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空白遗像(出书版)》作者:季伟亮【完结】 > 空白遗像.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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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伟亮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3:35

方小娅听到这里,也感到好奇。她也读过些佛经,知道因果之说是佛教里最基础的理论。老师太说出这句话并不希奇。但她何以对张利文说:你和狗有缘,和猫无缘。而张利文怎么又一下子肃然起敬呢?

唐芸又道:“小孙等了半小时后,张利文叫他去见老师太。还请老师太看看小孙的面相,并赠他一句话。老师太略微看了看小孙,就说:施主,你要好好待你的老婆。你说厉害不厉害?”

方小娅一震。小孙以前因赌博坐过牢,后来经妻子帮助,这才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出狱后又是他妻子替他找了这份工作。可以说他妻子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事全公司都知道。这位素昧平生的老师太怎么一看小孙的面相,就提醒他要好好待他老婆?

唐芸又道:“后来张利文告诉小孙,这位老师太是一位真正有道行的高僧。他甚至想拜她为师,但是老师太没答应。他还拿出两千块钱要孝敬老师太。她也拒绝了。小孙到公司后和别人一说,这事一传十,十传百,结果许多人都去求老师太看相,让她至今还走不了。

方小娅心里一动。如果这位老师太真是一位得道高僧,是不是请她看一看章麟儿,看看儿子的前生今世呢?她正想着,公司的葛主管走进了办公室。宣布马上要开会。她只能收起思绪,和唐芸一起前往会议室。等到会议开完,已是中午时分。方小娅再到楼下花园,却见林荫道里空空如也。那位老师太已经走了。

下班之后,方小娅预先给小王老师打了一个电话,得知章麟儿一切安康,稍稍松了口气。随后乘车前往托儿所。抵达托儿所时,章麟儿和小王老师正在前堂门口等着她呢。一见到方小娅,章麟儿飞快地奔过来,大喊道:“妈妈,妈妈。”方小娅一把抱起儿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没错,眼前确确实实是她儿子:圆圆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甜甜的笑容、略卷的黑发,每一寸每一分都是她的亲生骨肉,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这么可爱的儿子,怎么可能是章小华投胎转世呢!

昨晚在托儿所里发生的一切,准是巧合!就像小王老师说的:儿子准是玩累了,一不小心擦破了手脚,流出的血溅在了睡衣上。但是,方小娅又想起了那本神秘燃烧的《古今捉鬼术秘谈》,还有托儿所里的电灯突然全部熄灭?这些事又怎么解释?想到这里,再看着儿子右额角的黑色胎记,她又有些惴惴不定。这时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还是先回家再说吧。”方小娅带着不安的心情,抱着儿子离开了苗苗托儿所。

回到家已是晚上7点了。她让儿子呆在小卧室里,打开电视机道:“麟麟,你先看电视。妈妈去买菜,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要是肚子饿,柜子里有饼干。”

章麟儿看到电视里正在播放卡通片,顿时浑身来了劲。他踢掉拖鞋,光着两只脚丫子爬上转椅,又脱掉托儿所那套绿底黄条纹的校服,仅穿着一件白汗衫,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电视。方小娅正要转身离开,忽见儿子穿着白衣,光着双脚!她心里顿时一颤。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方小娅已是惊弓之鸟。只要看到儿子穿白衣,光着脚就觉得扎眼,心慌。

她想了想,便过去关上窗户,打开空调。又从衣橱里翻出一套奶酪黄的睡衣睡裤,还有一双奶酪黄的袜子。衣裤和袜子上都印着卡通明星加菲猫的画像。她拿起衣物上前道:“麟麟,把这些穿上。”章麟儿双眼盯着电视机,身子却像扭股糖似地道:“不要嘛,麟麟好热。”方小娅道:“空调开着呢,等一会儿就不热了。你要是不穿,妈妈就不给你看动画片。”章麟儿拗不过她,只好把嘴一撅,任由她脱了白汗衫,换上全套睡衣睡裤,穿上袜子。

看到儿子换上黄崭崭的新衣,穿上黄崭崭的袜子,方小娅还不放心,她又检查了章麟儿的衣橱。从里面搜出两件白色T恤、一条白色短裤、三双白袜子。直到衣橱里再也看不见一丝白色以后,她这才关上橱门,把这些白色衣物塞入一个塑料袋里。

出门买菜之前,她又仔仔细细地锁紧了房门和铁门。最近章诚实住医院,家里只有她和儿子。202室又没人住。整个二楼就她们母子俩。所以她出入一直很小心。她下楼后,刚出楼门,远处便是一阵闷雷滚过,雨下大了。她撑开雨伞,拎着塑料袋一溜小跑,路过小区门口的垃圾箱时,她把塑料袋扔了进去。她再也不想看见儿子穿着任何白色的衣物。

约莫半小时后,方小娅买菜回家,重新上到二楼,摸出钥匙一一打开铁门和房门,大声道:“麟麟,妈妈回来了。还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炸鸡。”但是屋子里却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她按亮了门旁的电灯。然而灯光一亮,她便惊呆了。只见眼前的门廊里,赫然出现一长串湿淋淋的泥脚印。这串脚印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蜿蜿蜒蜒地穿过客厅,通向小卧室的走廊。

“啪嗒!”一声,方小娅手里的菜蓝和装炸鸡的纸袋同时掉落在地。“难道,难道章小华的鬼魂跑到家里来了?”想到这里,她惊叫一声道:“麟麟!”小卧室里仍然毫无声息。方小娅咬咬牙,不顾一切奔过客厅,来到通向小卧室的走廊入口。湿漉漉的泥脚印,一前一后地延伸向小卧室的门。门虚掩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柔黄的灯光。

方小娅看着这串延伸入卧室的湿脚印,一颗心就像擂鼓般通通直跳。昨天晚上托儿所二楼的一幕再次浮现眼前:当她按亮手机的蓝光屏后,幽幽的蓝光照出了身穿染血白睡衣的儿子....难道此刻的卧室里,儿子又变成了那幅可怕模样吗?不!不能这样!章麟儿是她的儿子,她亲生的儿子。她绝不能允许他变成其他人!想到这里,方小娅竭力鼓起勇气,慢慢走到门前。刚想伸手推门,门却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她朝里一看,昏黄的灯光中,眼前是一把高背转椅,椅背对着门口。章麟儿显然坐在椅子里看电视。

“麟麟、麟麟!”她低低地叫了两声。转椅里的孩子没有反应。像是看电视入了迷。但是方小娅却注意到,电视屏幕一片沙沙闪烁,既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再看着高耸的椅背,方小娅越来越紧张,椅子里坐着的,究竟是谁?

恰在这时,忽听‘吱吱呀呀’一阵轻微响动,转椅慢慢滑转过来了。她立刻睁大眼睛看去,转椅里坐着个男孩子,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睡衣。他垂着头似在沉睡。凌乱的头发披下来,随风轻轻飘动。两只光脚轻轻摇晃着,脚上的泥水一滴一滴地溅落在地板上。

“章小华?”方小娅失声惊呼,本能地向后退去,刚退过门槛便扭头就跑。她一口气冲出房门,逃到底楼的门廊里,正想跑出去。猛听“轰隆隆”一声惊雷落下,就落在她眼前。震得她戛然而止。紧接着,雷光伴随着暴雨倾盆而下。眼看逃出不去,她只得回过身,惊恐地盯着通向二楼的楼梯。为什么?转椅里怎么会是章小华,她儿子麟麟呢?难道她儿子,又变成....

她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看,是章诚实所住医院八楼值班台的电话。“难道章诚实出事了?”她一惊,连忙接通电话,却传来章诚实的声音:“小娅,你在哪里?”他的声音明显很紧张。

方小娅道:“我在家里。”

章诚实道:“刚才我打家里的电话,你怎么不接?”

方小娅道:“我....我去买菜了。”

章诚实道:“他呢?你去买菜的时候,他在哪里?”

方小娅知道丈夫嘴里的‘他’就是指儿子。她迟疑了半晌道:“他,他在看电视。”

章诚实忽道:“小娅,你赶快离开家,赶快离开。快到医院来!”

方小娅道:“怎么啦?”

章诚实顿了一顿,这才道:“小娅,不管你相不相信。刚才我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接电话的是章小华!”

方小娅剧震道:“什么?”

章诚实道:“刚才我打电话回家,电话铃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我正准备挂掉,再打你的手机。谁知电话被拎起了。我忙问道:小娅,是你吗?然而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我正自奇怪,忽听电话里传来一阵阵阴冷的笑声。我心里顿时一惊,这声音很耳熟。就在这时,笑声戛然而止。只听章小华用冰寒尖细的嗓音低唤道:爸爸~~~~爸爸~~~~。我顿时大骇,连电话都忘了放下。接着又听章小华说:他要先杀你,先让我尝尝丧妻之痛。然后再杀死我。小娅,他要先杀死你!”

方小娅听到这里,胸口如遭重击。不错,就在她去买菜的时候,儿子发生了可怕的异变。难道她儿子,她的亲生儿子章麟儿,真的是章小华投胎转世?她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但如今看来,这却是事实。

“喂?喂?小娅,你还在吗?”章诚实听她半晌不出声,急得连声催问。

方小娅握着电话,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竟是厉鬼投胎的事实!恰在这时。二楼却传来一阵哭声,还伴随着稚嫩的呼唤声:“妈妈~~~妈妈~~~”

方小娅一震,是儿子的声音。每次章麟儿肚子很饿的时候,就是这种带着长长尾音的撒娇哭腔。

“妈妈~~~~妈妈~~~~”楼上的哭声越来越伤心了。对了,儿子从托儿所回家后什么也没吃呢。他准是饿坏了。听着儿子哭得那么伤心,方小娅的心里一阵阵刺痛。她多么想扔下电话,扔下一切,冲上楼去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把他最爱吃的炸鸡喂到他嘴里,宠他爱他抚慰他。但是,楼上到底是她的儿子?还是要害她性命的厉鬼?

“小娅?小娅?你快跟我说话呀!”电话那头的章诚实听她久久不出声音,急得都快大喊大叫了。

方小娅的心里却只有楼上的哭声。此刻,哭声渐渐响亮,儿子好象离开小卧室,走到客厅里了。忽听“扑通”一声大响,紧接着,便响起凄厉的哭声。难道儿子跌倒了?对了,他肚子很饿,会不会走进厨房?要是他碰到那些锋利的刀、危险的煤气开关怎么办?一想到这些,方小娅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一些可怕场景:儿子白嫩嫩的小手,颤巍巍地摸上了獠牙般锋利的雪亮刀刃,随着一声惨叫,鲜红的血液迸射出来。儿子满脸鲜血地倒下,却无意中撞开煤气开关。咝咝作声的煤气邪恶地把他包围,儿子跌倒在地,血流满面。他脸色渐渐铁青,呼吸渐渐困难。他挣扎着,挥舞着小手,哭着喊着,要她这妈妈来救。

想到这些,方小娅的心都揪紧了。

“小娅,我知道你不舍得儿子。但他不是你儿子!他是要害你性命的厉鬼章小华!你别再犹豫了!快离开家,到我这里来!我求求你了!”电话那头的章诚实都快哭出来了。

听着丈夫的呼唤,听着楼上的哭声,方小娅忽然做出了决定。她以自己都很意外的冷静声音道:“诚实,我要留在家里陪儿子。”

章诚实急道:“小娅,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不是你的儿子!他是章小华,杀我之前,他要先杀死你!”

方小娅道:“诚实,麟麟是我的儿子。儿子是不会害妈妈的。妈妈也不会扔下儿子。你自己安心养伤吧,我不会有事的。”说罢也不等章诚实的回答,就关掉了手机。

随后她转过脸,望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要是她重新冲回家里,面对的果然是阴森可怖的章小华该怎么办?此刻雷电交加、大雨倾盆,附近连个邻居都没有。他会不会用冰冷的双手把她掐死?或用电线把她勒死?但是,不管那么多了!只要家里的那孩子,还有一丝希望是章麟儿,她就要去救他。想到这里,方小娅鼓足勇气冲上二楼,冲进客厅,却没有见到章麟儿,厨房里也没有。大概他还在小卧室里吧。方小娅咬了咬牙,跨进厨房抓起一把大号水果刀,然后大喊道:“麟麟,妈妈来了!”接着冲到通向小卧室的走廊上。

“妈妈!”跌倒在小卧室门口的男孩子见到她,立刻爬起来,展开双手奔过来。他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睡衣,光着双脚,走过之处,地板上留下了一滩滩泥脚印。

方小娅举起水果刀对着他,大喝道:“站住!你站住!”

男孩愣住,当即停下。

方小娅道:“你,你到底是谁?”

男孩奇道:“妈妈,我是麟麟呀。”

走廊的灯光很明亮,其实方小娅早就看出,眼前确实是章麟儿。那眉毛眼睛,小鼻子小嘴,那委屈的神态,除了儿子还有谁?可是他怎么又穿起这件血淋淋的白睡衣,怎么又光着双脚沾满泥水?想到这里,方小娅握刀的手直颤抖,她再也抑止不住自己,一下子跪坐在地失声痛哭,连刀也掉在地上。

章麟儿愣了半晌,走过来搂着她道:“妈妈,妈妈,你怎么啦?你别哭!”

方小娅猛地抬起头,三两下扒掉他的睡衣,然后举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道:“儿子,告诉妈妈,这件脏衣服哪里来的?谁给你穿的?是不是有人闯进家里来了?”

章麟儿见她声色俱厉,有些害怕地道:“妈妈,你好凶。”

方小娅强装笑颜,放软语气道:“妈妈不凶。妈妈不凶。麟麟,好儿子。你快告诉妈妈,谁给你穿的这件脏衣服?”

章麟儿想了半晌,摇头道:“我不知道。”

方小娅用力抖着睡衣,大声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章麟儿见她发火,只得皱着眉头,苦苦想了好一会儿,还是道:“妈妈,我真的不知道。我刚才在看动画片。看看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就是这样。”

方小娅听罢,一颗心直沉冰海。就和昨晚在托儿所的情形一样。正如章诚实所说:儿子确实是章小华投胎转世。眼下,章小华就快苏醒了,他正在逐步控制自己的肉身。

“妈妈,麟麟的肚皮好饿。”章麟儿等得不耐烦,撅着小嘴直催她。

“麟麟别急。你先玩会儿,妈妈这就去给你做饭。”方小娅强自振作,擦了擦眼泪,抓起那件血迹斑斑的白睡衣来到厨房,找了塑料袋装好。并用绳子牢牢地扎紧袋口,放在墙角,又用一块厚厚的砧板压住它。不知怎么,她觉得这件脏睡衣像是俯着鬼魂,必须压住它。眼见塑料袋一动不动了。她这才返回门廊,拣起买来的蔬菜和炸鸡,开始准备晚饭。

小卧室门外的走廊里,男孩子等得很无聊,他东张西望着,忽然发现了地板上的大号水果刀。是方小娅刚才掉下的。男孩眼睛一亮,走过去拣起刀。抓在手里细细地打量。不锈钢的刀刃非常锋利,散发着阵阵寒气。镜面也似的刀身,却映出了孩子诡秘的微笑。“轰隆隆”窗外雷声阵阵,雨越下越大了。

男孩反手把刀藏在背后,蹑手蹑脚地出了走廊,来到客厅,朝厨房的方向瞄了瞄。厨房里亮着灯,方小娅正在忙碌着。她背对着他。孩子嘻嘻一笑,笑得无声无息。他抓紧了刀子,悄悄地朝方小娅的背后走过去。

“吱啦~~”眼前的油锅热得冒出了青烟和火星,方小娅这才惊醒过来。自从确信儿子是章小华投胎后,她心乱如麻,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眼看油锅就要着火,她慌忙抓起番茄想倒进去炒,谁知番茄却是圆溜溜的,根本没切过。她只能先熄火,再去找水果刀切番茄。然而眼光一扫刀架,架子上空空如也。那把大号水果刀哪里去了?她想了想,忽然想起,那把水果刀掉在小卧室门外的走廊里了。 儿子还在那里,要是给他拿起来玩,岂不是很危险?方小娅正想转身去拿,然而一回身,却发现章麟儿就站在她的背后。他仰望着她。窗外的闪电光芒,映出他脸上难以形容的怪异表情,更照出他右额角的黑色胎记。他手里正举着那把明晃晃的大号水果刀。

猛然之间,窗外的风雨大了,吹得厨房窗户大开。风雨卷进厨房里,把一切吹得起来的桌布、台布、瓶瓶罐罐都吹得哗哗作响。连灯光都变得忽明忽暗,更照出孩子的满脸鬼气,他一声不吭,举着刀在逼近。

16 驱鬼师太

刹那之间,方小娅内心所有的勇气都崩溃了。儿子要杀她!真的要杀她这个妈妈!她叫不出声来,只是慢慢地瘫软在地。眼睁睁地看儿子举刀逼近,一直把冒着寒气的锋利刀刃伸到她的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轰隆’一声巨响,窗外突然炸响了一声惊雷。闪电光芒照亮整个厨房,也照到孩子的眼睛里。他吓得一哆嗦,松开手,水果刀紧擦着方小娅的右脸颊,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孩子像是悚然惊醒,一下扑到方小娅的怀里道:“妈妈,妈妈,麟麟害怕!”

方小娅搂着浑身颤抖的儿子,好久才回过神来。她觉察到了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密联系。是儿子,儿子又回来了,他又恢复过来了!想到这里,她紧紧地搂着章麟儿,痛哭出声。她脸颊上被刀划过处,溢出了一缕鲜血。

惊魂甫定后,方小娅竭力支撑着做了饭,喂章麟儿吃罢,又替他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送入小卧室。章麟儿大概累了。头一沾枕就睡着了。等他发出轻微的鼾声后,方小娅又把小卧室地板上的泥水和血滴擦干净。但是她找遍了卧室的角角落落,却没找到先前替章麟儿换的那套奶酪黄的睡衣睡裤以及袜子。

她心中惊疑,不敢再留在小卧室里。于是转身出门,并反锁住小卧室的门。然后回到厨房,搬走砧板,拿出那包装着脏睡衣的塑料袋,打开厨房的窗户。窗下是条小河。她抓紧塑料袋,用力扔出去。只听‘扑通’的落水声。袋子掉入河中。她紧紧地关住窗户。再用拖把擦干净走廊里的湿脚印。

忙完这一切后,她来到客厅坐进沙发,定了定神后拎起电话:她得联系章诚实,把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告诉他。今天是7月28日,离章小华彻底苏醒只有18天了。必须和丈夫商量对策。

然而才拨了一半号码,方小娅又害怕了:要是丈夫知道儿子的异变,会不会用可怕的手段对付儿子?章诚实已经杀死了章小华,他会不会连章麟儿也要杀?想到这里,方小娅心惊肉跳,立刻扔下电话。

电话刚放下,哗啦啦,窗外又是一阵雷声隆隆。风雨吹得客厅里的窗帘不时飘飞。她连忙过去把窗户关紧。屋里一下安静多了。只是静得有些可怕。她朝小卧室的方向看了看,没有丝毫动静,章麟儿好象睡得很熟。但是谁能保证:到了深更半夜,他会不会再穿着那件血淋淋的白睡衣,满脸阴森鬼气,举着刀子走出来呢?

想到这里,方小娅心中悚然。她走进主卧室,把她和章诚实抄写的几十卷佛经都搬到客厅里,一一摊开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再坐进沙发,让这些《金刚经》《大般涅磐经》《长短阿含经》《波罗蜜心经》统统包围在身边。然后,她又拨个电话号码。

片刻以后,电话那头传来唐芸的声音:“小娅,有什么事吗?”方小娅道:“阿芸,你能不能来我家?我想和你聊聊。”在这雷雨之夜,面对着卧室里随时可能变成厉鬼的儿子,方小娅实在需要一个伴,来渡过这漫漫长夜。唐芸道:“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方小娅道:“电话里说不清楚的。”唐芸道:“可是我来不了啊。我老公刚从北京回来。”方小娅一阵失望,只得道:“也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等她放下电话,又看了看时间,才晚上九点半。夜还很漫长。但是她今夜是不敢睡了。她起身去厨房泡了一大壶浓得发苦的咖啡,然后再坐回沙发,拿起遥控板,打开电视。换了几个频道后,转到了一档热热闹闹的综艺节目。两个男女主持人衣着光鲜,油头粉面,动作夸张,手舞足蹈,大声地说着无聊的笑话,拼命想煽起全场观众的情绪。方小娅一向不喜欢看这些低智商节目。但是在这阴森森的雨夜,这类吵吵闹闹的庸俗节目倒是能驱散一些恐怖气氛。

她一边喝着苦涩的咖啡,一边回想着刚才的事。要不是那一声惊雷,已经在她面前举起刀的章麟儿会怎么做?她摸了摸右脸颊,刀伤一阵刺疼。但是她的心里更疼。她不想承认也不行。章诚实是对的!章麟儿的前生就是章小华。章小华一旦彻底苏醒,就会害死她和丈夫。那她又该怎么办呢?对于自己的生命,方小娅倒还不很在意。但她不想失去儿子!不想让章麟儿就此变成那个厉鬼!她想着想着,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她一边哭,一边猛喝咖啡,但始终想不出头绪。脑子却越来越昏沉。她找了个靠枕,想躺一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电视里的那位男主持人又用夸张的语调说道:“下面,我们要请一个观众上来做游戏。”女主持也故作雀跃状,环视着镜头外的观众席道:“谁?有哪位观众愿意上来?”男主持巡视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指,大喊道:“就是他了!就请这位观众上台,来,就是你。”接着使劲地招手。但是好久过去了,那位观众却迟迟不肯出现在电视镜头里。

方小娅觉得有些奇怪,她凑前看去,电视屏幕忽然暗了下来,昏暗的画面里渐渐出现一个白色背影。这是一件鲜血淋漓的白睡衣。方小娅猛吃一惊,眼睁睁地看着背影慢慢地转过身,转过脸。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脸上,不时飘舞。风徐徐地吹散披脸的黑发。渐渐地,黑发中露出一只暴睁的怪眼。

“呀!”方小娅惊叫一声,醒了过来。原来是个梦。再看四周,客厅里仍然静悄悄的。电视机屏幕闪烁着,综艺节目早就结束。正在播放广告。窗外的雷声轻得多了。雨却哗哗地下着,仿佛没完没了。

想着刚才的噩梦,方小娅心里一阵阵恐慌。她坐不住了,抓了一卷《金刚经》横在胸前,又去厨房找出手电筒,然后蹑手蹑脚走到小卧室门前。用手电筒通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照着。章麟儿仍然在熟睡。他身上还穿着新换的蓝色小背心。并没有变成那身可怕的白睡衣。方小娅看着他恬睡的小脸,肉鼓鼓的小胳膊小腿,不觉热泪泉涌。到了8月15日,眼前这个她爱逾性命的儿子,真会彻底“苏醒”而变成另一个人?

不!章麟儿是她的儿子,绝不能变成别人!她一定要想办法赶走章小华的阴魂,让她儿子章麟儿重新回来。忽然,她想到一人!也许,唐芸嘴里那位法力高深的老师太有办法拯救她的儿子。

一整夜过去了,章麟儿并未发生任何异变。但是方小娅已经不敢心存侥幸。她送儿子去托儿所后,即前往公司。来到公司楼下的小花园时,才清晨七点钟。花园里空荡荡的,晨雾飘渺中唯见花树盘绕,鸟鸣啾啾,却不见那位老师太的身影。方小娅心里焦急,沿着林荫道一路寻到长廊的转弯处。猛抬头,却见扶栏边坐着一位老尼。她头戴黄帽、身穿黄袍,怀里还抱着一只大黑猫。不正是那位老师太吗!方小娅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忽听‘喵呜’一声厉吼,老尼怀中的大黑猫忽然拱背直腿,张牙舞爪,象是要扑过来。方小娅吃了一惊,慌忙站住。

“莫惊,莫惊。”老尼睁开微阖的双眼,轻抚着怀里的黑猫。黑猫虽然不再叫唤,却用一对碧绿的猫眼凶猛地瞪着方小娅。黑猫的样子很怪。倒三角的尖脸,镶着两只大绿眼。它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呼低吼,比一般的猫吼粗重多了。

老尼抬起头,本想朝方小娅歉意地笑笑。不料她看到方小娅的脸,明显一震。连和蔼的脸色也渐渐转为凝重。她看得半晌,摇摇头,起身拂袖,抱起黑猫转身要走。

方小娅急道:“老师太,您别走啊。”她刚要追过去,那只黑猫又转回头呼呼连声,龇牙咧嘴。方小娅从未见过这么凶猛的猫,一时不敢上前。幸好老尼站住脚步,转过脸道:“施主,请问你有事吗?”

方小娅一边斜眼盯着黑猫,怕它突然猛蹿过来,一边道:“老师太,我能不能和您谈谈?”

老尼没吭声,却用冷电般的目光打量着她。方小娅被瞅得浑身不自在。而且她注意到,老尼的眼色中透出责备之意。这就奇了,她和老尼素昧平生,老尼为何要用这种眼色看着她呢?

方小娅正想着,忽听老尼念了一声佛号,沉声道:“施主,冤有头,债有主。请恕老衲不能帮你。”

方小娅一听这话,心中震惊。难道这位老师太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然她怎会说出这句话?再看眼前这位老尼,只见她脸色红润,方面大耳,神态端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叫人不敢仰视的庄严气质,显然是位得道高人。方小娅曾经读过一些佛书,知道有些佛门高僧在修炼‘禅定’到达一定程度后,会具备六种神通。其中一种叫做‘天眼通’据说修成天眼通以后,眉心会生成一个隐形的眼睛。该眼一张,便能看到过去、现在、未来三世。

她又联想到唐芸的叙述:这位老师太曾经一眼看透公司老板张利文的心事,还有司机小孙的家事。想到这里,方小娅心中的希望大增。既然这位老师太如此厉害,她准有办法赶走章小华的阴魂。

一念至此,方小娅不顾一切地跪下道:“老师太,求求您以慈悲为怀,救救我的儿子,救救我的丈夫。我求您了。”说罢就要磕头。

老尼见她竟然跪倒磕头,也有些意外。只得伸手扶起她道:“施主,不必如此。有话好好说。”

方小娅一听老尼的口风松动了,马上殷勤地把这位法号唤作“了缘”的老师太请到小花园对面一家茶坊。茶坊才开始营业,还没有顾客。但是为了保密,方小娅还是选了一间包房。又点了上好的观音茶,四色素点心。待服务员送上后,她吩咐服务员勿经召唤不得来打扰,等服务员出门后,她紧闭房门。这才把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了缘师太。

从当年章小华的死,一直到昨晚章麟儿的异变毫无遗漏地合盘托出。只是瞒过了章小华的真正死因。方小娅只说是章诚实本打算带章小华回上海。在途中他们曾去爬山游玩,不料章小华失足跌死。章诚实一时害怕,就偷偷逃回上海。方小娅想过,章诚实失手杀死儿子,毕竟是一件重罪。她得为丈夫隐瞒着。

不料了缘师太听完后,却道:“施主,你可知道老衲为什么愿意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事?”

方小娅听她语气严峻,不由一怔。

了缘师太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过一面镜子递给她道:“你照一照自己的脸。”

方小娅有些疑惑地接过镜子一照,镜中的她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她引以为傲的一头秀发也是乱蓬蓬的枯槁无光。过去的十多天里,自从她发现章诚实心事重重,直到昨晚的一夜无眠,她几乎都是生活在恐惧、担心、忧急、震惊所交织的惊涛骇浪里,没有一晚睡得安稳,她的脸色怎会好看?但是除此之外,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正待询问,了缘师太却道:“施主,注意到你眉心的黑气了吗?”

“眉心的黑气?”方小娅怔了怔,依言看去。包房里的光线不是很亮,但仍然很清晰地照见她的双眉之间,隐隐透出一股黑气。她奇道:“老师太,这是....?”

了缘师太道:“这是死气。施主,你的阳寿将尽,活不到二十天了。”

“什么?”方小娅心中剧震,不禁想起章诚实的警告:到8月15日这天,章小华会彻底苏醒而害死他们夫妇。今天是7月29日,离章小华的忌辰只有17天。难道她和章诚实只有17天可活了?

“啪!”了缘师太猛地一拍桌子,厉喝道:“施主,你已死到临头,还不肯吐露实话吗?”

方小娅一看了缘师太。声色俱厉,神态威严,虽是女尼,却有怒目金刚之像。她心中骇然:以了缘师太的神通,准是看透了一切。自己再瞒她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惹恼了她,她一走了之,她们一家不就完了?想到这里,方小娅再也不敢隐瞒,便把章诚实杀死章小华的过程说了,随后又道:“师太,我丈夫也是一时失手。他不是故意的。而且自从章小华死后,他深深悔悟,从此皈依我佛,一直在家长斋绣佛,吃素念经。还亲手抄录了许多佛经。老师太,佛门不是讲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您就冲着我丈夫这份悔悟之心,救救我们一家吧。”

了缘师太听罢,一声叹息,半晌不语。

方小娅见状,从钱包里摸出5000元现金放到桌上道:“老师太,这是小小心意,请您先收下。”

了缘师太看到钱,脸色却是一沉道:“老衲是出家人,要钱做什么?”

方小娅一怔,不明所以。

了缘师太道:“你我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一场缘分。老衲自会尽力帮助你。你快把钱收回去吧。”

方小娅见她辞色十分坚决,又想起她曾拒绝过公司老板张利文的钱,于是不敢造次,只得重新拿回钱,但想想又不放心道:“老师太,章小华的阴魂正在渐渐苏醒。离他彻底苏醒的忌辰只有17天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了缘师太沉吟半晌后道:“这样吧。今天晚上十点整,你和你丈夫带上章小华的遗像,一起到市北的水月庵来。老衲会做一场禳解法事,希望能消弭章小华的怨恨。如果它愿意离去,不再纠缠你们。那么你们全家可活。你的儿子章麟儿也会忘记前世的记忆,重新做回你们的儿子。”

方小娅道:“就像他做了一个恶梦,醒来后又恢复正常了?”

了缘师太道:“便是如此。”

方小娅心想要这样就太好了。她又看了看眼前的了缘师太。了缘了缘,这名字真是好。希望这位老师太真能了结她们家和章小华这场孽缘。忽然,她又想起一事,问道:“师太,我要不要带麟麟过来?”

了缘师太道:“万万不可!你儿子的身体,正被章小华逐渐控制。如果带他到供着我佛如来的水月庵去,他会被震得魂飞魄散,肉身也会死亡。”

方小娅暗自心惊,只得问清水月庵的详细地址。

17 为“他”的遗像点睛!

等到送走了缘师太后,方小娅立刻拨了章诚实的电话。

章诚实一接电话就急道:“小娅,你没事吧?昨晚你为什么挂掉电话?”

方小娅道:“诚实,你别着急。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于是就把这两天她的遭遇:她去医院东楼探望章诚实时在11楼遇到的那个白衣男孩;去苗苗托儿所时在二楼看到章麟儿身穿染血白衣,以及昨晚在家里,他又拿刀逼近自己的事一一说了。最后,把求助了缘师太的事也说了。

章诚实听到这里,顿时急道:“小娅,你把真相告诉她了?她报警怎么办?”

方小娅道:“诚实,了缘师太是一位真正得道的高僧。她说要帮我们,就肯定不会报警。而且现在也只有她能赶走章小华的鬼魂,救回我们的儿子。我们一定要相信她!”

章诚实默然了好半晌,这才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方小娅道:“下班后我到医院来接你。见面再说。”

方小娅到公司后遇到唐芸,唐芸见面就道:“小娅,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到底想谈什么事?”方小娅道:“没什么事。”毕竟这事牵涉到章诚实杀人,除了缘师太以外,对其他人一定要保密。唐芸却道:“小娅,我看你有心事。最近你一直闷闷不乐的。到底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也许能帮你。”

方小娅知道唐芸是真心诚意的。其实她也很想找个人倾吐一番,这些天她的压力太大了。但是迟疑了半晌,还是不敢说。只是到了中午,她实在有些忍不住,于是拉住唐芸,把以前公司在万福大楼遇到的怪事说了,想试探一下唐芸对这种事的态度,不料唐芸反问道:“小娅,难道你也遇上这种事了?”方小娅一惊,生怕她刨根问底,只得借故溜走。

当天下班后,方小娅赶到医院时,章诚实早已在门口等待。此刻是下午五点一刻,夏日昼长,还未收敛的阳光正好照着章诚实的脸上。他的双眉间赫然有一条触目黑气,上达前额,下通鼻梁。非常明显。方小娅一惊,都忘了招呼。

章诚实觉察到她的异样,问道:“小娅,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说着去摸自己的脸,方小娅忙抓着他的手道:“没有什么。”章诚实的压力也很大,她不想再让他增加心理负担。但是她的慌乱举止,又怎瞒得过朝夕相处的丈夫?章诚实见附近有一家商店橱窗。于是走到橱窗前一照,顿时看到眉心这股黑气,他使劲擦了擦,黑气丝毫不减。奇道:“这是哪里沾来的?”

方小娅没敢说,章诚实见她的神色,已觉察不妙。立刻道:“小娅,你肯定有事瞒着我。都到了这地步,你还要瞒我吗?”方小娅拗不过他,只得说了。

章诚实听罢,脸色惨变。他怔了半晌,惨笑道:“小娅,我死不足惜。杀人偿命,这也是我应得的。但是我不该连累你。”

方小娅道:“诚实,别这么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只要今天晚上了缘师太做的法事,能够赶走章小华的鬼魂。我们都会安然无恙。儿子也会苏醒过来,变回以前的模样。”

“真的吗?”章诚实显然很没信心,他道:“了缘师太真能送走章小华?”

方小娅握紧他的手道:“诚实,你还没有亲眼见过了缘师,只要你见到她,就会相信她的。”

章诚实勉强点点头,神色仍很沮丧。

方小娅知道此刻劝他也没用,毕竟要看今天晚上的法事究竟如何。说实话她自己心里也没百分百的信心。想到今晚法事,她想起了一事,问道:“诚实,你有没有章小华的照片?了缘师太做法事,需要他的遗像。”

章诚实怔道:“照片?我没有啊。”

方小娅急道:“那怎么办?”

章诚实想了想道:“要不我们去找人画一张吧?画像也可以的。以前我们在农村老家做法事,还没有照相机,都是用画像的。”

方小娅心想也只有这样。

于是两人即去寻找画室。拐过几个街口以后,路边众多的店招中出现了一面黑底金字的‘张小僧画室’的大招牌。巧得很,这是一家专画人物肖像的画室。画室外的橱窗里陈列着十几副肖像画。男女老少都有。肖像都是用炭笔画的。逼真酷肖,纤毫毕现。就像黑白照片一般。章诚实道:“小娅,就找这间吧。”

方小娅没有出声。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橱窗里的这些人物画,固然画得很好。但是炭笔画线条深刻,黑白分明。画出来的人物给人以一种凌厉、锋利的感觉。少了些和气,多了些煞气。如果用炭笔画章小华的遗像,岂不是更吓人?她正想着,章诚实早已走入画室。她也只能跟进去。眼下没有时间去找其他画室了。

画室的老板是个胡子拉喳,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脑后扎着一条马尾辫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上面落满颜料。牛仔裤上还辍着几个破洞。一副典型的落魄艺术家形象。画室小而凌乱,除了一张工作台还算干净,到处堆满了纸张、颜料、画笔、板夹、装卷画的塑料筒,还有几副已经用镜框装裱过的画。

老板人倒挺客气,见他们进来,便迎上前道:“两位想画些什么?”

章诚实道:“想请你画一个男孩子的肖像。但是我们没有照片。你能不能按照我的描述来画?”

老板笑了笑道:“没问题,你说我画。咱们这就开始。”说着来到工作台前展开了白纸,按照章诚实的描述画了起来。老板技艺娴熟,落笔很快,飕飕几笔就已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男孩轮廓。

方小娅在一边看着,无意中却发现画室的北墙上并列挂着三幅10寸左右的装饰画。也是用炭笔画的。第一幅画的背景像是寺院大殿。画中央有一堵照壁,壁上画着一条青灰色的巨龙。龙隐于云雾中,见首不见尾。但其张牙舞爪,夭矫腾越之势却活灵活现,仿佛随时要破壁而出。只是龙的眼眶中,却没有眼珠。龙首和龙尾还钉着两枚巨大的铁钉,像要把这条画中的龙钉住。

照壁前站着三个人。居中一人白面长须,风度悠闲。他左手捻须,右手负背后,倒提着一支墨汁淋漓的画笔,正在端详着龙。想必是画师。他身边有两个和尚。一个和尚指着空白的龙眼,在说些什么。另一个和尚朝画师摊开双手,脸色急切,像是在劝他快快完成最后一笔:为龙点睛。但是画师脸色不愉,似乎很不情愿。

方小娅再看第二幅画。只见那画师登上梯子,用左手卷起右手长袖,露出整条右臂,提笔为龙点上了眼睛。想是在和尚苦劝下,他只能应允。另有几位工匠也架起两道长梯搁到墙上,用凿子拔出钉住龙头龙尾的巨钉。

而在第三幅画上,忽见风雨如晦,雷鸣电闪,狂风大作。已经不见了寺院,也不见画师、工匠、和尚。连那堵照壁也被云雾遮得只剩下一半。却见壁中忽然飞出了一条怒目圆睁的巨龙,它昂首探爪,似在向天咆哮,并乘着风雨,朝天上飞去。

方小娅读过中国美术史,知道这三幅画讲的是“张僧繇画龙点睛”的故事。张僧繇乃是南朝大画家,曾在苏州华严寺的照壁上画了一条龙。在最后点睛前,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把这条龙画得太好了。看那昂首攫爪,盘曲夭矫之势,已具备了浑然生动,沛莫能御的旺盛生命气象。画家被自己笔下所创造的接近生命的艺术奇迹而震慑。他踌躇良久,放下画笔,不敢为龙点上瞳仁。

张僧繇料得不错,即使没有点睛,每逢风雨阴晦之日,这条龙竟也能作腾跃之状,像是要破壁而出。张僧繇连忙嘱咐工匠钉上两枚青铜巨钉,锁住此龙。寺中众僧就闹不明白了,于是问他。张僧繇说:此龙不得起钉,不得点睛,否则龙必破壁飞去。寺僧无不暗暗讥笑。不过张僧繇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大画家,大家也不敢阻止他。

不料后来皇帝要来巡视此寺。皇帝乃是真龙天子,寺僧觉得这条没有眼珠,又被锁住的龙很不吉祥,皇帝看了准生气。于是劝张僧繇为龙起钉点睛。张僧繇拗不过,只得答应。谁知他刚点完龙眼,须臾间雷电大作,风雨骤至。飞沙走石扑得众人纷纷抱头鼠窜,恰在这时,只见云雾中有一条龙摇头摆尾乘云上天。等到众人睁开眼睛,眼前只剩下一面空空如也的照壁。

方小娅再看第三幅画旁的落款,写着:张僧繇第六十六代孙张小僧作。难道这间画室的老板张小僧,竟是张僧繇的后人?她再转脸看去,只见老板张小僧在章诚实的描述下,已经用炭笔画出了一张形神兼备,呼之欲出的男孩肖像。

方小娅仔细看去,画里的男孩约莫*岁。瘦脸、高颧骨、脏兮兮的乱发垂下来,斜斜地遮住眉眼。方小娅的心突地一跳,她从没和章小华照过面。但是她隐隐感觉到,她在医院东楼11层遇到的那个白衣男孩,就是这副长相。

只听老板道:“先生,您看这脸型和五官画得还像吗?”

章诚实端详片刻道:“很像了。但是你怎么不画上眼睛?”

小娅闻言看去,画中的章小华眯着一双细长眼,眼中却没有瞳仁。

老板微微一笑道:“点睛是最重要的活儿。一个人的精气神,往往体现在眼睛里。先生,我想请问,这孩子的性格气质如何?”

章诚实奇道:“性格气质?这和画像有关系吗?”

老板笑道:“当然有。光画脸形五官,画得再惟妙惟肖,也只是一幅死画儿。除非能画出一个人的性格气质,画出他的精气神,这画儿就活了。而要画到这般地步,关键就在点睛。双眸一活,全身皆活。”

章诚实沉思片刻道:“这孩子心里一直有个打不开的死结。所以他总是郁郁寡欢,神情阴郁,看了叫人害怕。”

老板点了点头。他左手捻着几根胡喳子,右手倒提画笔负于背后,在这幅尚欠最后一笔的画像久久沉思。方小娅见到他这副神态,再看墙上张僧繇为龙点睛前的神态,两人竟是一模一样。这位张小僧,该不会得到他祖先的画技真传吧?方小娅正想着,忽见老板眉宇一振,举起笔,就要为章小华点上双瞳。

18 水月庵

“等一等!”方小娅尖叫一声,冲过去想按住画。她有种可怕的预感:一旦这个张僧繇的后人,为章小华的遗像点上双睛,没准章小华就会复活,会扑出画纸!见她扑来,老板和章诚实都吃一惊,正看着她。忽然呜地一阵怪风吹来,撞开画室虚掩的门,抢在方小娅双手按上之前,便把画像吹得飞上半空,还把工作台上叠得厚厚的其他画稿吹得漫天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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