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爽和胡建、于纯鸽握手后,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位戴眼镜的警官:这个人做事还真周到,介绍好两位同行,最后才报自己的名字。
“我叫巴渝生,在江京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工作。”
赵爽刚才不过是听小郑说“有江京市公安局来人”,但怎么也没想到来的竟是业界小有名气的江京刑侦一把手巴渝生!
“巴队长!”赵爽像是女中学生看见了仰慕的歌星,双眼放光,“失敬失敬!请坐,请坐,我给各位倒茶。”
巴渝生忙说:“不必了,我们不会多打扰。”
那个叫胡建的警官说:“请问您见她没有。”他取出一张照片递在赵爽手里。
他当然见过,照片上明眸浅笑的,是那兰。
虽然他刚才见到的那兰,憔悴不堪,眼中充满忧郁和惊恐。
他皱皱眉头:“这是……”
巴渝生说:“她叫那兰,她最近到延丰国际雪场度假村游玩,可是,三天前,我们失去了她的音信。”
赵爽“哦”了一声,“这两天暴风雪封山,我也听说延丰雪场那里有些游客被困在山上了,说不定那兰就是其中之一。但我相信度假村会设法给他们提供食物……”
“这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巴渝生道,“我们最关心的,是如何将那兰捉拿归案。”
赵爽一惊:“归案?她犯罪了?”
“不用问,你知道那兰的下落。”巴渝生似乎松了口气,“她是重要嫌疑人,涉嫌谋杀了她的表姐夫罗立凡。”他示意胡建,胡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在赵爽面前。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一个血腥的凶杀现场——如果说没有那些血迹,倒很难说是凶杀,因为照片上的死者垂在一个吊扇上,也可能是上吊自杀。令赵爽脊背发凉的,是死者的一条腿血肉模糊。
和那兰所描述罗立凡的死状惊人的相似,只不过一个是森林木屋中,一个是钢筋水泥的公寓楼单元里。
赵爽继续翻看着那些文件,有些是现场照片,有些是指纹匹配结果,有些是血样化验结果。赵爽点头说:“指纹和血样证实那兰在现场?”
“包括小区监控摄像拍下来的视频。”巴渝生指着其中两张照片,有些模糊,一看就是从视频截图打印下来的,一张是那兰的背影,一张是正面,照片一角有时间标识,六天前,两张照片时间的间隔为35分钟。“据法医推算,罗立凡被杀,就是在这段时间。”
赵爽仍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真不懂,她为啥这样做?她难道不是巴队长的学生……”
“学生谈不上,她应该算我忘年的朋友,更是工作上的好帮手。那兰是个极端聪明的女孩子,也是个极端成熟的女孩子,但她情感上经历了太多波折,从她父亲遇害,母亲得了抑郁症,到‘五尸案’里惊心动魄的历险,和作家秦淮无疾而终的恋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不忍:她年纪轻轻却承受了太多,纵是铁打的汉子也难免会被压垮,更何况她,一直在象牙塔里的文静女子……”
赵爽略有所悟:“巴队长的意思是,她精神崩溃了?”
一直没开口的精神科大夫于纯鸽说:“临床诊断上,没有精神崩溃的说法,但‘五尸案’后,尤其秦淮离开江京后,她抑郁症的迹象已经相当明显,最近两个月来,已经出现了精神分裂的症状。她一直在选修江京第二医科大学的精神病学教程,我恰好是她的老师,看出一些不对的苗头,和她谈过几次……她是个执拗的孩子,不愿面对自己有精神问题的现实。”
“可是,这和罗立凡被杀案有什么关系?”
胡建说:“罗立凡生前和那兰的表姐成露在闹离婚,成露有确凿证据,罗立凡曾爱上过那兰,所以怀疑那兰是第三者。那兰矢口否认,并说她很为成露受的委屈难过,鄙夷罗立凡都来不及,她甚至可以杀了罗立凡以证实自己的清白并为成露解恨。成露以为那兰只是说着玩玩,没太往心里去,还逼着罗立凡回江京和成家父母兄长过年团聚。谁知罗立凡遇害前一天,那兰找到成露,说她和罗立凡大吵了一架,并通过在北京雇用私人侦探跟踪调查,揪出了和罗立凡暧昧的真正小三,因此,她感觉罗立凡会害她。”
于纯鸽补充说:“被害妄想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赵爽微微点头,想起那兰将茶杯捧到嘴边又不敢喝的情景。
胡建冷笑说:“但罗立凡小三的事情倒是真的。”
赵爽说:“我知道这和我无关,但能问一下,那位小三是谁吗?”
“一个叫穆欣宜的女子,搞销售的。”
赵爽心想:一一对号入座了。“这些……都是成露说的?”根据那兰的描述,她的表姐成露是第一个从木屋消失的,无影无踪,生死未卜。
“没错。”
“成露一直在江京?”赵爽问。
“当然,家中发生这么大一件命案,她是被害者正闹离婚的太太,一直在接受我们的调查,被警告过尽量不要离开江京。”胡建说。
“那兰杀人后,却来到了这里?度假?”赵爽想,这倒像是精神偏差的人做的事儿。
“罗立凡是六天前被杀的,那兰就是在当天离开江京,第二天来到延丰滑雪场和度假村,一个人租了一整套别墅木屋……”
“一个人?”赵爽反复想着那兰的话:他们一个个消失了,只剩下我。
胡建说:“她联系过一个叫谷伊扬的小伙子,他曾是她大学期间的男朋友,只不过后来发现她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只好选择默默离开了她。这次当然也没有同意。”
巴渝生说:“那是对她的又一个打击。我其实一直想帮她,现在有些后悔,晚了,但亡羊补牢……”
“天哪!”赵爽喃喃。他想:这么说来,那兰告诉我的那一整套惊心丧胆的遭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都是在她脑子里“产生”出来的!“我明白了,巴队长,你们此行目的是要把那兰带回江京审问?”赵爽开始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走。
巴渝生跟上,说:“作为他的师长和好朋友,我更想拯救她,她需要的是关心和精神病学方面的治疗。”
“你们真的认为,她有精神分裂?你们有什么根据吗?”赵爽的手心微微出汗。
于纯鸽说:“除了她近期的言行,还有她的家族史……她母亲有严重的临床抑郁症,在我们医院门诊经受过长期治疗。当然,真正的证据,还是要和她交谈后获得。”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赵爽嘴里问着,心里早知道答案:风雪交加,镇上虽然不像往年春节前那么熙熙攘攘,总还是有零星走动的居民,也必定有人看到过狼狈不堪的那兰。巴渝生他们没有在那兰独自租下的木屋别墅里找到她人影,必定在附近集镇寻找,找到这儿,询问路人,想必有人看见那兰进了派出所,指点他们找对了地方。
果然,巴渝生的回答,和赵爽推算得一模一样。
“你们还真来对了。”赵爽压低了声音,向那间办公室扬了扬下巴颏,“她就在里面,有位小民警守着她呢。不过,她刚才告诉我了很多事,跟诸位讲的完全不一样。”
“幻觉,是精神分裂最典型的症状,她告诉你的那些她‘经历’过的事,其实都在她脑子里。”巴渝生用手指在头顶比划着,“多谢赵队长的合作。”他向胡建做了个手势,两人都抽出手枪,轻声到了办公室门前。赵爽看到手枪,心头一阵乱:他们也太小题大做了,就对付一个连日奔波、几近虚脱的女孩子,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门被一脚踢开,巴渝生和胡建一前一后又几乎是同时冲进办公室,显然是训练有素,“不准动,举起手!”
忽然,巴渝生转出办公室,怒喝:“人呢?”
赵爽一惊,冲进办公室一看,只见小郑仰天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生死不详,那兰已不知去向!
办公室唯一的一扇窗大开着,一群不识时务的雪花钻了进来。胡建叫道:“嫌犯跳窗逃跑了,应该跑不远的!”率先跳出窗去。
45.新逃亡
赵爽坚持要小郑在办公室里陪着我,自己去外面处理“紧急情况”,这就已经足够引起我的警惕。小郑进来的时候为什么神色慌张?赵爽为什么和他低语后离开?
小郑是很阳光的一个大男孩,大概戴帽子、摘帽子次数频繁,头发乱乱的,脸上痘痘肆虐,但还帅气。他问我:“饿不饿?”
我说:“真有点饿了呢,你能供应点啥?”
小郑笑了,开始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我们这儿不是餐厅,还能有啥呢,饼干或者方便面。”即便找食物也是“就地取材”,不像刚才赵爽出门去找矿泉水,这更证实了我的猜测,小郑“陪我”,其实是监视我。
我说:“那也很好了,这两天,真饿惨我了。”
小郑说:“不是我埋汰你呀,你要是捣饬捣饬,绝对大美女,但你咋落荒成这样呢?这棉袄穿的,比我姥姥的还寒碜。”
“我肯定是穿越了呗,”我觉得小郑很可爱,“刚给你们‘老赵’汇报过,要不要再给你讲一遍?”
“不用不用了,等我和他值班无聊的时候,听他唠吧。转述往往比直接听更新鲜,而且还能有些添油加醋。”小郑找到一包苏打饼干,递给我,“将就吃吧,等那些客人走了,我再出去给你烧满汉全席。”
“客人?”我更警觉,“原来你们赵队长是去会客了?那怎么说是紧急事件呢?”
小郑想了想,显然是在克制着自己的话源,“是紧急啊,每次有兄弟公安部门来协同案件调查,都要认真接待的。”
“哦,”我略略放心,“原来是有更多的公安来了。”但不知为什么,小郑的目光闪烁,反而更不安了。他在掩饰什么?我随口问着:“你们……像你这样的干警,佩枪不?我一直对你们公安的工作特别好奇。看电视上,警匪斗,打打杀杀的,很给力哦。”
小郑被逗乐了,“给啥力啊?!我这样的小片警才不佩枪呢,除非被调去参与协助刑警特警的什么重大突击工作,平时没枪。所里就那么几把枪,锁得可严实了。要说我们平时的工作,也就是处理些家长里短、小偷小摸的事儿,哪用得着枪啊。”
我说:“如果出远门呢?比如说,像那些刚来的兄弟公安部门……”
“那也看级别的,我们出远门办案,只要不是明显的凶杀或者打黑案件,一般也不带枪。刚来的那几个人级别不一样,都是市局级的,又是重案组的,他们带枪。”小郑说。
“市局?重案组?”我努力保持不露出惊讶,只带一些好奇,“哪个市啊?”
“江京。”话一出口,小郑就更不自然起来,显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我却笑了:“好啊,我就是从江京来的!我还认识市局的几个人呢,要不我去看看?”
“不,不用!”小郑张开双臂,像是篮球场上的防守队员,“有老赵接待就行了,你休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大夫马上就到。”
我坐了下来,开始吃那些饼干,同时招呼小郑:“一起吃啊!”又指着赵爽给我沏的那杯茶,“至少你把这杯茶喝了吧,我没碰过……主要是我不爱喝茶。”
小郑似乎松了口气,笑容又自然了些,拿了块饼干说:“刚才跑腿儿来着,还真渴了。”端起保温杯豪饮。
大约两分钟后,小郑的身体摇摇欲坠,嘴巴张着,涎水挂在腮边,眼帘耷拉着半开半闭。我扶住他,将他平放在地上。
我的口袋里,有一只小小的瓶子,本来是针剂,标签着Sevoflurane,中文名是七氟烷,高效麻醉剂,我在黎韵枝的行囊里找到这瓶针剂后收起来,原本是打算用做证据的,没想到在这个紧急时刻,出于生存的本能,我将小半瓶药倒进了那杯茶里。因为我看出来,小郑是来看押我的。从赵爽的表情看,来人可能对我不利。
信任,已经从我那兰版的字典里删除了。
我对地上失去知觉的小郑轻声说了句“对不起”,轻轻打开门,无声地穿过走廊。
话语声从一个标着“户籍科”的办公室里传出来,赵爽的声音,“指纹和血样证实那兰在现场?”
指纹?血样?什么样的现场?
“包括小区监控摄像拍下来的视频。”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据法医推算,罗立凡被杀,就是在这段时间。”
小区?罗立凡被杀在小区?罗立凡被杀在木屋的阁楼!没有视频。
赵爽说:“真不懂,她为啥这样做?她难道不是巴队长您的学生……”
然后那个陌生的声音说:“学生谈不上,她应该算我忘年的朋友,更是工作上的好帮手。那兰是个极端聪明的女孩子,也是个极端成熟的女孩子,但她情感上经历了太多波折……”
这个时候,我知道了该怎么做。
我回到了最里间的办公室,反锁上门,打开窗,跳了出去。
46.回枫崖
我脚上穿的,是简自远曾经穿过的土制雪地鞋,我自己的那一双已经在今天早上断裂了。除了踩厚雪方便,土制雪地鞋的另一个极大好处是留下的脚印极浅,走到行人经过的街上,有车马践踏过的路面上,掩盖踪迹并非难事。
难的是,我此刻,应该往哪里逃?
商店里,居民家,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任何人看见穿制服的公安追上我,都不会提供保护。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凌晨谷伊扬离开时说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回枫崖见面,一起看着满山满谷的积雪融化。”
回枫崖上的雪,一定是百年一遇的厚,我们能等到积雪融化的那一天吗?谷伊扬,是否还会出现?我忽然觉得,回枫崖,是此刻最好的去处。
一年前的国庆节跟谷伊扬到长白山来游玩的时候,秋叶缤纷的季节,朝阳如血,枫红如火。此刻,遍地银白,我却怎么也记不起去回枫崖的路了。前面走过来三个初中生大小的男孩,他们给我指了路,还叮嘱我一定不要离崖边太近,过去下雪天里曾经有游客滑落崖底过。我谢过了他们,向镇外跑去。
出了镇子的主街不久,又过了一些居民区后,地势险峻起来,沿着山路,往上走了一阵,几棵彩叶落尽唯白首的枫树就遥遥可见了。
回枫崖!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糊涂了,甚至是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天气中来到回枫崖。没有朝阳,没有夕阳,无穷无尽的阴霾和比阴霾更黯淡的前程和生机。一直用来探路和拐杖用的滑雪杆留在了派出所里,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崖前,抱紧了只剩了一头银发的枫树,望向下面的山谷。无尽的山谷里沉积着无尽的白雪。
还有尸体几许?
他们就这样,一个个走了,只剩下我一个。
这无情白雪,带走的不仅是生命,还有人和人之间的信任。
此刻,我甚至不相信自己了,不相信自己做的判断,不相信自己做的决定。
为什么逃到这里?
我忽然明白,我逃到这里,是在奢望一个奇迹的出现,能让我走出孤单的奇迹。
但世事总是如此,奇迹永远不会到来,到来的总是无情的现实。
“那兰,跟我们走吧!”视野里出现了两个黑点,越走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一个戴着眼镜,一个肩宽背厚,手里都拿着枪!
他们终于还是追过来了,小镇到处都是耳目。
我想,跟了他们去会怎么样?毒打?逼供?羞辱?老实交代,你都知道了些什么?还是石薇和安晓的下场?
我相信,我最终会成为垂在梁上的一具尸体。
还是我仅仅在被害妄想?
我看了一眼白雪覆盖的深谷。或许,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两个人在离我十米不到的地方放慢了脚步,“那兰,不要糊涂,不要再往后退了,走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不会伤害你。”
那个戴眼镜的警察,和巴渝生有几分相像,形似,神不似。他又走上来两步,“你过去几天的遭遇,是不是都特别模糊,特别不可思议,特别说不过去?”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我点点头。
“所以,你需要帮助,你必须跟我们回去,我们请了最好的医生帮你。”
我的耳中是呼啸的风声,他的话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并不真切。我问:“你说我杀了人?杀了罗立凡?”
“这个,我们可以回去慢慢说。”
“那你们为什么要拿着枪?怕我拒捕吗?怕我也携带凶器吗?”的确,有一把刮刀,在我的背包里。
两人又向前走了两步,已经离我更近。
“不要再走过来,否则,我只有跳下去。”我威胁道。
两个人互相看一眼,那个戴眼镜的警官,他是谁?怎么会和巴渝生有几分相像?他忽然笑了,“其实你早就可以这样做了,蛮省心的,只可惜你白跑了那么远的路,穿森林,翻雪山……”
我怔住了,我全然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因为我全神贯注在不远处一个迅速移近的人影。
人影和车影,一个开着雪地车的身影!
谷伊扬!
雪地车很快到了我们面前。那两个警察似乎乍听见雪地车引擎的呼叫,一起回头,看见谷伊扬飞速驶来,愣了一下,一起举起了手枪。
我的心沉入深谷,我猜到了谷伊扬的用意!“伊扬!你快回头!你去找到赵爽,解释清楚……”
但谷伊扬的车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那兰,你闪开!”
枪声响起,夹在雪地车愤怒的叫声里。
我紧紧抱住了枫树的树干。
雪地车几乎同时撞上那两个人,推着他们继续高速向前。
向前是万丈深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是牢牢抱紧枫树,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刹不住、也根本没想刹住的雪地车,离开了高崖。
惨叫。
伊扬!我的悲泣长久回荡。
强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我不是已经停止服毒了吗?
我忘了基本的医学常识,巨大的精神刺激,可以引起比任何毒品、药品都更迅猛的头痛。
我失去了知觉。
47.车劫
让我清醒过来的,是一股恶臭。
和黑暗。
这两天,我已经适应了黑暗,但黑暗加恶臭还是全新的体验。好在这里的黑暗并非全然一团漆黑,在我头顶上方,露着一些缝隙,有光线透进来。
我的身下是半软不硬的一堆堆不规则的东西,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则是臭味的来源。我伸展手臂,“当”的敲到铁皮上的声响。
我终于明白,我在一个大垃圾桶里!
我为什么会在一个垃圾筒里?
顶开桶盖,我四下张望。这的确是只垃圾筒在一条陌生小巷的尽头,小巷右侧的那幢灰色的二层楼房似曾相识。
派出所!
原来,我一直躲在派出所外的一只铁皮垃圾筒里。
头还在隐隐地痛,心也还在强烈地抽泣。谷伊扬在雪地车上坠崖的身影还在眼前滞留。但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努力回想,脑中仍是不久前回枫崖上发生的一幕。
至少,我暂时安全了,我一定在失魂落魄中走下回枫崖——再不会有人陪我等到满山雪融的时刻,我只能孤独走回现实。同时,我不敢再次走进派出所,不知道那两位江京公安还对赵爽讲了什么,至少我听见,他们定性我为嫌犯。
于是我躲进了垃圾筒?
我一边感叹着自己“无与伦比”的思路,一边爬出了垃圾筒。
走出巷口,我警惕地左右张望,没有人。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
这时候,我看见了那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它的型号,只看见车尾的牌照,“江A5386警”。
不用问,那两位前来“捉拿”我的公安,就是开这辆车来的。
他们再也用不上这辆车了。我突发异想,或许,钥匙还在车里。
至少,门开着。
我钻进车里,拉上门,开始在车里仔细翻找。车里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杂物,所以我失望得也很快,显然,在车中有备用钥匙的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该死!
我坐在车的后排,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中年女子。她穿着质地考究的毛大衣,领子高高地竖起,长长黑发盘在头顶,风韵犹存。
她从派出所走出来,走向我藏身的这辆车。
我蹲下身。
她径直拉开门,坐在了司机位上,掏出了一只手机。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的手机都没有信号,这一定是卫星手机,不受地域的限制。她拨了一串号码,“喂,是我。那兰找到了,但是又让她跑了……”
电话那头的说了一句什么,中年妇人说:“刚呼过他们,他们还在找,我这就开车去接应他们,冰天雪地的,那兰走不远。”然后,又点头,连声说“是、是”“好、好”。关上了手机。
她拿出车钥匙打起引擎,车身一震,她却僵住了,仿佛寒流陡降车内,冰冻了她的身躯——我将刮刀贴在了她的喉咙口。
“你们不是要找我吗?告诉我你们是谁?你不说,迟早也会大白于天下,我不是唯一知道你们勾当的人。”我尽量让握刀的手稳健。
“那兰……幸会,幸会……你在说什么呢?”中年妇人声音微颤,但在这样的情形下,算是把持得奇佳了。
我知道,她在努力拖延时间,等着她同伴的回归——至少我知道,被撞下高崖的人不可能立时返回。
“不用等他们了,他们已经死了,否则,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冷笑说。不对,为什么她说,刚才“呼过他们”?我随即明白,同车来的,不止三个人,还有人在外面寻找我。
这说明,我要尽快结束这里的对话。
“那兰……你不要冲动,你完全误解了,我和巴队长一起过来,是来帮你的,是来带你回江京,我是个精神科的医生……”中年女子的声音越来越沉稳,如果她真是位精神科的医生,一定会颇有建树。
可惜,我不相信她的话。
我将刀逼得更紧,紧贴在她颈部细腻的皮肤上,伸手开始在她身上摸索。
“那兰……”
我摸到了,一个手机模样的装置,“频道1”、“频道2”,和黎韵枝包里的那只对讲机一模一样。
而且,对讲机开着。
不用问,无论对讲机的另一端是谁,已经知道了我的方位,此刻正迅速向这辆越野车奔来。
我别无选择,突然打开门,将那中年女子猛推下车。
我坐上驾驶位,换挡,开始倒车,辨清了下山的方向,开上了积雪的公路。
眼角中突然出现两个穿公安制服的人,高叫:“劫警车!停下!”这时候,没有什么能让我停下,哪怕是朝我射击。
这也正是他们做的,子弹将挡风玻璃打出一个巨大的蛛网,副驾位的玻璃则被打得粉碎,我低下头,或许躲过了致命的一弹。
就在我低头的刹那,车身强烈一震,显然撞到了什么障碍。惨叫。一个穿警服的身影从车头消失。
我撞了公安!如果,他们真的是警察呢?如果,神秘的黎韵枝也是警察呢?
但我依旧没有停车,我知道此刻没有犹豫和胡思乱想的奢侈。我必须离开这里!
车已开出虎岗镇中心,沿山路向下。积雪深深,好在这几日明显有车辆经过,道路还算可认也可行。我一手握紧了即便有四轮驱动但仍会时不时打滑的方向盘,一手拿起了那中年女子留下的手机,凭记忆,拨通了巴渝生的手机号码。
“我是那兰!”我的声音,有些嘶哑,有些疯狂。
“那兰?!你在哪里?快告诉我你的方位!”巴渝生的声音充满紧迫,仿佛知道我生命悬于一线的处境。
“我在虎岗镇外面,在往山下开……延丰滑雪场……”
“知道了,我离你不算太远,你不要急,我马上就到。”巴渝生似乎和他周围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顿时迷惑了。巴渝生应该远在江京,为什么说离我“不算太远”?
风雪从破碎的窗中无情涌入,我的全身也一阵寒凉:难道,刚才那些试图拦阻我的,真的都是江京来的警察?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莫非,我在派出所听到的,都是真相?
一个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真相。
莫非,那个讲述案情的声音,就是巴渝生?为什么我没有听出来?
就好像,我记不起罗立凡在沙发上睡觉,也记不清自己曾梦游,我还有多少记忆在冰雪中迷失?
我正惶惑地想着,前面出现了一辆越野车。风雪交加,又近黄昏,路上车极为稀少,这辆车极为显眼。
一辆和我劫来的“座驾”完全相同的车!
而且,我很快明白,这辆车,是冲我来的。
因为当两车渐近的时候,对面来车突然加速,向我的车撞了过来!
我急打方向盘,车子在雪地上不听使唤,车身几乎横了过来,去势方向,竟是深谷!我不停再转方向盘,车子打滑的方向转向山内,迎接我的是密林和雪坡。
强烈的撞击!
两车终于还是撞在一起,来车的车头撞在我这辆车的副驾侧。我再也无法驾驭,只得任其滑向路边。
又一次撞击,是我这辆车撞向路边的山石。
气囊弹出,我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若不是路上已系上安全带,必定会摔飞出车外。
叫声从车后响起,“她还在里面!”
我不能在里面。
我解开安全带,将自己酸痛遍身的躯体拖出了报废的车子,脚还没有在雪地上站稳,就踉跄着开始向路边的山林里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有人在后面紧追。
“那兰,你等一等,不要跑了!”
我做不到,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我继续奔跑,直到我失去了所有意识。
48.夜半电话
这是哪里?
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吊灯,雪白的床单,雪白的大衣。我仿佛仍在满山白雪中,失魂落魄。我大声喘息着,惊悚四顾,坐起身。
胳膊上插着点滴针,我毫不犹豫地拔了下来。
“你干什么?怎么把针拔下来了?”一位刚出门的中年护士似乎脑后长了眼睛,转身走回来。
“你们……你们给我打的什么药?”我护住了我的手臂,如果她坚持要给我再把点滴挂上,一场搏斗在所难免。
那护士摇摇头说:“你别傻了,在给你挂抗生素和葡萄糖液,你腿上的伤口有感染,人更是虚得不行,乖乖躺下吧,我这就去给那位巴队长打电话。”
“巴队长?”
“对啊,就是你们江京来的那个警察。你在这儿住院的事宜都是他办的。躺下吧。”护士给我重新打上点滴。我听到巴渝生的名字后,不再挣扎。护士胸前印着鲜红的“吉林大学第一医院”字样,被单上也是同样的字。
原来我已经在长春。
我仔细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一切,记得好像是昏倒在雪地里。再往前想,撞了车,被追杀……
“看来不用我打电话了。”护士笑着说。
巴渝生走了进来,大衣搭在手里。看见我后露出欣慰的微笑,“欢迎你回到人间。”
我盯着他看了一阵,摇头说:“果然不是你。”
巴渝生一愣,随即明白:“有人冒充我,冒充江京公安。”
我也明白了:“赵爽已经跟你谈过了?”
巴渝生点头,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我床头坐下,“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
“我其实感觉还好,不觉得有大伤大病。告诉我,你怎么会刚好到东北来?”
巴渝生双眉微皱。他是个喜怒极不形于色的人,我也是因为和他接触多了,才能捕捉到他这种轻微的表情变化。他迟疑了一下,说:“你真的记不起来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缓缓摇头,“记不起来什么?”
巴渝生又迟疑了,这次,停顿了很久,才说:“你到度假村后第二天,给我发了一条电子邮件,说是一个很私人的请求,说你和一群人在一起,却感觉到了危机,没有证据,只是感觉,请我关注。并且说,如果突然连续有两天没有你的音信,可能就会有情况,就请我帮忙查讯。之后的一天,就是你到度假村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你报平安的邮件。但那天的半夜里,我忽然接到你的一个电话……”
“我给你打过电话?”我惊问。
巴渝生顿了顿,盯着我的脸,仿佛在重新认识我,打量我,“是,你再次说道,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说自己情绪波动大,一会儿精神抖擞,一会儿又颓废无力。还说到你表姐……”
“是什么时间给你打的电话?是不是凌晨两点半左右?”我想起了简自远视频上的我。
巴渝生舒口气说:“原来你没有忘啊。的确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真不好意思,打搅了你睡觉。”我只是后来知道了自己打过电话,但当时的情形,电话的内容,都早已忘记。
巴渝生的眉头再次微皱,“睡觉?哪里有打搅我睡觉?那天晚上我和几个同事在熬夜侦破一桩纵火大案,还没有睡觉呢……看来,你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我摇头:“只是从后来一个视频里看到自己在打电话。”
“你说你睡不着,觉得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奇怪,你的表姐,夫妻两个,互相猜疑,婚姻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你的表姐夫罗立凡被踢出和表姐同住的客房,睡在客厅沙发上,而你表姐在微博上写了暗示绝命的话。”
我自言自语:“我是在客厅里打的电话,而罗立凡当时应该睡在客厅里……”我怎么会在罗立凡在场时给你打电话,讲这些家长里短?
巴渝生说:“你当时说,此刻罗立凡并不在客厅里,你猜他一定又‘潜回’客房了,你说成露一向睡得很沉,不会察觉罗立凡回到床上。”
我立刻想到我背包里简自远的笔记本电脑,罗立凡离开客厅沙发后的下落,说不定可以在一个视频里找到。“我还说了什么?”
“你提到了谷伊扬。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你说他高中时期的恋人刚去世不久,请我有空的时候,查一下安晓和石薇的两起上吊事件。还有谷伊扬突然冒出来的女朋友黎韵枝,你发现她是位精神病患者,这一切都让你觉得很奇怪。我当时在办案,不能承诺你太多,只是答应有空时会帮你问一问。
“再往后,一连两天,你没了消息。我从新闻里看到,长白山麓暴风雪。打电话到滑雪场,雪场方面证实,有几户山高处别墅的旅客困在了山上,但他们三番五次地保证,只要旅客不在风雪中贸然行动,不会有太大危险。只要气候稍好转,他们会组织熟悉山况和有雪地穿行经验的工作人员运送食物上山。
“我开始还略略放心,但我想到你第一封邮件和半夜来电的紧迫感——自从‘五尸案’后,我相信你的直觉,你不是那种一惊一乍,虚张声势的人,你既然感觉到危险,一定不会是空穴来风。于是我开车到了雪场。”
我感激地说:“你本来难得有个长假要回重庆老家的!为了我……”
“离春节不是还有两天嘛,不用担心。我担心的是……你怎么……”
我替他回答了:“真的,不知为什么,我做的这些事,都记不起来了。现在想起来,当时依稀是有过向你‘求救’的念头。我一住进那座木屋后,就开始过度亢奋,然后有头晕、恶心、头痛的症状,开始以为是正常的高山反应,但后来发现症状迟迟不退,每次喝茶后就再度兴奋,而之后又是头痛,所以我逐渐怀疑是被下了毒。同时我感觉,一起住在木屋里的人,亲友也好,陌生人也好,彼此之间都有种怪怪的关系。而组织活动的谷伊扬,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这次到东北来,我却发现了他一个又一个的秘密。我是个坚决不相信‘偶然事件’、‘小概率事件’的人,相反,认为变数越大,风险越大。我猜,我就是因为这些判断才向你发出警报。或许是那两天我头疼得厉害,竟然将做过的事都忘了。”
我想,甚至脑子里出现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你是说,你的头痛、忘事,都是因为服用了毒品引起?”
我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柔软单薄的棉制病号服,“在我大衣口袋里,有一小包袋泡茶,我猜,毒品就在袋泡茶里。木屋里恰好只有我一个人喝茶,有人在袋泡茶里混入了毒品,头痛的就是我一个人。还有速溶咖啡,木屋里只有我表姐成露一个人喝咖啡,结果她变得也喜怒无常,时刻冒出奇怪的念头。我自己给自己戒毒的时候,出现了昏睡,同住的一个叫简自远的人,在我意识不清的时候试图套出一个秘密——那份神秘消失的伯颜宝藏的秘密。”
巴渝生紧抿着嘴,半晌后叹了一声:“看来,昭阳湖底的宝藏让你沾了一身腥……抱歉,这个比喻不好。”他歉疚地苦笑。
“那个‘简自远’,他的真实身份,都在我身边的一个手机里,他没有机会告诉我是谁指使他做这些事,唯一线索就是那个手机了。”
“他人呢?”
“已经死了,连同所有住在我们那座木屋里的人,除了我。”我想到了成露和谷伊扬,遇难者中我最在乎的两个人,眼前模糊一片。
也许是泪眼蒙眬看不真切,我怎么看到巴渝生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不会,他远非那种幸灾乐祸、冷漠无情的人。
他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走动吗?”
我试着在被子下活动了一下双腿,有些虚软,但无大碍,“只要拔掉这可恶的点滴针,我想没问题。”
巴渝生笑道:“拔掉也没必要,我帮你提着点滴瓶吧,带你走走。”
他扶我下床,真的帮我举着点滴瓶带着我走出病房。穿过探视家属和附加床病人充塞的走廊,坐电梯下楼,在楼门口给我披上了他的大衣。
我站在门口,踟蹰难前。
满眼的白雪。
也许,我会成为医学史上第一个“恐雪症”的病例。
巴渝生在一旁轻声说:“如果你感觉不好,我们可以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笑笑说:“你真是个好老师,擅用激将法。”
“我是说真的,不一定要现在出来,又没有什么急事。”巴渝生说。
我不再犹豫,跟着他走出住院部大楼。我的目光盯着地面,因为路面被清过雪,撒过盐,已经逐渐变灰黑,虽然不那么赏心悦目,至少不会令我心惊胆战。
走进另一幢崭新的大楼,电梯上二楼,我们来到了ICU病房。
宽敞的重症病房以红橙为底色,不常见的暖热色调,但似乎起到它们的功用,还给了我更多生机的感觉。巴渝生和门口的护士打了声招呼,带我走入病房,来到一张病床前。
病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插着吸氧管,紧闭着双目。
我的心,在惊喜中几乎忘了如何跳动。
是成露!
49.落网
回旧病房楼的路上,巴渝生告诉我,他就坐在那辆和我相撞的警车里。当时他们发现我开的那辆车似乎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向他们的车冲过来,只不过到最后一刻,我又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开始转换方向,而他们的司机也应变及时,才避免了更惨烈的迎头相撞。
他们将晕倒在雪地上的我送往最近的医院后,赶到虎岗镇,一名冒充江京公安的歹徒被我撞伤后未及逃走,已经被镇派出所的民警监管,另一名假公安和那个所谓的女医生逃脱了。
我静静地继续听着,心里一阵翻搅:这么说来,冒充江京公安的只有两名歹徒?他们不是被谷伊扬的雪地车冲下回枫崖了吗?怎么又被我开车撞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回枫崖上壮烈的一幕,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事实上,我逃出派出所后,自知逃不了多远,出了一着险棋,躲在了派出所边上的垃圾筒里。我在黑暗中又累又饿晕了过去,而回枫崖上和谷伊扬撕心裂肺的告别,只是一场噩梦。
巴渝生等人听赵爽陈述了我这几日的遭遇。当地警方立刻做出决定,派有雪地经验的警力,乘着风雪渐弱连夜进入深山。罗立凡和张琴的尸体在我们租的木屋里被找到,简自远也被发现死在那座工具间小屋里,一张脸被某种野兽咬得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