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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2

“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警署办公室,你简直就是那里的一道风景。”言博侃侃而谈,全然不把她的敌意当一回事,“我最初是被你的容貌吸引,紧接着,我就觉得你跟我过去认识的那个女孩很像,但我不敢肯定。有一次我送你回家,看见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那是你跟你母亲的合影。我发现你跟宾馆里那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我还拿了你的头发,我将它跟15年前你留给我的那根头发作了对比,证实是一个人的——你的一根长发粘在我包上,我就收起来了——所以……”他看着她,没有说下去。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是嫌疑犯了?”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因为我爱你,我想保护你。而且我从来不相信你跟那起可怕的杀人案有什么关联。”他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我认为你只是想离家出走……”

“你还真了解我!”

她禁不住再次打量他。她惊讶于自己过去从未好好了解他。为什么?是他殷勤的态度吗?还是他肤浅的谈吐?这些不知不觉迷惑了她,让她以为像他这样拥有好长相好家境好工作的男人,是不可能有什么阴暗的过去。她甚至从未跟他母亲好好聊过天。他也从未展示他过去的照片,而她,也忽略了这一点。

“你有没有把我的事告诉过舒巧?”

“当然没有。”言博回答得很干脆,“她一点都不知道你的事,对她来说,你就只是她的情敌,仅此而已。但是,我把这件事告诉过你妈。因为我知道她只是你的养母。”

“她怎么说?”

“她说你是她亲戚的女儿。还让我别跟你提起这件事。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

“也就是结婚以前。后来,舒巧的事发生了,她来找我。问我那个第三者是谁。我就告诉她了。我还跟她说了那孩子的事。她很生气。但她接着说,如果我真的爱你,我完全没必要非跟舒巧在一起。”

“是的。她说的没错。”谷平插了一句。

“她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她问我,异书到底哪点不好。”言博说到这里,别过头去,看向别处,“我,我说异书什么都好,就是,过去有件事,我没法释怀……于是,我就跟她说了你过去的那件事。”

原来这件事是言博告诉养母的?他倒是为离婚找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会不会是这件事迫使养母去调查舒巧的?

“其实,我那时候没想清楚。过去,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但是自从舒巧出现后,你知道,女人的妒忌有时候非常非常可怕,她说了很多关于你的……坏话。”

“你这么揭你未婚妻的底好像不太道德啊。”谷平又插了一句。

言博横了谷平一眼,“我承认我是混蛋,但她那时候的确说了异书很多坏话,她说异书拿枪的样子很酷,很有杀气,她说异书为人精明,报复心重,总之还有很多,这些都让我不得不想到15年前的那件事,所以,我承认,异书,当时我想跟你离婚,这也是一个原因,我也如实跟你妈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勃然大怒。那时候,我们是在马路上。她让我马上从她面前消失,她还用她的伞指着我说,如果我不快点滚,她就用她的伞戳烂我的肠子。呵呵,”他笑起来,“我一点都不生气,我理解她。不过,这还没完。”

“什么意思?”

“我走出一段路后,她又追上了我。她真厉害,60多岁的人,还跑得那么快。平时锻炼身体确实有好处。”

“她经常登山——得了,她追上你干吗?!”

“她很粗暴地把我推进了一家麦当劳。”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推的动作,“然后,她就在那里盘问我跟你最初在旅馆碰到的具体情况,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们都做了什么,说了些什么话,旁边有谁,她问得那叫一个仔细。然后,她还问了很多我跟舒巧的事。后来,”言博摇头笑起来,“她居然还约我妈出去吃饭。我妈根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所以就有问必答,于是,她就把我中学那天出门的时间核对了一遍。”

“那是什么时候?”

“去年11月的事。”

会不会,老人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调查舒巧的?

“好吧。”她略微放松了一下姿势,靠向椅背,“你说你怀疑我是凶手才跟我离婚的……”

“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那个孩子……”

“拜托你别扮演慈父了。”她讥讽道。

“异书。我得说明,那是我之前的想法。现在我的想法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言博急切地说。

“说说,有什么改变?”她缓和了一下口气问道。

“自从那天你妈找过我后,我的想法就变了。我说的是跟她最后一次见面。”

这时,黎江插了一句。“可是,言博先生,在医院的监控录像里,我们没发现你。”

“我们是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的面。我没去医院。她说她想吃起司蛋糕。地方是她定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黎江问道。

“她说,她会跟舒巧谈谈,让她离开我的生活,为了补偿她,她会让舒巧去某个地方拿一件礼物。这是她的原话,”

“她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礼物是什么?”黎江问。

“她没说。”

“这事你昨天为什么没说?!”她怒道。

“亲爱的,我是昨天才知道你妈是被谋杀的。我以为她是自然死亡。其实当时我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是昨天从你那儿回去后,我才突然想起来。一个女人为了些钱,就答应离开我,这样的女人真的不值得我为她放弃婚姻。她既然放弃我,那我也没理由继续。”

“这么说,当年你也去过双凤旅馆。”没过两分钟,黎江突然开了腔。

“对,但我是前一天去的,我在那旅馆待了几分钟就走了,这个异书可以证明……”他微笑地看着她。

黎江把目光转向她。

“他确实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但我并没有看见他上长途汽车。而且,我可以肯定,”她冷冷地扫了丈夫一眼,“那天消失的旅客是一个单身男人。所以,他也有嫌疑。”

言博傻了眼。

“你在说什么?异书。我只是路过那里,你说那里爆发了传染病……”

“他们不让我看电视,非让我做家务,我就想坏他们的生意。但我在帐台的时间不多,很多时候,我都在厨房和自己的房间,谁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回来,谁知道你是不是本来就住在那里……”

言博看着她,笑了出来。

“舒巧说得不错,你的报复心是很强。但我不介意,”他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但马上又睁开,“我突然想起来,你妈去世后,你是最大的受益人吧?”

“你也是受益人。因为我们还没离婚。”她也朝他微笑,随即,她就站起身,摸索着走到谷平的旁边坐下,她再也不想跟这个人坐在一起了。

舒巧,我没想到搅乱异书婚姻的女人居然是她。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模样。大概100多斤,又瘦又苍白,但说话声音却异常高亢。没说几句话,她就痛哭流涕,说自己是罪人,又说自己无论如何无法原谅自己,然而究竟是什么事,她却闭口不言。小陈把她转给我的时候,也曾经跟我说过她的情况:自卑,自闭,冲动,厌世,对社会充满敌意,无法正常与人沟通。

我明白但凡这种情况,就像审讯犯人一样,一半得靠猜。我怀疑她早年曾经遭受过性侵犯。并且,我认为,她跟父母,尤其是母亲的关系很紧张,她的母亲很可能对她管束过严,过度干涉她的生活,这导致她在青春期无法用正常的视角看待自己和这个世界。她很可能被教育要忽略自己的性别,因此她不会打扮,而当她发现一个衣着寒酸、长相普通的女孩无法在社会群体中得到认同时,她的自卑,她的愤怒,她的古怪言行便应运而生。她身上有着犯罪人格的部分特征。

这让我想起了异书,当我遇见她的时候,她一心想成为一个罪犯,她的手提包里有本剪贴簿,里面贴满了银行劫犯的案例,她还条理清晰地给我分析,银行劫匪逃脱警察追捕的每个步骤。她的计划并不严密,想法也非常幼稚,但我却看出了她的潜质。该怎么说呢?也许没人相信,那些立志想当罪犯的孩子,其实只是需要爱而已。

这就跟舒巧一样,同样渴望得到爱的孩子,为了寻找出口,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从没说过那天晚上在那家小旅馆,她究竟经历过什么,然而,我却猜到了。因为对于女性来说,所有说不出口的事,都跟性有关。她被强暴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5.回到过去

他们到达J省的鹿林镇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县警署的陆署长带着几个警员在离双凤旅馆最近的一家饭店等着他们。令沈异书非常惊讶的是,饭店的老板她也认识,他就是15年前的警署署长。

那时他经常去旅馆跟父亲喝酒,现在想想,如果不是他处处包庇,父母的皮肉买卖也不会做得那么顺利。而他当年,也没少跟“双凤”厮混。直到现在,她还记得,他笑嘻嘻在走廊上跟双凤打打闹闹的情景。她很高兴地发现,当年那个爱抽洋烟、衣着体面、人高马大的署长,现在成了一个秃顶、驼背、牙齿掉光的糟老头。

看见他们一行人进来,老署长忙不迭地招呼着,当他走过陆署长身边的时候,后者拍了他一下,“老王,认得这是谁吗?”陆署长指指沈异书。

对了,他好像是姓王。

王署长困惑地看了她两眼,摇摇头。

“不认得啊?告诉你,她就是岑琳。你当年找她,几乎翻遍了周围的几个县。”陆署长大声道。

王署长听了这番话,吓了一大跳,他后退两步仔细打量她,随即,他瞪大眼睛,“老陆,她怎么会在这里?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她铐起来?!”说话间,就要来抓她,她心想,你要敢碰我一下,可别怪我打散你这把老骨头!

不用她动手,陆署长已经拉住了他。

“别激动,别激动,老王,我现在就告诉你,这案子有新突破了。现在,X市的专家……”他指指谷平和安妮,“他们已经检验过当年的照片了,现在肯定凶手是用右手的,而岑琳是左撇子,所以她不可能是凶手。”

“那……这……能说明什么……”王署长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得相信科学,别这啊那的。我当年就跟你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不可能干出这种惊天大案,你还不信。”陆署长回头向他们解释,“当年我是个小警察,这老王,死活不听我的话,就是一路查那岑琳,可结果呢?!”陆署长得意地呵呵笑着,又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坐坐,都坐,别客气,今天请你们吃点农家菜。老王,有什么好东西都端出来。”

王署长仍站在原地,充满怀疑地盯着她的脸。

“那她为什么要走?而且走得无影无踪。怎么找都找不到,而且,后来她也没再回来。”他嘴里嘀嘀咕咕,脸对着陆署长,眼角却不时瞄她。

“我跟他们吵架了,我离家出走,就这么回事。”她说道。

“她被一个老师收养了,”陆署长笑嘻嘻地朝她看,“现在人家也是警察了。这次,她是来查她父母这案子的。”

“她只是协助办案。”黎江说道。

陆署长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来,老王,拿两瓶好酒来,再去炒两个好菜。对了,你也一起坐下,他们八成还有话要问你。是不是?”他转头问黎江。

黎江点点头,“是啊,当年的事,得好好请教老署长。”

“请教不敢当。”王署长又不甘心地瞄了她一眼,这才说,“得了,你们稍等,我去安排酒菜。”

大家纷纷落座。

沈异书看见谷平一直在朝桌子底下看。

“你在看什么?”

“有只猫。”他轻声道。

“饭店里怎么能没猫?——要不然会有老鼠。”后半句话,她没发出声音。

他点头,随即朝下指了指,用嘴型告诉她:“它正在吃老鼠。”

言博一直在注意两人的一举一动,看了谷平的嘴型后,他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他战战兢兢地撩开桌布,看了一眼,随即就跳起来奔了出去。

“他有点不舒服。”她连忙向旁人解释,她根本不想看桌子下面的东西。从小的成长经验告诉她,这世界处处都是污秽,想要获得好心情,最好懂得适时闭上眼睛。

“我也想出去。”谷平轻声道,“我已经不想吃他们的农家菜了。”

“这里的鸡不错。”她笑道。

陆署长听见了她的这句话,马上露出笑容,“好好,你还没忘本。”他又转头向黎江介绍,“我们这里的土鸡都是散养在树林里的,十几年前就出名了,很多城里人开车到这里来,特地来买鸡。当年那个旅馆老板,就是岑琳的老爸岑海,他就常给客人代购鸡,那时他开了个小货车,后面总是装着好多鸡。哦,对了,”陆署长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个细节,是后来发现的,但没记录在档案里。”

“是什么?”黎江问。

“那是我发现的。因为当时的案发时间是晚上十点之后,这附近又没公共汽车,离火车站又有几十公里,所以我说,这罪犯要离开双凤旅馆,怎么也得有个交通工具吧。结果发现岑海的小货车不见了。后来这小货车在离火车站大约1公里的地方被找到了。那时候,什么监控设备,什么探头,通通都没有,所以,也不知道是谁把那车停在那里的,也没找到目击者。我说是凶手,可老王非说不是,他说是岑海自己把车停那里的,所以这事后来也没被记录进去。”

黎江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这车现在在哪里?”

“早几年就还给岑海的弟弟岑洋了,案子没破也不能总扣着人家的车吧,咱们也得有点人情味吧!那车还在他那儿,他现在出门就靠这车了。一会儿你们去那里就能看见。”

时过境迁,她怀疑还能不能在车里找到有用的线索。

“……我说,八成就是凶手把车开到那里的。”陆署长声音响亮,中气实足,“他作案之后,把车开到那地方,停下车,然后步行去火车站,接着呢就远走高飞。呵呵,当初就只有我盯着这辆车,我让他们别找那小丫头了,可老王还嫌我多事,说我不了解内情,少放屁。你们瞧,现成的线索,就这么……”他摊摊手。

说到这里,王署长板着脸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显然已经听见了陆署长说的话。

“你又在瞎说什么!”王署长气哼哼地说,“我告诉你!那车就是岑海停在那里的!我看见他停的。”

“这老王!”陆署长笑,又回头问,“你说你看见的,你怎么看见的?那地方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你怎么会看见他把车停在那里?你当时在哪里?难道你也在车上?”

王署长不吭声。

“你真的在车上?你们怎么会把车停在那种地方?”陆署长接着问。

“那天下午,”王署长憋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我去火车站办事,让岑海送我,可车到那里突然坏了!没办法,四下没人,他得去火车站附近打电话让人来拖车,顺道也送我去火车站。——怎么样?不行啊?”最后那句他是对着陆署长说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黎江问道。

既然黎江开了口,王署长自然就没理由不回答了。

“就是出事前一天的事。我们把车留在那里就走了。岑海说,他找到人修车就尽快开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车仍在那里。估计是他自己忘了。咱们这地方,没人偷东西。人家都知道那是他的车。”

“车被找到的时候,是好的吗?”黎江问陆署长。

“已经修好了。”

“车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8月4日下午,我说就是凶手开过去的。”

“我跟你说了,是岑海开过去的!你怎么到现在还在胡搅蛮缠?!”王署长气急败坏地说。

陆署长耸肩笑,“得了得了,不说这车了,一说你就急。你还是赶紧把酒菜拿来吧。要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酒就不必了。”黎江忙道,“这儿离双凤旅馆还有多远?”

他显然也不想继续纠缠在这辆车上,不过,沈异书知道,黎江是不会放弃这条线索的。她看见他在跟他的下属使眼色。

“没多远,开车过去最多十分钟。”陆署长道,他看着王署长走进厨房,便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猜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开店?”

“为什么?”黎江道。

“还不是为了等岑琳回来!除了山路之外,这里是去双凤旅馆的必经之路,他总觉得这小丫头会回去。这案子当年搞得他心力交瘁,差点没把命搭上,还得了场大病。今天总算等到人了,他也算了了一个心愿。”

服务员送来了干净的碗筷。

“请问尸体在哪里?”谷平问道。

陆署长笑道:“还在那里,我让人看着,放心,跑不了。咱们吃完就过去。呵呵,你瞧,这专家还挺急……”他笑着用筷子指指谷平。

“那我们今天住在哪里?”他又问。

陆署长又笑了出来。

“你以为让你们住双凤旅馆?呵呵,哪能啊,早给你们订好了县宾馆,那地方可比这儿条件好太多了……”

“请问这旅馆自从当年的那件事后,有没有重新翻修过?”

“哎呀,这我就说不准了。”

“没翻修过。”王署长不怎么热情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他手里端了两盘冷菜,“岑洋倒是想,可据说得好几万呢,他付不起。他那旅馆啊,挣不了几个钱,糊口罢了。”他边说边摇头,像是在概叹当年的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

“那就好。请问旅馆里现在有客人吗?”

“只有三个客人。发现死人后,就把他们关在那里了,你们不到,就不放他们。”陆署长声音响亮地说。与此同时,他接过了王署长递过来的盘子,“来,别客气,都是农家土菜,别看样子不怎样,可你们来这儿图的不就是个新鲜吗?”

“这是什么?”谷平用筷子指指盘子里的东西。

“那是猪肉皮冻。”沈异书解释道,“你没吃过?”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了起来,“这可是非常养颜的。”

“算了。我还是吃小萝卜吧。”他夹了一个小红萝卜放在自己的碗里。

黎江开口问道:“陆署长,趁这个机会,能不能说说发现尸体的具体情况。”

“行啊。我这儿都有记录。”陆署长翻出一个小本子,念了起来,“据岑洋说,死者是3月6日晚上到旅馆的,预付了5天的房钱。按理说,她应该是3月11日退房,但是3月10日晚上十点,服务员查房的时候,发现她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就看见她倒在地上,再走近一看,人已经死了。——情况就是这样。”

“她预订了5天?”黎江道。

“对。服务员说,她每天早出晚归的。”

“她都去哪里了?”

“呵呵,还没来得及问。这不,在等你们来嘛。”陆署长笑着说,

这时,王署长又出现了,有两个服务员跟在他身后,各自手里都端了两盘菜。沈异书一看,送上来的分别最常见的农家宴客菜,酱牛肉,酱肘子,蒜泥黄瓜,还有——皮蛋。

“嘿,这好像是为你准备的。”她对谷平指指皮蛋。

“皮蛋,你当初还骗我说,它有一百年的历史。”谷平斜睨她。

当年谷平来X市的时候,还是个从没见过皮蛋的洋鬼子。有很多年,他一直对她的解释深信不疑,而且,他至今都没能接受皮蛋的特殊味道。

“其实味道还是不错的。”她笑道。

“不要。我查过了,那里面含铅。”

王署长又送来两盘菜,一盘是红烧大肉丸,一盘是炒卷心菜。

他刚要走,陆署长就叫住了他,“喂,老王,我说你坐会儿行不行?端菜什么的,让服务员干不就行了?”

王署长这才不怎么情愿地地坐了下来。

“唉,都是15年前的事了。”他一坐下就叹气,“还有什么可说的,那案子可把我搞惨了。我们到处搜索……”他的目光扫向沈异书,“可没想到,唉!”

“难道当年除了我,就没有别的嫌疑人了?”沈异书禁不住反问。

“你弟弟说你拿了一个男人的钱。你也知道当年你父母都在干些什么!我们以为你找了个情人。”王署长说完这句,马上露出心虚的神情,“当然,当然,现在看来,这都是胡扯,既然你现在已经是警察了……”

从他的口气,她能听出,他内心并不服气,他仍把她当成嫌疑犯,只不过碍于她的警察身份,他不便公开提出质疑罢了。

“我当年是拿过一个人的钱,就是刚刚出去的那个人,”她指指外面,“他给我钱,是因为他给我照了张相。”

王署长狐疑地望向窗外。

“照张相,就给钱?他给你多少?”

“这你不用管。反正他后来也没住店。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就是个过路人。再说,也不能因为我拿了某人的钱,就认定那是我的情人吧!是吧,老王?”她故意没叫他署长,为的就是让他明白,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他颇受打击地微微点了点头,“是,是,看来是这样,”他一迭连声地说。

“我倒有个问题,”她接着道,“当年旅馆的登记簿在哪里?”

“这个当年就没找到。”这一次,王署长回答得挺快。

“我看过案件报告了,我发现总数多了一个人。”

王署长大惊。

“多了一个人?”

“是的。但男客人却少了一个。对了,那个神医现在还在吗?”

“他在啊。”说话的是陆署长,“我前天还上他那儿看过病。这儿的旅馆饭店都指望他了。你别说,我脚上发的这疣都两三年了,涂了他的药,还挺灵,大概七天就好了大半。这样吧——”他看看黎江,“黎队长,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他。他那私人医院离旅馆不远。”

“那就谢谢你了。”黎江道,但他的神情告诉沈异书,他觉得这神医多半帮不上什么忙。

“那舒巧呢。当年为什么没给她检查妇科?”她又问。

王署长不太满意她的质问口气,但还是忍着气回答了她。

“她不肯检查,整天哭哭啼啼的。这也难怪,她妈死了。据她说,她们来这里,是来给她妈看病的,可问起她妈得了什么病,她又说不清,她说她妈老是咳嗽,脾气也不好。后来,她就跟着她爸回去了。”

“我记得,”陆署长接过了话头,“那时候那女的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就在那里一直哭一直哭,要不就是尖叫,说自己命苦,说自己想死……要给她做检查,她就乱打人,哎呀,可把人烦死了,后来没办法,只好请上边帮忙,他们派了个心理医生过来……”

“心理医生?”黎江忙问。

“是啊,年纪很轻,大概也就二十多岁,女的。我开始还担心她不行呢,他们说,特意找个年龄相仿的,说那样更容易说上话。后来,这医生还真不错,问出不少东西。那档案里写的,都是那心理医生问出来的。”

沈异书心想,没错,心理医生年轻虽然容易沟通,可也更容易上当受骗。她肯定不知道,自己问出来的口供有多不合理。

“那我弟弟呢?”她又问,“我父母死后,他让谁收养了?”

“周法医的哥哥。”王署长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眼神迷离地望着前方,“周法医本来就是我们这儿的辅导法医,有大案子,都是他来。他人不错,他觉得你弟弟挺可怜,他有个哥哥正好没孩子,一直想要个孩子。虽然你弟弟年龄大了点,可也只有8岁,他就跟我们商量,能不能让他哥哥收养。我们这儿的民政部觉得他哥哥条件不错,就答应了,后来他就搬到X市去了,这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

“周法医叫什么名字?”

“周正林。现在他大概也要60多了。我好多年没见他了。他当时对这案子有不少自己的想法,可惜没法证明,他也觉得挺没劲的……”王署长叹气道。

“他有什么想法?”

“我们当时认为那凶手是从外面来的,是岑琳——”王署长看看她,“你别多心,我就说说我们的推论。”

“没关系,请说。”

“我们认为是岑琳跟那人里应外合做了这个大案子。是岑琳等所有人都熄灯后,偷偷打开门,把凶手放了进来。岑海当时在厨房,听到响动就走出来,结果碰上了那个凶手。岑海就死在厨房门口。岑海被杀时,可能喊了出来,这响动肯定吵醒了别人,于是凶手为了灭口,就一个个杀了过去……可周法医有别的想法。他说,凶手可能在附近藏了一具尸体,杀了他后,冒充客人住在里面。他还说,那凶手不是乱杀人,他是有计划地一个个杀人。他还认为,舒巧的母亲是最后一个被杀,可能是凶手准备逃走的时候遇上了她,所以只有她死在走廊上,还有圆珠笔油墨什么的,”王署长的目光飘忽不定地在屋子里转悠,最后落在桌上的一盒烟上,“当时周法医说了不少,我大致就记得这些……”

“那为什么这些都没有被写到档案里?”

王署长有点不高兴了,“这些可都是他的猜想。连他自己都拿不准的事,我们怎么能乱写。”

“那他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来过。视察现场,开会,可惜案子一直没啥进展……”王署长嘿嘿笑道。

晚餐后已经是七点半了,他们继续驱车前行。在高低不平的小路上颠簸了十多分钟,终于来到了双凤旅馆。

透过车窗,一看见那再熟悉不过的玫红色鲜亮招牌,沈异书就止不住地恶心,往事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母亲从卧室走出来,一边吃着瓜子,一边哼着小曲,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却总是跑调。父亲在水池边洗脸,一个腰肢纤细的女人从他身后走过时,他不自觉地捏了一把她肥硕的屁股,后者尖声骂了两句,笑着跑开了。她的弟弟走到她身边,“姐姐,早饭吃什么?”“稀饭窝窝头啊。”她回答他,从厨房的柜子里取出一根香蕉递给他,“这是客人房间里剩下的。”弟弟拿了香蕉走了,他在楼梯上撞上一个男人,“阿云呢?”男人声音低沉地问,隔得很远,她也能听见这人的说话声,也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阿云就是她母亲。不久之后,楼上的房门被轻轻关上,她隐隐听见拉窗帘的声音。

水在哗哗地流。她忘了关水龙头,有时候,她觉得她是故意不关的,除了水声,她不想听到任何声音。有时,她把收音机开得很响。

她的弟弟则无时无刻不在她身边。

“姐姐,你在想什么?”

他总是在提问。她懒得回答时,就用一块点心或者一块糖塞住他的嘴,心情好时,会带他走出院子,奔进树林,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她有时会抓一条蛇回来,放在某个男客人的房间,当他悻悻离去时,她便躲在暗处偷笑。而几分钟后,母亲就举着木棍,朝她追来,她有时逃进树林,有时则无动于衷。

她只想要点清净,她不在乎为此会受到什么惩罚。

后来她发现,世界的规则差不多都是对等的,如果她父母没有那样任意妄为,她也不会那么无法无天。如果她父母没有那么忽略她,她也不会对他们如此冷漠。那些年,她从来没想过要回去。养母总是教她要懂得感激,而她想唯一能感激父母的就是,他们没有把她找回去。

车在旅馆门口停下时,她跳下车跑到路边去狂吐了一番。

“你没事吧?”她回来后,谷平问她。

“没什么。只是不喜欢这里。”她朝他笑笑。

言博也走到了她身边。还没等他开口,她就说:“言博,你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你未婚妻的尸体很可能就在那里面。”

“她已经不是我的未婚妻了。”他似乎完全无所谓。

旅馆的老板脸色阴沉地打开了门,她认出那是她叔叔岑洋,她没跟他打招呼,也没人给他们作介绍,似乎没这个必要。

旅馆内的警察把他们引到一楼角落的某个房间。

她发现这里的一切真的跟15年前一模一样。走在吱嘎作响的木头地板上,她好像一脚踩进了时光隧道。一个女人的影子在她前方一晃,她差点以为那是母亲,但很快,她就发现那是一个正在走廊看热闹的女服务员。

房间里亮着日光灯,一个裸体女人的尸体就躺在屋子的中间。她身上盖着暗红色长风衣,长头发稀稀落落地披在肩上,脸压在地板上。可是,当她绕到女尸的面前,却惊讶地发现,那竟然不是舒巧的尸体。

“怎么回事?”她道。

“她是谁?”言博紧接着问。

黎江也皱起了眉头。

“她不是舒巧?”他像是在自己问自己。

两人同时摇头。

“谁说她是舒巧?”她反问。

当地警察递给黎江一本旅馆住客登记簿,他指指住客栏里登记的名字。

“可这是,杨琳。”黎江道。5九贰

“她的身份证是假的。你们在找的女人跟她的体貌特征很像。我们没说她叫什么名字。”

黎江一时说不出话来。

“把旅馆服务员叫来。”过了会儿,他命令道。

不一会儿,警察带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小个子女服务员进来。女服务员瞥见尸体,习惯性地侧过身子,眯上了眼睛。

“你看一下,这是不是3月6日来住店的女人?”黎江说道。

女服务员勉强睁开眼睛又马上闭上,并且敷衍地点点头。

“就是她,就是她。她就穿着这身衣服!就是她。”

“你看清楚没有?”

她眯着眼睛点头,“我能走了吗?”她问道。

黎江看看沈异书,他们两人都明白。如果这个女服务员连多看一眼尸体的胆子都没有,那她根本就不能确认尸体是不是住店的女人。

“你先出去。在走廊里等着。”黎江道。

女服务员如蒙大赦般飞快地跑出门去。一到走廊上,她就跟另一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太吓人了!”“最好他们快点把人弄走!”“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没看见啊,什么都没看见!……”——她耳边捕捉到几句话。

黎江的下属则拿出相机开始在尸体的各个方位拍照。

拍完照,谷平和安妮便蹲到了尸体边。

“老师,你觉不觉得这尸体有点怪?”安妮检查了尸体的瞳孔和脸部说道。

谷平笑了笑。

“再仔细检查一下。”谷平一边说,一边仔细查看女尸的脸颊、颈部和手臂。随后,他解开了女尸的风衣口子。

“我猜想她遭受过性侵犯。”黎江道。

“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会儿我会给你结果的。”谷平道。

“按理说,你能马上给我一个简单的结论,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和她是怎么死的。”黎江很烦躁。

“我只能告诉你一点,她大概死了15年。”谷平道。

“15年?”黎江大惊。

沈异书也被吓了一跳。

“尸体被冷冻过,最近才被拿出来。所以,现在还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他指指地上的一滩水,“至少她不是勒死的,具体死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和化验。但是,至少最近,她没遭受过性侵犯。我的话说完了。现在请你们……”谷平的目光在屋里所有人的身上扫了一遍。

黎江立刻心领神会。

“所有人都出去。也包括你。”他指指那个之前看守尸体的警察。

他们一起来到走廊上。不一会儿,旅馆老板就诚惶诚恐地从某间屋子里走了出来。沈异书认出,他现在住的房间正是父母过去住过的房间。根据案卷记录,母亲就是死在那个房间的。她仰面倒在床上,胸口被扎了两“刀”。

“又怎么啦?”岑洋半是无奈半是不耐烦地问道。

“见过这个女人吗?”黎江亮出了舒巧的照片。沈异书知道,现在他最想确认的就是舒巧跟这个女人的关系。如果没关系,那他们大老远地过来认尸,就等于闹了个大笑话。

旅馆老板戴着老花镜,认真看了一遍照片。

“她就是来定房间的女人。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他的目光溜过出事的房间。

“是吗,你能确认吗?”黎江的心情好了起来。

“就是她。我认得出来。”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这女人,活着,是什么时候?”黎江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是昨天上午,她把车停在大门口,我还说她,我说你这样不是挡住我的门了吗?她说就一会儿。接着,她就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个大箱子,我还帮了她一把。我还问她那里面是什么,她说是给公司采购的仪器设备。”

“然后呢?”

“我拿来了拉货的四轮车,帮着她把箱子搬进了房间。就这样。后来,我就没再看见过她。”

“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昨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大概房门没关紧,服务员从门缝里看见灯还亮着,就想进去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这一推门,可不得了……”岑洋摇头,“这地方不吉利,我要是有地方去,也不至于在这里窝着。”

“她有访客吗?”

“没有。她每天早出晚归的,好像一直都挺忙。”

“那她的心情看起来怎么样?”

岑洋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回头问服务员,“她心情怎么样?”

“不开心。有天晚上,我还听见她在屋子里哭。我们还议论过她呢。”女服务员朝她的同伴看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我们怀疑她想自杀。”另一个女服务员说。

“自杀?!你们怎么不跟我说?”岑海恼火地吼道。

两个女服务员都低头看脚尖,假装没听见他说的话。

“那你们跟她说过话吗?”沈异书问道,她知道住客们的秘密是这些服务员们平时最津津乐道的话题,所以如果她们发现一个有自杀倾向的客人,她们一定会想办法套出对方的故事,而按照她们以往的经验,多半心情恶劣的女人都乐于向陌生人倾诉。

两个服务员果然同时点了点头。

“有一天晚上,”其中一个说,“她从外面进来,看起来好像累垮了,我就给她倒了杯茶。这时候,我女儿也在,她正在帐台旁边做作业。我女儿是个中学生,今年15岁了。她看见我女儿,好像很有感触的样子,她说她也有个女儿,然后我就问她,她女儿多大了,她不说话,接着就哭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劝她,什么事都得想开些,很多事都是命里注定的。我还问她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的客人多半都是要去那个神医那里看病的。我猜不是她,就是她女儿得了什么病。可她说她没病,她是来这里办事的。她说她是想为孩子的爸做点事。”

“她这么说?!”言博惊怒万分。

“她就是这么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还劝她了,我说,既然是孩子的爸,那就没办法,你摊上了,这就是你的命。她还点点头,谢谢我呢。”

言博气得脸都歪了。

沈异书赶紧把他拉到一边。

“你说这女人,她是什么意思?她这不是要害我吗?”

“别说话!你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这不是在你家!”她低声斥道。

他忍着气,点了点头。

女服务员还在叙述中。

“……她还向我打听呢,她问我知不知道15年前这里发生的事。我说我当然知道,”她瞥见老板在向他瞪眼睛,忙道,“我没多说,我嘴紧着呢。我说那都是谣传,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呵呵,你们不知道,有的客人因为过去那件事,曾经提出要退给他部分房钱。没错,有的人就是这么垃圾!”

“她听了你的回答后,有什么反应?”

“她笑笑,她说她也希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问我在这里干了几年。我说10年了,她说那你可能是不知道那件事。后来,她还问我,这附近有没有坟场。我说有啊。离这里大概一里地。后来她就问我,要买个坟地该找谁,我说那容易,鹿林镇的镇中心有条路叫城市路,那条路上有家店就是专门卖坟地的,具体门牌我不知道,我让她自己去找。”

“这是几号的事?”

“就是前天。”

“后来她去了没有?”

“这我就不知道了。本来想问问她的,可她每次一回来就直接回房间,然后把门关上。”

“那她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打过电话?”黎江问。

两个服务员对望了一眼。

“她打过一个。”其中一个道。

“是什么时候打的?”

女服务员挠挠头发,“就是她来的第二天白天。”

黎江立刻吩咐手下,“尽快弄到这个电话记录。”随后,他又朝言博望去,后者一直站在沈异书的身边。

“你说李教授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你说,她让舒巧去某个地方拿一件礼物?”

言博很肯定地点头,“她就是这么说的。”

黎江朝舒巧的房间看了一眼。

“这会不会是她送给舒巧的‘礼物’?”他问。

“你说我妈让她去取一具尸体?”她忍不住插嘴。

“还能有别的解释吗?”黎江道。

她无言以对,只好暂时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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