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中国台湾人
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清楚,别说是认识中国台湾人,就是祖上在台湾有沾亲带故的,都对你的人生有着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内的台湾敌特分子很多,常常披着普通百姓的外衣潜伏在民间,做些炸工厂、杀要人、投毒扰民的重大社会事件,直接危害国家安全,影响非常恶劣。普通百姓提起台湾省人首先就蒙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简直恨不得扒皮抽筋、锉骨扬灰而后快。前面我提及的开车上路时的危险,就是台湾敌特分子所为,部队上因为这个原因才配备吴宏等战士随车前往,没想到我们一路平安无事地行进,到现在在这里居然无意中巧遇了一个台湾省人。
当然,如果当时我知道面前这个台湾省人恰恰是老沈情报机构所对付多年的老对手,甚至级别还在老沈之上,我就能够明白为什么气氛变得如此诡异,沈逸之和吴宏的反应是那样的激烈和谨慎了。
“我们知道你们一直掌握着‘水鬼’的线索,日本人也知道这个情况。他们知道以后就第一时间派人赶过来了,鄙人是‘军情局’四处负责人,自然责无旁贷,也带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男人一点点地说出这些话时,沈逸之面无表情地听着,吴宏的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厌恶。
“我们不是友军,这个我们清楚。”男人咧嘴笑了一下,似乎并不在意吴宏的样子,接着说,“贵军的情报机构工作还是不妥,竟然一直都没有发现我们的行踪。想必你们也不清楚我们已经一路到此了。”
吴宏脸上抖了抖,我知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一路上吴宏只是和我提及日本方面派遣了一支队伍赶来,只字未提(中国)台湾人的事情,看来并不是隐忍不说,实在是没有得到情报。
“这是你们的第一个失误。”刘正凯笑笑,带着一丝苦涩说,“但是不得不承认你们的运气很好,我们在和日本人交战的过程中,你们居然阴错阳差地被隔离在了外部。在我看来,这就是命运啊。”
我正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就听见沈逸之语气冷淡地问了对方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东西?”
这个问题也是我和吴宏心中的疑问。很明显我们和他们处在敌对的两个阵容,而且从现在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知道的并不比我们少,我们也没有逼迫他,刘正凯为什么要主动告诉我们这些珍贵的消息?莫非他在刻意误导我们,转移我们的视线吗?
“你听我讲完就会知道了。”刘正凯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吃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部,说,“我们都是军人。做我们这行的,难免言不由衷。但是我在这里以军人的名誉起誓,我告诉你们的,句句是实。信或不信,你来定夺!”
不等我们有所反应,这个人就自顾自地说:“你们当然不清楚有我们在背后暗暗跟踪,我们注意到贵军的一位兄弟——你们叫同志吧?这位同志把这座山的一部分地区细细地勘察了个遍,为了不惊动他,我们没有干扰,只是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准备伺机而动。但后来日本人却发现了他做的记号,因为没有发现你们的这位同志,所以无奈之下他们只好破坏了他做下的记号,从那个时间开始,他们就知道自己的行动已经暴露了。因此行动节奏变得快了很多。”
我听到这些话脑袋里嗡的一下,因为我马上意识到这个人所说的这位“同志”就是我的小叔!
难怪当时小叔以为自己没有被跟踪,以致后来中了圈套,因为破坏他信号和跟踪他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伙人。
“你是说当时跟踪我们那位同志的,是你们的人?”吴宏听了也明白了原委,大声对刘正凯说。
刘正凯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的悲伤,喃喃地说:“我和他半路分开了,我们这个兄弟本来想把你们的人困死在山底,不想他出水路的时候竟然沾染了鬼病,惨死在了路上!”
“你的那个兄弟……”吴宏下意识地看看沈逸之,后者面无表情,他接着说,“是不是身上裹着一面日军的旗子?”
对方摇摇头说:“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丧命在山下的湖中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他的尸体。”
“‘水鬼’是什么?你们知道多少?”沉默的沈逸之突然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我们一下子集中了精力,直勾勾地看着刘正凯。
“‘水鬼’是一份资料。我们得到的线索,日本人侵华期间在这里建了一个细菌试验室,专门研制杀人武器,并用活人做实验。当时的实验数据和流程结论都被他们详细地记录在一份资料中,这份资料就是他们所说的‘水鬼’。但是我们不知道具体的实验内容是什么,更奇怪的是,日本人也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得到这份资料,不知什么原因,这份资料随着这个实验室的奇怪消失,也失踪了。”刘正凯说完这些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显然体力不支了。
说到这里我心里也清楚了。面前这个(中国)台湾人没有骗我们,他说的这些和我们得到的消息完全符合,并且与小叔的经历也对上了号。除了印证他说的是实话之外,这些都无疑告诉我们,除了日本人之外,还有第三股势力一直在觊觎这份珍贵的资料,原来除了我们、日本人,还有台湾省情报机构也一直在其间运转。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想必同时也让沈逸之出了一身冷汗。我们的行动一直都在这两股势力的牵制之下,而我们竟然对此毫无知觉。
“为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报,你们却这样清楚?你们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这些情报的?”沈逸之没有停下,接着就问道。
“本来我没有资格告诉你这些。但人之将死,告诉你也无妨。因为我们的情报来源,是独一无二的。日本人当年参与这件事情的幸存者当中,就有我们的人。”刘正凯低垂着眼皮,轻轻地说。
“谁?”吴宏轻轻地问,我感到他的声音已经不够冷静了,出现了一丝颤抖。
“我们的一个潜伏人员,日本名字叫浅仓美津子,中国名字叫严燕。”刘正凯的声音轻了下去,“你们不认识她。她太年轻了,应该也不会知道你们。”
“不。”沈逸之在旁边开口了,他的声音冷静得让我有点儿害怕,“我想我们认识她,因为我认识他的父亲。”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我们怎么会认识一个在日本的中国女人?直到旁边的吴宏轻轻地说出一个名字,我才顿时明白了沈逸之这句话的意思。
严勇。
寺庙中惨死的老僧。这个老人数年来苦心寻找的女儿,竟然一直为中国台湾当局所用,潜伏在日本人的情报机构核心位置。显然这次日本人行动的内容和消息,就是她暗中传递给台湾省方面的。
自己的女儿深入虎穴,战斗在与日本人针锋相对的第一线,不过她的指挥机构,却远在那条长长的海峡一方、水面一侧,不知道老僧知道这个消息,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我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五味杂陈,不可言状。
“你认识她父亲?”刘正凯毫不掩饰自己的吃惊,他想了想,叹口气说,“世界真的很小啊……其实日本得到这个情报也是因为她。她当年被实验室中的一个负责人收养,带回了日本。当时实验还没有取得大的成果,但是已经粗具规模,这个负责人后来也随着实验室的湮灭失踪了。但是这段记忆却被她无意中发现了,日本方面十分重视这段经历,他们似乎也掌握了一部分情况,但苦于了解不到方位,迟迟没有动作。她无意中说出这件事之后,日方欣喜若狂,连忙让她凭记忆画下位置,派人前来。当然,她画的是个假地图,不过只是寺庙的位置错了,大体地方还是正确的——她在对方的核心机构,必须要做得像一些。还好这并没有引起日方怀疑,毕竟年岁久了,当时她也不过四五岁,记错很平常。但等意识到了事情的急迫,她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了我们。”
中国人
“为什么不直接派她来,不是更方便?”吴宏想必是想到了我们在寺庙里碰见的假女儿,提出这个问题。
“因为她身份特殊,是日本要人之后,情报机构不敢把她派过来。”刘正凯慢慢地说,似是回忆着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日本人并不知道严勇在寺中等女儿的事情,想必如果知道,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派她女儿来这里刺探情报、窃取“水鬼”——不过如果按照刘正凯说的情况,那样很可能资料就被台湾省方面掠走了,对我们仍然是重大的损失。
“‘水鬼’在哪里?”沈逸之语气比刚才缓和多了,轻轻地问。
“我不知道。”刘正凯叹了口气,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我们一共来了六个人,全死了,只剩下我自己。都是好兄弟啊!两个被敌人冷枪干掉了,一个死在了水里。两个和敌人同归于尽!要不是他们,我早就死在日本人的手里了!都死了……”
吴宏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枪口往下面放了放。刘正凯脸上纵横交错的全是泪水,刚才一番讲话让他耗费了很大的力气,他挣扎着接着说:“不过我知道,日本人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已经知道‘水鬼’就在山下的湖里!我不知道具体的方位,但是一定在湖的那片区域!当时我们曾经有机会和日本人短兵相接,之前埋伏的时候我们听到过他们的谈话。他们人也并不多,不到十个,其中有一个是女人。但我们发现他们没有人会说汉语,只能听懂中国话。这点上我们还是有优势的,我们的人,个个都会日语。”
沈逸之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们都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很明显,是一句日本话。
说完这话后,刘正凯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半天都没有说话。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沈逸之问他的到底是什么话,为什么一下子就让他闭上了嘴巴。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刘正凯挣扎着抬起手,指指自己的脑袋,然后他侧头对沈逸之说,“我回答你的问题,我之所以会告诉你们,是因为我快要死了。”
沈逸之点点头,沉默不语。我们这才明白,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来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日本人,先前我见过他。这个人一身僧侣打扮,身体很强健,他一路踉跄地独自在大路上走着,半天就不行了。这很奇怪,我们很少发现日本人单独行动,况且是走大路。当时他大汗淋漓,后来就慢慢昏倒了过去。当时我们本打算过去把他带走,没想到他太重了,脸色也非常差劲,估计活不长了,带着实在累赘,后来正要开枪打死他的时候,有人来了,我就迅速离开了。”刘正凯坚持着说了这些,旁边吴宏的脸色渐渐变了。
毫无疑问,他想起了当时自己发现的那个和尚。没想到我们在大路上观察这个和尚之前,竟然已经有人发现了他。如果当时(中国)台湾人没有走……我不由一身冷汗。
“后来我们推测,他之所以变成那个样子,是因为喝了山下湖中的水。”刘正凯接着告诉我们,“因为在这之前我派去侦察的同僚告诉我,这人口渴时喝过山下几口湖水,然后不久就出现了这症状。”
“而我——”刘正凯苦笑着说,“也喝了这种水。”
吴宏一下子靠近椅子,问瘫软在上面的刘正凯:“既然知道喝了会死人,你还喝?”
“我没有喝山下的水,我喝的是山上面的水。之前我们喝过,很正常,这次我醒来之后,思来想去自己变成这样子,就只有这种可能,那水被感染了。”刘正凯指指院子里的井说,“说不定那个也被感染了,你们不要喝。免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我现在感觉自己都已经很难动弹了,身体里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一样,肿胀得厉害。估计马上就不行了。”
“嘿嘿……”刘正凯突然笑了,在这黑夜之中他的样子让人既怜悯又害怕,他喘息着说,“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共产党不怕死,我也不怕。死就死了,我正好去和兄弟做伴。鄙人自问没有愧对党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哈哈……不过我有两个请求,请你们答应我……
“你说吧。”沈逸之语气沉重地说,看得出来,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一定……一定要阻止日本人!我死了不要紧,但是资料……‘水鬼’不能落在他们手里……那上面沾满了我们中国人的血啊!……记得,我们都是中国人!死也不能让小鬼子得到那东西!答应我!……
“我答应你!你放心,只要我们在,日本人永远别想得到它!”沈逸之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来,脸色严峻、神情凝重,一字一顿地对刘正凯说。
刘正凯听到这句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挣扎着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僵立在空中,无助地颤抖着。
沈逸之丝毫没有犹豫,迈上一步,紧紧地握住了那只虚弱的手掌。
然后刘正凯就整个瘫软在了椅子上,紧紧闭上眼睛,嘴角仍然带着那一抹微笑。突然他重新睁开眼睛,轻轻地说:“还有,烦劳兄弟给我一枪……这滋味太难受了……”刘正凯脸上露出鬼魅一样怕人的表情,肌肉扭曲地让人惊恐万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也有传染你们的可能,打死我更……更放心……你们就算是救了我……我罪恶深重……也没有好下场……我知道……帮帮忙!帮帮兄弟!……”刘正凯嘶哑着嗓子看着吴宏,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手枪,充满血丝的眼睛放射着疯狂的光芒。
沈逸之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心里很难过,面前这个人曾经指挥手下将我的小叔困在洞中,妄图活活饿死他。按理说,我应该对他怀着切齿的仇恨,但也是这个人,临死之前竭尽全力将所有的情报告诉了自己的对手。作为与我情报机构交锋数次的顽敌,他一定从内心希望我们遭到彻底的失败,然而在民族大义面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伸出援手,我心里充满了暗暗的感动:面前这个敌人,面对民族与国家的利益,义无反顾地与我们站在了一起。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掺杂着感动与阴霾的心情让现场一片死寂。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濒临死亡的刘正凯竟然有着这样巨大的力气。就在我们犹豫的一瞬间,他猛地从椅子上跃起,一把夺过我手中虚握的手枪,紧紧贴上太阳穴,重重地扣响了扳机。
一声沉闷的枪响之后,刘正凯像一个巨大的麻袋一头栽倒在地上,仰面贴上青灰的石砖,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沈逸之并没有在意我们惊慌的目光,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身后匆匆赶来的刘忠国和钱竞成他们。他慢慢蹲下扶正满脸污血的刘正凯,轻轻地合上那双圆瞪的眼睛,然后替刘正凯整理了一下衣服,细细地抚平,这才重新直起腰身。
就在这时,沈逸之做了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慢慢举起了右手,对着面前的刘正凯的遗体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不要小看这个动作,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个军礼对于外界意味着什么。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说了出去,沈逸之的一生都可能因为这个军礼背上桎梏,接受无休无止的审查和严苛的讯问,甚至深陷囹圄、生死难测。
我身边的吴宏第二个举起了手,看着吴宏坚定的目光,我这才明白他的苦心。这时,静立一侧的刘忠国也慢慢举起了手臂,就连钱竞成和他身后惊慌失措地赶来的罗耀宗也神情庄重地鞠了一躬。
这份敬意,给我们曾经的敌人,刘正凯。
死人复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阴暗下来,明亮的月光洒在古寺阴暗的庭院中,伴着晚夏的阵阵冷风,颇有些萧瑟寂寥的感觉。我们将大殿的中央打扫干净,然后把刘正凯的尸体清理好,抬出了寺庙,准备就在院子里菜地旁边将他掩埋掉,这里不比山下,丛林之间说不一定会有什么鼠辈出没,如果埋在外面恐被它们刨了坟,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按照沈逸之的吩咐,吴宏在刘正凯死后马上就利用手中的电台和组织联系,并将我们所在的大概方位发送出去,要求上面火速增援。沈逸之的意思是,最好能够派工程兵和446部队的人一同前来。鉴于形势严峻,保密原则已经失效,必须动用大批后备力量支援,而且速度要快。
吴宏按照沈逸之的要求用电台将指令发送出去之后,抬腕看了看手表,低声对沈逸之说:“算上上面开紧急会议和工程兵、446部队召集准备的时间,如果达到这些要求,最快也得一天。”
沈逸之没有说话。虽然我清楚地听到了吴宏说的内容,但仍然没有吭气。因为我心里其实和沈逸之一样没底,谁知道24小时之内,我们还会碰上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实际上,根本不用那么久。因为匪夷所思的怪事马上就发生了,而且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
发报完毕之后,我和吴宏从寺中寻了个刨土的铲子,满头大汗地在地上挖坑,准备将刘正凯的尸体埋葬。外面始终飕飕地刮着细碎的凉风,汗水刚刚渗出皮肤就被风干,衣服浸透后也冷冷地贴在后背上,非常的难受。不过我们干得很快,因为种菜的地方土质肥沃疏松,不一会儿在地面上就挖出了一个两米见方的深坑。
沈逸之在后面已经动手把刘正凯的尸体擦拭干净,衣服也收拾妥当,摆在院子中央准备入土。月光直射在刘正凯的尸体上,他煞白的脸庞紧闭的双眼配上狰狞的表情,还是让人感到胆战心惊,不过我也算是见多了尸体的人,虽然有些许的胆怯,但也不过转瞬即逝,更多的则是一份悲壮的沉重。
刘忠国和钱竞成已经从沈逸之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一阵欷歔之后,刘忠国按照先前的安排重新回到寺门外面,打起精神戒备,以防不测。钱竞成因为眼睛近视,白天尚且可以,晚上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忙都帮不上,沈逸之见这个样子,就不用他干活,他于是在旁边看我们忙碌。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刚刚在坑底站定,歇了一口气,正要翻身上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一声惊叫,钱竞成的声音都跑了调,简直像是碰上了鬼的样子。吓得我脖子一缩,当时就哆嗦了一下。
旁边的吴宏也被震得怔了一下,他有些气恼地纵身从土坑跳出来,我就听见钱竞成走调的声音传了过来:“刚才……刚才那尸体动了一下!!”
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刘忠国大踏步地跑了过来,手上的枪已经扬了起来,满脸的紧张。等看到钱竞成变形的脸,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压低声音问:“你喊什么?!诈尸了?”
这本是随口说的一句话,没想到钱竞成哆嗦着指指刘正凯的尸体,点点头说:“我……我亲眼看见他的手……手动了一下!!”生怕我们不信,他还站起来拍着胸脯说:“向……毛主席保证,我真的看见了!!”
“什么……”刘忠国不相信地过去看了尸体几眼,回头就对着钱竞成问,“你那近视眼,怎么会看这么清楚。你看花了吧?”
“没……没有!”钱竞成声音里都带了些哭腔,显然急坏了,“我真看见了!因为看不清楚,我才靠近了看,没想到……没想到……”
“别吵了,老刘。”吴宏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在夜色中透着一丝凉飕飕的感觉,“我刚才也看见它动了一下。”
这话像是晴天霹雳一样,把我们都震晕了。如果说这话从钱竞成嘴巴里说出来还让我们半信半疑的话,吴宏讲出口则让人震惊了。刘忠国一下子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旁边的沈逸之,眼神里全是不解。短暂的停顿,他才如梦初醒地重新把目光凝聚在了尸体身上。
其实吴宏就算不说,我也知道钱竞成没有撒谎,事情一定有问题。因为我发现旁边的沈逸之已经慢慢地掏出了枪,同时冲着蹲在一边的吴宏做了个我熟悉的手势。
那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意思我再明白不过了:准备战斗。
吴宏摸出了手枪,拿在手里浑身绷紧地立在一边,已经处于完全的战斗预备了。说完这话,他一把拉过钱竞成,推到旁边的一个黑影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说:“小孙,小钱交给你了!”
我们都死死地看着庭院中心刘正凯的尸体,月光像是银粉一样洒在庭院的中心,将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明亮的色泽。在这样的照射下,任何轻微的动作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片刻,刘正凯尸体的手果然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刘忠国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他抽动了一下鼻子,悄悄看了吴宏一眼。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具正在慢慢活动的冰冷尸体。
之所以说“慢慢活动”是因为这时的尸体会动的已经不光是手指了,整个身体都不同程度地抽动起来——腿、胸、腹、关节、脚、脖颈……这具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尸体现在居然在地上一点点伸张起来,四仰八叉地挥舞着四肢,头部也从左边晃到右边、从右边晃到左边,完全像是个活人一样。
不过有一点,它动归动,协调性还非常差,动作怪异扭曲,并不像是活人那样的平衡和一致——我注意到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它的动作协调性越来越好了,最后几乎达到了一个婴儿的样子,虽说还不是很灵活,但是比刚才好多了。
整个过程中,沈逸之都没有其他动作和手势,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不由得有点儿着急,这分明就是诈尸了,只不过这鬼魂还不够熟悉这具尸体,我们在旁边这么干瞪着,一会儿它缓过劲儿来,我们不是死定了?
眼前的情形让我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鬼真的是存在的,不然怎么解释眼前的现象?刚才刘正凯在我们面前夺枪对着自己脑袋开了一枪,我是亲眼所见的,绝无半点儿生还的可能。
那么现在在我们面前重新缓缓移动着身躯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时间纠缠于这些问题,不到一刻钟的工夫,面前这具恐怖的尸体就摇摇晃晃地翻过了身子,僵硬的脖子直直地梗着,手臂伸直用力地刨着地面。像是没有看到我们在面前一般,他灰白的眼睛一点点凸出眼眶,没有瞳孔的眼球在月光的反射下像是一个玻璃弹珠一样泛着冷冷的白光。恐惧之余,我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罗耀宗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恐怕已经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些人了。
我们渐渐看清楚了眼前这个东西的意图,它四张的四肢已经在地面上撑离了地面,从咯吱咯吱咬合的关节来看,这个十分费力地想要挺直腰身的僵尸似乎是想要往前方移动。
看着它似乎并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我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吴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移动到沈逸之旁边去,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听见他轻轻地问沈逸之:“怎么办?要不要开枪?”
“等等。”沈逸之的声音低沉平淡,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看看它要干什么。招呼小钱和老罗离开,我们一直跟着它。”
咫尺真相
吴宏慢慢地匍匐到一旁,比画着让钱竞成和罗耀宗离开院子到大殿中去。两人照做后,他爬到我身旁,刚要开口,我指指耳朵点点头,吴宏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点头之后便朝着刘忠国爬过去。
等他告诉完刘忠国老沈的意思,那具尸体已经爬到寺门边上了,看来它的意思很明确,这东西要逃走。
只是以它的爬行状态,想要从这里脱身显然太慢了。这一路上它爬得并不慢,但是路线很混乱,跌跌撞撞、蜿蜒扭曲,有时会直接撞到一旁的墙壁上,不然它早就出了寺门了。
我们三个人默契地抬起身来,慢慢跟在它的后面,想看看它到底要干什么。刘忠国胆子大,始终跟在尸体的侧旁。吴宏悄悄走上去,戳了刘忠国后腰一下,他才慢慢减慢步伐,离对方远了些。
到了寺门门槛那里,尸体停了下来,僵直的上身半抬着凝固在了空中,我们因为站立的角度在它的背后,看不清它有没有什么面部表情,但我总觉得,这东西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
这是个诡异的想法。从一系列的表现来看,它似乎只会机械地移动,没有道理有思维的能力。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清楚,现在在我们面前移动的肯定已经不是刘正凯了,真正的刘正凯已经死去,面前这个诡异的玩意儿只是披着刘正凯的尸体外壳而已。不过疑问正在这里,刘正凯刚刚和我们结束对话就举枪自杀,没有机会被什么东西附在身体上,那么它是什么时候被这东西控制的呢?
正在我们看着它无所适从的时候,它重新移动了起来,不过这次,动作和速度明显快了很多。虽然还是僵硬,但比刚才有了很大进步。十公分高的门槛它毫不费力地就爬了过去,我们都没有紧跟上去,等到它整个身躯都蹭过了门槛,继续前行的时候,吴宏才第一个大步流星地追赶上去。
这寺庙所在的位置非常凶险,门外就是那条正对着万丈悬崖的羊肠小路。寺庙在小路里侧一块凹进去的平地上,再加上外面还有苍树遮掩得严严实实,任谁也想不到内里居然有个寺庙,隐蔽的功夫实在了得。不过也有不利之处,那就是一出寺门就是万丈深渊,要是对地形不熟悉,很容易就想当然地迈步向前,几步之后便径直跌下这死地去了。
所以吴宏抢先一步走到尸体前方的时候,我们的心都提了起来。他正是站在了崖壁的边缘上,只要再后退一步,就会径直跌入底部的困龙湖中。因为不知道吴宏要干什么,怕给他造成惊吓,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这里因为有树丛掩盖,月光并不能普照过来,眼前只有些细碎的光影,对于前方的情形就有些看不清楚。但吴宏站的位置因为太靠外,反而看得一清二楚。他脚下正有个黑影匍匐着一点点移近,显见那东西已经挪到悬崖之侧了。
背靠月亮的吴宏面部一团漆黑,我们都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就那么直直地伫立在悬崖的外侧,一动不动地举枪指着面前渐渐靠近的尸体,就在那具尸体已经探头到了悬崖外面的时候,吴宏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手枪。我们都大吃一惊,这个时候收起手枪,他到底要干什么?
接下来他的动作就让我们更加困惑了。吴宏随手从旁边抄起一块石块,扯下自己的外衣蒙住头部,居然蹲下身子猛地朝着尸体的脑袋砸了下去!我们一下都愣住了,前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尸体因为被敲打,四肢发出一阵阵抽搐,但它并没有反抗,而是毫不停息地往悬崖外侧挪动着,上半身因为吴宏的敲击无法动弹,下半身居然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扭转了过去,一点点挪动到了悬崖的外面。
我们都看明白了,这东西的目的非常明确,无论如何也要从悬崖上下去。
吴宏停下手中动作的时候,面前的尸体已经不再动弹了,但因为头部之外大部分身躯都挪到了悬崖下面,差点就斜着掉下了困龙湖。现在它正趴在悬崖边上,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不管这是什么东西,看来这次都真的死掉了。
我靠近吴宏之后,沈逸之也迅速跟了过来,身后的刘忠国大张着嘴巴,说:“邪门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逸之摆摆手,指指寺庙,吴宏也回头看了一眼,把手中的石块一扔,然后解下缠在头部溅满血水的外衣,单手小心地提起来。他回头看看悬崖边上的尸体,略微犹豫了一下。用衣服重新包裹住手,把尸体费力地拖到旁边的道路内侧,然后快步走到寺庙内。
到达大院后,吴宏像是被咬到了手一样把衣服一下子扔到了刚才挖的土坑中,然后拿起铲子几下就把它填平了,这才擦擦脸上的汗水,一屁股坐在院子中间,呼呼地喘着粗气。
大家都没说话,一直默默地看着吴宏。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举动一定是有原因的,吴宏肯定发现了什么,所以没有开枪,而是在最后关头用石头砸死了面前这个僵尸。
不对,他真的砸死它了吗?对这具已经失去生命的尸体来说,怎样才算是真正的消灭它?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脑子里毫无头绪。
歇息了一会儿,吴宏渐渐平静下来。他很快恢复了精神,看看大殿中探头探脑的钱竞成,对我们三人说:“开枪太危险了。我怕惊动山里的日本人,暴露我们的位置。”
然后吴宏补充道:“但其实开枪是消灭这玩意儿最好的办法!”
“什么东西?”刘忠国抢先问,“你知道这僵尸是什么东西了?”
“它不是僵尸。”吴宏抬起头看了看惊讶的我,说,“不过我大概知道它是什么玩意儿了。”
“小孙,刚才我在这具尸体前面的时候,我看到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吴宏眼睛里放射出夺人的光芒,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我浑身震了一下,大脑中迅速地搜索着既往的信息,一瞬间,我就明白了吴宏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我们碰上的绿眼怪物?
当然,这种说法也是不确切的。应该说,我们碰上的绿眼怪物,是这类尸体变成的。
刚才的害怕仿佛一下子被我抛到了一边,我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先前发生过的事情像是放电影一样在我大脑中快速地掠过:旗帜、尸体、绿眼怪物、和尚……吴宏这句话就像是打开真相的钥匙,一下子开启了我的回忆之门。无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向我涌过来,很多疑问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透彻。
难怪我们碰到的和尚神秘地消失了!其实他没有消失,死去的尸体已经变成了这样的僵尸。同样,并没有什么东西将他从后车厢中拉拽出来,因为是他自己从车厢中踉跄地爬了出来。想必我们正带着重重疑问胆战心惊地注视着后车厢的时候,真正的和尚尸体正悄然埋伏在车厢之下,用一双绿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们……
也就是那时,它急于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困龙湖中,所以在我们发现它之后,它动作笨拙地后退着爬走,从万丈崖壁上跳入了山下暗黑的湖水中!
难怪我们在旗帜中也碰到了绿眼的怪物,难怪尸体不见了。难怪吴宏听到有细微的声音传来——因为我们在车下不知所措地等待时,它正一点点向我们爬过来!
所以我看到了绿色的眼睛,所以吴宏返回原地时没有看到尸体。因为当时它已经笨拙地一点点移动到了别的地方,也许同样是回到了困龙湖里……
这就是真相。原来它一直都在我们面前,近在咫尺,但是我们却没有发现。
水井玄机
吴宏看到我陷入了沉思,便知道我想通了。他轻出一口气,简单地对沈逸之和刘忠国解释道:“当时我们看到的绿眼怪物应该就是两具尸体,不知什么原因,它们都变成了这样。因为会移动,所以我们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现它们。这也解释了和尚和旗帜中的尸体为什么神秘消失。”看着他们点点头,他接着说,“我想,从刚才这具尸体的移动目标来看。它不顾一切都要去的地方,就是山下的困龙湖!”
我慢慢也坐在地上,大脑被刚才的兴奋搞得有点儿发涨。在吴宏给刘忠国和沈逸之讲述的同时,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很多信息现在还对不上号,渐渐地我理出了头绪,于是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吴宏,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老吴,后来我们在寺庙中发现的断肢是谁的?小叔在树上也发现过断肢,那又是谁的呢?如果断肢是这些尸体身上的,那么是谁对这些会动的僵尸毫不畏惧,又用什么办法让它们四分五裂?”我一口气提出了好几个问题,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喘不过气。
吴宏嘴唇颤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就听见旁边的沈逸之轻轻说:“你的这个说法很可信,我认为事情应该就是这样。不过仍然有很多事情解释不清楚,除了小孙刚才提出的问题,还有就是山下的困龙湖中的巨大水怪是怎么回事?我们要搞清楚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吴宏再次点点头,对我说:“我也不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这就得慢慢摸索了。别着急小孙,事情得一点点办。我们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沈逸之也带着肯定的语气说:“小吴说得对。至少我们现在知道绿眼怪物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他对着吴宏笑笑说:“刚才你去到悬崖边上的时候可把我们吓坏了,还以为你要和它同归于尽呢!”
刘忠国小心地挪过去探头看看下面,马上迈步回来说:“我的天,这湖可真大。就算是没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也难保活着回来。”他看见钱竞成也在把着岩石悄悄往下看,一把拉过他说:“你不要命了?这水掉下去你可就死无全尸了!”
钱竞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不是我夸口。要是这湖水没有异状的话,这点儿水我不在话下。”
我们吃惊地看着钱竞成偌大的黑框眼镜后面含笑的眼睛,不知他何出此言。还是旁边的沈逸之解了疑,他指指钱竞成说:“你们就是小看人家知识分子,小钱可是出了名的‘水上漂’,人家在研究所里游泳比赛都是拿过名次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吴宏也微微一笑说:“没想到小钱还是文武双全!”看到钱竞成咧嘴笑了,他接着对沈逸之说:“其实刚才就有个想法,但不知道是不是准确。为了印证,只能跑到它前面去,看看它的眼睛是不是绿色的。”
“说到眼睛,刚才我们看见它开始动的时候,似乎是白色的啊!”刘忠国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吴宏赞同说,“你们没有发现,它从开始迈门槛的那刻,动作就协调多了吗?我想,那时它的眼睛就变成了绿色。”
“你是说,它眼睛变成绿色之后,行动能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沈逸之问道。
“是的。我想它的眼睛已经不是用来看东西的了。回忆起来,我们在旗帜中发现尸体的时候,那具尸体的眼睛也是白色的。不过后来它开始移动的时候,眼睛显然就变成绿色了。”吴宏点头同意,补充说。
“娘的,这眼睛还是个开关不成?”刘忠国嘟囔着说。
“不太可能。”沈逸之沉思着说,“我们现在得到的情况,日本还没有这个能力制造这样的机械装置。我觉得,这倒像是个应急的反应。但是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所以我刚才用石头砸的,就是它的两眼之间。”吴宏指指寺外说,“你们应该记得,我们在地下对付水中那个女尸的时候,我就是用手枪击中了它的两眼之间!”
原来是这样。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吴宏要用石头猛砸尸体的头部,怪不得后来它再也不动弹了,看来那里是它们的死穴,一旦击中,就会置之于死地。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有种感觉,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沈逸之拍拍手,然后对吴宏说,“弄点水洗洗你的身上,不要沾染上什么病菌。一会儿我们把刘正凯的尸首抬回来一并埋了。”
他这一句话,让我想起了刘正凯生前说的水井。我生怕吴宏跑到水井中去舀水,便跑到水井一侧往里面看着,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吴宏的动作。
直到看到吴宏从自己背包中掏出军用水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儿水慢慢擦拭着身上,我才放下了心。刘忠国他们几个人身上都背了一个军用水壶,里面装着来时准备的淡水。我们这几天都在喝罗耀宗水囊中的水,勉强能够维持生存。如果按照刘正凯说的,山上的水源也被污染了,那么吃水情况也很危急了。现在不管是谁的水壶,里面的饮用水都所剩无几了。
想到这个,我马上对刘忠国说:“老刘,你的鹅还在吗?”
刘忠国抬手拍拍后面的行囊说:“在。不过也悬了,昨天我喂了它点儿东西,这里没有鱼,又不能见水,已经奄奄一息了。”
“放出来,让它到这水井中试探一下。”我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同时向沈逸之解释了自己刚才的顾虑。刘忠国迟疑地看看沈逸之,毕竟这是我们最后一只鹅了。如果在这里死掉了,今后工作难免要增加阻力。
“小孙说得对,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了。放下去试试,如果鹅能够活下去,说明这水还是没有问题的。那我们的淡水资源就有了保证。”沈逸之稍作思考,大手一挥,命令道。
刘忠国解开麻绳,有点儿舍不得地摸摸鹅的脑袋,放手扔进了水井中。
水井的口很小,这只鹅在里面几乎没有活动的空间。只能一次次地扎到水里去,不过这也比被捆绑着塞在口袋中舒服得多,所以很快它就重新恢复了活力。刘忠国把背包中的粮食掏出一点儿扔到水中,它奋力地钻上钻下啄食着,不时嘶哑着叫两声,似乎在感谢刘忠国一样。
“没事儿。”刘忠国慢慢露出了笑容,咧开大嘴乐呵呵地说,“你看它活蹦乱跳的,精神着呢。”
“再等等。”吴宏也一直趴在井口看着这只鹅,头都不抬地插嘴说,“刘正凯也不是当时就死掉的。我们得观察一下看它有没有异样,先放到里面,等过一会儿再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吴宏的做法的确很稳妥。我心里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寺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旁边的树上一样,声音十分沉闷,要不是我耳力好可能就听不见了。
我的样子马上引起了沈逸之的警觉,他低声问我:“怎么了,小孙?”
吴宏也已经从井口那边转过身来,我看着他们指指寺外说:“外面有动静,好像有人。”
话音刚落,刘忠国的身影就已经蹿了出去。吴宏端着枪紧跟其后,刚刚冲出门,就听见外面传来几声枪响。我心头一惊,等到和沈逸之到达的时候,看到刘忠国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奋力地击打着刘正凯的尸体,奇怪的是他似乎不是在尸体身上打下去,倒像是在尸体上方的空气中挥舞。
吴宏在一旁拿着枪对着空中,不时转动着枪口,看来刚才的枪是他开的。
我们冲到刘正凯的尸体边,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刘正凯的尸体已经被吃掉了一半,血肉模糊,四分五裂地横陈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谁干的?”沈逸之瞪大眼睛问。
嗜血飞兽
“都是耗子大的东西,很大一群,正趴在它身上啃着。”刘忠国放下手中的树枝,看看周围重新恢复静寂的山谷,扭头说,“好像是蝙蝠。”
“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大个的蝙蝠。”吴宏用枪口挑开横在他头部的一根树枝说,“牙齿很尖利,满口都是,眼睛都是红色的。一声不吭,上来就撕扯尸体上的肉,咬到嘴里马上飞走,我们来的时候尸体上面密密麻麻停了一大堆。这东西看到老刘来了完全不怕,反而冲我们飞过来,要不是他用树枝当头抡死了几只,再加上我一直在开枪,它们害怕了,一哄而散,可能我们现在也被吃了!”
“尸体呢?”沈逸之往周围看看,问。
“都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它们没有飞过来,一看到我们就绕着悬崖边飞,我用枪打死的那几个都跌到悬崖下面的湖中去了。”吴宏解释说,脸上不无遗憾,“个头儿真是大。比一般老鼠还大一圈,不过飞起来倒是很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