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宏看情况没有什么异变,周围也如同我们第一次下来的时候一样安静无比。便开始用极小的声音叮嘱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听清楚之后,大家按照下洞之前约定好的手势表示明白了。
确认安全之后,一路上刘忠国一直在听我轻声和他诉说之前的境遇,不时他粗声粗气地问一句什么。前面开路的吴宏常常用手势来示意我们,这样一来二去,我也大概弄明白了他的几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随着深入洞穴的路程越来越长,我们四人的配合也更加默契。
这段路程因为和刘忠国说话分散了精力变得不那么漫长,初次来时的恐惧感也淡了很多。等到真正站在巨大深洞的边缘位置时,我才重新被之前那种未知的恐惧感一点点箍住,刘忠国也在身边默不做声,显然是被这样的场景震撼了。吴宏这次带了很多电池,所以并不吝啬用明亮的灯光探照四周。在光线的映照下,我清楚地看到这个空间的四壁乱石凸显、怪形狰狞。奇怪的是,没有发现一个洞口,全是或长或短的石棱,除了我们脚下这个散发着阵阵凉气的巨大入口,可以说这里空无一物。
我执意找寻一个孔洞是有原因的,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当初在我背上突如其来的那股奇怪的力量,黑暗中我并没有机会看清它的样子,但我始终心存恐惧,并发誓一定要弄清楚这种恐怖的真相。我想,在这样的地方生存,至少得有个栖身之所吧?所以刚刚进入平台,我就四处探寻,想找到个小洞穴之类的巢穴。不过我失望了,现在灯光照耀的地方,一无所获。难道那生物已经窜出了大殿?或者它潜入了十几米深的洞穴深处?
我同样记起了那条诡异的白蛇,它没有眼睛,通体雪白,散发着神秘的气息。还有在一片漆黑中擦过我手背的那片冰冷的条状物体,那是什么?是什么东西的尾巴吗?它会不会再次出现?
胡思乱想是最影响情绪的,还好我被吴宏的喊声惊醒,便看到他已经站在洞穴边缘的滑梯之上了。等我靠近之后,不由大吃一惊,因为我发现,这次吴宏站立之上的,居然是那个沉重的铁皮盒子。
“不是坐那个木的下去吗?”我想起上次我们是坐在木质滑梯之上,费了好大劲儿才一点点把自己放下洞穴,不由心生诧异。
吴宏拍拍生满铁锈的铁棱,拉了一把正在往上面迈步的刘忠国,对我说:“上来吧。这个更方便,我刚才看过了,现在它能动了。”怕我不放心,他补充说:“你忘了,我们在底下的时候,你小叔打亮了电灯。可能他碰巧也开通了这个长久不用的铁梯。”
小叔在身后无声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知道吴宏的这番话无意中让他回忆起了在山底石洞中那些不堪的日子,也许只有在黑暗中,小叔才能够毫不掩饰地露出真实的面目,他的内心深处是不是怀有深深的恐惧呢?
不过听了吴宏的话,我还是放心了很多。想必这个铁家伙要比我们最开始用的木头箱子方便得多。心下这样想着,脚底吃力,赶忙迈步走上去,心里暗暗感激小叔这个无意中的举动。
这个铁皮箱子四周都是铁栅栏,挡住了腰身以下的部位,相对于木箱,看上去安全很多。我看到吴宏已经站到了铁箱中央,便轻轻踏步走了上去。铁箱纹丝不动,静静地悬在空中。小叔和刘忠国也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刘忠国还嘟囔了一句:“小日本可真会折腾,居然把这东西放在这里!”
吴宏冷着脸小声说了一句:“等下你就知道了。这东西有用得很。”
他摆弄了一会儿,不知按动了什么东西,就听见整个铁箱子轻轻发出了一声金属的撞击声,左右摇摆了几下,像是摆脱了什么束缚一样,一顿一顿地开动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晃吓了一跳,等到箱体开始下降,才慢慢适应过来。走了一段路程之后,箱子开始找到了平衡,下行时除了有一些吱呀吱呀的响声,还算是平稳。
不过箱体并不比木箱下降的速度快,也是在缓慢下移。吴宏似乎对速度不甚满意,在上面小声地嘀咕着什么。等到铁箱子慢慢滑动到一个位置之后,他突然紧握手中的一个垂下来的装置,狠狠按了一下,紧张地凝视着旁边的石壁,不说话了。
我们也注意到,就在这时,铁箱子稳稳地停住了。
不用说,一定是吴宏触动了什么按键,造成了箱子的停止。我往旁边的石壁上看过去,便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部位停下。因为从吴宏打亮的手电筒光线触及之处,我清晰地看到了一扇黑魆魆的铁门正伫立在我们的面前。
我便知道,这一定就是我们之前上来的过程中看到的密密麻麻的四面洞穴中离我们最近的一个,估计刚才吴宏在寻找的,也是这第一个入口。
看样子,我们要进去一探究竟了。
怪异人皮
等到我们四人踏上面前不大的石台,看着前方布满铁锈的厚重铁门时,我心里突然想起了之前对小叔造成影响的另一个洞穴,当时我记得非常清楚,和这个铁门紧闭的地方不同,那个如同怪兽嘴巴一样大张着的黑洞是没有门的。在木箱上时,我看到小叔的神情在短时间内出现了一点儿异样,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被摄走了魂魄一样让人害怕。不知这两处石壁上的入口,有什么不同。
最重要的,我们在这里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现吗?
紧握手上的枪械,我们四人慢慢靠近这个铁门。吴宏靠近仔细地看了看,用手电从下方对着铁门的棱边照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轻轻对我们说:“这门是封闭的,只有底下有条狭小的缝隙。我看到上面刻了一个编号:002,估计是序号。你们靠后一点儿,我推门进去看看。”
听了这话,我们都往两边闪了一下,不过相当费力。说实话,当时我们已经是站在巨大石洞的边缘部位了,再往后面退两步就是万丈深渊。吴宏要求我们靠后,也不过是由刚才的直面铁门变成了弧线贴近,对安全没有什么帮助。权当是个心理安慰。
吴宏两只手按在铁门的一端,用力地推了推,没有任何反应。他龇牙咧嘴地用了半天力,效果很不显著。铁门纹丝不动,旁边的刘忠国看得着急,也走上前去,两人合力冲着铁门的一侧猛的一推,铁门发出一声巨响,慢慢移开了一点儿缝隙。
我们看到有希望,顿时长了精神。除了小叔之外,连我都贴上了铁门帮忙推动,就这样一点点地用力,终于把铁门推开了一个一人宽的缝隙。吴宏侧着身子艰难地挤了进去,过不几秒,门大了些。门缝中伸出他的脑袋,做了个示意我们进去的手势。我们三人顺势鱼贯而入。
刚刚站定,就被一股子陈旧的气息扑了一个踉跄。面前这种气味非常难闻,并不刺鼻,不像我们想象中的腐朽气息,有一种携裹着什么的压迫感,似乎将什么东西堆积起来放置了很长时间一样,空气中有股子酸酸的味道,闻上去竟然还有点儿湿润,让人生疑。
吴宏显然早有准备,他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布帕,用水打湿后要我们盖在口鼻上。果然这样感觉好了很多,鼻子被湿润的水分浸泡着,神志也清醒了很多。一步步地走向里面,我的心脏也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两边长长的廊壁上挂着一些写满日文的纸张,虽然经过久远的年代,居然还都清晰可辨。仔细看过去,才发现纸张的外面都有玻璃框架罩着,被精心地挂在墙上,所以没有毁坏。
手电筒的光芒渐渐离我们远了,眼前变得模糊起来。我有点儿着急,轻声呼喊了吴宏的名字,前方的光线才逐渐强烈起来,想必是吴宏正迎着我们走过来。
等到了跟前,剧烈的光线又照得我有些晕眩,吴宏把手电往旁边墙上照了照,没有说话。刚才一直都沉默的小叔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因为我看见小叔站直了身子,往吴宏的方向走了几步。听到小叔的话,我忙朝吴宏的脸上看去,不料竟然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吴宏脸色铁青,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小叔,似乎被什么事情分散了注意,沉浸在某种情绪中。
毫无疑问,他在前方一定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们三人都注意到了吴宏的样子,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吴宏用命令般的口气说:“你们三人跟我来,不要把口鼻上的布放下来。9号、忠国,前面的东西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我敏感地感到有点儿奇怪,为什么这话中并没有提及我?突然,我大脑中一个激灵,明白了原因,顿时猜到了吴宏在前方发现了什么东西。
果然,走不多远,我们就在一个陡然变大的开口大厅发现了十余具镶嵌在玻璃罩子中的人皮。
小叔和刘忠国大瞪着眼睛半天没有说话。吴宏和我一直都默默地伫立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翻腾不息。虽然在之前已经见过这些凄惨的尸体,但是再次面对给我们的感觉仍然悲痛欲绝。我们四人心里都很清楚,在面前这些不知什么东西填充的人皮里,本是多年前朴实善良的父老乡亲冤死的血肉之躯!多少血泪和哭喊就这样被冷冷地封存进这些透明的棺材中,锁进这永久的坟墓。
我听见刘忠国的拳头攥得咯咯直响,条件反射地想到了死掉的老僧,忙回过头走上前去,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这里说不定也有什么机关,如果真的是毒气,我们断无回头之路,一定会死在这深洞之中的。
“忠国,不要冲动。”我听见吴宏悲痛的声音传来,“严勇就是这样打破了玻璃,才触发机关牺牲的。”
刘忠国没有说话,我看到他的下颌紧紧地咬合。脸上的肌肉都变了形,显然内心忍受了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小叔在旁边也是一脸的凝重,身子都在微微地颤抖,他轻轻地扶住了旁边的石壁,缓缓地低下了头。
我们四个人一只手扶住嘴上的布巾,对着面前十几年前死去的同胞们默默地鞠了一躬,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吴宏回头对着情绪稍稍有点儿缓和的我们说:“我和小孙在之前碰到过八具这样的尸体,那些玻璃罩子和里面的尸体都和这里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我刚才在你们来之前凑近看了看,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同。”他走近一步,引导我们靠近玻璃外罩,然后指着尸体的面部说:“我和小孙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尸体的时候,我也同样近距离看过尸首,这外面应该是覆盖了一层人皮,里面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另一种填充物。但是这些尸体不同——”吴宏示意我们注意里面的人体,指着整个身躯说:“你们看看,这不像是有填充物的样子。如果要我说,这应该就是一具尸体,而不像先前发现的,仅仅是张皮。”
我连忙仔细地看了看玻璃罩子中的尸首。果然,不像之前看到的有着硕大的脸庞,这些尸体皮肤包裹得都非常干瘪,先前那种充盈的感觉不见了,更像是玻璃罩子中放置了一具真人尸体。不过比之我们在地底发现的那些半人半骷髅的东西,这里的死人完全称得上是保存完好了。毕竟只是内里发生了些萎缩,并没有腐烂干枯。
小叔刚才在观察身后的情况,这时回过头分析说:“那你的意见呢?”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还没有什么根据。等我们进一步获取信息再说吧。”吴宏谨慎地开口道,“不过,我还发现了一点儿不同……”
“我也发现了!”我一直站在玻璃罩子前面细细地看,走过几个之后,我猛地举起手,插嘴说,“我们之前碰到的人皮尸体,他们表情没有这样痛苦。”
“对!”吴宏扭头看了看我,快速地对小叔说,“我们当初在另一侧的石洞中发现的尸体,表情相对比较平静。这里的就不同了,表情扭曲、面目狰狞,人死后肌肉会发生痉挛,面部表情是不可改变的。也就是说,这些尸体在死亡的最后一瞬间就是这样的神态。可以想见,他们死前必定经受了极大的痛苦!”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大家脑海中都浮现出多年前惨痛的一幕,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痛不已。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吴宏沉重地说:“我们继续走到前面去看看,应该还会有进一步的发现。刚才我用手电照了照墙上的玻璃框,里面张贴的应该是一些纪律章程,虽然我看不懂日本字,但是从阿拉伯数字来看,共有三十几条,条分缕析非常的详细。我想,有军方参与,有严格的纪律约束,再加上动用人力做了如此大的工程,这个日本人的秘密基地本身一定隐藏着惊人的罪恶目的!”
疑相丛生
“我们已经发现了一批侵华日军的秘密实验基地,他们利用中国人来做人体实验,情况十分的残忍,完全不把中国人当人看。东北等地已经发掘出了不少这种实验场所,小日本简直禽兽不如!”小叔的声音战栗而低缓,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说,“你说,这里会不会也是那样一个机构?”
“很有可能。而且这个机构非常重要!不然不可能过去了这么多年,还在动用情报系统搜寻这里。”吴宏边走边说,手电筒的光芒忽上忽下,“况且我们发现的日军人体实验基地,已经全都被破坏殆尽,里面的资料尽数焚毁,设备也被千方百计地炸掉了,这里却保存得如此完好。按照老沈的说法,一切都很不符合日本人的行事风格,要知道,他们的理念很简单:如果他们得不到,一定不会让我们得到!就算是玉石俱焚,也不会给我们留下一点儿有用的线索和证据。”看到我惊诧的目光,吴宏解释说:“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老沈对日本人没有炸毁寺庙感到这样的吃惊。日本鬼子的卑鄙无耻、凶残无良,简直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大脑中像是灌进了岩浆一样,我整个脸颊都烫得怕人,恨不得找个地方狂吼一番,发泄心中的悲痛和激愤,年少的我从来没有想到作为人类可以凶残到这种程度,更没有这样切身地体会到,日本鬼子居然是这种禽兽不如的畜生!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老僧至死也不原谅自己,宁可死在这深山之中也不放弃对女儿的追寻。他的一生都抱有对日本人切齿的愤恨,永难磨灭。
“按你的推测,既然这样重要,为什么日本人离开的时候没有把这里毁掉?这说不通啊。”在一旁静静听我们讲话的刘忠国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老刘,这恰好说明了,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日本人才开始反复地寻找这里,更明确了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吴宏神色凝重地说,“当初这里的日本人,并不是自行离开。老沈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他们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在来得及销毁这一切之前神秘地消失了!”
“消失了?!”刘忠国惊诧地说,“你的意思是,死了吗?”
“现在还不清楚。”小叔开口了,他淡淡地说,“我同意5号同志的看法。这里保存得如此完好,必定不是日本人的初衷。他们更希望我们一无所获。最坏的打算,他们找的东西,大家都得不到。甚至这次他们倾尽全力派出情报机构的目的,有可能就是要找到这里,毁掉它!这也恰恰说明,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巨大的迷宫里,隐藏着对日本人来说非常有价值、万分珍贵的东西!”
“对!我们获取情报时,曾经得知日本人在寻找一个代号叫做‘水鬼’的东西。‘水鬼’是什么?到底是一种东西还是一个人?甚至,会不会是一种未知的生物?”吴宏发出一系列的问号之后,像是呼应小叔的话,他加重了语气说,“不管他们寻找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我们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仍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那些日本人突然消失的。从我们一路上的发现来看,这种东西说不定还存在于这深山中,说不定,就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巨大的洞穴深处!”
我觉得吴宏的最后一句话是非常正确的。整整一寺荷枪实弹、凶悍残忍的日本人居然在十几年前从这个他们自己建造的基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是什么东西有这样的力量和手段?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未知的生物,我完全可以从先前获取的信息碎片中,隐约地拼凑出一个大概的情况。
按照罗耀宗所说和我们看到的情形,这种东西的体长在十几米左右。虽然这和小叔在水下遇到的黑影长度有比较大的出入,但就像我们推测的,也许他碰到的是一个幼崽。
根据刘忠国的叙述,这种生物能够飞翔,而且力大无穷,健硕的刘忠国都被它一巴掌拍到了地上。却始终没有机会看到它的全貌。
我们在寺外曾经发现过一根被啃得一干二净的人大腿,小叔在大槐树上看到了一根人的胳膊,看上去,这种东西对人肉似乎很感兴趣。
根据罗耀宗的叙述,困龙湖中有一条巨大的湖怪,他曾经怀疑是上古神兽,虽然我不相信,但是有一点和我们的推测是符合的,那就是,它们都会飞……
种种纷杂的线索拥挤在我的脑海中,我似乎摸到了一些头绪。不过马上就被几个问号堵住了思路,思维重新变得混乱起来。
我在洞中曾经被一种巨大的力量袭击,但是按照空间的大小来看,首先它没有这样巨大的身躯;其次就算它足够大,怎样从这种狭小的地下遁出去呢?我见到的白蛇又是怎么回事?黑水中摇摇晃晃想要爬上岸的尸体又是怎么复活的呢?
对了,尸体!还有困龙湖中景福和刘建栋的尸体,惨白的月光下,它们也是摇晃着出现在湖中心,这些又跟困龙湖中的水怪有什么关系吗?
线索太乱了,完全理不清头绪,我狠狠地晃了晃脑袋,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即便我们不清楚这种生物是不是存在,或者日本人在这里的秘密所在,我想我们离真相其实只有一步之遥。进入了这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之中,其实就靠近了问题的核心。”吴宏的声音渐渐高了上去,再次提醒我们事情的重要性,同时他冲着我身后的小叔说,“9号,我想先前来时的猜测绝不是危言耸听,很可能我们下一步就会遇到什么不可预测的危险。一定要打起精神来,不要出现什么闪失。”
这话听着奇怪。我不知道为什么吴宏要和小叔讲这些话,匆忙之中便回头看看小叔。他对我点了点头笑笑,表情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知吴宏何出此言。
刘忠国伸手拿过吴宏手中的手电筒,对着前方照了照说:“接着走吧,也许会有更大的发现。”
吴宏却对刘忠国说:“熄灭手电,我用火折子。”他边把手上的火折子打亮边对我们解释说:“我带的电池的确不少,足够我们用了。但是这下面不定会出现什么情况,我想还是不要把我们的目标暴露得过于明显,这样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然后他对刘忠国说:“等我的信号。如果没有,就不要打亮电筒,只用我的火折子探路就可以了。”
对方点点头。我们低下头错过面前一块低矮的墙栏进入了更深的一个房间。
之所以说这里是个房间是因为它不像前面的大厅是敞开的,它有一个木质的门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吴宏上前轻轻推了一下,门稍微移动了一点儿,显然没有锁上。于是吴宏伸手把火折子放到前方,用湿巾捂住口鼻一步步进入房间里面。
等我们四个人都在房间的门口站定环视四周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卧室,显然多年之前曾经有人长时间地住在这个阴暗的地方。
左边有个精致的小茶几,即便是年代久远布满了尘土,仍然能够看出这个茶几是上等的货色,边角上都雕刻着细小的花纹,在鹅黄色的光线下反射着柔和的线条。右边是一张简单的木床,上面方方正正地放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吴宏近前用手中的枪挑开一看,原来是一床早就烂成一团的被子,不过从材质上看,应该是军备物资,想必是住在这里的日本人的寝物。
当我把目光转向室内的右侧,发现一道亮光从眼前闪过,条件反射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回过头,就看见吴宏手中拿着一条长长的东西在细细查看,待到我和小叔近前,马上看清了,这是一柄细长弯弯的日本军刀。
他们想干什么
“看来这里居住的还是个高级军官。”小叔轻声对我说,他走近吴宏,从他手中拿过军刀看了看说,“不错。这是一柄高级将领才配有的军刀,日本人对军刀的持有是有着严格规定的,有点儿像清朝官员的顶戴花翎,不到一定级别是不允许私自拥有这种军刀的。”
吴宏没有说话。把刀放在一边继续探寻着四周,刘忠国已经在我们说话的空当把这间不大的居室翻了个遍,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物品。这居室似乎相当的干净,给我们的感觉是,好像这里的主人在我们来到之前刻意地收拾过。
当然不会如此。我们来到这个地方之前的数年之内,估计这里都没有过人迹。这从桌椅物品的陈旧程度完全可以看得出来,床上积累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吴宏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马上就看见飞扬的灰尘把火折子的微光都盖住了。
房间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四壁光滑密合,没有任何暗室或机关。我们意识到这里已经没有可以搜寻的情报之后,就开始原路返回。走过大厅时,我小心地数了一下周围的玻璃罩子,数目并没有变化,这才放下心来。
不是我胆小。因为我下意识地想起了当时我们第一次发现人皮尸体的时候,老僧打碎的玻璃罩内的那具莫名消失的人皮。至今回忆起来我都觉得胆战心惊,这十几米的地底深处如果再发生那样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不知道我到底还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还好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走到铁箱子之内时,我才算稳定住了情绪。吴宏照原来的样子把铁门推上,并没有敞开着离去。回头迈进铁箱的时候,我不经意间朝着吴宏瞟了一眼,却发现他对着刘忠国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小叔,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点了点头。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两人的怪异举动让我一下子有种不祥的感觉,别是要对我和小叔下手吧?难道吴宏和刘忠国有问题?
再往下面走的时候,气氛就不对了。我心里清楚吴宏和刘忠国一定是有什么意图,紧张地注意着他们两人的举动,但又不能将这样的担心透露给小叔,心里焦急万分,脸上还是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点点沉下去的,不光是那厚重的铁皮箱子,还有我不知所措的心情。
小叔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动弹,眼神有些呆滞地盯着一个虚无的地方,半天没有吭气。我在旁边几乎喊出声来,这种关键的时刻小叔怎么变得木呆呆的?我该如何是好?
下到第二个侧壁洞口的时候,面前还是一扇一模一样的铁门。吴宏跳上狭窄的平台,首先把手伸到我跟前,说:“上来。”
我惊慌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刘忠国,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按照吴宏的要求进到石洞中。虽然刘忠国并没有说话,但我总觉得他有些威胁的意思。况且吴宏为什么首先把手伸向我?不应该先让刘忠国跟他上去把铁门推进去吗?这是不是对我要有什么动作了?
精神一紧张,我就有些兜不住了。拼命地稳定了一下情绪,我用自己认为比较镇定的声音说:“让老刘先过去吧,我看小叔好像不舒服。”
小叔听到我的话,也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回过神儿来。不过因为刚才分神过多,他没有意识到我的紧张和处境,只是有些愣神儿地看着我们三人僵硬的动作。
吴宏并不着急,只是轻轻地说:“上来吧。这里很危险,小心脚下。”
我之前在吴宏身上感受过几次的那种命令式的感觉又出现了。吴宏的话总让我觉得有种强迫的意味,再加上他一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我顿时感到害怕起来。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可能身后的刘忠国觉得时间太久,不由分说猛地一推直接把我架上了石台。
我轻声地叫了一声,马上就被吴宏抓住了手臂。他顺势把我拉到靠近铁门的一侧,离铁箱子远了些的时候,吴宏在我耳边极轻微地说:“保持镇定。9号同志不对劲儿。”
我听了这话险些叫出声来,小叔不对劲儿?我看是你们不对劲儿吧?刚才神神秘秘地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小叔刚才在铁箱上的举动是不太对头,如果我刚才不是因为看到刘忠国和吴宏之间的眼神交流平添了困惑和警惕,单是注意小叔的话也应该感到奇怪。自打上了铁箱他就有点儿魂不守舍,似乎一直在紧张地思索着什么问题,这很不平常。特别是在现在这种环境下,不由得让人心生怀疑。
我突然明白了刚才吴宏和刘忠国的眼神交流,估计小叔的情绪出现问题并不是这一段时间的事情,很可能在重新进入铁箱之前他就已经这样了。吴宏发现了这点,所以通过他自己的方法告知了刘忠国,后者显然做好了准备,一旦在铁箱上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两人就可以迅速地作出反应并控制局面。
以我对吴宏的了解,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他是不会轻易透露给别人的。同样根据我与他的接触,既然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我,首先就已经排除了对我的怀疑。也就是说,现在吴宏心里已经完全相信了我,并没有把我放到与小叔同一阵容中去。
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心态,我反而有点儿放心。一系列的遭遇让我对吴宏有了十足的信任,总觉得他不会有什么差错,况且从刚才我观察的情形来看,小叔也的确有点儿异样。虽然不及当时在木梯上时的怪异表现,但也是魂不守舍的样子。
心里想着这个,我手下就没有心思用力。好在加上刘忠国的帮助,我们三人很快就把石门推开了,小叔在这个过程中一直都没有上来,还是迟疑地在铁箱上左看右看,心不在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这下连我都感到小叔的确出了什么问题,等到刘忠国伸手去拉小叔的时候,我便也想凑近去问问他到底怎么了。没想到后面吴宏一用力,直接把我拽进了石门之内。
我刚刚站定,他反手一推,竟然把自己的身体抵在了石门上,看这架势是不准备让小叔和刘忠国进门了。
我一下子就绷紧了身体,手一伸一把抓住剩下的缝隙边缘,也不管石门内是什么情况,大声问吴宏:“你干什么?!”
吴宏猛地凑近我的脸,死死地盯着我说:“别大声说话,你听我说!”
接着他就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刚才还没出洞口我就发现9号不对劲儿,眼神有点儿呆滞,而且一直都在恍惚,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不过他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估计是我们刚才看到的景象勾起了他的什么回忆。不过这种情况太反常了,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内容。我刚才和刘忠国交流过了,9号毕竟在地下待过很长时间,现在这样的环境很容易唤醒他对以往遭遇的记忆,万一他突然失去理智,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所以必须要对9号有所防备。”
感到我身上没有更多的挣扎,他慢慢放松了些力道,说:“我不要求你理解,但是情况就是这样,我不能冒这个险,如果我弄错了,等一下我会亲自向你和9号同志道歉。现在我只要求你配合我弄清楚9号到底想起了什么,其他的以后再说。你相信我,我们不会对9号不利的!”
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是不得不承认,吴宏的话是有道理的。小叔的状态我也看到了,吴宏说得没错,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唤起了他的记忆,才让他突然陷入这样奇怪的状态中不能自拔。
不过我想,无论小叔在想些什么,一定都非常重要。不然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怎么会这样轻而易举的神色恍惚、方寸大乱呢?
竟然是他
吴宏看我的脸色平静一些了,才松了口气一样把身后的石门慢慢打开。刘忠国面色平静,什么都没有说。倒是小叔情绪有些焦灼地看着我们,等到石门一打开就抢先一步进来,问:“怎么这么长时间?出了什么事儿?”
吴宏摆摆手说:“我们进来之后发现门往回弹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机关。刚才蹲在地上检查来着,没发现什么异常,可能是年代久了不那么灵光了吧。”
等到刘忠国也进入了石门之内,我们才开始往前面摸索着走过去。之所以说是摸索着,是因为这里和刚才那个洞穴不同,没有宽大的厅室,两边都是冰冷的石墙,从火折子的灯光可以看出,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门口镶嵌着坚硬的铁栅栏的窄小房间,我贴着墙壁摸了摸,似乎在门口的石头上还刻着什么字。
“老刘,打开手电照照里面看看。”吴宏退后一步,小声对刘忠国说。
一束明亮的光线照到小格子里面,我们透过生满铁锈的栅栏缝隙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格子间的大小大概有两平方米,方方正正,刘忠国靠近了用手电对着四面的墙上下扫射,我发现前面大概一米高的地方有一层黑色的污迹,厚厚地涂在墙上。
“牢房。”吴宏简短地说了一句,很显然他也看到了墙上的黑色痕迹,脸色凝重地说,“这很可能是血迹。”
我们顿时紧张起来,看来这里曾经关押着犯人。不用说,一定是被抓到这里的中国人,刚才我已经从小叔的嘴里知道,日本鬼子把中国人拿来做实验用品,想必这些小小的隔间就是用来临时关押中国人的。
再往前走几步,还有一个薄铁皮做的小门,吴宏用手中的枪小心地推开门,然后示意身后的刘忠国用手电扫射一下室内。等到光线照射进来,我们都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吃了一惊。这个房间非常大,宽阔的室内摆满了层层叠叠的木质箱体,里面还塞满了黑糊糊的茅草。吴宏上前掀开一个靠近我们的箱子,映入眼帘的是各种金属器具,形状怪异,因为有了之前的介绍,我马上就想到,这些估计就是实验器械。不过从数量和种类上看,这些实验器械非常的庞杂。即便是码放得整整齐齐,也把这个偌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这些器械都保存得十分完好,表面十分光滑明亮,投射着暗色的光芒,看样子是用油保养过。不然不可能这么多年下来都不生锈,更别提还油光可鉴了。
这次不用小叔开口,我也想到这些东西能够做什么。刚才那种稍稍稳定了些的情绪又被掀动起来,太阳穴扑扑作响,我转过身背对着箱子弯腰干呕了几声,才感到平静一些,但是心里还是翻腾不息,难受得要命。
吴宏看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吩咐刘忠国四处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情况。后者马上抬腿打着手电走了出去,我看着那明亮的灯光慢慢地消失在长廊尽头,自己也一点点陷入黑暗之中,正在心慌的时候,吴宏打亮了手中的火折子。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焦煳的味道,不过这点儿光线也足以让我有所缓和了。
不料刚刚准备回头问吴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我就听见吴宏惊呼一声,身后一阵疾风刮过,小叔已经被吴宏抱住肩膀狠狠地压在了旁边的石壁上。抬头一看,只见小叔面色涨红、不顾一切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本来就破旧的衣衫被他撕扯得七零八落,要不是吴宏及时发现控制住了他,还不知道他要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刘忠国闻声已经赶了过来,他一看这情形操起手中的手电就要砸下去,被吴宏当场喝止了。我赶紧对他解释说:“我小叔抱着脑袋疯了一样,老吴怕他出事才过去的!”
刘忠国这才放下扬起的胳膊,嘴巴里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对!”然后帮着吴宏把小叔按倒在地上,一人拽着一个胳膊,吴宏大声地摇晃着小叔的脸,问:“9号!9号!你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小叔渐渐平静下来,紧闭的双眼也慢慢睁开了。他看看满头大汗的吴宏和刘忠国,脸上露出一丝愧疚的表情,说:“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没事了。”
吴宏手下并不放力,反而加大了力度把想要站起身来的小叔一把按倒在地上,旁边的刘忠国也是一脸的警惕,瞪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小叔,不发一言。
“9号,我注意你很久了。刚才在上面那个洞穴的时候你就不大对劲儿,现在又出现这样的情况,你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宏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全不像刘忠国那样充满敌意,但是说话的内容并不客气。
我心里很矛盾,不知道该帮谁好。到底是我的小叔,我死也不会相信他有什么问题,但是事实在眼前摆着,这几十分钟的时间小叔是不比寻常,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丧失了理智,到底这山洞中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异象吗?小叔是不是中了什么毒?不过如果真的中毒了,为什么我们反而没事?
眼前的小叔似乎并不奇怪吴宏和刘忠国的样子,他苦笑了一下,垂下头低声说:“我刚才站在上面的石门中时,总觉得自己还是在先前困住我的洞穴中。你不知道,看到那张行军床的时候我的神经都要崩溃了,那床跟我在地下石洞中的床一模一样。我精神太紧张了,怕给你们造成什么障碍,没有说出口。甚至连我迈进那个房间腿都有点儿哆嗦,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我以前感到自己的心理素质还是不错的,没想到这次有这样丢人的表现。这个石洞中的情况总是让我回想起被困的那几十天,如果让我再回到那种情境中,我宁可死!当时你们救我出来的时候,我几乎到了忍受的极限,在洞穴中被困的时候,我每时每秒都在和自己对话,每天在自言自语,生怕时间长了失去思维的能力。这些我们在训练的时候都教过,但是时间太长了,我的忍受力到了极限。刚才看到这些东西,加上时刻绷紧的神经,我头突然就疼了起来。得亏你们刚才按住了我,不然还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他说到这里抬头郑重其事地望着吴宏说:“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5号,你答应我,给我一个痛快,不要让我拖累大家完成任务!”
我这才真正明白吴宏下洞前问小叔的那句话的含义,同时也知道为什么吴宏始终都没有把枪交给小叔,显然在此之前他就估计到了小叔精神上的压力可能造成的后果,并且始终暗暗留意着小叔的一举一动。
我不由想起了当初在路上碰到绿眼怪物时吴宏无意中透露给我的那句话——“我一直在观察你”,这个吴宏果然名不虚传,警惕之至。
不过就在我们都暗暗松了口气,明白小叔举动怪异的原因的时候,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皱着眉头重新开口了:“不过,我刚才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情,这事儿很久了。我从来没有和现在我们发生的事情联系到一起过,不过我无意中回忆起来的时候,总是觉得好像两者有什么关联……弄不好还是一回事!”
吴宏一听来了精神,他回头把手电打亮,围着这个窄小的长廊和尽头的仓库转了一圈,确定没有进一步的发现之后,便同刘忠国一起来到小叔身旁,低下头问道:“什么事?”
小叔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思虑了很久,才重新抬起眼皮,却先将目光投向我:“海华,你还记得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回家那次吗?”
我重重地点点头。我当然记得,十几年后那是小叔唯一的一次回家,也正是在家的一周之内,重病的爷爷撒手人寰。同样是那次与小叔的见面,吸引了我对驾驶的兴趣,促使我立志要像小叔一样驾驶着卡车奔驰在祖国的四面八方。
小叔眼神里露出丝丝温情,接着说:“组织上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执行一项任务。你爷爷那时已经不行了,我被强行从一线撤下来,给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家探亲。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心里紧张得很,后来知道是这个原因,其实我很矛盾。因为那时我的战友正在浴血奋战,我们这行,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这些我们虽然都有思想准备,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你才能感觉到生命的珍贵。”他咽了口唾沫,道,“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你爷爷了,于是连夜驱车赶到老家。那次我见到你爷爷的时候,他甚至都已经看不清楚我是谁了,我当时差点哭出声来,那是我亲爹啊!你爹告诉我,你爷爷这么多年都有块心病,就是当年打了我一巴掌。其实我哪里在意这个,他还不是为我好?可是纪律在身,不能回家团聚,我心里何尝不想念家乡的父老呢?
“后来,你爹把我推进房间里,说你爷爷怕是不行了,有事情和我说。让我赶紧进屋去,还嘱咐谁都不能跟着进去。我一听赶紧跑进大屋,大限将至,我很怕赶不上老人的最后一面。”小叔说到这里眼睛有些湿润,他抽了抽鼻子,接着说,“不过我没有想到,你爷爷最后见我留下的话,并不全是遗言,居然还包括一件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奇怪事情!”
我一下子没有回过神儿来,顿了一顿才想明白。的确,记忆中我父亲确实把小叔推进了老屋,也把所有其他人都赶出了房间。当时我条件反射地以为是父亲要给小叔和爷爷创造一个独处的机会,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老人有一些隐藏在心里的感情在临终的时候会爆发出来,外人在可能不方便。万没有想到这居然是爷爷本人的意思,更不可思议的是,最后爷爷告诉小叔的,竟然不全是珍贵的临终遗言。
大家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显得紧张而沉闷,小叔的话虽然声音不响,但是引起的效果却是爆炸性的,我想此时吴宏和刘忠国肯定也意识到了,小叔马上要透露的,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你爷爷先是老泪纵横地告诉我早年打我那件事,我抱头痛哭,让他老人家放心,我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儿子在战场上没有给他丢脸,打死的鬼子不计其数。我还拉开自己的衣裳给你爷爷看了我胸前的枪伤,其实他是看不清楚的,但是他高兴!他看着我伤痕累累的胸膛,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不顾气喘吁吁,大声地笑了。他胡子笑得抖了起来,大声说:‘好小子!像是我的种!我去地下告诉你娘,她没白养你!’我当时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爷爷因为太过兴奋,当时就咳嗽起来,我忙扶着他躺下休息。不过他执意要坐起来,我给他端了一碗水。过了半晌,他才挣扎着重新坐起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孩子,我有件事在心里憋了好几年了。你哥是个实诚人,但是不精明,我告诉他不放心啊!我这次见到你了,一块石头落了地。你去部队做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个普通的兵,你在做大事哩!我老头子一辈子没干过大事,但我见过大人物!我看得出来,你小子有出息。我要走了,这件事我不能让它烂在肚子里,我得对得起前胜兄弟!我下面说的话,你得听好了,日后要是有机会,你就把这事弄明白,也算是了了我前胜兄弟的一桩心事!”
“前胜是谁?”始终在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的吴宏在旁边打断了小叔的陈述。
小叔抬起头来,看看周围的三双眼睛,轻声说:“后来我爹告诉我,前胜是小名,这人是我们一个村庄的老表,和我爹打小关系就很好,不过多年前外出讨生活了。我爹说的这个前胜,大名叫孙良。”
听到这个名字,我和吴宏瞬时愣在了原地。
孙良这个名字在我的头脑中翻滚了很长时间,我才重新把它融入我自己的记忆。吴宏就不一样,他很明显瞬间就想起了这个名字的含义。虽然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我知道,他非常激动。没有任何表示,他平静地看着小叔,但是眼角抽搐的肌肉让我明白他内心的兴奋是多么的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