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
“生日快乐!”
“谢谢!”
异书一定猜不到,我会送她一份多么特殊的礼物。
那支笔是我跟老周一起去双凤旅馆的时候找到的。当时我一个人在底楼的走廊里徘徊,而男人们都挤在屋子里抽烟说话。我在走廊的角落发现了它,我记得老周说过,某位被害人的伤口里有少许圆珠笔的油墨,所以他怀疑凶器是一支圆珠笔。我本应捡到后交给他的,但是我却没有。我要惩罚他们一刻不停地污染空气。他们一直在抽烟,我觉得我快被毒死了。而且,有了这支笔就能破案吗?算了吧。
我一直把它藏在我的保险柜里,最近,我又重新把它拿了出来。因为我一直怀疑,舒巧就是它的主人。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双凤旅馆的案件,舒巧也有份。如果她安分一点,不来掺和异书的婚姻,我也许就此作罢。我并不想毁了谁,我相信即便她真的做过什么,也是逼不得已,而且她那时候还年轻,我见过很多被逼急了干出傻事的孩子。
但是,她躲了15年,以为自己已经平安无事,可以出来兴风作浪了,那她可就大错特错了。
当年捡到这支笔后,我就买过一支一模一样的圆珠笔。
我在神医的冷库里看见王飞燕的尸体后,就把这支笔藏在她的随行物品中。一支圆珠笔永远不会被贪心的护士拿走。当然,那是在言博向我坦白他跟舒巧的过去之后。真是多亏了这个笨蛋,我才有机会设计这个大圈套。我从来没玩得这么尽兴过。
我之所以选择王飞燕,是因为只有她的尸体,还算“漂亮”。一具年轻漂亮的尸体,足以让舒巧相信,我正在寻找一个年轻的男性罪犯。于是,好戏就上演了,她在我面前尽情表情她的“痴情”。她想尽办法让我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言博,过去她为言博掩盖真相,什么都没说,现在,她为了他愿意放弃她的爱情,她的未来。可其实呢?
她真的爱他吗?她真的爱。但她只是想跟他结婚,却并不想为他去死。
异书收到礼物后,她就会明白,舒巧再也不可能成为她的绊脚石了。
不过,我更希望她明白礼物背后的东西。⒌⑵
等她明白了,她将会面临一个选择。她会怎么做呢?
.真相大白
早上九点,她仍躺在床上发呆。
对于她来说,双凤旅馆灭门案的调查已告一段落。前一天,鉴证科已经确定,电话亭杀人嫌犯与舒巧的体貌特征相符,而养母给她的那支笔上则留有舒巧母亲的血迹,如此一来,舒巧的凶嫌身份便确认无疑了。黎江已经在前一天下午回到了X市,他会正式接手对于舒巧的追捕和进一步的调查工作。
现在,最令她困惑的是养母在被害前收到的快递。赵滨查到的信息表明,那并非快递公司送来的,而是另有送货人。她不知道养母收到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食物、文件或者生活用品。因为她并没有在养母的遗物中发现类似的东西。
那又会是什么呢?她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困惑归困惑,还是有令她开心的事发生。昨晚,言博给她打了个电话,再次表明想跟她在一起的想法,她没有明确答复,心情却莫名地好了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这是这半年来,她一直在盼望的事。她一直希望他回到她身边,虽然她嘴上说就此放弃,但她从来没真的放下过。
如果言博今天请她出去吃饭,她该穿什么衣服?
她猛然从床上跳起来,哗地一下拉开衣柜门。
她已经好久没买衣服了,自从舒巧在她的生活里出现后,她就心灰意冷,什么都懒得做,懒得化妆,懒得买衣服,懒得穿高跟鞋,可现在,她突然又有了兴趣。
她拿着过去买的连衣裙在镜子前左顾右盼一番后,便穿戴整齐坐到了餐厅里。今天的早餐是燕麦粥。心情一好,连饮食也健康不少。
她吃早餐的时候,言博又打来了电话。
“亲爱的,在干吗?”他口气轻松,好像已经完全从被拘押的恐怖经历中恢复了过来。
“吃早餐。你呢?”
“我刚起床,正打算去我妈那里。我得跟我父母好好谈一谈,如果他们听说我们不离婚,一定会很欣慰。”
“现在舒巧还没找到,你去说,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我觉得已经太晚了。周末有空吗?”
“有事吗?”
“我们一起去我父母家吃饭怎么样?他们好久没看见你了。”
她禁不住微笑,但没说话。
“异书。”他又叫她。
“还有事吗?”
“今晚一起吃饭吧?”
“嗯……”她真有点想拒绝,但是又觉得没必要,因为她是真的想去,“好吧。”她道。
“太好了!我先去定位。”言博兴高采烈地挂上了电话。
她突然想到,如果舒巧因为杀人被抓,言博也是受益人,他就再也不必受她的威胁而娶她了。天哪!真希望这女人快点落网,真希望这件事快点了结!
这时,她瞥见了地板上的纸箱,那是从朱艺家带回来的。现在她真有点后悔。她不知该怎么处理纸箱里的东西。
她走过去,把纸箱搬到了桌上。吃东西的时候,她总喜欢看点什么,有时是电视,有时是书,有时是报纸,现在则是朱艺的人生剪影。
纸箱里有十几本朱艺用过的教科书,都是初中课本。跟所有那些勤奋学习的学生一样,书里到处都作着标记。有一些她估计是朱艺弄不明白的地方,还打上了问号。还有几本琴谱,琴谱的封面上有朱艺稚嫩的签名,其中一本琴谱里还夹着一张电影票的存根。那是十多年前的票根了,如果言博在这里,一定又会让她藏起来,因为这是“古董”。
除了书之外,就是朱艺收到的贺卡和来信。贺卡中混杂着一张照片,好像是被人随手丢进去的,它斜插在一堆照片当中。她拿起它,发现那是一张朱艺的单人照。穿着黄色运动衣的她站在一栋公寓楼前方,向镜头作了一个“Victory”的手势。照片背面是一行字,“我家在六楼。”她忽然记起,朱艺曾跟她母亲说过,她买过房子。可她母亲根本不相信房子是她的,所以她才把照片丢进纸箱的吧。公寓后面是路牌,古木路,公寓的门牌号则是16号。不知道这地方在哪里。
出于好奇,她打开电脑上网查了一下,却不料查到的全是古木路12号一家经济型酒店的地址。而更令她惊讶的是,在网站给出的地图中,她发现鹿林镇也赫然在上面,原来古木路12号所在的苍耳镇与鹿林镇仅仅相距40公里。不管这是不是巧合,都令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她打算等看完纸箱里所有的物品后,再决定是否追查朱艺的房产。
纸箱里还有一些信和贺卡。她很意外地发现所有这些都是一个名叫冰冰的人寄来的。大部分贺卡只写了些简短的祝福语,但看得出来,两人关系不错。她猜想这个冰冰很可能是朱艺唯一的朋友。
冰冰的来信中,有一封是这么写:
“你说,你们的数学老师在设计陷害你,能告诉我具体的情况吗?如果不知道细节,我没法帮你想办法整她。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我也相信那次偷窃事件中你是冤枉的。你妈站在了他们那边,我不觉得惊讶。她是想让别人认为她是个大公无私的好母亲,为此,她宁愿牺牲你。别以为她生了你,就一定有义务爱你,相信你。别对她抱太大的希望,你就能过得好一点。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要冷静,冷静。”
在另一封信里,冰冰又写道:
“你妈带你去看精神科,当然是错的。但她是被旁人的说法蒙蔽了,如果你继续大吵大闹,她只会更加相信别人的说法。所以,你得安静一些,她说什么都不要跟她吵。如果你觉得太无聊,我建议你去看场电影。本来我该陪你一起去的,但最近我实在太忙了。我会把电影票寄给你,你自己一个人去看,好吗?这部电影叫作《飞越疯人院》,一部美国老电影,但我想,它对你一定很有启发。”
她又找出一封信来,这一次,她特意看了日期,是186年4月寄来的。
“上次你闹得太凶了。不过,我很高兴,你最终能听从我的建议,跟你妈去住院。这可能是你住院前,我的最后一封信。请你记住,安静,安静最重要。你安静了,别人就猜不出你在想什么。你每天都很安静,别人就会慢慢把你忘了。这时候,你就有机会了。别忘了我告诉你的方法,把药丢进马桶,然后,你得找到他们放制服的地方,你走的时候,最好选择人最多,医生最忙的时候,最好还是某个病人在大吵大闹的时候,你知道怎么刺激那些真正的疯子。”
这个冰冰到底是谁?她好像在教唆朱艺如何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
她又找到一封186年7月的信。
“很多事,我们已经讨论过很久了。你对别人的憎恨,我觉得理所当然。但是,记恨别人就能让自己过得好吗?当你说要杀这个人,杀那个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未来?如果没想过,那你就好好想想。”
信都很短,但沈异书觉得,冰冰应该比朱艺年长。因为信里的很多话,有点像成年人的思维。青少年其实是很少考虑未来的。
另一封信是10年4月寄来的。
“先祝贺你,你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以后可别在冰水里游泳了。用这种办法获得父母的关爱,只能适得其反。就像你说的,他们会越来越讨厌你的。好了,希望我带来的好消息能让你心情愉快。我的小礼物已经放在老地方了。你去拿了之后就明白了。”
冰冰在送朱艺小礼物。不知道这小礼物是什么。
接着是同一个月的另一封信。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报酬。我很高兴,你能从中领会到人生的真谛,还能为将来积聚资本。不过,你说你那天第一次‘尝鲜’,我很惊骇。你喜欢的事,我自然不会阻止,但你该明白,这对你的身体不好,我还是希望你能为自己的将来着想。而且自古以来,有这嗜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瘾君子。”
冰冰送给朱艺的礼物是钱吗?朱艺拿了钱去第一次尝了鲜,这里说的“尝鲜”是指毒品吗?
她接着找到一封11年5月的信。
“我知道等钱用的心情。但是你也明白,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因为不安全。如果你真的需要钱,你可以去老地方拿。不过,我希望你拿这些钱不是去买不该买的东西。那会令你的脑子退化。当然,我不会举报你,我只是为你担心。”
听起来,她们好像在搭档做什么事,而且还颇有斩获。她们在干什么呢?
然后,在12年的4月,冰冰又来了一封信。
“马到成功,万事如意,一切顺利,呵呵,这回你相信我了吗?希望那些钱能让你过几天舒坦的日子。你问我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先等等吧。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没有等待,就没有收获。如果你能像我一样,耐心地慢慢等自己长大,你就会发现,你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甚至是,上帝。”
接着是14年12月的信。
“目标锁定,J省A市河畔路12号。不过,还得等几个月。”
这封信连署名都没有。不过从笔迹看,正是冰冰所写。她注意到,冰冰的笔迹有点奇怪,几乎所有的字都往一个地方倾斜,看起来像是故意这么写的。冰冰很可能在伪造笔迹。
等等!J省A市河畔路12号?
她的心蓦然狂跳起来。她知道这个地方,那应该是一家银行。她曾经在银行门口,目击过银行劫匪逃离。难道说……
她一把抓过电话,拨通了A市的114。
“河畔路12号,我要那里的电话。”
不一会儿接线员就给出一个电话号码,并特别告知,“这是德商银行的总机。”
是德商银行。果然是银行。
她又拨通了这个总机。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响起礼貌的问话声。
她挂上电话,重新在网上搜索,很快她就获得了准确的信息,“位于A市湖畔路12号的德商银行于12年建立……”
天哪!她曾经目击的银行抢劫犯,难道就是朱艺和这个“冰冰”?
她不假思索地拨通了朱艺母亲的电话。
“你好。我是前几天来过的警察……”
“啊,我记得,我记得。”朱艺的母亲慢悠悠地回应。
“是这样的,我现在正在检查朱艺的纸箱。”
“你在检查?……”
她不理会朱艺母亲的困惑。
“我看过那些信和贺卡?我想知道冰冰是谁。”
“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她的某个朋友,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你看过那些信吗?”
“是的,我看过。”朱艺母亲道。
“你不觉得冰冰的来信有点不正常吗?”
“……是的,是很不正常,我感觉这个人教她做坏事……可这些信是从她彻底离开后,我才发现的……我也找过这个人,可是找不到……她的老师同学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这人来过电话吗?她直接来找过朱艺吗?”
“不,没有,即使有,我也不一定知道。因为我得上班。我回到家都快五点多了。有时候朱艺会溜出去一会儿……而且,”朱艺的母亲呜咽起来,“现在找她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可不一定。
“还有谁可能了解朱艺的事?”她问道。
他朝着她笑。
“我跟朱艺什么关系都没有。真不知道,你们找我能问出什么。”这个当年拒绝为朱艺作证的男孩现在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关系,可相比较别人,你可能是跟她最接近的人了。”
他并不否认,同时露出无奈的神情。
“是啊,那时候,她妈让我给她补习数学。她数学不好,跟老师的关系也很差。”他挡在门口,并不打算让她进屋,“你想问什么?我很想帮你,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贸然闯过来究竟能打听到什么,只不过,她感觉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前进。
“你知不知道,她有个朋友叫冰冰?”
“我听她说起过。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不过,自从朱艺认识了这个人,好像就变了。”
“她有什么变化?”
“是往好的方向变。她不像过去那么暴躁了,说话开始有技巧了,也没再攻击别人。以前,她总是很冲动。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药物起效果了,可是朱艺对我说,她把药都扔了。”
“有趣啊。”她看着他笑,“我以为你拒绝为她作证后,你们就断交了。可看起来,你们的关系还不错。”
他又向她作了个无奈的表情。
“她主动向我道歉。我还能怎么样?两家的父母关系那么好。而且,她还是个精神病,我可不想惹火她。”
“她跟你提起过这个冰冰吗?”
“她说她在精神病院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她还说,她们一起工作。我不知道工作指的是什么,不过好像有一段时间,她给自己买了不少东西。我看见她买的裙子了。”他朝她撇撇嘴,“朱艺她妈几乎不给她零用钱。”
也就是说,只要冰冰能够让朱艺赚到钱,她就等于控制了这个被众人唾弃的少女。可惜,看起来好像谁也没见过朱艺的这位神秘朋友。
“听说,你在处理朱艺的遗物,是不是?”男人突然问。
“对。”
“我这里有她一些东西。要不一起交给你?”
“是什么?”
“她的照片。”
“好吧。”
不一会儿,那个男人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来。
“有些是我们的合影,有些是她的单人照,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保留价值。”他似乎想尽快把朱艺的这堆垃圾,从他的大门里扫出去。
她接过了照片。
打开信封后,她发现多半都是他跟朱艺正儿八经面对镜头的合影。只有一张是他们站在一个帽子摊位前,两人都侧着身子,没有面对镜头,而离朱艺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看到这个人的脸,她霎那间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人卡住了,她没法呼吸。
啊!——
她听见脑子里响起一声尖叫。接着,她看见自己不断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她的眼睛出了毛病,一定是……
但是,在她内心,另一个理智的她,却抬起头,望着这个男人,问道:
“朱艺当时被送到哪家精神病院?”
“X市第二医院精神科。”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把照片递了过去。
“她向我道歉,我送她下去,那个帽子摊就在我们楼下。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父亲正好路过,那天他刚买了个新相机,看见朱艺就随手按了一下。本来没必要冲印出来的,可是。”他望着照片里的朱艺,“那条裙子就是她新买的,我觉得很漂亮,所以就把这张照片留了下来。这其实是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本来想留作纪念的,但想想也没什么意义。”他又把照片递了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住那张照片的,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间被一阵旋风包围,掀到了空中,又狠狠摔进了水潭。她觉得浑身又冷又湿,耳朵嗡嗡响,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则晃来晃去都是那个人的脸。
霎那间,她记起了那张报纸上的新闻,她记起了她写过的信,说过的话,忽然之间。她发现什么都顺理成章了。
圆珠笔、银行劫匪、火车站、货车的停靠点、舒巧的逃跑路线,以及一切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是,为什么呢?
最初是为了钱,可后来呢?
晚上六点。
门铃响起时,她才骤然醒悟,发现自己正坐在地板上,而她面前则摊着冰冰的信。她快速将那些信收起丢进纸箱,然后打开了门。
她本来以为是言博,可没想到,竟然是谷平。
“嘿。你来干什么?”她说完这句开场白,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生硬,而且她还挡着门。
“你不打算让我进来吗?”谷平道。
她不太情愿地让开一条路。
“有事吗?”她问道。
他没答话,径直走了进去,当她意识到他是要走进养母的房间时,她立刻紧跟了过去。
“你干什么?”她发现谷平在找东西。
谷平看着她,大概有一分钟,他们两个谁也没说话。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最后,他终于开了口。
她耸耸肩,转身走出了房间。
“异书!”这次是他跟上了她。
“你什么时候去看你的女朋友?”她问道。
“等案子结束。”
“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现在就等着舒巧到案了,如果运气好的话,不出一个月就能抓到她。”她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
“你把它放到哪里去了?”他走到她跟前,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的要我明说吗?”他仍盯着她。
她不理他,背过身去打开了啤酒瓶。
“李老师就是凶手。”他道,“我在找的是她经常用的伞,那把伞就是双凤旅馆灭门案的凶器。”
咕咚,她将啤酒倒入玻璃杯。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答案的吗?”
她转过身去,冷冷地看着他。
“我推测的。”他道。
她禁不住笑起来,“你推测的?”
“如果你认为李老师没问题,就把伞交给我,证明她的清白。”
她喝了一口啤酒,不说话。
“你没法证明她的清白是不是?”他又问。
“你为什么认为她是凶手?”
“我重新查看了她的尸体,”他打开冰箱,给自己拿了瓶啤酒,“我发现她的手指上有一些细微的化学物质,通常这样的化学物质存在于一次性手套的内部。也就是说,她去世前戴过一次性手套。”他一边打开瓶盖,一边说,“她知道只要戴过手套,手上一定会留下痕迹,所以她扔掉手套后,打算去洗手,但是因为药力发作,或者体力不支,她没走到厕所就倒了下来。吗啡不是她的强项,她不知道药力多久会起作用,这是她的失误。其余的所有一切她都设计得非常好。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她临终前为什么要戴手套?”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她不能确定我们是否能找到那个注射器,所以不会冒险在上面留下她的指纹。当然,手套和注射器现在都找不到了。”
“这些都是你的猜想。你只能证明她有可能是自杀的,并不能证明她跟双凤旅馆的杀人案有关。”
“是不能证明,所以我要那把伞。如果那上面什么都查不出来,那我就放弃。那把伞在哪里?”
“我扔了。”
“扔哪儿了?”
她不说话。
“好,你听我慢慢说。”他道。“我重新看了每个被害人被害时候的位置。只有舒巧的母亲是躺在走廊上的。如果撇开她,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每个被害人都躺在一个死角里,这表明凶手可能不是一个在体能上占绝对优势的人。所以说,”他开始扳手指,“凶手的特性是,在案发时段出现,身边带着形似凶器的物品,有能力躲过警察的搜查,曾经回到过现场,有法医常识,会开车,体能上不占优势,身边常常带着字典之类的东西。你看,你跟她见面那天下着雨,她带着伞,事发后她是乘着邻县警署的车离开的,谁会想到凶手坐着警署的车离开?她跟周法医显然是朋友,她可能听说过埋葬虫。她是女性,其实她一直想让我们认为凶手是男性,这本身就说明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她是知识分子,出门开会可能常常会带着字典,还有她会开车——我早就知道她会开车。至少我知道的,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中,她是唯一符合凶手特征的人。”
“可你没证据。”
“是的。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再来说那支圆珠笔。”
“圆珠笔又怎么了?”
“你要明白,凶手是最希望我们把圆珠笔当成凶器的人。我们都知道,一支圆珠笔杀不了那么多人。她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她把圆珠笔郑重其事地当作凶器送到你面前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有意思。这不符合她的聪明才智。所以说,这是一个误导。”
“不管是不是误导,你现在只能证明,她可能是凶手,并不能证明,就是她。”
“是的。她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他无奈地朝她笑笑,“我想她当时一定很惊讶为什么现场多了一具尸体,她也一定一直想弄清楚舒巧跟那支笔的关系,她一定很想知道,舒巧的母亲到底是谁杀的。舒巧是不会直接向她坦白自己的罪行的。周法医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来过鹿林镇,他还带着个朋友,我找人问过神医,证实了那个朋友就是你妈。我猜她就是在那时候,把圆珠笔和王飞燕的尸体放在一起的。那么,这支笔在她抽屉里躺了那么久,她认识舒巧也那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把它拿出来试探舒巧呢?”
“你说为什么?”
“突然之间,你的婚姻出现了问题,突然之间,她得了胰腺癌,突然之间,你的警察职业岌岌可危——她打算最后帮你一把。”
她不吭声。
他接着道:“我猜想李老师当时只是让舒巧看了那支假圆珠笔的照片,因为如果是实物,舒巧应该一眼就能看出真假。而且,如果你妈手里拿了圆珠笔,她就不需要跑那么远的路去鹿林镇。舒巧被照片迷惑,担心自己杀死母亲的事实被揭穿——她杀了她母亲这是毫无疑问的——于是,她决定拿回证据。她向李老师询问了圆珠笔所在的地方。当时她所看的照片上肯定不单单只有圆珠笔,应该还有王飞燕的尸体,这样才合理,这样李老师的照片才能骗过舒巧。这样,舒巧才有胆量问李老师,‘它在哪里?’她假装在打听尸体的下落,实际上,她是想知道笔在哪里。她认为只要不提到那支笔,李老师就会以为,她关注的只是那具尸体。李老师很好地利用了舒巧的凶手心理。李老师又是怎么说王飞燕的,其实,非常简单,她只要假装自己在怀疑言博就行了,我看过她写的罪犯分析,她只要把它拿出来给舒巧看,就能告诉舒巧,她正在怀疑言博。她给了舒巧一个表演的空间。还想听吗?”
她向他作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李老师暗示言博就是凶手,舒巧最自然的反应是什么,假如她是无辜的话,那就应该是恐惧和震惊。她当时一定就是这么表现出来的。然后,她可能对李老师说,她再也不敢跟言博在一起了,她得躲开言博这个杀人嫌犯,但她没地方去。其实,她是想去鹿林镇找回那支圆珠笔。但她得有个理由远行。于是,李老师就顺理成章地为她提供了一个避难所。她现在应该就在那个避难所里。而那个避难所就是她的某个据点,比如存放虫子的地方,她知道舒巧过去之后一定会清理房子,那里一定好久没人住了,打扫是难免的,这等于在为她自己消除证据。”
“如果舒巧当时说要躲开言博,只是个幌子,那么为什么我妈死后,她仍然对我说,她要跟言博分手?她大可以偷偷到鹿林镇把事情办完,再溜回来继续当他的未婚妻。”
“因为她不知道你妈对你说过多少。她也不知道,除了她母亲之外,其余人是谁杀的。可能真的是言博呢?假如你们告发言博怎么办?离婚的前妻出于报复这么做很合理,所以,她想避开这个矛盾,假如她退出,言博重新回到你身边,也许这矛盾就化解了,也许你们就不告他了,对她来说,她也避开了危险。所以,她得退出,至少退出一段时间,至于她在你面前的那些表演,什么失望,什么害怕,那是以防万一,万一言博还是被抓了,她得撇清自己。这里面唯一的失误就是王飞燕的尸体。我猜想,她可能本来想找墓地安葬她的,但还没来得及,尸体就被发现了,后来她一定来过旅馆,但发现旅馆已经被警方控制,于是她只能选择逃走。”
“她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自己是为了替言博掩饰,才去认领了那具尸体?”
“要知道,她的确杀过人。所以她并不希望整个案件被拿出来重新调查。因为她不知道她站出来这么说,会有什么结果。在她还没考虑好周全的情况下,她只能选择先躲起来。”
“我觉得她当时只要找个借口拿走那些随身物品就行了,根本不必花大价钱把尸体也买走。”
“她得确保万无一失。她不知道那具女尸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我知道她花10万块买了尸体,我就知道她一定干过。想想她心里有多么害怕,多么担心留下证据。”
她看着他。
“你说来说去,还是我妈是怎么骗舒巧,并不能证明她参与了双凤旅馆的灭门案。”
“我也希望不是她。只要你给我那把伞,我也许就能证明,我是错的。”
又是那把伞!
“我说我扔了。”她道。
“好吧。我暂且相信你。听我接着说。”
“你还没说完吗?”
“没有。那天晚上,言博开车第一个离开旅馆,接着是她,舒巧母亲是乘出租车到旅馆的,她走的时候乘的是舒巧母亲来时乘坐的那辆出租车。而这时候,舒巧还在昏迷中。”
“我有个问题。舒巧的母亲比言博和舒巧晚到,她应该是直接进了旅馆,是不是?”
“应该是这样。”
“如果她直接进旅馆,她可能遇到那个凶手,可为什么凶手没杀她,杀她的反而是她的女儿?”
“我认为她进旅馆时,凶手正好从后门离开。我刚刚也说了,每具尸体都在一个死角,所以,舒巧的母亲进入旅馆时,她一具尸体都没看见,她可能还在账台等着谁来接待她。不料却等来了被强暴之后的舒巧,于是两人就吵了起来,惨案就此发生。舒巧杀了母亲后,发现竟然没人开门出来看看,她觉得很奇怪,就开始查看旅馆,结果发现人都已经死了。这时候,她就决定把母亲的死嫁祸给之前的那个凶手。于是,她做了几件事,她可能给自己随便找了一个房间,然后拿了别人的行李当作自己的行李。”
“当初警方没有详细登记每个被害人的行李,要不然应该早就知道她们不是旅馆的客人了。”
“再来说那个凶手。她为什么走后门?因为她知道后面停着一辆车。对了,顺便说一下。我认为那顶帽子和埋葬虫都是幌子,那也是在误导我们,她想让我们认为,只要我们追着那些虫子就能找到凶手,或者,他想让我们认为,凶手刻意毁灭这具尸体,是为了特别的原因,也可能凶手跟这个人认识——总之她这么做让事情变得非常复杂,这就是她的目的。但是,从旅馆扛着尸体到后院埋起来,是不现实的,并且一定会被发现,我事后问过陆署长,他说他带着警犬把整个区域搜索了好几遍。确定没有别的尸体。而且,如果她真的杀人后埋尸,时间上也不允许,舒巧的母亲一到,她就得走了,她得赶上同一辆出租车。”
所以她才会积极地支持周法医去研究那些虫子吗?虫子是来过,但是,恐怕只是丢下去后,又用杀虫剂杀死了吧。
谷平继续说道:“她乘着出租车离开,因为言博中途停过几分钟,她可能远远地看见了言博的车。只有一条路通往县城,火车站和县城是同一个方向,她只要让司机往前开就行了。她为什么要追言博的车呢?因为她怀疑言博可能看见了什么。也许她本来打算杀了司机后再杀言博。可她还是晚了一步,言博当晚就结账走了。她根本没机会,也可能是错过了。那天晚上更晚些的时候,她把车开到火车站附近,接着她步行去火车站,为什么没有直接开到火车站呢?那里人太多了。她走到火车站后,换了衣服,在候车室随便对付一夜,准备第二天清早,见她的小朋友。这就是全过程。”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如果你想证明我是错的,就把那把伞拿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更不知道再硬撑下去,还有没有必要。
“我现在唯一不明白就是,她在双凤旅馆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最奇怪的是,她后来还收养了你。”他看着她的神情像是在说,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她跟朱艺在15年抢了银行。她就是我看见的劫匪之一。”一句话从她的喉咙里溜了出来,
谷平目瞪口呆。
“李老师还是银行劫匪?”
“案发的时候,她就在A市。案发第三天,她接受了记者采访,我看了她的回答给她写信,她才来找我的。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她怕我会泄露什么。”
“那她到旅馆来,难道是为了杀人灭口?可是不对啊,”谷平更糊涂了,“她收养了你,对你还不错。她没有虐待你吧?”
“当然没有。”她笑道。
她手里拿着啤酒瓶晃到养母的房间门口,
“看到那幅字了吗?”她指指墙上,“好罪犯,好警察。她认为只有好罪犯才能培养出好警察。我见到她的时候,带着一个剪贴簿,那里面贴了很多银行抢劫案的报道,那时候我的志愿是想当一个银行抢劫犯。可是,她一直对我说。猫鼠游戏中,猫才是主角,她还对我说,要想幸福,就得当个被社会承认的好人。她鼓励我当警察。她经常用各种案子来训练我。”她看着他,“谷平,她自认为是一流的罪犯,是像上帝般伟大的罪犯,她认为没人能抓住她,所以她决定培养一个对手,她想让我成为一个好警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抓住她。为了将来有一天,我能下决心抓她,她还不惜成为我的杀父仇人。她是为了得到我,才杀人的。这就是她的杀人动机。”
谷平看着那幅字。
“好罪犯,好警察。”他笑了起来,“这么一说就合理了。我一直觉得她在推着你走。如果她的死没有成为疑问,你们的领养关系就不会被人注意,而你的身份也不会被揭穿,一旦你的身份被揭穿,你就被迫得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样,你就被迫得侦破这个案子。”
“还记得那个想买我初夜的混蛋吗?”
“怎么说?”
“我猜就是她。因为他一直躲在房间,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只不过习惯性地认为那是个男的。其实想想也很容易,她编个借口说是为弟弟或朋友找的性服务就行了,我妈只要有钱赚才不会管那么多。她说要等两天,是看看我的反应,也是看看我父母的反应。那时候,如果,我留在那里任人欺负,也许那里就会多一具尸体,因为对她来说,我已经被证明是个没用的废物,何况我还是她抢劫的目击证人,她有理由杀我。”
“可是你却逃走了。”
“是啊,于是她打算收留我,培养我。她提出那个买卖,也是在考验我的父母,我父母一旦同意就等于签了自己的死亡证明。”
“你怎么知道她就是那个买家?难道不会是她把那个男人杀了,顶替了他?”
“因为少了一具尸体不是吗?如果她曾经用埋葬虫处理过那个男人的尸体,那表明这个男人的确存在。但现在,我跟你一样,都认为埋尸是不可能的,所以现在就缺了一个人,一个我不知道性别的人。”
谷平皱起眉头想了一阵,问道:
“那朱艺是怎么回事?”
“朱艺实际上是被她控制的犯罪工具。朱艺的母亲带她去精神科看病,她是主治医生,就很容易获得朱艺的信任,她们一直在通信。她还给朱艺钱,教导她,跟她谈心,当然,也教唆她犯罪。我猜想,她是通过实际进行一些犯罪活动来体会罪犯的心理,她喜欢犯罪,但是她需要一个搭档,所以她选择了朱艺。朱艺什么都听她的,只除了一件事。朱艺有钱后吸上了毒。”
“那朱艺跟王飞燕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你的老师是8月1日住进来的,她很可能看见王署长和我父亲转移王飞燕尸体的过程。再说,那时候朱艺常缺钱,于是她就告诉朱艺,只要把尸体送到医院,她就会给她毒品。没错,朱艺其实也是死在她手里,因为对于她来说,朱艺继续活下去,对她来说很危险。”
“可你说朱艺跟她一起抢过银行。她怎么会缺钱?”
“是的。15年3月,她抢了银行,买了房子,但是没过多久,她就把房子卖了,到16年的时候,她已经是穷途末路。还有,你知道吗?15年,我妈给了周法医40万,用于建立他的法医实验基地。”
“也许是遗产呢?”
她白了他一眼。“现在轮到你站在她这边了?”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我发现一张她跟朱艺在一起的照片,然后我查了她的工作履历,她曾经在朱艺就诊的医院工作,她是朱艺的主治医生。”
“好吧,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而且知道得比我更详细,你为什么还要藏着那把伞?”
“因为那把伞的伞头早就被她换过了。”她大声道。
“它在哪儿?”
“沙发下面。”
谷平走进房间,蹲下身子从沙发下面拉出那把年代久远的雨伞。他看了一眼伞的尖锐部分,叹了口气。
“果真是滴水不漏。好罪犯,我算是领教了。”他放下雨伞,又环顾整个房间,像在找什么。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昨天晚上突然记起来,她把我的房间命名为猫屋。”
“那我的房间呢?”谷平立刻问。
“狼屋。”
“为什么是‘狼’?”
“我猜是因为她觉得狼聪明勇敢,不会被人驯化,”
“那她的房间呢?”谷平的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虫屋。被害人对她来说就是虫。雨伞、砚台、镇纸、刀片,可能都是凶器……所以说,你不一定非得找到那把雨伞。”
“我现在找的是字典。”谷平朝书柜里望去。
书柜里有好几本字典,其中一本外面包着封皮。他把那本字典拿出来,用一支特殊的笔照了一下,蓝光下显现出一片污迹。他又把字典拿到灯光下仔细瞧,
“字典上的血迹是很难除去的。” 他说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就是用这个打死了出租车司机。看到没有?字典的这个角被人用什么东西磨过,它的锋利程度足以划一道大口子。”蓦然,他皱起了眉头,慢慢抬眼朝她望过来。
“对不起。”她向他展示她手上贴着创可贴的伤口,“我在手上划了道口子。又把字典的边角磨尖了。”
他把那本字典扔到了桌上。
“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怒气冲冲地问。
“因为是她把我养大的,她已经死了,所有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要去穷根究底呢?有这个必要吗?”
谷平指指墙上那六个字。
“好罪犯,好警察。她做到了,你做到了没有?”
“对她来说,我已经抓到她了。”
“那可不一样。对一个侦探小说迷来说,知道凶手是谁,这是结尾。可对于一个警察来说,得把罪犯缉拿归案,那才算是结束。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破了这个案子,你可能就不用在凶杀组坐冷板凳了。”
“我不想背叛她……”
“对她来说,你没把她最后交出来,就等于游戏中途结束。她是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好警察,而不是另一个朱艺!”他说话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发痛,“沈异书,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等等,你说朱艺买了房子?那套房子在哪里?”蓦然,他看住了她。
“没用的。”她道,“就像你说的,等你们找到舒巧的时候,那里面的东西早被她清理完毕,那里早就布满了舒巧的指纹。你找不到我妈的任何踪迹。”
他看着她,等着她作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