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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2

“给你。”她拿了茶几上的纸袋交给他。

他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的钥匙,“我刚刚给她表姐打过电话,她说舒巧没去过。”他道。

“她没去过?”

“是的。我也打过她电话,但她的手机关了。我可以坐一会儿吗?”他问道。

“哦,可以。请坐。”

“谢谢。”他坐下后,重新打量了她一下,“你还是那样……漂亮。”他赞许地说。

她朝他笑笑,不说话。

他神情有些尴尬,“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道。

“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妈?”她给他倒来一杯水。

他摇头。

“她从没提过。”

“那么……”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⒌2“她有没有跟你说起过她的母亲?”

“她只是说她母亲去世很多年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异书,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妈找过我。”他道。

她大吃一惊。

“她找过你?什么时候?”

“就在她去世的前两天,大概3月2日。”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会帮我搞定舒巧。”

“她这么说?”

“这当然不是她的原话,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她问我爱不爱你,我说当然爱,但舒巧有我的孩子,我得负责,于是她就说她来帮我找舒巧谈……其实,异书,我跟舒巧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对不起她,而且好像也只有这样才能安抚她。如果我不跟她结婚,她会闹得天翻地覆……”他看着她的目光像要把她熔化,她急忙避开。

“真没想到,她会去见你。她是去事务所找你的吗?”她故意用冷冰冰的语调问道。

“不,她打电话让我过去。她说她走不动。我本来就想去看她,但你也知道,我们的事搞成这样,我没法面对她。她看见我挺高兴,她说她只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娶你。我说当然是因为我爱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你知道,这是事实。”

“对,你说过我似曾相识。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说过。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有女朋友。”

“对,但我见到你的当天就跟她分手了。因为我看见了我的真命天女。”

她斜睨他。现在说这些屁话还有什么用!

“我妈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从来就不喜欢我,但她相信我是真爱你。”

“得了吧!言博!”她大声道,“她根本不可能对你说这样的话。”

他看着她,情绪有些低落,“我知道你不信,所以之前没告诉你。但这是她的原话。”

她的确不信。

“异书,我承认我确实表现得不够好。但我发誓,我当初娶你,就是因为爱你,没有别的原因。”

要命啊,她居然发现他还挺真诚。

“异书,其实我现在仍然爱着你,所以……”他凝视着她,“假如,我是说假如舒巧跟我分手,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得极慢,像是为了确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无一遗漏输送进她的大脑。而且,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这实在太突然了。

“言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而且,现在舒巧还没找到。”

“但是她自己跟你说,她要放弃,不是吗?”

“是的。”

“而且,她还把房门钥匙还给我了。”

“是……的。”

“这相当于把结婚戒指还给我。”

“你说什么?”

“我觉得她是真的想跟我分手。再说,你说她是杀人嫌疑犯。”

她不知道他接下去会讲什么。

“她脾气不好,曾经接受过很多年的心理治疗。这是她自己说的。”他语气中的焦虑慢慢消散了,现在,她发现他好像心情不错。

“那开销很大。她负担得起吗?”

“她说她的心理医生是她的朋友。也许是我害了她,也许是那个孩子把她害惨了,但是异书……真不敢相信,你妈真的帮我搞定了舒巧!”他几乎喊了起来。

她真的有点搞不懂他。

“我还以为你很爱她,言博。”

“我只是想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我做了我该做的,我答应跟她结婚,是她自己要离开我的。”他突然两眼放光,神情兴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她开恩,但其实我从未想要离开你。我可以继续负担那个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如果你愿意收养她,我可以把她接过来。但我觉得,她最好还是跟着母亲……”

“言博。你现在应该尽快联系舒巧,警方在找她。”她提醒道。

“那就让他们去找吧。”他语调轻松地说,“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不在她表姐家,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既然她要跟我分手,她当然也不会告诉我她去哪里。”他朝她眨眨眼睛,“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本来想先跟她结婚稳住她,一年后再跟她离婚的,其实只要找个借口就行了。但我不能跟你明说,因为你不会同意……”

第一次看到言博,我就看透了他。虽然他外表光鲜,长相也不错,但这些都掩盖不了他的浅薄和自私。他以为父母在政府部门工作,⒌⑵就拥有了某种特权,别人都得对他另眼相看,女人们都该排着队等着他的眷顾,可其实呢?他只不过是个有律师执照的废物,他从没打赢过一场官司。

可异书看起来非常爱他。我曾经答应她,绝不干涉她的选择,所以,即便我再讨厌这个男人,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异书跟他结婚。结果呢?如我所料,他们的婚姻根本经不起考验。

今天我把他叫来,我对他说,如果他一旦跟异书离婚,他就别想再回到她身边,因为她正在找下一任丈夫。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这也证实了我的猜想,虽然他不是个什么感情专一的好男人,但他对异书的感情也许还有几分是真的。

他向我叹苦经,他说如果不是为了那个孩子,他不会选择离开异书。

我对他说,我也许能帮他,我会找舒巧谈谈,让她退出这场竞争。我还会给她一定的补偿,我会让她去某个地方拿一件礼物。

他表示怀疑。“她会听你的吗?”他一直问我。接着,他就兴奋起来,开始计划他的新蜜月,跟异书。

我知道,如果我不出马,他永远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这种在父母庇萌下长大的孩子,不是低能儿就是暴徒。而他百分百属于前者。我看透他了。他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他。

4.言博的坦白

“我好像该恭喜你。”谷平道。

“恭喜什么?”

“他想回头,不是吗?”

她白了他一眼,指指桌子另一头的果酱瓶。

“他变得也太快了,我本来以为他会生气,会愤怒,或者不知所措,可现在他看起来……

“他看起来一直在期待这一刻。”

“是啊,真没想到……”她接过他递来的果酱瓶,拧开盖子,将餐刀伸了进去,“说实话,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我又觉得不太可能,我了解言博……”

谷平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笑。

“你笑什么?”她道。

“原来他打算跟舒巧结婚一年后就找借口离婚。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不是有意思!这是卑鄙!”

他咬了一口香喷喷的黄油面包,“至少他不能算是坏人。他有什么说什么。换作狠心的男人,你根本不会知道有舒巧这个人,因为他早就在她出现在你面前之前把她解决掉了。这种事你我都见多了,不是吗?”

“言博不会那么狠。不过,我觉得应该劝他重新跟那孩子作一次亲子鉴定。”

“你怀疑那孩子不是他的?”谷平有些意外。

“她的口供漏洞百出,她15年前在旅馆的伤情又充满了疑点。好吧,我直说吧,她那天很可能被人强奸了,而强奸她的人很可能就是那晚真正的凶手。孩子也是那个人的。至于言博,他可能只是在高中时期跟舒巧发生过关系,仅此而已。我猜想亲子鉴定也可能是假的。”

“你真的以为言博是傻瓜?如果那孩子不是他的,他怎么会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况且,听他说的话,他好像对舒巧本人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你别忘了,舒巧也是律师,如果她碰巧在司法鉴定部门有个熟人,搞一张假的亲子鉴定并不难。”

谷平十分惊奇,“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平时面对的都是不说话的尸体,而我遇到的都是会说谎的活人。我会让言博再作一次亲子鉴定。我还会调查舒巧的就医记录,她从鹿林镇回来后一定看过病。”

“但她可能用的是假名。”

“对,是有这可能。所以只能碰碰运气了。”她抓起手机开始发短信。

“发给谁?”

“辛达,就是这个混蛋抓错了人,害得我们小组被解散!现在该是他补偿我的时候了!我让他去查舒巧。我要知道这女人的一切!她的医疗记录,家庭背景,工作经历,跟同事邻居同学之间的关系,所有的一切——好了!”发完短信,她发现谷平正看着她,便道,“昨天你也听见了,我妈答应言博搞定舒巧,所以我妈很可能查出了她的秘密,威胁过她,于是,她就想办法对我妈下了手。至于她的秘密是什么,那就是她被人强奸过,”

“如果她当年被强奸,她为什么要包庇对方?”

“比如凶手拿了她的身份证,威胁她,如果她说出去,他就会找到她。”她扯了一块面包丢进嘴里,“或者……你我都见过她当年的照片。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她很丑。她身高160公分,体重却至少有150斤,不管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个丑陋笨拙的矮胖子!”

谷平皱起眉头,向她投以质疑的目光。

“我不是在贬低她。”她连忙解释,“我是想说,因为她是个丑陋笨拙的女孩,所以,她在她所处的环境中,很可能是不受欢迎的。她从小就受到各种鄙视和排斥,因此心中充满了怨恨。她并不爱她身边的人,相反,她很可能还非常恨他们,急于摆脱他们。所以,当这个男人出现时,她有可能把他当成一个能够救她脱离苦海的英雄。他们之间有承诺,那个男人可能答应她以后会去接她,因为当时就把她带走,她就会成为嫌疑人。”

“你是说,因为她被强奸之后爱上了这个男人,所以,就连她母亲的死,她都置若罔闻?”谷平显然不太赞同她的推论。

“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成为好母亲的。你以为她为什么会那么胖?”

“爱吃呗。”

“因为她不幸福,只能靠吃东西来安慰自己,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她越胖,人就越丑,别人就越嫌弃她,她因而吃得也越多,这就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深夜在厨房偷吃生辣椒的事,谢天谢地,那时候厨房里真的没什么可吃的,要不然,她很可能跟当时的舒巧差不多。“我妈说过,在青春期,相貌决定女孩的心态,而心态决定女孩的行为模式。”

“李老师的分析没错,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谷平往他的黄油面包上加了一片熏肉。

“哪种可能?”

“舒巧本人就是凶手。她跟母亲在鹿林镇的旅馆房间因为某件事吵了起来,舒巧一怒之下杀了母亲,她的举动被旅馆里的另一个人看到了,于是,她便杀了这个目击者。因为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见她杀人,她最后狂性大发,索性杀光了那里所有的人。”

她愣愣地看着谷平。

“你认为她才是灭门案的元凶?”

“150斤的年轻女人,体能不会输给男人多少的。再说我仔细看过被害人的位置,没有两具尸体在同一个空间出现。这说明,她是分别将他们一个一个隔开后,才动的手。她是小心设计过的,而且,”他喝了一口咖啡,接着道,“那个孩子可能就是杀人动机,母亲让她去堕胎,她不愿意,于是两人就吵了起来,结果,舒巧一怒之下动了手。”

她眼前闪过一幅景象,旅馆走廊里,昏黄的吊灯,两个女人在走廊推推搡搡,大吵大闹。

“如果她是在跟她母亲争吵的过程中杀了人,那么被惊醒的不会是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她是不可能有机会一个一个将他们隔开的。”

谷平把她的话想了一遍。

“你说得有道理。看来又得重新推想了,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舒巧跟她母亲会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鹿林镇。我都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们那儿有个神医。”

“神医?”谷平很感兴趣地看着她。

“其实是江湖郎中!你刚刚说到堕胎,我就想起了他。”她随便吃了几口果酱面包,就把它扔在了盘子里。“他对外宣称自己能治各类怪病,所以全国各地都有找过去看病的人。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里。”她拍拍手上的面包屑。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对方是个陌生电话。她接通了电话。

一个女人略带不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请问,是沈警官吗?”

“我是。”

“你好。前几天你在蚯蚓酒吧跟我说过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你昨天晚上好像发短信给我,我现在才看到。”

对方一提起蚯蚓酒吧,她立刻直起了身子。她知道对方是谁了。一定是钢琴师的女朋友。自从知道那位死去的钢琴师就是她弟弟小峰后,她就一直寝食难安,心神不宁。虽然她相信DNA的检验结果,可她仍然没法对一个陌生的钢琴师产生亲情,况且那是被她唾弃的亲情。然而,真的把他当陌生人看待,对他的死活置之不理,她又无法原谅自己。她总觉得不好好查清楚他的死因,她便没法安心,所以,昨天从看守所回来后,她就给宋琳去了一条短信,她希望对方能尽快跟她联系。

“我记得你是谁,宋小姐。”她说道。

“你好。你说你有事要问我。”

“是的,关于周同的案子。”她看见谷平在朝她看,“有些问题,需要再核实一下。首先,尸体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吗?”

“啊,不是。”宋琳马上说,“那天他演出的时候,我看他神色不对,我想可能是他的胃病又犯了,本来想给他送点药,可演出结束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我追出去没找到他……回来的时候,电话亭有几个人围着,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他……”

“你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活着吗?”

“是的。”

“那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他在不断喘气。好像在说些什么,我没听清……”

“那天周同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吗?”

“只是有点不高兴,平时他弹完琴,我们都会聊几句,可那天他弹完之后就急匆匆走了,我问他是不是胃不舒服,他也没回答。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我想可能真的是胃疼……”她停了停,接着道,“还有就是,他那天晚上本来应该演奏《致爱丽丝》,我一直很喜欢这支曲子。我觉得他弹得很好,至少比过去的钢琴师弹得好太多了,他的演奏充满了感情。可是那天,他突然换了别的曲子。我本来想问他的,但他急着走——沈警官,是不是他的案子有线索了?上次的那个警察说,可能是流窜犯作的案。”

“他的案子跟另一件案子有关联,所以要重新合并调查。”

“哦,是这样……”宋琳似乎颇为高兴,“我希望能快点抓住凶手。”

“放心吧,一定会的。”

“谢谢!”

“不客气,我可能还会来找你。”

“哦,没关系。你问什么都行。”

她挂上了电话。

“你终于开始调查你弟弟的案子了。”谷平道。

“别再提什么弟弟了……”她望向窗外,“他在口供里说了一大堆我的坏话,他认为我是凶手,他还说,他看见我拿了某个男人的钱。他那是什么意思?”

“他才8岁。他看见什么就说什么。——那你是不是拿了某个男人的钱?”

“对!是拿了!那人是在出事的前一天来的,他来的时候,我父母正好不在,我在帐台上,他要住旅馆,我告诉他,我们那里刚刚有人得了传染病,我让他去别的地方住。他挺感激我的,问我想不想挣钱。我说想啊,他就给我照了张相。”

“照相?他是摄影师?”

“不知道。是个戴眼镜的大胖子,人挺年轻的,大概不到20岁。照相后,他给了我一百块钱。”

“呵呵,还挺大方。”

“他是来治肥胖症的。我就对他说,那家医院是骗人的,以前也有人来治肥胖症,结果神医给开的药是拉肚子的药,后来拉得人都脱水了,最后被送去了县医院,差点送命。”

“你们聊得不错啊。”

“我后来还送他去了最近的车站,他不认识路。原来,他本来就有点犹豫。他是听别人说这里不错,才过来的。他还告诉我,他是小时候生病吃激素才发胖的。临走时,我还送了他一根黄瓜,我对他说,你以后每天晚饭就吃这个,保准你瘦。——既然他给了我一百块钱,我当然得对他好点。”

“你对这个人是不错。不过,你为什么要赶他走?你们旅馆那时真的有人得了传染病?我也看过当年的案卷,好像没提到什么细菌感染,传染病之类的事。”谷平充满疑问地看着她。

有些事,她觉得难以启齿,但想了一想后,又觉得那些事已经离她很远,说出来也无妨。

“他是单身男客。”

“你是说……”谷平盯着她看。

“双凤旅馆,你说是什么意思?”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住在店里底楼的两个女人,是我父母找来的,她们每干一次都会分成给他们。凡是单身男客,他们都会向他推销特别服务。”

“原来如此。”谷平恍然大悟地点头,“这是不是你离家出走的原因?”

她的目光扫过盘子里的面包。

“有个男人愿意花大钱买小女孩的第一次。我父母商量的时候被我听见了,他们找不到其他小女孩,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因为我弟弟要交学费。后来我妈就来跟我说了,他们说给我100块。我答应了。我如果不答应,我今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我那时候就下决心要离开家。”她很意外自己能毫不费力地说出这件藏在她心里多年的往事,她一直担心重提往事会难以控制情绪,可现在,她觉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谷平充满歉意地看着她。

她兀自苦笑。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约定的时间是两天后,我就利用这段时间作了点准备。我弄了一个黄色的提包放在厨房的角落里——没想到被我弟弟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李老师?”

“我答应我妈的当天晚上,其实是半夜,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到我的电话非常惊讶。我跟她说,我干活的旅馆把我辞了,我这两天就要走,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我都忘了,反正最后,我们约好8月4日早上七点在鹿林镇的火车站碰头。”

“是案发后的第二天早上七点?”

“因为我知道火车站早上八点半左右有一班火车开往X市,我希望她能把我带走。”

“那你整个晚上都在哪里?”

“我藏在树林里,猎人小屋的后面……”她不知该怎么形容,“那里有一小块空间,正好可以让我藏身。我直到天亮才离开。我步行到较远的一个汽车站,我不知道我是几点上车的,反正到火车站时,七点刚过几分钟。我本想立刻去找她的,但那时候,我看见一个混蛋在虐待一条狗,我实在忍无可忍,就上去揍他了。那是个高个男孩,大概20岁左右吧……”她朝谷平咧嘴一笑,“我怀里揣了把水果刀,如果不是你的李老师及时赶到,我会在他身上扎几个窟窿。那时候,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谷平像好哥们那样拍拍她的肩,“你有种!”

“都是被逼出来的。——你那还要不要?”她指指谷平面前的熏肉。

谷平摆摆手。她抓起两片熏肉就咬了起来。突然之间,她胃口大开,心情也好了起来。

“我给你的李老师寄过照片,所以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她一过来帮忙,那小子就跑了,他的脸被我抓了两道口子,都流血了。当然我脸上也被他打了两拳,都发青了。后来我都已经说过了。我们去火化那条狗。最后直到8月5日上午才离开。”

“想不到李老师在那种地方也有熟人。”

“她认识的熟人不在鹿林镇,而是在离我们那儿大约20公里左右的另一个县,那地方叫林坪县。她说她以前在那里协助警方办过两个大案子。她在火车站打电话给那里的警署,那里专门派车来接我们,送我们到火葬场。等办完事,又请她吃饭,请她帮忙办案子,这么一折腾就已经晚上七点多了。那边警署的人就在县宾馆给我们订了一间客房,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住像样的宾馆,跟我们那儿就是不一样。”她把另外两块熏肉也一股脑儿都吃了,“最后,第二天早上,他们又派车送我们去了省会,在那里,我们乘火车去的X市。”

谷平笑道:“原来你是这么逃离现场的,怪不得当地警方怎么也找不到你。那个黄色的手提包现在还在吗?”

“早就扔了。那天跟人打架把包拉坏了,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又下雨,包里的衣服都掉在了泥浆里,我自己也成了落汤鸡。你没看到我那时有多狼狈,幸亏你的李老师后来给我买了新衣服,新书包——还有一个新身份。从踏出旅馆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决心,永远将我在那里的生活抹去。所以,我再也没回去过,也没打听过那里的情况。要不然,我早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谷平又拍了拍她的肩。

“我觉得你当初的决定是对的。而且你很幸运,碰到了愿意收留你的人。”

“是收养,不是收留。”

谷平的目光又落在那堆资料上,“你说的那个想要买你的男人,在这名单里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少了一个男人。旅馆应该有四个男客,现在名单里只有三个。但是总数却多了一个人。”

“很奇怪。你见过那个人吗?”

“没有。他是8月1日住进来的,来的时候是早上。早上我去上学了,是我父母接待他的,他住进房间后很少出来。我给他送过一次开水,但他递纸条给我,让我放在门口。我想他应该在名单里,但我不能确认是哪个。”

黎江脸色凝重地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等着他们,当他们走近时,他把抽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踩灭了。

“昨天晚上十点,在双凤旅馆发现一具女尸,从体貌特征判断,很像是舒巧。”他道。

她顿时愣住,随即跟谷平面面相觑。

“这可真没想到。”她道。

“是她吗?”谷平问。

“还不确定。”黎江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朝沈异书看。

“嘿,我有不在场证明!”她马上嚷起来,“昨晚我一直跟首席法医阁下在一起。”

黎江举起双手作了一个休战的动作。

“我没怀疑你。”他道,“一个小时前,我已经联系上言博了,我们顺道去接他,必须有个人认尸。”

“我也认识舒巧。为什么要把言博叫来?”她表示不解。

黎江不理会她,面向谷平,“你得把你的工作箱都带上,那边的设备恐怕没法完成全套的检验。”

“都在这里。”谷平将右手拎着的箱子递给他,“不过,如果太复杂的话,还需要把数据传回来作进一步分析。那边有没有网线?”

黎江一脸不好说的表情。“你知道,那边是山区。”他道,“不过,你可以带一个实习生去帮忙。”

20分钟后,他们的车在路口接到了提着简单行李的言博。他显然还没睡醒,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上了车后,就不断地打哈欠。

“天哪,一大早把我叫来,这是要去哪儿?”他嘟嘟囔囔地问。

“J省的鹿林镇。”

言博揉揉眼睛,好像清醒了些。“鹿林镇?”他不自觉地看了沈异书一眼,“他们说发现了舒巧的尸体?”

“现在还不能肯定就是她。因为对方的设备落后,传送过来的照片很不清楚。所以,最好是她熟悉或者亲近的人去认尸。”

“我跟她还没结婚!”言博立刻嚷了起来,“为什么不找她父亲?”

“她父亲已经75岁了,行动不便,前阵子还中过风。”

“她姐姐,我记得她还有个姐姐!”

“她姐姐是孕妇!”

“那……”

“除了她的亲属之外,你是她最亲近的人。”黎江冷冷地看着他,“我们去律师事务所调查过,你正在办理离婚。”他瞄了一眼坐在言博旁边的沈异书。

“是的,我们正在办离婚。”她朝黎江龇了龇牙。

言博却温情脉脉地朝她看过来。

“异书,对我来说,这次行程唯一的吸引力就是能跟你同行。”

她白了他一眼。要不是车子太小,她真不想靠他那么近。

“言博先生,关于你的未婚妻,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黎江从车前座走过来,坐到言博的对面。

言博扫兴地耸耸肩。

“有什么就问吧。”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上次已经说过了,是3月5日的白天。第二天,也就是3月6日的早晨,她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去接女儿,从那以后,我就没跟她联系过。”

“3月6日早上和下午,你都在干什么?”

“我?”言博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体,“我差不多九点离开家,到事务所是九点半,十点半左右,我离开事务所去见客户。”

“客户?什么客户?”黎将掏出了一本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一个新客户……怎么了?你现在是在调查我吗?”

“你是她最亲近的人。照例也是最值得怀疑的人。这是例行公事。——能告诉我新客户的名字吗?”

“郁真,她开了一家连锁美容院。”

“你跟她几点见的面?”

“早上十点半。”

“几点分手的?”

“大概下午三点到四点左右,她对法律一窍不通,我得从头帮她整理。”

黎江把他的话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好,谢谢。”

“不客气。”言博刻意整了整外套,重新坐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钟。

沈异书忽然意识到,谷平上车后就没说过话,于是,她朝后排望去,发现他正在兀自低头发短信。

“你在给谁发短信?”她小声问。

“我女朋友,她已经回家了,她现在正在吃早饭,是用农家大灶烧出来的稀饭外加玉米饼,她让我过几天也去……”谷平满脸微笑。

“她让你见家长?”

“应该就这意思,她让我穿整齐点。”谷平发完短信,把手机迅速塞进了口袋,“等这个案子结束,我就申请休假,到时候,安妮——”

他的实习生从前排回过头来。

“你负责协助新人,我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他知识渊博,技术精湛,他完全可以代替我干上一年。一年之后,他正好退休。”

“一年?!”黎江和沈异书同时叫了起来。

“哈,真不错,可以休息一年!”言博充满嫉妒地小声嘀咕。

“谷平,你要休一年的假?”黎江大声问。

“是啊,我想陪她去一次巴黎,她很想去看卢浮宫。”谷平乐滋滋地说,“还有意大利和维也纳,我倒是比较想去西班牙。”

“一年也太长了吧。不过我也很想去巴黎。”她有些羡慕。

“巴黎和维也纳,得在那里实实在在地住上一阵子,才能真正体会到那里的人文气氛,我在那里有朋友,可以找到一套像样的公寓——你干吗这副表情?”谷平发现黎江的脸色不太好看,“我有权利决定我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休假。这是我跟上司协商过的,再说,这里面还包含我的婚假,我很快就会跟她结婚。”

“好吧,祝你幸福。”黎江酸溜溜地说。

这时,言博凑到沈异书的身边低声道:“等这件案子结束,我们也可以去一次巴黎。”

“言博,你还是等认完尸再说吧。”她道。

他没看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如果尸体是她,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可如果不是她,我就会跟她说清楚,我愿意承担孩子的养育义务,但我不可能为了这个孩子赔上我一生的幸福。”

“你怎么能肯定那孩子是你的?”她反问。话音刚落,她注意到车里的人都在朝她看。

言博叹了口气。

“亲子鉴定。”他道,“当舒巧跟我说,她跟我有个14岁的孩子,我简直都要疯了,但当我看到那个孩子的照片,我知道这个事情是真的。其实那时我跟她,只有那么一次。我对她并没多大的兴趣,是她自己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们是天生一对。我那时太年轻,没抵挡住诱惑,再说,我想不承认这孩子也没用,亲子鉴定说明了一切。”

“那有没有可能她伪造了结果?”谷平插嘴问道。

“我也希望这样,但不可能,那家鉴定部门是我找的。我认识那里的人。不可能有假。”言博摇头叹息,“我本来想给她钱,但她不要,她说只希望一家三口能够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如果当年我知道她有这个孩子,我一定会逼着她打掉!”言博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可惜……”他直摇头。

“你后来没找过她?”她问道。

“说实在的,她不来找我,我已经是求之不得了。再说,后来我转学了。我不想跟她有什么瓜葛。”

“那你知不知道,她当年去鹿林镇干什么?”她接着问。

他皱眉。

“她去过吗?”他反问。

“她当然去过。”她看看黎江,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反对她揭示部分真相,便道,“她在那里遭受了严重的伤害,她的母亲,就是在那里被杀的。”

“被杀?!”言博吓了一大跳。

“她母亲那天晚上背后被人扎了两刀。……说是刀,但其实,还不清楚究竟是哪种凶器。——关于她母亲的死,她有没有跟你特别提起过什么?”

“她跟我说,她妈是被她气死的,因为她怀了那个孩子。”

“你跟她重逢是什么时候?”

“去年8月。在你妈的办公室。”

“我妈的办公室?!你从来没跟我说起过!”难道养母早就认识舒巧?

“你从来没问过。——你妈从来没告诉过你,她认识舒巧?”

“她从来没说过。只有一次,她问我,你跟我到底为什么要离婚。我说有个女人插了进来,我说她跟言博的孩子,都已经14岁了。”她觉得头好痛,“言博!快说说那天在我妈办公室的情形!”

“没什么特别的。那天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跟你妈说话……”

“你为什么去我妈的办公室?”

“那天下雨。你让我去接她。我到了之后,你妈让我在外面等一会儿,那时候我根本没认出舒巧。但她出来后,叫出了我的名字。等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后,我才认出她。天哪,她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是够大的,她几乎换了一张脸,再加上她又减肥成功。

“你就没怀疑她不是舒巧?”

“这倒不会,她说了不少我们过去的事。再说,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她本来的样子。还有她说话的方式,还是老样子。她说想请我喝杯咖啡,我哪好意思让她请客。于是,我就请她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她说她正负责一桩刑事案件的辩护,需要一份心理学家的评估报告,所以才找到了李博士,就是你妈。后来她告诉我,她的心理医生是你妈的学生。”

“哦,这有可能。我妈一直在大学授课。”

这么说,养母认识舒巧,是因为她认识舒巧的心理医生?

“你进去的时候,她在跟我妈说什么?她们看起来……怎么样?熟悉吗?”

言博想了一会儿。

“她们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要说是不是熟悉,舒巧说,她曾经跟着心理医生来见过你妈好几次,所以,她们看起来还蛮熟悉的。”

如果是这样,养母一定知道舒巧就是15年前那桩案子的“幸存者”。也许,那件案子还是她跟舒巧见面时的主要话题。既然如此,她是否知道,她的养女跟那件案子之间的关系?她们见面的时间点跟那件案子正好吻合,按养母的脾气,她不可能没有怀疑,假如她看了案件的卷宗,她也不可能置之不理。所以,如此说来,养母应该早就开始调查那件案子了。

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养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企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来确定养母是否曾经旁敲侧击或者试探过她,可是,一无所获。养母甚至从未在她面前提过J省。她如此守口如瓶是因为她相信养女的清白,还是因为,十几年的母女之情,让她决定把这件事压住,一直装聋作哑?

“……她问我在哪里工作。我就告诉她了。”言博还在说,“想不到几个星期后,她突然出现在我们的事务所,变成了我的同事。然后有一天,她又突然告诉我,她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并且那孩子已经14岁了。”言博一脸上当受骗的表情。

“舒巧的心理医生,你知道他叫什么吗?”黎江问道。

“好像姓陈,名字我不知道。也是个女的。她说她过去有一段时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因为她觉得自己间接害死了母亲,心里一直很内疚,一直走不出来——”他再度停住,深深叹了口气,“所以,她说她觉得,如果能找到我,我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也许能够告慰她母亲的阴灵。——这是她的原话。现在听起来,很像是个幌子。”

“真好笑,你现在把她当成骗子了。可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却说,她是你初恋情人。”她的语气里不无嘲讽。

他朝她苦笑,“她的确算是我的初恋情人。”

“她那时候可不是什么美女。你看上她什么了?她心灵美?”

他没立刻回答。

“异书,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过了会儿,他望着窗外说道。

“难道你不止她一个初恋情人?”

他别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温柔而锐利。

“我知道你是谁。”他道。

她心头一惊,但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旅馆里的小丫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她注意到正在低头发短信的黎江抬起头朝他们望过来。

“我不明白,你说清楚点……”她不明白言博怎么会知道她是谁,难道是养母告诉他的?可她觉得不可能。养母即便知道她是谁,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她更不会跟任何人谈论养女的过去。那言博怎么会知道她是谁?

言博伸手探入怀中,从里面取出钱包,翻开夹层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中的清秀女孩站在旅馆的门口正咧开嘴对着镜头笑。天哪,她心里尖叫了一声,随即抬头盯住了言博。她得好好打量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那个当年给她拍照的年轻人吗?他是那个戴眼镜的大胖子吗?天哪,她根本不记得他的长相了。

可是,言博在朝她微笑。

“没错。就是我。你恐怕已经不记得我了……”他有点羞涩地收起了钱包,“但是我记得你,那时候,从来没有一个漂亮女孩愿意跟我说那么多话……”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敢相信眼前英俊潇洒的他,就是当年的大胖子。他之所以会跟舒巧在一起,就是因为他自己当年的长相吧。也许他从未爱过她,但她却觉得两人很相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你知道吗?”他兴高采烈地说,“我后来按照你说的,每天晚上只吃一根黄瓜,午饭和晚餐减半,一年瘦了50斤。第二年我去找你,想让你看看现在的我,可是,他们却告诉了我那家旅馆发生的事。他们说你跑了,他们还说……”他顿了顿,“你是嫌疑犯。”

最后的三个字再次像针一般刺痛了她。他为什么要在现在,此时此刻,说这些?这些话为什么不是他们单独见面的时候说?他为什么要当着其他警察的面跟她提这些不堪?他当然不知道,她的身份早就被揭穿了。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单纯的怀旧,诉说往事,还是想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她?他是不是想假装不经意地告诉别人,她才是真正的嫌疑人?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是在为舒巧开脱?可是舒巧很可能已经死了,那他又是为了谁?

等等,他出现在旅馆是在出事的前一天。虽然她当时送他去了最近的车站,可其实,她并没有看见他上车。而她也并不总在帐台上。他会不会乘她不注意又回来了?也或者,他其实本来就住在店里?她还记得,他进来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如果是出远门的人,会不会行李太少了?如果,他本来就住在店里,那么他跟她搭讪,也许纯粹是另一种意思……她想到了那个失踪的房客,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她半是狐疑半是敌意地盯着他的脸,现在,她真该重新审视这张脸了。

如果他就是“那个人”,那他之前说的所有的一切都该打上一个问号,包括他在养母的办公室门口遇到舒巧这件事。因为养母已经死了,这就是所谓的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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