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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4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2

“她在找男朋友?”谷平很诧异。

“是的。她有过几个,但很快都分手了,也没什么瓜葛。其实,她只不过是需要一个陪她出门逛街买东西下馆子的伙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这你知道。”

谷平笑笑,“我知道。”

“她退休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到处吃饭。但是,她去饭店,一个人不可能点很多菜,而且到处下馆子,也得花不少钱,所以她需要时不时地有人请她吃饭,有人替她买单——她热爱生活,像她这种人不会自杀。”

“也许因为癌症,她有点……”

“她没有想不开。她还计划着去庙里清肠,用自然疗法治疗。她一直在想办法延长自己的寿命,她喜欢活着的感觉,总之无论怎样她都不会自杀。”

谷平似乎被她说服了。

“如果她那么怕痛,凶手就得保证在给她打针的时候,她正处于昏睡状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体内有那么多的止痛剂成分。所以,我想这个人应该了解她的生活起居,还有机会接触她吃过的东西和使用过的器皿。”

“我会去查的。可是,”她忽然想到,“她为什么要让你验尸?难道她已经料到自己会被人谋杀?”

“这好像是最合理的解释。”

“而你说,她在调查舒巧?”

“她是这么对我说的。不过你现在还是先听听我说说另一个人吧,那个钢琴师,还记得吗?”

她对这个人的感觉很矛盾,好像内心在抗拒知道这个人的一切。

“那是几周前的案子了。”⒌⑨㈡

“具体时间是今年的2月13日。”

“那又怎样?你不是说尸体已经被火化了吗。”

“虽然没找到尸体,不过,我在他出事的电话亭发现了两滴血。”

他从随身携带的双肩包里,取出两张图片摊在茶几上。她发现那是两张化学图表。上面次序井然地罗列着几排数字和大写的英文字母。

“什么东西?”她问道。

“这是你们的遗传图表。——需要我进一步解释吗?”谷平问她。

“你以为我能看懂吗?”

“好吧。结论是,你们有血缘关系。他是你弟弟,异书。看来李老师又猜对了。”

她的身体霎时僵住。

她是有个弟弟。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是被她远远抛在脑后一直努力遗忘的历史。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你会不会弄错?”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异书,你不觉得该跟我说些什么吗?”他道。

她避开他的逼视,低头望着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半三明治。

“你是说……那个男人跟我……”她道。

“有血缘关系。”

小峰吗?真的是小峰吗?

他又从那张图表下面抽出一张彩色照片,那里面有个年轻人正站在钢琴边微笑。

“我想你也许想看看他。”

印象中的小峰是个清秀开朗的孩子,而这个男人,骨瘦如柴,苍白,甚至还有点驼背。不过,从五官轮廓中,依稀能看见他当年的影子。

“我……我实在不明白……”如果说当年的小峰最终长成了现在的这样,那也说得通。只不过,她无法接受,弟弟以这样的方式跟她重逢。

“我让人找了一下他的档案,那里面有他的收养证明,他是在8岁那年被周岗夫妇收养的。他的亲生父母叫岑海和李丽红,他们是在那一年去世的。”发现她正盯着他发愣,他加重语气道,“是的,他们去世了。”

他们去世了?她耳朵是听见了,但脑子还没跟上节拍。

“收养证明里没有写明他们的死因。所以我就让实习生去档案室认真查了一下。岑海夫妇在J省A市鹿林镇开了一家小旅馆,16年8月3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有人闯进旅馆,杀死了13人,其中包括岑海夫妇和11个旅馆客人。警方在旅馆的地窖里发现了岑海夫妇的儿子岑峰。岑峰后来被周岗夫妇收养,他也就是之前被杀的钢琴师周同。”他点了点桌上的照片。

他们居然是被人杀死的。而且就是那天晚上!这么说那天晚上真的有人闯进了旅馆?是因为她没关好门吗?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觉得喉咙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抢劫吗?”她低声问。

“被害人的钱物都在。”

“那为什么……”

“你知道这起凶案的嫌疑人是谁吗?”谷平道。

她盯着他的脸不说话。

“是岑海13岁的女儿岑琳。”

“什么?!”她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岑峰事后回忆。他姐姐把他锁进地窖的时候,曾经对他说,有个通缉犯住在旅馆里,他和同伙商量当晚要来抢劫这家旅馆,并杀光那里所有的人。但警方调查后发现,那个通缉犯在案发前一天就离开了,并且巧的是,在案发的当天下午,他在另一个县城被抓了。所以,他不可能那天晚上跑到旅馆去杀人。你弟弟还说,他曾经看见你把一个黄色提包塞在厨房后的某个角落里,后来有目击者称在火车站附近看见过一个背着类似提包的小丫头。因此警方认为岑琳早有离家的打算——顺便说一下,当时你的身高是150公分,重约75斤。撇开年龄看,这样的体格跟体型娇小的成年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居然认为?!真是白痴!白痴!白痴!”她猛捶了两下桌子,这时,她发现谷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知道DNA不会说谎。”她道。

“是的。”

“可是,这也太可笑了。我当时才13岁。我只是想离开那个家。”

“这么说,你承认你就是岑琳。”

“是的。”她泄气地说。

“那你就是在逃嫌疑人。”

“你也认为是我杀了人?”她嚷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看到的资料还不齐全。⒌㈨2所以……”他满含歉意地看着她,“对不起,异书。我只能这么做。”

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因为她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开门进来。

“我没有杀人。谷平。”她道。

他招招手,找来侍者。

“打包。”他指指她盘子里的三明治。

“谷平!我再说一遍,我没杀人!”

“你父母当时是被土葬的。我会尽快联系当地警方,准备开棺验尸。”

“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离开家,仅此而已。”她大声道。

那两个警察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异书,我保证会好好研究那件案子。”他道。

他把那半个被打包的三明治放进了她的口袋。

我最初遇见异书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女孩。

她在车站跟人打架,对方是个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的男孩。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不过看不惯男孩欺负女孩,便上前阻止,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那个男孩在欺负一条瘸腿的流浪狗。“他用筷子扎它的眼睛,一只眼睛都被他弄瞎了!”她的眼睛里满是愤怒。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而那条狗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看起来它已经快不行了。那个男孩仍在嘲笑她,她抓起一块转头朝他砸去,把他打得头破血流。她后来说,如果不是我的出现分散了对方的注意力,恐怕她没办法得手。

我喜欢这女孩。我当即决定收养她。

然而,当我问起她的志向时,她说她的梦想是当银行劫匪。她说的是真的。她向我展示了她的收藏,那是一本剪贴簿,里面贴满了各种抢劫银行的报道。

3.失踪的情人

她在黑暗中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黑漆漆的楼道里东张西望,先是驻足聆听。楼道里有一扇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那里面有人在说话。她知道那是她父母,虽然她看不见人,但她知道是他们。她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声音低得就像有人在树林里叹气。她觉得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接着,她看见自己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她的弟弟就站在门口。在那个时候,他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也是她最恨的人。

“小峰,快跟我来,有人要来杀我们。”她说完就朝地窖里跑。

小峰跟在她身后。他一向就很听她的话。

她把他带进地窖,锁上了门。她只是希望他不要跟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喜欢跟着她。就像她的一条小尾巴。

“姐姐,为什么要锁门呐?”

“别出声。如果让他听见你在这儿,你就没命了!……”

“他,他是谁?”

“我们旅馆下面的通缉令,你没看见吗?有个通缉犯叫刘峰,他就在我们这里,我认出他了!我刚刚还偷听到他跟他朋友说的话,他说今天晚上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然后抢走我们的钱!你想活命就得躲起来。”

“那,那爸爸妈妈呢?”

“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你等着。我马上就来,千万别出声!”

她一路小跑,奔出了门。

她记得自己跑进一片黑漆漆的林子。林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鸟鸣声,虫子的咕咕声。猎人之屋的灯亮了,响起一阵犬吠。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手电光扫过她的头顶,接着,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身边是个水潭,那里面散发出阵阵腐臭。动物尸体的残骸被扔在水潭边。她不敢呼吸,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她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和腿上的血腥味。她跑得太急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她的腿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那年她多大?好像13岁。

她就是在那天晚上把小峰关进地窖的。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待了多久。她也曾经为他担心过,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冷静了下来。接着,所有的担忧和内疚都变成了幸灾乐祸,她不会忘记她曾经为他付出过什么。她庆幸自己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事实上,后来她回想,她也只能这么做。

前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开铁门的声音。她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守所的地板擦得很亮,所以,即便她躺在硬木板床上,也能通过地板的反光看到来访者的模样。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那个,她认出那是凶杀科的黎江。该死的!他来干什么?!要不是这混蛋,她的小组就不会被解散。这个小人!

紧跟着黎江的是谷平。

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她劈头就问黎江。

黎江的神情有些尴尬。

“是我叫他来的。”谷平立刻道,“黎江是你妈那件案子的主办警察。”看见她在瞪他,他接着道,“因为你不能参与这个案子,你得避嫌。而且你还是嫌疑人。”

“我是嫌疑人?你还是认为我杀了我妈?哈!谷平,恋爱果真让人变傻!”

谷平没理会她的嘲讽。

“你了解你妈的生活起居,你接触过她的所有器皿,你是最大的受益人。她去世那天,你去过医院病房。所以,对你的怀疑是合理的——再说,她也不是你妈。”

“谷平!你疯了吗?我干吗要杀她?她得的是胰腺癌,我只要耐心等几个月,我就能得到一切,我干吗急着自己动手?而且那天,你怎么知道只有我去过病房?你们查过吗??”

谷平转而对黎江道:“其实我也认为不可能是她。”

“谷平,我们现在只是在合理推测。”黎江面无表情地答道,“到目前为止,她是被害人死后最大的收益人。她可以继承死者的遗产,虽然存款不多,但房产也是财产,而且她名下还有一辆车。”

“那辆破车?她早就不开了。现在就是一堆废铁!”

“沈异书,我是就事论事。你跟李殊杨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你又有前科……”

“前——科?!”

“你是16年双凤旅馆灭门案的嫌疑人。虽然你当时是未成年人,但当地警方认为你参与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你不过是想利用这个案子,彻底铲除你的竞争对手罢了。卑鄙小人!”她骂道。

黎江气得脸色铁青。

“沈异书!是你的下属抓错了人!我只不过不想让一个无辜的人冤死在牢里。再说对方家属找到我,提供线索给我,难道我能置之不理?”

“说得真好听!”为什么你不把那条有用的线索给我?难道我不会处理案子,非要你来插手? 她真想朝这个混蛋吐唾沫!

“异书。确实是你的下属抓错了人。”谷平插了进来。

“谷平!”

“这是事实。”

“你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不管你跟黎江之间有什么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弄出来,还你清白,找到杀死李老师的凶手。你同意吗?”

“你认为我是清白的吗?”她斜睨谷平。

“那边发了图片过来。根据伤口的形态,凶手应该习惯用右手。而你是左撇子。”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手,“你弟弟当年也告诉过警察,你是一个左撇子,为此你父母没少教训你。

“如果你再用那只手,我给你好看!”“你听见没有!不许用左手吃饭!不许用左手写字!这里哪个人像你这样!”——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过母亲的吼叫声了。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常常纠正她的各种行为,而她总是反着干,母亲让她做什么,她就偏做别的。所以,她从来不是父母喜欢的孩子。她也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父母才会更爱她的弟弟。虽然,她每天都为弟弟跟自己的不同待遇而愤怒,但她多半时间都在怪自己。

可后来她发现,这是父母的一种策略。他们不过是在她身上找错处,然后想让她在别的地方作出让步。当姐姐犯错时,她应得的糖果零花钱吃剩的蛋糕漂亮的圆珠笔新年的新衣服,还包括他们的关爱,当然都应该留给那个更乖更听话的儿子了。

那是成长之后才想明白的道理。如果她的养母不是一个犯罪心理学家,如果她没在养母的书架上找到那么多心理学书籍,她可能不会用心去想那些不堪的过往。

“这么说,你们已经排除了我的杀人嫌疑?”她冷淡地问。

“也许不是你亲手杀的,但你可能协同作案。”黎江看见她一脸敌意,忙道,“我只是在合理推测。根据岑峰的口供,旅馆在每天晚上九点关门。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进房休息了。而凶案发生在当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岑峰亲眼看见你母亲在九点锁上了门,而案发后,门锁是好的。所以,当地警方认为,凶手并非破门而入,而是有人替凶手开了门。所以,很可能是里应外合。”黎江看着她的眼神好像认定了她就是那个内奸。

妈的!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明白,”她恼火地摊摊手,“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回去过。我根本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谷平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死了人。”

“你为什么要走?”

“我只是想离家出走,离开那个家而已。”

“为什么?”

“我干吗要告诉你?”

黎江盯了她一眼,接着问道:“我们查了李殊杨和你的户籍资料,那里面填写的是收养,情况说明里说你是李殊杨妹妹的女儿。”

“她负责办理手续。我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写的,也没人问过我。”

“她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养你的?”

“偶然相遇而已。”

“你有没有告诉过她你的真实身份?”

她朝黎江冷笑。“如果我说有,你就会认为我是为了杀人灭口才给她打了那一针。”

“异书,她是犯罪心理学家,她有很强的防范意识,而且,她跟警方的人很熟,调查你的过去对她来说很容易,所以按常理,她不可能不调查你的过去就收养你。除非,她早就认识你。”

“好吧。我给她写过信。”她道,“她接受记者的采访,就银行抢劫犯作了心理分析,我写信指出她的错误。因为她说得不全面,不准确。她所说的那起银行抢劫案,发生在A市,我恰好看见了劫匪。她说,银行抢劫犯多半都是青壮年男性,可是,我可以肯定那天我看见的是女性,因为她穿着丝袜,我正好看见她的裤腿,她没注意我……”

“后来呢?”

“她收到信后,马上就作了回复,她说想见见我。我告诉她,我在J省的鹿林镇。她问我,我们这里有没有火车站,我说有。于是,她就约我在火车站碰头。那时,我已经决定要离开家了。我想我也许能让这人帮我买张火车票。”

“后来呢?”

“我在火车站遇到了她。我对她说,我在这里打工,我的父母都死了,我是孤儿。”

“她相信了你?”黎江怀疑地看着她。

“可不是?”

“说说你们相遇时的情形。”

“我刚刚说了,我们约好在火车站碰头。我正在跟人打架,她看见了,就走过来帮我解围。然后她马上就认出了我,因为我曾经给她寄过一张我的照片,她知道我长什么样。我当时想把一条狗埋了,我问她有没有办法。她说,她认识一个朋友可以给狗安排后事。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过去也养过狗,一条金毛巡回猎犬。那天我们没上火车,她替我把狗火葬了。其实那条狗只不过是条流浪狗。那天我看见有人在欺负它,就想救它。”

“她是什么时候提出收养你的?”

“把狗处理完毕。在狗的墓地上,她问我愿不愿意当她的女儿,她说当她的女儿,她会让我去念书,让我成为我想成为的人。她还说她没孩子,她一直想要个孩子。我被她吓了一跳。她说我可以慢慢考虑,但最后我还是跟着她走了。”

黎江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就这样?”

“就这样。”

“按理说,她应该会调查过你的过去。”

“如果她调查过,她就应该知道我不是凶手。——她比某些人可是聪明多了。”她鄙夷地扫了黎江一眼,“我相信,她不会让一个凶手陪伴在她身边那么多年。”

“好了,别问了。黎江,让她走吧。”谷平道。

黎江苦笑。

“李老师也不一定会调查过她,”谷平道,“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任性的人。如果她喜欢谁,她才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而李老师喜欢她,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也许在收到异书的信时,她就打算收养她了。”

“她是个犯罪心理学家,她怎么会……”

“当然,也有可能她真的调查过。那就像异书说的,她不会让一个凶手陪伴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她一定知道异书不是凶手,才会真的把她当女儿养大。另外,”谷平侧过身子,面向黎江,“我们都知道,案发当天清晨,她有其他访客。所以,沈异书不是唯一的嫌疑人。再说,沈异书的杀人动机也不明确……”

“也许,李殊杨最近发现了沈异书当年的同伙,她要报警抓这个同伙,而沈异书为了保护她的这个同伙……”

真是越说越离谱!

“黎江,异书当年有没有参与此案还是个谜。现在就认定她有一个‘同伙’,未免太武断了。”谷平道。

黎江没话说,“如果她逃走怎么办?”

“我会看着她。我会住在她那儿。——上次李老师说,我的房间还是老样子。”谷平向她投以询问的目光。

“是的,在你之后,再没有收过别的房客。”她道。

黎江没说话。

“我可以走了吗?”过了会儿,她问道。

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在谷平的护送下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先花了半小时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她逼迫自己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了三小时。等她醒来时,她发现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忽然记起,谷平跟他约好,下午四点要提着行李过来。该死的,他很可能不是一个人来!一想到她不得不跟她最讨厌的人一起办案,她就心情烦躁,气不打一处来。

她急匆匆从床上起来,奔进盥洗室随便洗了个脸。随后换上了牛仔裤和T恤。

咚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果然是谷平和黎江。

“休息过了吗?”谷平拎着旅行包径直走进了客厅。

“那是什么?”她看见他怀里还抱着一包沉甸甸的东西。

“16年那件案子的资料。”他把那包文件放在茶几上,“够你看几个晚上的了。”

“啊,那么多!”她正想打开文件袋,黎江问道:

“有没有你丈夫的电话号码?他最近好像换了手机。”

“言博?你找他?”

“异书,”谷平的声音插了进来,“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件案子有两个幸存者。”

“对,我记得。”

“其中一个就是舒巧。”

她一愣,马上打开文件袋,翻找了起来,不一会儿她从一堆字迹潦草的口供笔录里找到了舒巧的名字。资料里还有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看起来跟舒巧有几分相似。

“她果然整过容了,而且至少瘦了三分之一。”她低声道,“看起来,你们应该找她来问问才对。”

“不错。所以我们要联系言博,因为舒巧好像失踪了。”黎江道。

“失踪?”

“她从事务所辞职了,手机关了。我们去她的住处找过,她的车不见了,邻居说她几天前离开后就没回来。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就是我跟谷平在蚯蚓酒吧见面的那天晚上。”她走到墙边,查询日历,“是3月5日晚上。”

“我们知道她跟你丈夫的关系。”

“这不是秘密。”

“你跟言博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1月2日。后来,我再也没接过他的电话。我不知道他是否换了手机。所以我帮不了你。也许你可以去找他的父母。”

“好吧。”黎江朝她笑笑,一副不相信她的神情。

她不理黎江,问谷平:“你说,旅馆里死了13个人?而小峰和舒巧是两个幸存者?”

“是的。”

“这13个人中,除了我父母之外,有11个是客人,再加上舒巧,客人是12个。可是,我记得我走的那天晚上,旅馆一共有11个客人。”

“多了1个人?你会不会记错?”谷平道。

“当然不会。”

“可惜当年的旅馆登记簿不见了。”黎江皱眉,“不管怎么样,我再打电话让他们去找。你想知道那地方现在是干什么用的吗?”

“是什么?”

“仍然是一家旅馆。现在由岑洋经营。他是你的叔叔。”

“他应该才是首要嫌疑人。他是最大的受益人,不是吗?”谷平看着黎江。

“是啊,可惜案发时,他在监狱里服刑。他因为盗窃,被判入狱5年,案发后第二年才出狱。好了,我先走了。”黎江走到门边,拉门的时候,他对她说,“打电话给言博的时候告诉他,我会去找他。——拜拜谷平。”

“拜拜。”

她寒着脸目送他离开。

谷平则自说自话地走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她跟在他身后。

“你真的要住过来?”她问道。

“当然。我得看住你,得防止你逃跑。另一方面,假如你真有一个同伙,假如他要对你不利,我也算是个帮手。”

“谢谢你了。如果你女朋友知道你跟我——‘同居’,她会怎么想?”

“我不会告诉她。何况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J省了,所以,我其实只在这里住一个晚上。”他在床沿上坐下,东张西望,“这里果真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每天都会打扫这里,我觉得她希望你再住回来。当然这已经不太可能了。你后来自己买了房子。”

“是啊。”他点点头。

“柜子里有干净的床单和被套,你自己换一下。”

“啊,没关系,我就随便对付一夜吧。——对了,我的茶杯在哪里?李老师说,她帮我留着的。”

“在厨房,你自己去找吧。放心,你的茶杯没人用过。”

他快步走出了房间。她也回到了客厅。没多久,她听到他在厨房翻箱倒柜的声音。

“你对15年前旅馆里的客人还有印象吗?”他在厨房大声问她。

她走到厨房门口。

“真的没印象了。而且我对舒巧完全没有印象。我不记得她住过那里。她那时是……”她翻开资料查了一下,“17岁,怎么会一个人到鹿林镇的小旅馆?”

“她是跟她母亲一起的,她母亲在那次事件中被杀了。”

“啊,是吗?”

她回到客厅,决定仔细看一遍舒巧的口供笔录和验伤报告。

几分钟后,谷平小心翼翼地端着他的青花瓷盖碗茶杯喜滋滋地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母亲是唯一死在走廊里的人,而她则被人打过。”她对他说。

“是吗?——我要烧点开水,有绿茶吗?”

她从食品柜里拿出绿茶罐递给了他。

“你听着,”她眼睛盯着手里的资料,“这里写着法医鉴定,下巴骨折,门牙断裂,鼻梁骨粉碎性骨折,腿部有大面积擦伤,背部衣服撕裂,后脑有轻微碰伤,右手臂骨折——看起来,她好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接着那人继续攻击,于是她用右手臂拼命抵挡……”她从资料里抬起头,“当年为什么没作妇科检查?”

“你怀疑她被强奸了?”谷平开始煮开水。

“你不觉得像吗?”

“我不知道。”他心不在焉地说。“你是什么时候搬回来的?”他问道。

“去年11月。我答应离婚后,就搬回来了。——别问我,我不想说这些。”

她手里捧着资料,慢慢踱到客厅的另一头。

“听听这个……”她念道,“‘我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看的时候,有人朝我的脸打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感觉像是根木棍。我被打得头昏脑胀,我在走廊里昏倒了。等我醒来时,发现有东西压在我的右手臂上,是个床头柜’——床头柜?!她是以这种方式解释她的右手骨折吗?——”她接着往下念,“‘我觉得右手痛得很,一点都不能动。于是,我用左手拼命推开床头柜,这时我发现我倒在房间的地板上。我妈则躺在走廊上,我叫了她几声,她没反应,我觉得不对劲,于是慢慢爬了过去,我发现她背上有血……我叫起来,我想叫人来帮忙,但没人答应,我害怕起来,勉强支撑着走到前台,拨通了110……’——电话线居然没被割断?”她道。

“怎么说?”他丢下这句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她则跟在他身后。

“要杀那么多人,而且是分散在旅馆各个地方,各个角落,他应该首先想到的是割断旅馆跟外界的联系。我们的旅馆靠近山区。最近的邻居是附近的一个加油站,但它离我们那儿也有两公里远。所以,如果想要求救的话,唯一的途径就是前台的电话。但是凶手却没有割断电话线。我猜想他不知道电话机在哪里。旅馆的电话是锁在抽屉里的。每打一个电话,我妈都会向他们收钱。所以,他要不是从来没在旅馆打过电话,就是从外面来的,他不知道旅馆的电话放在哪里。——谷平,如果我是同伙,我会告诉那个人电话机在哪里,或者我自己会亲自割断电话线。但是现在……这也说明,在案发之前,有人打过电话,所以电话没有被锁进抽屉,抽屉是开着的……”

谷平靠在房间门口,望着屋里的一切。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她还留着这个。”他指指墙角的一把伞,“我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在用。”

“是啊,有时候,她就跟普通的老年人差不多,喜欢收藏一些旧东西。”她的目光温柔地掠过书桌上的东西,法律字典,砚台,毛笔,圆珠笔,玻璃杯,剪刀,电话机,梳妆镜,件件都是旧东西,“她喜欢跟这些旧东西为伍,她说只要在这里,就感觉自己像上帝。”

“她写毛笔字吗?”

“那就是她写的。”她指指墙上,那里确实有一幅字,上面写着:好罪犯,好警察,“一般人都会挂些有禅意或者意境的书法作品……”

“她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是啊。”她发现谷平盯着那个砚台看,禁不住笑了,“那东西只是摆摆样子,她都是买现成的墨汁。有一阵子,她迷上了毛笔字,整天乱涂乱写,她还为每个房间都取了名字,写完了贴在门上。”

“取名?”谷平的眼睛发出亮光,“她为我的房间也取名了?叫什么?”

“好像是……”她仰头想了一会儿,“一下子记不起来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写了没几天就都撕了,后来再也没写过……”

水开了,谷平快步过去关了煤气。

“嘿,我刚才说的话,你在听吗?”她在他身后问道。

“我听到了。”他往自己的茶杯里注满了水,“……我记得过去李老师总是跟我一起喝茶,早上六点。那时候,你还在睡觉。她说那个时间,一边默默冥想,一边喝绿茶,对身体很好。”他专注地望着茶杯里的绿茶。

“是啊,她喜欢给你做中式汉堡。两片馒头中间夹根油条,是不是?”

“其实我还是喜欢分开吃。异书……”

“什么?”

“真不敢相信她已经走了……”

她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我12岁就跟她通信了。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到现在。与其说她是我的心理医生,倒不如说她更像个好朋友,像个长者。”他眼圈发红,低头沉默了良久,“异书,我一定要找出杀她的凶手。”

“我真的没有杀她。”

“我知道。但是我得证明这一点。”

“那你就得好好听我说。”

他抬起了头。

“你刚刚在说什么?”

她又小睡了一会儿。等她醒来时,她看了下桌上的小闹钟,十点了,这时候言博应该已经到家了。她拨通了言博的手机。

电话铃响了一阵才有人接。

“异书。没想到是你!”听起来,他十分惊喜。

“我有事找你。”她直截了当地说。

“你说。”

“你能找到舒巧吗?”她问道。

“舒巧?你找她?”他显然非常意外,随即就笑了出来,“你找她有事吗?”

“她没在你这里?”

“是的,她去接女儿了,她把女儿寄养在她农村的表姐家。她说她想接女儿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对不起,异书,我不是故意要提起这件事。”

“没关系。”

难道这女人没跟言博说过自己的想法?⒌②她那天明明说她已经放弃了。为什么言博好像完全不知情?

“言博,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那天,那天她跟我见面的事?就是3月5日晚上。”

“那天她跟你见面了吗?什么时候?”

“晚上十一点左右,是她约的我。她对我说……”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舒巧说的话说出来。如果言博完全不知情,那舒巧那天说的话会不会只是她耍的“花招”?

“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要辞职。”

“这我知道。不过,我没想到她会告诉你。有另一家事务所请她过去,收入和工作前景都比现在好。再说,婚后我们也不方便在同一个地方上班。”

“我给她打手机,她一直关着。”

“你给她打手机?为什么?你找她有什么事?”言博很好奇。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她决定先问点别的。

“你问吧。”言博笑道。

“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她说你是他的初恋情人。你们过去是同学吗?”

“中学同学。”

“你们从那时候起就……”

“是啊,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她说你们的孩子今年14岁。”

“虚岁15。我见过她,跟我长得很像,我们也做过亲子鉴定。没办法,是男人就该负起责任。其实我很后悔,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唉!”言博在电话那头重重叹气,“我妈一直不同意我跟舒巧结婚,但看见我女儿,她也只能认了。”

“也就是说,她怀孕的时候是17岁,应该读高中。”

“应该是吧。”

“她那时候怀孕,学校有没有处罚她?”她又问。

“我不知道,我后来转学了。她也没来找我。”

16年8月3日,那时候正好是暑假。

“你知道那年暑假她去了哪里吗?”她接着问。

“她没说,我也没问过。异书,你为什么突然对她那么感兴趣?”

“警方在找舒巧。”她不想再绕弯子了,“他们没联系上她。所以让我先找到你。你换了手机号?”

“是的。你说警察在找她?”言博非常惊讶。

“我妈死了。”

“这我知道。”

“她是被谋杀的。而我妈生前在调查舒巧。”

“有这种事?!”言博大惊。

“你知道舒巧为什么要见我吗?她让我把你家的房门钥匙还给你。”

“为什么?”

她不说话。

“她要跟我分手?”言博的声音有些紧张。

“她没跟你提起过吗?”

“她离开的那天上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要去表姐家接女儿。她说那边信号差,让我别给她打电话。”

“你有她表姐家的电话号码吗?”

“我有。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一会儿再聊。”言博在放下电话的时候,忽然又问,“那天她还说过什么?”

“她只是说她要放弃。她很失望很害怕。”

“真是莫名其妙。”他好像在责怪她,“我现在就过来拿钥匙。”他突然道。

虽然她知道自己再也不必费心为言博梳妆打扮了,但听说他要来,她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立刻冲进盥洗室。她认真用洗面奶洗了个脸,然后按照过去习惯的程序,依次在脸上拍上爽肤水,涂上润肤露,搽了粉底,最后,她还搽了点蜜粉。

这款香奈尔的蜜粉,是言博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已经大半年没打开过了。舒巧出现后,她曾经把它丢进垃圾桶,但后来又捡了回来。她喜欢这款蜜粉的颜色和粉质。而且看见它,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他对她的好。

谷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谷平。”换上干净衣服后,她脚步轻快地走到客厅,“一会儿言博要来。你最好离开一会儿。”

“他要来?他来干吗?”

“他说他要来拿钥匙。就是舒巧要还给他的那把。”她忽然想起,那把钥匙不知让她放到哪儿了。

“你在找钥匙?”谷平见她东张西望。

“当然,他马上要来了!”其实她知道,拿钥匙只是借口,言博只不过是想来探探她的口风。他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他的未婚妻会成为一桩杀人案的嫌疑人。

“啊!在这儿!”电视机柜里有个黄色的纸袋,她拿出来一看,果然是舒巧之前给她的那个袋子,“好了,现在你最好出去散散步,我不希望他看见你在这儿。”她把纸袋扔到沙发上。她现在又打算去涂点唇彩了,唇膏太隆重了,唇彩就低调多了。想想看,已经多久没见他了?

涂完唇彩,她走回到客厅,发现谷平正在打量她。

“你今天会跟他滚床单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当然不会!”她嚷道,“我只是不希望他看见我很颓废的样子。我要让他知道,没有他,我过得很好。你该走了吧?”

“你让我上哪儿去?”

“随便什么地方。”她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言博家离这里只有两三公里。他开车过来的话,最多不会超过10分钟,“楼下有家便利店,你可以在那里吃碗方便面。”

谷平朝她做了个鬼脸。“你想过没有。我这时候下去,很可能会在附近跟他巧遇。也许还没走到便利店,在小区里就碰到了他。”

“那……”

“这样吧。我就在自己的房间,保证不出声。——不过,你到底准备留他多久?”

“我不知道。他应该说完话就会走。”

“他来干吗?”

“他知道舒巧是嫌疑人。他有可能过来跟我吵架,因为他很可能认为,我是为了拆散他们,才故意把舒巧定为嫌疑人的。他不知道我的小组已经解散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我不想让他有生气的借口,而且,我们毕竟还是夫妻。”

“那好吧。如果他对你动粗,我就在房间。”

“谢谢,你别忘了,我是个带枪的女人,而且曾经是拳击手……”她把他往房间里推,“快进去!”

“嘿,等等,”他看着她的脸,“你这儿有块白的……你擦粉了?他来找你麻烦,你还梳妆打扮?”

“跟你没关系!”

她丢下他,冲进了盥洗室。

言博站在门口。

“你好。”他朝她微笑。但她看得出来,他有些忧心忡忡,“能让我进来吗?”他问道。

“请进吧。”她大方地说。

他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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