,他又来到病房,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迷迷糊糊地,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想不到他竟想骗我跳楼!小娅,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就完了!”
方小娅这才想起,难怪刚才章诚实确实如中邪一般,双手前伸一直走到十二楼窗口,还爬了上去。
章诚实又道:“小娅,今天已经是7月27日了。离章小华的忌辰还有20天。我们一定想办法阻止他啊。”
方小娅听完这些,心里乱成一团麻。她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尽量以平静地语气道:“诚实,你一定要冷静。这个世界没有鬼。”
“小娅,这是真的!”章诚实抓着她的手道:“我甚至能够感觉到,章小华还在这里。他就在门外徘徊,在找机会下手。”
章诚实的话音刚落,忽听房门口“轰”地一声巨响,吓得两人差点跳起来。方小娅连忙回头看去,只见紧锁的病房门竟被撞开了。堵门的写字台也被撞翻在地。走廊的风一下子吹进来,把从写字台落到地上的一叠白信纸吹得漫天飘舞。
“是他!”章诚实忽然惨叫一声,双手反掐自己的脖子,脸涨得通红。
13妈妈不相信,不相信!
“是他!”章诚实忽然惨叫一声,双手反掐自己的脖子,脸涨得通红。
方小娅吓呆了,连忙拉他的手道:“诚实,诚实,你快放手!”但章诚实的手劲大得吓人,根本拉不开。
“快去叫人!”章诚实挣扎着喊了半声,便挺直身体,撒开双手,昏倒在床上。
“诚实!诚实!”方小娅使劲地摇他,但他却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必须马上去叫医生!”方小娅急忙转过身,面对着敞开的房门。门外并没有人。只有风徐徐吹过,把病房里的满地白纸吹得‘嚓嚓’漂移。紧锁的房门怎么会突然被撞开?难道....?章诚实刚才叫的那句‘是他’是什么意思?想到这里,方小娅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颤抖地指向门外。然而门外丝毫没有动静。她再回头,看着昏迷中的章诚实。他眉头紧蹙,似乎很痛苦。必须立刻叫医生来!
方小娅握紧水果刀,挺身站起,再次看着门外。门外灯光昏暗,空无一人。“没有鬼!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她深深地吸口气,走到房门前,绕过翻倒的写字台,随后猛地冲到走廊上,厉声大喝道:“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走廊里一片沉寂。唯有日光灯不明不暗地闪烁着。
“是谁把门撞开的?有本事给我站出来!”方小娅大喊大叫了几声,空荡荡的走廊里依然毫无动静。“邪不压正,一定是这样的!”方小娅觉得胆气略壮,于是锁好病房门,迅速奔向走廊的右端。她得乘那部蓝色运货电梯直达底楼。
不料奔到右端尽头,眼前却是一条临窗的横向走廊。她朝左右看了看,横走廊的两端尽头,也是走廊。糟糕!方小娅想起来了,刚才是章诚实带她到1226病房的。当时她只顾跟着他跑,匆忙中也没记清路线。这下子怎样返回运货电梯呢?方小娅登时慌乱起来。她是个路盲,从来分不清东南西北。平常和章诚实一起出去逛街,都是丈夫带的路。她自己从不认路。这下子糟了!该往左,还是该往右呢?她知道,这十二楼很大,一旦走错,很容易陷入走廊迷阵。
说不定还碰上那个....方小娅的脑海里立刻浮起“一个穿着染血白睡衣的男孩子,也许他正藏着附近某条走廊里。”她摇摇头,竭力抹掉这影象。此刻,窗外仍然下着雨,不时亮起一道道闪电。闪电的光芒射入窗户,把昏暗的走廊照得一闪一闪的。四周静得可怕,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冷静,一定要冷静。”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找到那部蓝色的运货电梯。方小娅暗暗告诫自己。然而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响,在这静静的医院十二楼里听来非常清晰。方小娅一震,慌忙回头。背后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声音是从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后面传来的。
“难道是水管漏水了?”方小娅正想着,却听拐角后面隐隐传来一阵凄凄切切的哭泣声:“爸爸~~~爸爸~~~~”那哭声正慢慢地朝这边过来。方小娅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原先的勇气不知跑哪儿去了。她跳起来转身就往右边跑。
只是刚跑出两步,她脚下猛地一拌,她‘阿唷’尖叫一声跌倒在地,手里那把小小的水果刀也嚓一下滑出去老远。但是她根本不敢停留,想立刻爬起来就跑。谁知坏事了!她的左脚一撑地,脚脖子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疼痛,疼得她尖叫一声,重新跌回地上。脚脖子大概崴了,一动就钻心的疼。
“爸爸~~~~爸爸~~~~~”身后的阴暗长廊里,飘渺而阴冷的哭泣声渐渐逼近。还伴随着“滴答、滴答”的响声。方小娅顿时想起那个男孩穿的白睡衣的下摆,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难道他走过来了?方小娅急着想爬起来,只是左脚不能用力,只要一碰地面,脚脖子就疼得要命。
凄凉的哭声越来越近了。方小娅半趴在地,动弹不得。她不敢回头,她怕
一回头,就看见长廊另一端的昏暗处转出一个穿着血迹斑斑白睡衣的男孩。他满脸是血,右额角上还有一个汩汩冒血的黑洞。他正慢慢地走过来,要抓住她。
方小娅抓着受伤的脚脖子,急得快哭了。她一生中还未遭遇过这样恐惧的情形。耳听哭声越来越近,她猛地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忍着钻心剧痛,一手扶着墙,拖着左脚,一瘸一拐地拼命向前挪。当她挪到走廊尽头,向左一看,终于看到了那扇深蓝色的电梯门!就在十步之外。
方小娅一阵狂喜,浑身添了力气。她忍着左脚巨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猛按电键。她一边按着电梯钮,一边回过头,紧张盯着身后的走廊。走廊里仍是空荡荡的,那男孩子还未出现。但是方小娅光顾着注意那男孩,却没有抬头看一看:这部医院内部专用的深蓝色运货电梯,在她按钮前,一直停在‘11’楼停尸区。
“丁冬’不久随着悦耳的响声,电梯上来了。电梯门一开,方小娅立刻侧着身子躲了进去,飞快地按下关门钮。在这过程里,她的眼光始终没有离过那条哭声传来的走廊。
电梯门缓缓地合上了。
方小娅这才收回视线,按下‘1’楼电钮。她得去底楼叫医生。她抬起头看着楼层的指示数字,正从‘12’慢慢地往下。她终于长舒一口气。顿时觉得双腿直打飘,两只膝盖打鼓似地乱颤。左脚脖子更是刺通难忍。她得歇口气。
她朝后退了几步,想靠在电梯壁上好好歇息,不料往后退了两步,腰就撞到了一根硬杠子上。她一怔,也没回头,反着两只手,向后摸去。渐渐摸到一根坚硬冰冷的东西。好象是一张带着护栏的病床。电梯里怎么会有病床呢?她心里疑惑,两只手继续朝后摸,摸着摸着,摸到了一截软软的,糊糊的、冷冷的东西,同时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臭味。
“难道是....”方小娅骇然一声尖叫,缩手转脸看去。背后是一张活动病床,床上放着一具尸体。尸体覆盖的白被单已经被她碰落了一大半。露出了尸体*的上身。这是一位年轻女性。她显然葬身在火灾中。上半身被烧得皮焦肉烂,布满了一串串可怕的燎泡。她的脸倒没有烧坏。虽然头发和眉毛全烧没了。只剩下一颗光秃秃的头颅,五官倒还清晰可辨。只是经过长期冰冻后,整张脸已呈青紫色,还敷着一层白霜。
砰的一声,方小娅的后背重重地撞上电梯门。她盯着眼前焦尸,想要尖叫,但是喉头好像是被木塞塞住了,叫不出声。冷汗就像雨一样冒出来。随着电梯运行的轻微晃动,女尸也在轻微晃动。她的脖子似乎折断了,无法支撑住头颅。于是头颅不时左右晃动,好象随时要转过脸,瞪着方小娅,责备她为什么掀起被单,露出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请你救救我!”方小娅没命地念着,同时反手去按电梯的急停纽。摸了半晌,“叮”一声,电梯猛地一震,停了下来。眼前的女尸也是一震,突然转过脸,冷冷地瞪着她。
电梯门一开,方小娅立刻向后倒退。“啊!”她的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方小娅吓得魂飞天外,差点瘫倒在地。幸亏有一双稳定的大手及时地扶住了她。一个稳定宽厚的男中音道:“小姐,你别害怕,没事的!”
方小娅回头一看,原来是个高大的,宽肩膀的年青男医生。他身边的地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护士,想是被方小娅撞倒在地。男医生见方小娅面无人色,知道她被吓坏了。连忙扶着她走向值班台。原来这里已是八楼。八楼也有个值班室。他吩咐那护士道:“还不快把那个拉走!”护士连忙站起来,走进电梯后关上门朝下驶去。
等到方小娅嗅了小半罐芳香型的镇静喷剂后,总算感觉到,魂灵儿慢慢地回到身体里。经过那男医生的解释,她才明白,原来那个粗心的护士从11楼冷库里推出这具尸体后,要去二楼的解剖室。但是她把尸体推入电梯后,却忘了插在冷库门上的钥匙,于是回去拿。方小娅却在这时,在12楼猛按上升钮,把电梯升了上去。阴错阳差,使她大大受惊一场。
男医生眼看方小娅吓得失魂落魄,却依然容色秀丽,楚楚动人。于是非常热情地替她看过了脚髁,幸好没有大碍。贴上一张药膏便疼痛大减。方小娅忽然想起昏迷的丈夫。立刻道:“医生,我老公昏倒了!他在十二楼!”
男医生当即带上一名护士,陪同方小娅前往十二楼。有了医生和护士的陪伴,方小娅觉得心安多了,她又道:“医生,能不能把我先生转去八楼?”男医生见她惊魂未定的脸色,便道:“好吧。反正八楼的空床位也很多。”
当他们来到1226号病房的时候,章诚实已然醒转。他坐在床边捂着喉咙直咳嗽。“诚实!”方小娅扑了过去。章诚实见她回来,大是宽慰。男医生和小护士看到翻倒在地的写字台,撒得满地的白信纸,露出奇怪神色。章诚实立刻道:“对不起,是我不小心弄翻的。是我弄的。”方小娅知道,章诚实不会泄露任何有关章小华的事。因为这牵涉到他杀人。
男医生也没多想。于是道:“章先生,去八楼检查一下吧。”
返回八楼后,男医生替章诚实作了检查,发觉他并无大碍。就让护士带他去病房休息。随后他单独对方小娅道:“你先生的情绪不太好,他好象很紧张。我会让护士替他注射一针安神药物。让他好好的休息。”
方小娅点点头,先去厕所洗了洗脸后,便去了新病房。这间病房里有八张床位,连新搬进来的章诚实在内,住着六个病人。有老有少,热热闹闹。不像十二楼那么死气沉沉。章诚实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既不靠窗,也不靠门。病床两边有屏风隔离。
方小娅来到病床边,章诚实趁着护士去拿药,低声道:“小娅,幸亏还没到8月15日,他还没有彻底苏醒,他没有力量同时害我们两个!”
方小娅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手机却响了。她一看,原来是苗苗托儿所来的短信。她暗呼糟糕:今天是星期三。她应该在晚上七点半前接章麟儿回家。现在已经是八点半了。
章诚实道:“谁来的电话?”
方小娅道:“是托儿所来的。催我去接麟麟。”
章诚实猛地一震,脸色突变。他抓着她的手道:“小娅,这不是托儿所来的电话!是他!是他打来的!他要骗你过去!”
方小娅迷糊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章诚实道:“小娅,刚才你去喊医生时,他就跟踪着你了。我害怕极了,我想过去保护你,但浑身没力气。后来见你安全上来,我才松了口气。然而此刻,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已经离开了医院,正在前往托儿所。他会在那里害死你的。你千万别独自去托儿所!”
方小娅道:“诚实,你冷静一些。麟麟还在托儿所,我必须去接他。”
章诚实道:“小娅,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章小华就是章麟儿,章麟儿就是章小华。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章麟儿不是你的儿子,是要来取你性命的恶鬼!”
方小娅听到这里,心里有气。没有一个母亲听到这种话会不生气。她蹙眉道:“诚实,你别胡说!麟麟是我们的儿子!是我亲生的,不可能是别人!”
章诚实急道:“小娅,你好好地想一想。是谁把观音像剪得粉碎?是谁把善生改成了恨生?是谁差点把我撞下阳台?又是谁用开水烫我,害我住了医院?他就是章小华!”
“冬冬冬!”隔壁病床的一个男病人用力敲了敲屏风道:“喂,你们说话轻一些!别妨碍其他人啊!”
章诚实压低声音,急切地道:“小娅,我求求你,留在这里。我们呆在一起,他还害不了我们。你千万不要独自去托儿所,他正在那里等你,等你落单!”
方小娅心想我怎么会把儿子扔在托儿所不管呢?可是章诚实又紧紧抓着她的双手,不让她走。正僵持着,病房的门开了,那位小护士拿着注射针剂走了进来。方小娅转念一想,便道:“好吧。诚实,我不去了。我留在这里陪你。”
章诚实却道:“小娅,你骗我!”
方小娅顿觉脸热如火。她转开视线道:“诚实,我没骗你。我就坐在这里陪你。你先把袖子卷起来,护士要替你打针了。”
见到护士已经走了过来,还满脸奇怪地看着他们。章诚实怕泄密,只能先卷起袖子。他还以为是一般的疗伤药物,却不知是镇静剂。这药的效力十分快,注射不到片刻,章诚实就沉沉睡去了。方小娅看了看手表,八点三刻了。她站起身,轻轻地从手腕上褪下章诚实的手,又替他掖好毯子。然后快步离开病房,坐电梯直奔底楼。
此时此刻,方小娅忽然无比急迫地想见到儿子。只有见到一个完全正常,可爱依旧的章麟儿,才能证明章诚实所说的一切都是胡言乱语。她在医院里遭遇的种种怪事,也都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走出医院后,外面的雨是小了些。天气仍然很闷热。远处天边不时传来隆隆的轻雷。看起来,一场大雷雨又快降临了。下雨天出租车很难叫。方小娅在街口等了老半天,终于拦到了一辆,她吩咐司机以最快的速度直奔苗苗托儿所。她要尽快看到儿子!
14 托儿所--惊魂夜
晚上九点半,方小娅终于赶到苗苗托儿所。当她‘砰’一声推开玻璃门时,正在前堂沙发里悠闲读书的小王老师吓了一跳,连手里的书都掉在地上。她抬头一看,这才展颜笑道:“麟麟妈妈,是你呀?”方小娅先为迟到道歉,又道:“麟麟人呢!”小王老师道:“他等你好久了。我去带他出来。”接着俯身拾起那本书道:“麟麟妈妈,你刚才突然闯进来,吓了我一大跳。我正在读一本挺吓人的书呢。”
方小娅见她手里的那本书,全黑封皮儿,中央画着著名的僵尸道长林正英。他头戴道冠,身着杏黄道袍,右手持一柄桃木剑,左手捏辟邪剑诀,满脸正气凛然,摆出一副降妖除魔的架势。书边写着七个隶体的红字《古今捉鬼术秘谈》
方小娅心里一阵不舒服。她刚从鬼气森森的医院东大楼出来,实在不想看见任何与‘鬼’有关的东西。当下她皱眉道:“小王老师,你怎么爱看这个?”
小王老师甜甜一笑道:“无聊呗。不过这本书写得挺有意思的。书里说鬼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并不虚幻,也不呆在遥远的阴曹地府。它们就隐藏在我们身边。时时刻刻地窥测着我们。其中有些鬼很阴险。譬如自杀鬼、横死鬼、枉死鬼、夭折鬼。它们总想害人,寻找替身,好让自己趁早超生投胎。
那些上吊自杀的鬼,往往喜欢藏在人家屋里的房梁上。只要有人遇事不开心,独自在家里伤心哭泣,这鬼就会悄悄地爬下来,捉着他的头发,把他慢慢地引到房梁下,不断在他耳边说一些丧气消沉的话,怂恿他快快悬梁自尽。
还有被车撞死的鬼,喜欢站在十字路口,盯着那些过马路的人。谁过马路时心不在焉,不看红绿灯和来往车辆。或者乱闯红灯,这就是它们的好机会。它们会猛扑过去,把人推到车轮子底下。还有那些触电身亡的鬼,总是躲在电闸、电器开关附近。每当有人接近电源时,它们就会‘鬼伸手’遮住人的双眼,让人触电身亡....有鉴于此,书里介绍了许多古代和现代的镇鬼方法。有斩鸡头、洒狗血、悬八卦镜、缚老虎索、布铜钱阵、挂吕洞宾长剑....”
方小娅心想这都是什么奇谈怪论?她装作抬腕看了看表道:“小王老师,时间不早了。我想快点接孩子回家。”
小王老师一怔,这才截住话头道:“对不起,我马上去叫麟麟。”便把那本书搁在茶几上。方小娅转过脸,不想看到那本书。现在的她,只想尽快见到儿子,只有把章麟儿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她才能摆脱今天一切恶梦般的遭遇。
然而,小王老师转入后面的走廊后半天没出来。方小娅正自担心,忽听里面传出小王老师的声音,她道:“咦,他去哪儿了?麟麟,你快出来。你妈妈来接你了。”她连唤好几声,却不见章麟儿回答。
方小娅心里一沉,连忙走进后面的走廊。走廊里亮着一排雪亮的日光灯。小王老师正站在走廊靠左的第一间教室门口,见她进来,便道:“奇怪,麟麟刚才还在这里玩呢。”方小娅走过去一看,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散落着一堆积木,还有一辆银色的玩具小汽车。看到这辆玩具汽车,方小娅的心渐渐抽紧了:这是半个月前她带章麟儿去百货商店买的变形金刚汽车人。儿子一向爱不释手,此刻怎会扔下呢?她走过去,拣起这辆玩具汽车。汽车的车身镀着克罗米,霸天虎的金属标志银光闪闪,几乎可以照人。她一边察看玩具,一边道:“小王老师,麟麟会不会去后花园?”
托儿所的后面有个小花园,里面有些滑梯和跷跷板之类的娱乐设施,是小朋友们户外活动的场地。小王老师道:“不可能。花园的门早就锁了。麟麟肯定还在这里。大概他想和我们捉迷藏吧。”
方小娅心想也有可能。这里有好几间教室,章麟儿又很顽皮,没准真的躲起来了。但是即便这样,他也不可能不带上这辆玩具汽车啊。知子莫若母,方小娅最清楚儿子的脾气,他一旦喜欢什么玩具,便要一直抓在手里。吃饭睡觉都不放。方小娅常常戏称他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孩子。莫非,他不喜欢这辆小汽车了?
她正想着,忽然车身银光一闪,照出不远处的地板上一些水痕。她再定睛看去,不觉浑身一震,半晌动弹不得。只见不远处的红漆地板上,赫然印着一只只湿淋淋的泥脚印。脚印小小的,一前一后,延伸向教室的另一扇门。方小娅想起了医院东楼11楼的那个男孩:他穿着血迹斑斑的睡衣,光着双脚,脚上溅满泥水,走过处便留下一个个湿脚印。
“他已经离开医院,去了托儿所!小娅,他要在那里害死你!”章诚实的警告不由浮现耳旁。方小娅心中剧震,但实在无法相信:章小华的鬼魂真的会追到托儿所来?这太不可能了!这是一个现实的世界,哪有什么鬼?
“麟麟,你妈妈来了,你快出来呀。再不然老师要生气了。”门外传来小王老师的叫声。她正在巡视另几间教室。方小娅放下小汽车,站起身,沿着那串湿脚印,大胆地走到教室后面的那扇门。这里有小王老师陪伴,灯火又通明。比起阴森森的医院东楼11楼好多了。她不那么害怕。
教室门后是一条黑漆漆的走廊,这里没有开灯。方小娅正想走出去,却发现门槛边的地板上,有几滴黑斑。她心里一颤,蹲下身伸出食指点了一点,指头湿湿滑滑的,她抬起手凑到光亮处一看,竟是殷红的血!难道,难道穿着血淋淋白睡衣的章小华真的来了?或者,这竟是她儿子流下的血?方小娅正自惊疑,耳边却传来一连串‘啪嗒啪嗒’的声响,接着眼前一片漆黑。所有的电灯都灭了。
“啊~~~”走廊外响起小王老师一声惊呼。方小娅亦慌忙站起。
小王老师在走廊里道:““怎么会停电呢?麟麒妈妈,你站着别动,我去找手电筒。”方小娅忙道:“我和你一起去。”她立刻重新穿回教室,跟着小王老师一起走往前堂。方小娅心里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有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正渐渐地渗入这空荡荡的托儿所里。
两人摸索着返回前堂。前堂的电灯也熄灭了。整个托儿所都陷入了黑暗。这时候门外的雨却越下越大,哗啦啦的雨声响彻天地。反而衬得玻璃门内的托儿所异常的安静,异常的黑暗。借着远处亮起的闪电光芒,小王老师打开值班台的抽屉。摸索一番后,拿出一支大号手电筒,她喜道:“有这个就行。”谁知推了几次开关,电筒却不亮。拧开盖子一看,里面没有电池。“糟糕啊。”她放下手电筒,继续在抽屉里摸。摸了半晌,摸出两支红蜡烛和一个打火机。她点燃了蜡烛,把其中一支递给方小娅道:“麟麟妈妈,我们用这个吧。”
黑影幢幢之中,小王老师端着蜡烛。烛火由下而上照着她的脸。即使小王老师年轻漂亮,此刻看起来也很诡异。方小娅不敢多看,伸手接过了蜡烛。
小王老师道:“麟麟妈妈,我们兵分两路。我去电闸房看看,是不是跳闸了?你去找麟麟。”
方小娅忙道:“你千万要小心。”不知怎么,她想起刚才小王老师自己说过的话:那些被电死的鬼魂喜欢躲在电闸房,电源开关的附近。随时会‘鬼伸手’......
小王老师笑道:“没事的。你别看我是女孩子,我学过电工呢。”
方小娅点点头。两人便端着蜡烛一前一后重新转入走廊。来到后面的走廊,小王老师道:“麟麟妈妈,我去电闸房了。”说罢举烛走向走廊的右边。眼看她转入拐角,没入黑暗,方小娅这才转脸向左,高高举起蜡烛,借着一点飘摇的红火,望着左侧的教室区。
她隐隐地觉察到:托儿所里忽然一片漆黑,恐怕不是断电那么简单。那串可怕的湿脚印,那几滴血迹,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但是,不管情况有多危险,她必须先找到儿子,保护儿子。为了儿子,她什么都不怕!
想到这里,方小娅鼓足勇气,举烛重新走进左边第一间教室,并直接来到教室另一扇门的门槛处,烛火幽幽,映着地板上的几滴血迹。方小娅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以镇静的语气唤道:“麟麟,我是妈妈。你快出来呀。”她连呼几声,周围仍然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反应。
方小娅正待举步走入走廊,猛听背后传来“噼啪”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是小王老师!方小娅吓得手一抖,蜡烛都掉在地上,滚出去几圈后便熄灭了。她转身看去,然而隔着整个黑黝黝的教室,什么也看不见。
“小王老师?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她连叫数声,却没有反应。想到刚才那‘劈啪’一声巨响,像是电流爆炸的声音。难道,难道小王老师触电了?她,她是不是死了?”一想到死这个字,方小娅浑身战栗。“冷静!一定要冷静!只有冷静才是唯一出路!”她重复念叨着这句定心咒,并迅速作出决定:先回去找小王老师,看看她到底怎样了。然后再找儿子。
趁着勇气还没消失,她立刻弯腰去摸蜡烛,摸了半晌却没摸到。蜡烛可能滚远了。四周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摸到蜡烛恐怕得花许多时间。但是方小娅不敢多停留,也许此刻,小王老师正生命垂危。幸好远处的窗外,不时亮起一次次闪电光芒。借着这忽明忽暗的电光,她快步重新返回教室,并叫道:“小王老师,你在吗?”
她刚重新回到走廊,却见远处的地板上,神秘地燃起了一堆小小的火焰。如飘带,如蛇信般的丝丝火焰,映照出周围无边的漆黑,益发显得诡异。哪来的火焰?方小娅定睛再看,却发现是一本书烧着了。她走前几步,却见火中正是那本《古今捉鬼术秘谈》这本介绍了许多镇鬼秘术的书,如今却葬身一团鬼火中。火苗无情地吞噬着封面上的僵尸克星,捉鬼道长林正英。把他连人带道袍,木剑烧得发黄,发黑,渐渐蜷曲,化为飞灰。
方小娅望着渐渐熄灭的火焰,忽然想起:这本书不是放在前堂茶几上吗?怎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烧起来?一想到这里,她浑身都战栗了。她好象看见刚才在电闸房里,小王老师正端着蜡烛查看电路。而在敞开的门口,却出现了一个幽灵般的长长投影。这是个穿着血迹斑斑白睡衣的男孩。他黑发披脸,赤着湿淋淋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到小王老师背后,趁她不备,一把将她的脸按到电线裸露的电路板上。‘劈啪’爆炸声中,小王老师的半张脸被电火烧得皮焦肉烂,如花娇靥一刹那血肉模糊....男孩子阴恻恻一笑,又点火烧着了这本专讲捉鬼镇鬼的书,并把书放在走廊地板上,引诱方小娅走过来。他却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也许就在她背后,伺机伸出双手掐死她。
想到这里,方小娅一个急转身向后看去,后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就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冷冰冰的鬼眼和一双冷冰冰的鬼手,就隐藏在她身边的黑暗中。方小娅只觉双膝直抖,快站不住了。
“妈妈~~~妈妈~~~”谁知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唤声。
“是儿子的声音!儿子在楼上?”方小娅猛然一振,顾不得害怕,抬头大叫道:“麟麟,是你吗?我是妈妈呀!妈妈在楼下,你快下来。”然而楼上发出两声喊叫后,再也没有声音。
此刻那本书已燃烧殆尽,火堆也熄灭了。只剩下一些燃着火星的纸屑片。借着这点点微光,照出了通向二楼的楼梯就在眼前。望着黑漆漆的楼梯,方小娅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不顾一切地“噔噔噔”冲了上去。听到儿子的声音后,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她的脚步。然而,楼上真的是她儿子吗?
方小娅冲到二楼以后,眼前黑黝黝的。二楼的窗帘似乎都拉上了,透不进半点光。四周更寂静得令人窒息。她连叫两声:“麟麟,麟麟?”依然没有回答。她忽然急中生智,掏出手机,按下一个钮,显示屏发出蓝幽幽的微光,虽然很微弱,却也照出眼前是一条黑沉沉的长廊。
“妈妈~~~妈妈~~~”走廊尽头的朦朦胧胧处,又传来两声细若蚊子的呼唤。
“儿子,妈妈来了!”方小娅举起手机,急步走过去。但是走了十几步后,手机的光芒渐渐黯淡了。她心急火燎地按亮手机,并高高举起照向前方。幽幽的蓝光,终于照亮了走廊尽头。那里蜷缩着个男孩。感觉到有光后,他站了起来,光着双脚,慢慢向方小娅走过来。每走一步,地板上便留下一滩湿脚印。他还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睡衣。
“章小华!”方小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手机也掉在地上,四周顿时陷入漆黑。陷入黑暗的一刹那,她不禁周身冰冷,难道章诚实说的话都是真的?儿子真是章小华投胎来报仇的?眼下,他要走过来杀她这个妈妈?
忽听“啪嗒啪嗒”连续几声轻响,走廊里的日光灯一下子全亮了,把周围照得雪亮。
“麟麟妈妈,是我。”背后有人说话。
方小娅转身看去,小王老师正缓缓地走上二楼。但她的姿势有些怪:低垂着头,一瘸一拐地来到走廊里。然后她用双手慢慢地扶正自己的头。明亮的灯光中,她半张脸鲜血模糊。粉红色的套装上血迹斑斑。尤其是腹部,糊满了浓稠的血浆。她一步步走过来,血浆便滴滴答答地一路滴落在地板上。她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托着歪斜的脑袋,漂亮的脸上挂着扭曲的怪笑。她走路的姿势僵硬怪异,好像断了线的木偶,随时都会四分五裂。
“哗啦!”窗外炸响一声轰雷,小王老师的眼神一闪,她的双瞳中也有血。方小娅惊呆了,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逼近过来。而她身后,那个穿着染血睡衣的男孩也继续走过来,举起双手,想要抓住她。
15“他”在渐渐变异….
在这死亡来临的一刻,方小娅反而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后悔不听章诚实的警告。她只是感到悲伤,幻灭般的悲伤。想不到她辛苦辛苦哺育的儿子,她爱逾性命,视为心头肉的宝贝儿子章麟儿,竟是章小华这厉鬼投胎转世!
“麟麟妈妈,你怎么啦?”小王老师看到方小娅脸如死灰,摇摇欲坠,不禁大感奇怪。走廊旁有一面立式镜子,她恰好走到镜子,转脸一看到自己模样,也吓得哇哇尖叫起来。随即抚着脖子,勉强转过脸道:“麟麟妈妈,你别害怕。我身上是番茄酱,脸上也是。刚才我在厨房里摔了一交。脖子和脚都扭了。呀,麟麟怎么啦?”她发现孩子穿的染血睡衣,顿时一惊,尽量快步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抚着他的脸道:“麟麟,你衣服上怎么有血?”
男孩道:“王老师,我也不知道。”
听到这句话,方小娅从幻灭的绝望中惊醒,这是儿子的声音!这声音她绝对不会认错。她立刻来到儿子身边,蹲下来道:“儿子,你怎么会怎样?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章麟儿有些萎靡不振,他迟钝地道:“我也不知道。”
小王老师道:“麟麟妈妈,我们扶他去前面大堂,看看他哪里跌伤了?”
两人把章麟儿扶到前面大堂。发觉章麟儿的额头和手脚都刮破了,但看不出严重外伤。只是他委靡不振的模样令人担心。小王老师道:“麟麟妈妈,我们还是把孩子送医院吧。”
当把章麟儿送到附近医院,经过检查以后,发觉他并没有严重外伤,仅是擦破了皮。只是那位满头白发的值班老医生见章麟儿昏昏欲睡,怕他误吃什么药丸,也不敢替他洗胃。毕竟章麟儿还太小。于是就用催吐剂灌他,直到章麟儿快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也没见到有什么残余药丸。医生还不放心。让他先躺在走廊旁一张临时病床上输液,说要观察一整夜,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经过这番折腾,章麟儿早就累惨了,一躺到病床上就昏昏睡去。
小王老师歉疚地道:“麟麟妈妈,真是对不起。我没看好他。”
方小娅见她满身番茄酱,连周围的护士和病人都侧目而视,以为她身受重伤。又见她脖子至今转动不灵,便道:“王老师,很晚了。你回家吧。”
小王老师见她脸色难看,以为她生气了。只能道:“好吧。我先回托儿所去查查药橱里有没有少什么。”
等到小王老师走后,方小娅正想独自静一静,手机却响了。是章诚实打来的。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接通道:“诚实,你好些了吗?”
章诚实道:“小娅,你怎么离开了医院?你在哪里?”
方小娅踌躇半晌后道:“我在家里。”
章诚实疑惑道:“怎么这样吵闹?”
方小娅见走廊里人来人往,便走到医院门外道:“是电视机的声音。”
章诚实没有再怀疑。他默然片刻道:“你还是去托儿所接他了?”
听到丈夫用一个冷冰冰的‘他’来称呼儿子。方小娅只觉心头刺疼。她强自镇静道:“是的。现在我和儿子都在家里。”
章诚实道:“他....他没怎样吧?”
方小娅道:“麟麟挺好的。我和他都很好。诚实,你要安心养伤。不要胡思乱想。”
章诚实呆了半晌,显然有些意外,但是方小娅言之凿凿,他也无话可说。挂断电话后,方小娅站在医院门外,吹着冷风,淋着细雨,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还不想把实情告诉章诚实,她的心里乱极了。她得把今天下午到现在所遭遇的一切,好好地回想一遍,试图理出个子丑寅卯。十分钟后,她的人倒是冷静下来了,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她再次返回走廊,来到病床边上,看着昏昏沉睡的儿子。这时章麟儿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她。灯光恰好照在他右额角的黑色胎记,方小娅心头一酸,泪水扑簌扑簌地流下来。她体质虚弱,当年为生章麟儿,她用了整整十八个小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接下来的四年,章麟儿就是她的心肝宝贝。为了养育他,照顾他,方小娅几乎用尽了心思和精力。难道她这唯一的儿子,会是章小华转世?不可能,不可能!她无法相信这一切。
然而今天在医院的遭遇,在托儿所的遭遇,还有章诚实的叙述,却又无法让她解释。“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她抽泣着,爱怜地抚摩着儿子昏睡中的苍白小脸,心里一片茫然。
*
第二天一早经过医生检查,章麟儿一切正常。方小娅思考后,决定还是送他去托儿所。今天她的公司有个重要会议,很难请假。而且,她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来到托儿所后,脖子上贴着药膏的小王老师见到章麟儿活泼如昔,明显松了口气,她接过章麟儿道:“麟麟妈妈,我检查过托儿所里的药柜,没少任何药。麟麟昨天肯定是玩累了,才不小心碰伤的,都怪我没有照顾好。”
方小娅道:“王老师,我儿子很顽皮,你要看紧他。”
经过昨晚虚惊,小王老师已是惊弓之鸟,立刻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看住他的。”
辞别小王老师后,方小娅匆匆前往公司。来到公司时,快到上班时间了。她快步穿过公司大楼前的小花园,却见花园的林荫道里人头簇簇,围着好多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无暇细看。等她来到四楼办公室,正好是9点。同事们已经坐满了办公室。
她刚坐下,隔壁的唐芸就凑过来道:“小娅,你差点迟到。咦,你的脸色好难看。昨晚没有睡好?”
方小娅不想谈这话题,勉强笑道:“我没事的。”她怕唐芸再问,立即转移话题道:“楼下的花园里怎么拥着那么多人?”
唐芸道:“你还不知道么?今天早上花园里来了一位很厉害的高人。听说她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的前生今世。”
方小娅怔道:“前生今世?”
唐芸道:“我也是听司机小孙说的。他说今天早晨七点,他陪老板来公司。一走进花园,就看到林荫道的走廊里坐着一位穿黄袍的老师太。她正在念经。在薄薄的朝霞衬映中,老师太的模样神圣极了。你也知道,咱们那位大老板张利文一向自诩是虔诚的佛教信徒,还很喜欢卖弄他的禅学机锋。一见到这位老师太,他就想卖弄卖弄,于是走过去道:“老师傅,您在念经呢?”老师太微笑着朝他点点头。张利文就道:“老师傅,我也读过几本佛经。我想请教,什么是佛家三宝?”老师太摇摇头。张利文又道:“那么,什么是佛家三藏?”老师太还是摇摇头。人家明显不搭理他,张利文还不识趣,继续追问道:“什么是佛法,你总该知道吧?”
谁知老师太还是摇头。张利文有些轻蔑地笑了。他道:“老师傅,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念什么经呢?”听到这话,老师太放下念珠。抬头端详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地说了两句话,一下子就把张利文镇住了。小娅,你猜她说了哪两句话?”
方小娅道:“我怎么知道。她说什么了?”
唐芸道:“老师太的第一句话是:“这位施主,老衲不太懂得佛法深意。只晓得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司机小孙说,当时张利文一听这话,愣了好半晌,竟收起轻狂之态,很谦虚地道:“老师傅,你说得不错。”张利文这前倨后恭的态度,令小孙很是意外。但更奇怪的是老师太的第二句话。
这位老师太怀里还抱着一只大黑猫。这时黑猫跳下来,在长椅上走了几步。张利文想去摸摸它,不料黑猫朝他龇牙咧嘴。吓得他连忙缩手道:“老师傅,你养的猫好凶啊。”老师太微微一笑道:“施主,你和狗有缘,却和猫无缘。”
张利文听到这句话,像被闪电打中似的,浑身一震。足足呆了半分多钟。接着,他忽然毕恭毕敬地朝老师太鞠了一躬道:“大师,请恕弟子刚才无礼。”小孙在旁边看呆了。张利文又吩咐小孙回避。因为他要和这位师太单独谈谈。小孙只好去公司门口等。据小孙事后的猜测,老师太这两句话,肯定戳中了张利文的心事。不然他的态度不会一百八十度转变。但这两句话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只有张利文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