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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488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02

“照片是她本人,至于是不是她的身份证,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这里没有检查身份证的设备。——请坐。”神医的语气有点勉强,但他可能明白还是对警察客气一点更妥当。

沈异书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们为什么把王飞燕的尸体冷冻了15年?”她问道。

“因为没找到她的家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神医抬起下巴,说话时,眼睛从上往下看,好像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趴在他门口等待残羹剩饭的叫花子,“死人这种事,对于任何医院来说都不是什么新鲜事。虽然我们只是个小地方,但病人的数量,你们也看到了……”他道。

走廊上的确挤满了候诊的病人。

“我们这里什么病人都有,有的得小病,皮肤病,有的则是大病,绝症。那些得绝症的人,因为没钱治病,因为与家人关系疏远,因为恋爱失败,或者因为别的各种各样的原因都可能自杀。过去就发生过好几起。这具女尸,她是喝农药死的,这是周法医说的。”

“周法医?”她和黎江同时吃了一惊。

“那年8月份他来这里办案的时候,我请他来看过这具女尸。”神医道。

“你认识周法医?”黎江接过了话头。

“他常来这里帮忙验尸。有时候他会来我这儿开点降压药。那次,我让他看了尸体,他给她验了尸,说她是农药中毒。服农药自杀是农村妇女很常见的自杀方式。农村妇女的自杀率很高。”

“不管自杀还是他杀,按理说,你都应该通知警方的吧?”她朝他笑笑。

神医这次也屈尊朝她笑了笑。

“我请周法医跟警署的人说明情况,不知道他有没有说。不过后来警察也没来问过,我猜想那时候他们顾不上。16年8月对这儿的警察来说,可以算是他们的奥运会了。”他自以为幽默地低声笑起来。

“你是说双凤旅馆的灭门案。”她道。

他没有接口。

“这应该是你们这儿的大案。王医生。你是什么时候接收这具尸体的?”她又问。

“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我没有时间过问死人的事,他们什么时候来的,过去是干什么,为什么会自杀,这些我都没兴趣。我得省下时间来救人,你也看见我们外面的人了,那时候比现在人更多。医院外面的招待所,连走廊上都搭满了床。那家出事的旅馆,”他又冷笑,“如果没有我,他们的客源至少减一半。其实,我只要知道那些人不是被杀的就行了。其他的,关我什么事?”

“王医生,”黎江开口了,他说话的口气让人想到审讯室里的他,“我得告诉你,这具尸体是自杀还是他杀目前还是个谜,而且死者跟双凤旅馆的灭门案可能有联系,所以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要不然,我只能请你跟我回去协助调查了。我也不在乎外面多少病人在等你。也许这还是在帮他们的忙。”

这下神医的脸色可没那么好看了,也许他终于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仰慕他的“神奇医术”。

“我不是医科大学毕业的,可我治好的病人比那些所谓的教授博士多得多!再说,你们干吗不去问问周法医?是他让我冷冻尸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恼怒地大声道。

“又是周法医!他为什么要让你这么做?”她也不客气地提高了嗓门。

“法医实验基地,这是他的计划,他想建立一个什么法医实验基地。所以他需要各种各样的尸体,让他解剖,做实验,诸如此类的。他有个规划,因为他经常来这儿,所以他想在这附近选一块地方。他看中的是鹿林镇以西的某个区域。当时他信誓旦旦说这个计划一定能审批成功,他让我先帮他预备材料。”

“他说的材料就是……?”

“尸体。还是我刚刚的那句话,死人对医院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这里常有人病死,也有人服毒,有人跳楼。人多的地方,就是这样,充满了矛盾,什么事都会发生。有些人病死后,他的家属没法把他带回去,就想就地处理。那样的话,我们就会向他提供一份法医实验基地的倡议书,简单地说,如果病人家属愿意把尸体捐献给法医实验基地,那么法医实验基地就会付他一笔钱。”

“那些家属什么态度?”她又问。

“各种都有,有的乐意,有的不乐意。这很自然。”

“你们到目前为止谈妥过几笔这样的买卖?”

神医的目光落到桌面上,“那是15年的事了,老周跟我谈过这个项目后,就送来几个冰柜,他让我把暂时无法处理的尸体先存在这里。他说等他办完相应的手续,他会正式接收那些尸体。”

“一共是多少?”黎江加重语气问道。

“16具。”

她跟黎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神医立刻开始解释:“其中4具是病死,2具是自杀。自杀中的一个就是你们说的那具女尸。另外一个也是女人,得了肾癌。这人我记得,她跟老公一起来看病,可那个男人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就走了,还卷走了她所有的钱。她连吃饭的钱都没了,更别提回家了。她老公走的当天晚上,她就在病房卫生间割脉自尽了。我们后来多次联系家属,都没联系上。所以也只能把她暂时冷冻起来。”神医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丢在桌上。“那4个病死的,都是我们跟家属谈妥后,让他们签了捐助协议后才进行冷冻的。所有这些尸体都被老周验过,都没有他杀嫌疑。其实他更欢迎那些谋杀案的尸体,但我搞不到。另外10具尸体是因为其它原因死亡的。”

“其他原因,是什么原因?”

“吸毒致死,打架斗殴致死,还有莫名其妙在路上猝死的,车祸死亡的,饿死的,意外触电身亡的等等。”

“打架斗殴?那好像属于刑事犯罪。”

“打人的是个精神病。他父亲带他来的,被打死的是母亲。那个父亲后来也报警了,事情弄清楚后,警察让他们自己处理。因为是精神病人,他们也没办法,而且这属于家庭矛盾。我把那个精神病人关了起来,后来他打算逃走,结果触电身亡。对此,我也报警了。”神医的语调颇为尖刻,“可是那位王署长,他让我别打扰他,他有大案子要破。就是双凤旅馆的那件事。最后,那位母亲的尸体在当地殡仪馆火化了,而那个儿子,他父亲不愿意接收他的尸体,随便我们处理。所以我们就把他储存了起来。我再说一遍,他们每个人,都是在周法医验尸之后才存储起来的。他们每个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档案袋。”神医的语气很自豪。

“你这么做,如果万一家属想找回尸体……”她说到一半就被神医打断了。

“那些无名尸,我们会在当地报纸登载认尸启事。连登5年,尸体的照片还会放在医院的网站上。——我们医院最近有了自己的网站。”

既然如此,为什么王署长不知道他“情人”的尸体就近在眼前?当然,他不会上网,可最初的5年,他竟然都没在本地报纸上看到过这女人的“认尸”启事吗?

“你觉得过去的王署长为人怎么样?”她问道。

神医对她突然改变话题有些意外。但他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烂人一个!医院刚开时,他经常来找茬。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捞点钱。我不给他,他就去举报我,说我无证行医。”

“王署长来认过尸吗?”

神医很吃惊。

“原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沈异书和黎江相视一笑,王署长果然对此有所隐瞒。

“你说说他认尸的情况。”

“那一年,大概是16年的年底,他来找我,他说他在报纸上看见死者的照片,想来看看那是不是他的一个亲戚。我让他看了尸体,他说那就是他亲戚。”

“你把尸体给他了?”

“不,他签了一张尸体捐献协议,我给了他一万块钱。那是老周提供的补偿金。”

难道就是为了这一万块钱,他甘愿让尸体留在医院?他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除非……

“他知道你们会把尸体冷冻起来吗?”

神医摇头。“这种事我们是不会跟家属说的。我们只是说用于法医实验,然后火化。”

“但很多人并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于法医实验,什么时候火化,对不对?”

“因为怕多生枝节,所以没写明时间。但我们会在一个月内向家属提供骨灰。”

“这些骨灰是……”

“是我们从殡葬部门弄来的。”说到这里,神医有点心虚,但马上,他又提高嗓门为自己辩解,“那些死者家属得到了安慰,除此以外,他们还得到了补偿,他们都觉得很值得。”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拿到的骨灰是别人的,或者什么动物的,他们就不会那么高兴了。”

她真佩服神医,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欺骗死者家属,居然还毫无愧疚,“这么说,你给了他一份假骨灰和一万元钱。他就认为尸体已经化成了灰?”

神医没有否认,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都是这么操作的。”他道。

“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让那个女人领走那具女尸?”

“我以为她真是那女人的亲戚。”

“可她只提供了自己的身份证。”

“我不知道那是假身份证,”神医显得有些无辜,“她拿了一份15年的报纸过来,说这是她在她母亲的抽屉里找到的。她说她母亲的临终遗言是,找回她姐姐的尸体,让她入土为安。她还说她姐姐是从小被领养的,她并不知道她姐姐的姓名,但是她母亲认定报纸上的女人就是她姐姐。”神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她说的很像那么回事。她一看到尸体就痛哭流涕。而且,她愿意付10万元给医院,作为尸体的寄存费。如果她不是亲戚,她怎么会那么大方?”

10万元,舒巧还真大方!

“后来呢?”

“她付账之后,我们就把尸体交给了她,我们没理由扣留。我猜老周也不会介意少一具尸体。”

“可是王署长也来认领过。你就不觉得奇怪?”

“我觉得只有真的亲戚才会愿意付出10万元领回尸体。至于那个王某人,他眼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我猜他可能是听到了关于这个法医实验基地的什么风声,过来找借口诈钱的。他找我的时候,就跟你们一样,像在审问我。我也不想得罪他,心想干脆给他点钱,把他打发了算了。可他认尸的时候,我是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关系。他还装模作样地问我怎么处理尸体,能不能尽快火化。他还让我别对别人说,呵呵……”神医又低声笑起来,“不过,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刁难过我。”

“这次你有没有跟这位认尸人谈到你们的那个法医实验基地的计划?”她又问。

“没有。其实如果那些亲属个个愿意拿10万块买回尸体,我真是求之不得。”

“为什么?”

“当年老周说那个计划就快开动了,所以我当然得尽量留着尸体,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周今年年初来的时候,提都不提了,我知道这事肯定是没戏了。”

“他今年年初来过?”

“可不是?他还带着个朋友。说实话,我也不想留着那些尸体,其他那些,如果没人认领,我会尽快火化。”

“你们把尸体交给认尸者时,用的是什么器具?”

“一个箱子。她要求我们帮她把尸体处理一下,以便她好搬运,但其实,尸体是蜷缩起来的。再说死者身材娇小,所以只要把她放入箱子就行。那个女人自己开了辆车来。”

王署长和她的父亲是在王飞燕的尸体还柔软的时候把她装进箱子的。可是,他们明明是把尸体埋在火车站附近的荒地里啊。怎么会跑到医院来的?

“那具尸体,你们最初是怎么发现的?在哪里发现的?”黎江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神医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把李红叫来。她在干吗?!叫她来,叫她来!”神医不耐烦地对着电话咆哮,“李红是发现那具尸体的人。”放下电话后,他解释道,“她人很可靠,记性也不错,是我的表妹,在护士学校毕业后就来我这里干了。”

过了几分钟,一个长相酷似神医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说说,你是怎么发现那具尸体的?就是前几天被领走的那具。”神医居高临下地问。

“是那个女人的朋友把她带来的,”李红答道,又小声嘀咕,“我之前跟你说过啊……”

“哪个女人?”神医皱眉。

“就是周法医说她吸毒成瘾,导致可卡因中毒的那个。就是那个女人带过来的……”李红惴惴不安地看着众人,“当时我挺忙的,那女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撂下一个包裹,那其实是条大被单。打开之后,里面是个人,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了。她说她朋友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她还说……”她有点支支吾吾的。

“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神医不耐烦地催促道。

李红红着脸点头道:“她说,她缺钱,听说这里,捐献死尸能得到一笔钱,她问我们能给她多少。我让她先提供自己的身份证,她突然说自己不舒服,想去上厕所。然后……然后,等我再见到她时,她倒在厕所的马桶旁边,已经死了,腿上还扎着根针。周法医后来验尸说她是瘾君子。”

“那你们找到她的身份证没有?”

“没有。她的口袋里只有一些零钱,也没带包。”

“等会儿你把她的资料夹找出来。”黎江道。

“好。”

“被领走的女尸,她有什么随身物吗?”

“我们都给了认尸的女人。”

“她的随身物都有些什么?”

“没什么值钱的,一个空的手提包,里面有个空的钱包,我猜早就被那个吸毒的女人掏空了,一支圆珠笔,一支口红,一包纸巾,一本那年的电影杂志……还有一份验孕报告,都揉成一团了……”

“你记得还挺清楚啊。”

李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那个女人来认尸的时候,我把东西当着她的面清点了一遍。因为我们保留的那些随身携带物,通常都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再一次把舒巧叫来。我猜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拿出王飞燕的照片,我告诉她,这是双凤旅馆中的一个被害人,我问她是否认识。舒巧看着照片,思考了大约五分钟(对,我认为她是在思考,而不是在“辨认”),然后,她突然声音颤抖地指着照片说,她认识这个女人,她说这女人是跟她同一天入住双凤旅馆的,接着她大哭起来,一边哀叹死者的悲惨遭遇,一边痛斥凶手的残忍,同时又懊悔自己没有伸出援手。哈!我相信,如果不是在医院病房,她一定会表演得更加充分。

我认为她甚至都不认识这个女人。至于她为什么要撒谎,我也大致猜出了原因。但是我不会让她知道我怎么想。

我告诉她,关于这起案件,就犯罪心理来说,有一个明确的评估。凶手应该是男性,年龄可能在18~30岁之间,性格暴躁,孤僻,有交流障碍,对性方面非常沉迷,但外形可能不尽如人意。同时,凶手懂得开车,因为他离开现场时,需要交通工具,而旅馆主人的车后来被发现遗弃在火车站附近。那也说明,这个人后来是乘火车走的,他不是本地人。

我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等我说完,她仍然盯着我。接着,她忽然问了我一句话,“你是有所指吗?”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从峡谷深处吹出来的冷风,让人浑身直打哆嗦。我知道她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我告诉她,我知道言博在案发前后,曾经去过双凤旅馆。我点了点照片上的女人。她就开始发抖了,一副受惊的模样。随后,她开始摇头,不不不,不可能。然后,她反问我,她凭什么相信我?这具尸体在哪里?我一直都在等她这么问。我告诉了她。

她又问我,她该怎么办?我让她自己决定。

她低着头想了好久,最后,她说,她要离开言博,但她又担心他会找她,而且她又不知道能上哪儿去。这正中我的下怀。我对她说,我可以给她一个暂时的住处,房子的主人已经去世,那个地方连异书都不知道。她哭着谢了我。她对我说,她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出现,如果言博来找她,就对他说,她去外地工作了。我一一答应了她。最后,她出门的时候又问我,有没有把照片给异书看过。真是不出所料。可我没有回答她。

我大致已经猜到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人性永远是那么可悲。我真是一点都不吃惊。

这个计划我已经想了很久,我认为一切非常完美。我不怕她会反悔。她也根本没机会反悔。因为她一旦接受了我的“帮助”,就已经进入了警方的视线。

7.多案并查

回到X市后,沈异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她的小组开会。她手下原来共有六个人,现在除了辛达之外,其余五人都被暂时归入黎江的小组。由于原本两个小组之间存在着竞争,所以她很清楚,她的那些组员在新集体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果然,几个人一见到她就纷纷抱怨。

“我已经整理了三天资料了。他们就让我干这个!还让一个初级警员当我的领导!妈的!”赵滨是她小组里年纪最大的组员,已经50岁了,当了一辈子警察,经验丰富的他,现在却在黎江的凶杀组当起了资料员。

“头儿,他们让我去监视一个公司老板,我已经在那里蹲了两天了,可后来却发现,他们那边已经把案子破了,凶手也抓到了。但他们没有通知我,如果不是我今天打电话过去,我还傻呵呵地守在那人门口等着呢!你说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另一个说话的是李义,他是沈异书最年轻的属下,今年25岁,工作才两年。

她拍拍李义的肩,以示安慰。

“是不是有任务?”李义问。

“是的,我需要你们的帮忙。”她环顾房间里的每个人,“我知道你们手头都有工作,所以我让你们做的事也许得用到你们的业余时间。你们可以自己决定是否参加。”

“头儿,有什么你就尽管说!我们都等着打翻身仗呢!”赵滨道,他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马原。马原也是她的得力干将,只不过向来沉默寡言,他给赵滨的回应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要调查两件案子。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件案子之间是否有关联。第一件案子是发生在今年2月13日深夜十一点左右在蚯蚓酒吧门口电话亭的劫杀案。死者叫周同,他是被刀捅死的。我看过法医报告,说他的死因是出血过多。凶手至今没有找到。我已经让辛达去调查了,但他需要帮手。李义,你帮帮他,我需要那个时段,那附近的所有监控录像。”

李义拿出小本子记录了下来。

“另一件案子是关于我妈。其实她是被毒死的。”

屋里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

“首席法医谷平已经验过尸了。她的腹部有一个针眼,吗啡过量致死。我需要她这几天的行踪。赵滨,如果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我会去查的。”赵滨记录完,仰头长叹了一口气,“你妈上次来警署还带生煎包给我们吃。非常好的老太太。她……多大了?”

“65岁——”她迟疑了片刻才道,“我得告诉你们一件事,”她觉得有些事还是开诚布公说出来更好,“我不是我妈的亲生女儿,我是养女。她在我13岁的时候收养了我。她的遗产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就是这里,还有大约12万的存款,这些全部由我继承,所以我就是你们说的,死者的最大受益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头儿,你不用告诉我们这些。”另一个下属宋宇军打破了沉默。

“我还是都告诉你们更好。”她朝他笑笑,接着道,“她很怕痛,也不喜欢任何尖的东西,所以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我需要知道,我妈去世前一周内都跟谁联系过,去过哪里。我还需要检查她的通讯记录,我要知道她最后都跟谁通过电话。我知道,在这段时间,她并没有一直在医院待着,她曾经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过言博。”

他们知道言博是谁,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疑惑。

“对,我们正在办理离婚,但还没正式签字,因为最近,他未婚妻跑了。好像所有的事都凑到了一块儿。”接着,她把舒巧的古怪行径和15年前的双凤旅馆灭门案简短地说了一遍,“现在还不知道,她跟当年的案子有什么关联。但她现在失踪了,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在她门口蹲守。方木,你来做。”

“没问题。”方木大声回答。

上次的案子之所以会搞砸,原因在于辛达的判断错误,而方木是当时组里最支持辛达的人,这大概也是让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的重要原因。她知道方木的头脑比较简单,他大概是整个组里最笨的一个,但他很忠心,所以,她仍然愿意用他。

“这很辛苦,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你得在那里驻守至少一天一夜。到时候,我会找人来换你。”

“没关系。我扛得住。”能吃苦是方木的另一大优点。

“马原,到时候你跟方木换班。”

马原点了点头。马原目前正在休假期间。因为在上次的行动中,他受了伤。

“你行吗?”她又问。

马原又点了点头。

她的下属们走后,她便给周法医打了个电话。现在,她越来越觉得,要找到当年的凶手,这位老法医的见解非常重要。何况,最近被舒巧从神医那里领出来的尸体,居然是“法医实验基地”的备用材料。她很想知道这个计划从何而来,是有官方背景?还是仅仅他自己的计划?如果不是官方背景,他哪来的钱支付这些尸体的存储费?他不会白白让神医冷冻那些“法医材料”。

可是,周法医的所有电话都无法接通。固定电话没人接,手机则处于关机状态。

于是,她决定去一次周法医的家。

从辛达给她的地址看,周法医的住处并不远。

她开车不出十来分钟,就到了周法医所住的小公寓楼。

找到门牌号后,她在干净明亮的楼道里转了几圈,很快就找到了周法医的室号。但是,她按了很久门铃,却没人来应答。无奈,她只能敲响了邻居的大门。

女邻居是个60开外的肥胖老太。她显然跟周法医非常熟悉。

“老周啊。我好久没看到他了。”看了她的警察证后,女邻居道。

“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啊哟,那可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那天我妹妹跟我一起出门,在楼道里碰到他的。他还跟我们打招呼了。”

“他看上去怎么样?”

“没怎样,挺正常的。不过,他也没跟我说什么,他不喜欢聊天。”说到这里,女邻居露出忧虑的神情,“……这个老周,我真的很久没看见他了,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敲过他的门吗?”沈异书看了一眼周法医紧闭的房门。

“敲过。上星期我做了点红烧肉,烧得太多了吃不了。想到他是一个人,平时也没人给他煮饭烧菜,我就多盛了一碗,想给他尝尝。可我按了半天铃,也没人来开门。”

“他会不会去看亲戚了?”她又问。

女邻居显出不确定的表情。

“他好像没什么亲戚。他哥哥嫂嫂前几年就去世了,他也没结过婚,他就一个人。”

“那有没有朋友来看他?”

“他也没什么朋友。”

“那你有没有去过他家?”

女邻居温和地笑了,“去是去过,不过我是再也不想去了。老周这人,人是挺和气的,就是太邋遢,可单身男人不都这样吗?再说,我们都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法医不就是专门解剖死人的吗?一想到他的职业,我也不敢进他的家了。”

“好,谢谢。”

她决定去周法医的房间探险。

等女邻居关上房门后,她掏出万能钥匙,伸进锁扣,转了几下,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她进门的时候,感觉女邻居在身后又打开了门,她连忙回头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后者知道她是在“工作”,于是识趣地又关上了门。

如女邻居所说,周法医的屋子就是典型的单身男人住所。凌乱、拥挤,每个空间都堆满了杂物,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酒味和脚臭味的怪味。不过,她可以肯定这里没有尸体腐败的气味。然而,她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始终没能找到周法医的踪迹。

他到哪儿去了?

她走到书桌前,在一堆杂志后面,找到了一本台历,最上面的日期翻在2月8日。

这会不会是他离家的时间?她戴上手套,往前翻了十几页,只在1月1日的那一页,发现一行字:下午一点,博大书城。

博大书城?他是要跟谁见面吗?

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她在书桌的第一格抽屉里,发现一本新书:《我跟昆虫交朋友》,看版权页,这本书就是今年年初出版的,而书的扉页上还有作者的签名,签名下面的日期正是今年的1月1日。看起来周法医去参加了签售会。他对昆虫很感兴趣吗?

紧接着,她就发现书桌上有一本《昆虫的繁殖和培养》,而在一沓杂志的最上面,则是一本《法医昆虫学》,书中的某一页有折痕,她很容易就翻到了那一页。令她意外的是,这一页是埋葬虫科。周法医在研究埋葬虫?

她又随意翻了翻那本新书,发现书里还夹着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名字就是书的作者。看起来,作者是昆虫协会的理事。

她立刻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请问是王万中先生吗?”

“是啊,我是。请问你是……”对方是个男人,她听不出对方年龄有多大。

“我是周法医的助手。请问你认识周正林法医吗?”

“周法医?”对方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对方不太确定。

她连忙道:“他的抽屉里有你的名片。他还有一本你的签名书。”

“哦——”对方终于想起来了,“你说的是老周啊。他来参加过我的新书签售会,后来又去我的昆虫馆参观过。是个好读者。”

“王先生,他最近跟你联系过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对方对她这个问题十分戒备。

“是这样的,其实我是警察,正在找他,有一个案子需要他的协助。但是我找不到他,他的手机关了,又也不在家……请问……”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跟老周的交情也不是很深。”

“你说他去你的昆虫馆参观过。他对此很感兴趣吗?”

“是的。他那次来,问了不少问题。”

“他都问过些什么?”

“主要是关于埋葬虫的。他问如果繁殖的话需要什么样的环境,到什么地方能买到虫卵,他好像准备自己孵化。我就给他介绍了一个专门培养繁殖昆虫的行家,那人也出售幼虫和成虫。”

凶手在15年前就使用埋葬虫来消灭尸体,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在15年前就掌握了这门技术。所以,如果周法医是凶手,那他应该不必去打听什么繁殖技术、购买渠道。那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他是在寻找凶手。

“喂,警官,你还在吗……”

她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道:“不好意思,刚刚有个电话。你能给我那个专家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他叫赖文元。他不在X市,他住在J省苍南镇木桥路,也没门牌号,但到了那里一问就知道。干他这行的人,还是住在农村比较方便。”接着,他报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你是什么时候把周法医引荐给他的?”她在记录的时候,问道。

“大概是一月底二月初吧。我们有一次去苍南镇搞实地探索,老周也参加了。就是在那时候,我引荐他们认识的。后来老周有没有联系他,我就不清楚了。”

她听到有人在旁边跟对方说话,连忙道谢,挂上了电话。

紧接着,她拨通了那位昆虫专家的电话。

“你找谁?”对方不太高兴,听声音像是个老人。她看看手表,她知道对农村人来说,晚上九点已经是深夜了。

“你好。我是周法医的助手。请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周正林法医?”

出乎意料,对方忽然朝旁边喊了一声。“老周——你助手的电话!”

原来周法医并不是失踪,而是离开家,去了苍南镇。她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之前的担心和忧虑顿时烟消云散。

“我的助手?我哪来的助手?”周法医小声嘀咕着接起了电话,“喂,是哪位?”

“周法医。我是X市警署凶杀组的沈异书。”她觉得还是如实自报家门为好。

对方极为意外。“异书?没想到是你,是你妈让你给我打电话的吗?她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你认识我妈?”她吃惊不小。

“当然认识。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妈好吗?我来的时候本来叫上她的,可她说她身体不好,得住院治疗。”

“她……3月4日去世了。”她轻声道。

周法医大惊。

“去世?!怎么可能?她得了什么病?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周法医用嘶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低声吼道。

“去年12月她查出得了胰腺癌。”她决定暂时不把母亲被注射过量吗啡的事告诉周法医,毕竟,她还没看见他本人。

“胰腺癌?!”周法医大声道,“这都是因为她平时太爱吃肉了!我早就警告过她!少吃肉,多吃素!她就是不听!她还特别喜欢吃海鲜!她什么都吃!而且乱吃!一点没节制!唉!”他重重叹息,接着就沉默了下来。

有那么几秒钟,他们谁都没说话。

“周叔叔……”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你跟我妈很熟吗?可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起过你?”这是她最疑惑的地方。

“我跟她不常见面,但我们几乎每隔几天就会通一次电话。她倒是常跟我说起你。”

“你说你本来约她一起去你那边——看昆虫?”

周法医好像不知从何说起,“……那个那个,有件案子,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所以有时候,会找你妈帮忙想想。她想东西,跟我的角度不同,经常会想到一些我想不到的地方——真没想到,你妈她……追悼会开过了吗?”

“还没有。可能得……延迟。”

“延迟?为什么?”⒌⑨㈡

她希望对方能忽略这个问题,所以沉默了片刻才说下去,“周叔叔,你说的是不是16年双凤旅馆的灭门案?”

“你知道这件案子?”

“是的。现在可能得重新调查。”

“是吗?!”周法医有些意外。

“周叔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我妈提起这个案子的?”

“刚接手这案子,我就跟她说了。当时,那边需要推荐一个心理医生,我让她帮忙找,那时候,她还有另一个案子在手上,忙得分不开身,她就推荐了一个学生过去。不过那时候没跟她具体谈,也不知道她的学生跟她说了多少。”他叹了口气,停顿了好久才往下说,“这案子的凶手一直都没抓到。这也是我的一个心结。退休闲下来后,我打算再研究研究。出事后不久,我重新检查过旅馆,发现过两三颗虫,是埋葬虫,专门吃死尸的。我猜想那里一定还有尸体没被发现,所以凶手用埋葬虫来毁尸灭迹。因为我也是退休后才有点空,我就跟你妈说了我的想法。我对埋葬虫也不是很了解,那时候她给我一份报纸,幸亏有她!我从来不看报纸的副刊,她就像是我的另一只眼睛,总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那报纸上有篇报道说有昆虫协会理事的新书签售会。我跟她都去了。——嘿,你妈也买了那本书,你可以回去找找。”

“好,我去找找。——那后来呢?”

“参加签售后,我就认识了那个理事,然后,我就参加他们的活动。后来,我向他打听购买昆虫的信息,结果,他就给我介绍了老赖。老赖所在的地方离我们X市有两百多公里,我的心脏不好,当时也很犹豫要不要来,可你妈强烈建议我亲自走一趟。她是对的,这案子不破,我的心也一直无法安宁。可惜,都是15年前的事了。老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也没留账簿。而且,那时候是他女儿管这事,可惜他女儿几年前生病死了。”

“他们请过帮工吗?”

“我问过了。没有。所以,这条线索现在也断了。”

“周叔叔,你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2月日上的火车。本来办完事就想回来,可这边山清水秀,空气又好,人家又不收我房钱,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所以,我就当在这里散心了。”

“周叔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认识鹿林镇的神医王汉华吗?听他说,你曾经想在鹿林镇附近建立一个法医实验基地?”

“是啊!可这事一直没批下来!”提起这件事,周法医显得十分郁闷,“这件事最初是14年我提出来的。我也问过我的上司,他说他向上申请了,上边都同意了。他还说他们会搞定资金,可是到了15年初,他们又说,资金没法到位,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本来我也是不想干的,但那时候我都已经把牛吹出去了……人家都以为我马上要当那个什么基地的头头了,所以呢,没办法,我就只有找几个朋友想办法,那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周叔叔,你说。”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没关系,你说。”

“你妈当时借给过我一笔钱,大概40万,都我给花在这上面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为什么给你那么多钱?”

“就是为了建立那个法医实验基地。我答应你妈,等基地建成后,国家给的专项资金批下来,我就都还给她。可是……”周法医重重叹息,“现在这事……”

资助周法医搞法医基地的竟然是养母?

“可她不是法医啊。”她道。

“她不是,不过她一直很支持我,她也觉得建立一个法医实验基地非常有必要。我们现在的新法医,实地操作的经验太少……异书,这笔钱……我……”

“不,周叔叔,你不用还我。”她连忙道,“这是她的钱,她愿意给你,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用还我了……”

“谢谢你。太谢谢了。”周法医很是愧疚,“你让我还,我现在也……唉,我这辈子都对不起老李了,也对不起你……”

“周叔叔,你是否曾经让神医王汉华代为冷冻尸体?”

“对,我买了几个大冰柜放在他那里,每年都要付不少电费和储存费。我也带你妈去看过,她是出资人嘛,总得了解下情况。本来我也想到了,这计划不会太顺利,可能会拖上几年,可想不到一拖就拖了15年。现在这事基本上是黄了……”

“那些尸体你都验过吗?”

“都验过。”他连忙声明,“他们都有完整的尸检报告。大部分都是病死和意外死亡,也有自杀的。”

“所有这些尸检报告你这里都有备份吗?”

“有啊。我也给你妈做了一份。不知道她看了没有。我估计她没看,肯定随便丢在柜子里了,她就是这样的人。”

“好的,我去找找。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周同吗?”

“我当然知道。异书,你现在正在负责这个案子吗?”

“我只是协助办案。周同在2月13日……”

“是的,是的。我知道,给他验尸的法医给我打电话了,他认识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周法医低声道,“他在酒吧弹钢琴,你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我也劝过他。”

“可他是在酒吧外的电话亭里出的事。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

“是吗?啊,那时候我已经到这儿来了。”

“可他为什么不打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常常不带,⒌㈨2就是带了也会经常没电。我不太留意手机。他也知道这个。”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机,那上面显示有一条留言。会是周同的留言吗?

“异书,你妈不告诉你有我这个人,大概就是怕我会把这笔钱的事告诉你。”周法医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说道,“异书,我不是想坑她的钱,我向你发誓……”

“周叔叔,”她打断了他,“如果这是她给你的,就当这是一份礼物吧。以后别忘了到她坟上说一声谢谢。”

40万是笔巨款,尤其是对于像她这样的工薪阶层来说,更是如此。但那毕竟是养母的钱,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对这笔钱说三道四,而且她相信养母把钱给周法医的时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养母并不是傻瓜。

周法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谢谢你,异书。”他道。

“那我们再联系?”她得赶快结束对话。

“好的,再联系。”

放下电话后,她立即按下了留言播放键,一个年轻人急切恐惧的声音从电话机里传来:

“周叔叔!周叔叔!我看见她了,就是我姐姐,岑琳。我不会看错,就是她,她还是那个样子……”

离开周法医的家后,她直接驱车开往养母的办公室。

她刚打开门,手机就响了。她看到来电显示是谷平,便立即接了电话。

“嘿,有什么消息吗?”她问道。

“在那顶帽子里找到几根属于男人的毛发。”

“这算是有进展吗?”

“不知道。我打过来,是黎江有事要让你办。他们在失踪人口里找到了吸毒女的身份,她是X市人,名叫朱艺,170年出生,高中二年级辍学,有精神病史,她母亲在18年报过失踪案。黎江想请你帮忙通知死者家属,我稍后会把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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