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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古女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2

“那你一定怀疑,成露的失踪,和罗立凡有关。”我说着大白话。

“不怀疑他还能怀疑谁?听说你卷入过刑侦的,肯定知道, 妻子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丈夫。只不过,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是罗立凡干的,他又是怎么让成露消失的。”谷伊扬的拳头紧紧攥着,难得他在罗立凡面前能控制得这么好。

我一指窗外:“说难,也不难,你看这好几尺厚雪,能掩埋多少东西?你们虽然用铲子翻找过,但如果藏得更远些呢?”

难道,我在假设成露的被害?也许是不离不弃的头痛,也许是缺乏食物减少了脑部的血供氧供,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思考了,不能理顺这繁琐的头绪。

我又问道:“那么请你坦白告诉我,这次组织这些人到这里来滑雪,是不是和安晓的死有关?”

谷伊扬一惊:“为什么这么说?”他永远是个很容易“读出来”的人。

“那天,我跟着你去了墓园。”

一丝恼怒浮现在谷伊扬额头:“你怎么……”

“黎韵枝到雪场找你,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当时得知你和成露‘有染’,所以希望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跟着你出了雪场。后来在墓园,黎韵枝也跟过来,告诉了我墓下埋的是安晓。但并没有告诉我来龙去脉,比如说,安晓是怎么去的。”我说。

谷伊扬摇摇头,眼眶有些湿:“安晓的病情有了极大转机后,她父母又带她出省到沈阳求医,住在医大二院。半个月后,状况更有好转,虽然还不能开口说话或者下地走动,但头颈和四肢已经能轻微活动。见到我,甚至会笑,微微的笑……至少我能看出来……”他抬起头,大概是怕泪水滚落。“她的父母带她回到家中,并开始为她做一些康复训练,进展缓慢,但一切都向光明发展,后来都可以坐起来,靠在床上,从床上拿衣服。她还有意识地努力张嘴发音,照这样发展下去,医生认为,她起身走路和开口说话,都是迟早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继续听下去,只能含着泪,等着悲剧的结尾。

“谁知,有一天,就在她父亲去上班,母亲出去买菜的短短半个小时内,她做出了令人无法理解的事。她用床头柜里的一把剪刀,割破了手腕。等她母亲发现,叫来急救车,她已经失血过多,急救输血也挽回不了她的生命……”因为这一事件的发生,就在不到两月之前,痛苦的记忆犹新,我能做的,只是为谷伊扬拭去泪水。

我等屋中悲伤的情绪略略沉淀一阵后,才说:“这么说来,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会怀疑,安晓并非自尽,毕竟,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

“不过,从病人的心理角度看,却可能正相反。她几乎是从脑死亡中活转过来,逐渐明白自己原来披上了重症的枷锁,虽然在缓慢地恢复,但那种无力回天的感觉一定很深刻。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这样常年禁锢在床上的病人,尤其当她发现自己年纪轻轻,却需要父母一丝不苟、吃喝拉撒俱全的伺候,产生抑郁是很正常的。谁又能保证,半年一年后、五年十年后,她能获得跟常人一样的生活呢?这么多年失去的青春呢?谁来偿还?如果她意识到,最终还是有可能会落下残疾,能得到你永久的爱吗?她成为植物人的时候,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她现在的心智是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但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抑郁,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谷伊扬说:“你的意思是,她真的有可能是自杀?”

我缓缓摇头:“那取决于,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比如说,为什么要到这个雪场来‘度假’?”

谷伊扬迟疑了一下,我立刻明白,他的确有更多的隐情。

我又等了一会儿,走上前,温声说:“这样吧,要不,你告诉我,为什么组织这次活动,你点名要我也来?”

这次,没有迟疑:“因为我还爱你……有时候我很内疚,即便在安晓床侧看护她,脑子里也会冒出你的影子。”

我正想说:“那你难道还不相信我?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

门突然被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黎韵枝。

“你们说完了没有!”这是我不熟悉的黎韵枝。长睫下的双眼失神散淡,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黎韵枝。

“快了。”我隐隐觉得不妙,“能不能再给我们……”她,就是我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谷伊扬,你是怎么认识黎韵枝的?

“他也不见了!他也失踪了!”

“谁?”我和谷伊扬同声问。

“罗立凡!”黎韵枝撕心裂肺般叫出这三个字,忽然双手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18.又少了一个

谷伊扬飞跑出我的房间,直奔罗立凡和成露的客房。我拉着黎韵枝,随后跟上。黎韵枝试图挣脱,我轻声在她耳边说:“从现在起,如果我们要想活命,必须随时随刻在一起。”

听上去很夸张,也许真的是我过敏,我感觉,我们此刻所处的危险,恐怕不是停电少食和一对失踪夫妻那么简单。

欣宜和简自远已经站在罗立凡的客房内,满脸的焦虑和恐慌,欣宜的眼中还有一片水光。饥饿、幽闭、神秘失踪的旅伴,我忽然可以理解黎韵枝看似突然的崩溃。

我暗暗告诫自己,在越来越黑暗的日子里,只有保持头脑的清醒,才能守住迎来光明的希望。可是,我的头痛也很执着,每当我要剧烈思考的时候,就冷冷地闪现。

客房床上的被子胡乱铺了铺,基本上是早上见到的样子。床下只有两双拖鞋,说明失踪的时候,罗立凡应该还是穿着靴子。大衣挂在椅子背上,又表明他可能并没有出门。简自远说,他刚才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去找罗立凡商量,怎么分最后剩下的那几个包子,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客房。他没有“打扰”我和谷伊扬,在厅里遇见欣宜,在各个房间看过,还是没有罗立凡。最后去了黎韵枝的房间,她一个人和衣躺着,听说罗立凡失踪的事,也一起找寻了一遍。当她意识到,罗立凡可能真的步成露后尘失踪了,突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黎韵枝表露出的绝望,显然也感染了欣宜,两个女生都挣扎着保持冷静。

谷伊扬问:“你们刚才都在哪儿?都没见到他吗?听到有人出门吗?”

我看看屋里的电子钟,上午11:43,时间过得真快,我和简自远一起钻研视频,又和谷伊扬谈了一阵,居然转眼半天快过去了。这其中的两三个钟头,我的确没见到罗立凡。发生了什么?

众人对谷伊扬的问题都摇头。简自远说:“我开始和兰妹妹一起……聊天,后来在厨房里找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的线索,就灰溜溜地回到客房去……去看电脑了。”

欣宜蹙起眉头:“你的电脑怎么这么给力啊,还有电哪?”

“这就是有经验的驴友和新手的区别,我的笔记本电脑本身就是九芯的,采取省电设置至少可以坚持六个小时,另外还带了个充足电的备用电池。在能源局出差是家常便饭,我早就练出来了……”简自远横眼看着欣宜,“欣宜妹妹好像是在怀疑我把罗立凡蒸发了?”

欣宜说:“你不要那么敏感好不好,只是好奇问一下。”

简自远不依不饶地问:“那你倒是说说,这段时间你在哪儿?你在干什么?”

“我一直在厨房和前厅,我几乎要把每块木板和地砖都掀起来了。”欣宜说。

我问道:“这么说来,如果罗立凡出门,你肯定会看见。”

欣宜点头说:“百分之百……除非……大半个小时前我去过一次卫生间,如果他正巧那个时候出门,我可能会错过。”

谷伊扬拉开木屋大门,从台阶往下,没有任何足印。我抬头望天,这段时间风大,但雪小,一个小时之内,应该不会将脚印完全覆盖。

关上门,谷伊扬又望向黎韵枝:“你刚才在哪里?”

黎韵枝浑身一震,仿佛听到了一句有生以来最不堪的羞辱:“伊扬,你难道……你难道怀疑我?”

我看着她无辜的双眼,也有些难过,她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又能把凛凛七尺的罗立凡怎么样呢?但谷伊扬的问话没有错,这个时候,必须摸清每个人的情况。

我柔声安慰黎韵枝:“我想,伊扬不是在怀疑你。已经两个人失踪了,而且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们剩下的五个人,应该全力寻找一切的可能。”

黎韵枝终于说:“我还能在哪里,一直在我房间里。”

我想,这么说来,三个人,在整个别墅的三个不同的角落里,无法为彼此作证。罗立凡的失踪,可能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有关。

更可怕的是,可能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关。那又会是谁?

谷伊扬说:“不多说了,开始找吧!”

五个人自动地开始解散,我叫道:“不要分开!我们五个人一起找。”

另外四个人都愣了一下,简自远摇着头说:“你不是开玩笑吧?就这么屁大一套别墅,真要出什么事儿,叫一声不就完了?”

我说:“罗立凡和成露失踪的时候,你听到他们的叫声吗?”

欣宜道:“那兰说的有道理,在没搞清楚他们怎么消失之前,保险点当然应该都在一起。反正这套屋子不大,我们困在这儿又干不了别的什么事儿,一点点仔细找吧!”

当然,先是粗找一遍,每个房间、柜橱,都看过。没有任何罗立凡的影子。这已经是简自远他们第三次在各个房间寻找了,他嘟囔道:“不知道这样像幼儿园小朋友手牵手地瞎转,会有什么新发现。”

这个人真是令人厌恶之至!他的抱怨只是在加重我的头痛。我回头问道:“您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但至少应该设法不要原地踏步。不如研究研究,这木屋有没有地室什么的。”简自远说。

欣宜说:“要说地室,我至少排除了厨房和客厅,伊扬走后,我继续趴在地上使劲找,木板和地砖,又敲又打,手指抠着往上扳,绝对没有。”

简自远说:“不要抹杀,我也帮着找了。”

欣宜冷笑说:“对,你帮着找了整整四分半钟,功劳不容抹杀。”

黎韵枝忽然说:“这是什么?!”

斗嘴的和沉默的人都一惊:木板地上,两滴暗红的印迹。

然后是三滴、四滴。

血滴,从阁楼上流下来。

19.尸楼

黎韵枝发出一声刺耳的哭叫。欣宜紧紧搂住她,轻声安慰,满脸凄惶地望着我们。

我们此刻正好走到了阁楼的木梯口,而阁楼正好是我们下一个要搜查的目标。简自远断断续续地说:“这……阁楼……倒是……没看过。”

谷伊扬率先走上木梯,我对欣宜说:“你和韵枝不要上来。”又对简自远说:“你在楼梯正中,但不要进阁楼,给我们做个中介。”

简自远抗议道:“凭什么……”

谷伊扬回头,凶狠的目光在简自远的脸上驻留了一瞬。

我心里一颤,那目光,真的算得上是凶狠。

血从敞开的阁楼门流出来,有些流到楼梯上,有些直接从楼梯侧面流下来,滴到下面的地板上。

无窗的阁楼里仍是一片漆黑。谷伊扬的手电光照进去,我捂住嘴,忍住没有惊叫出声。

阁楼正中,吊着一个人。

罗立凡!

阁楼也就是一人多高,罗立凡的尸体几乎算是顶天立地。原本算得上英俊的脸扭曲着,双眼暴突着,嘴大张着,地上躺着一只被踢翻的油漆罐。

鲜血,来自于他的右脚、他的右腿。

那只右脚,已经几乎不在他的腿上。

脚和腿,此刻只以关节和肌腱勉强相连,小腿的肉已经被撕下一大块,脚上本来就不多的皮肉被撕扯得稀烂,皮靴也横在血泊中。

谷伊扬立刻上前去解罗立凡脖颈上的皮带——罗立凡的裤子上已经不见了皮带,一定是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我帮着将罗立凡放倒在地板上,谷伊扬开始做人工呼吸。

罗立凡的尸体已经变冷,他再没有活转的希望。

或许是受到了强烈刺激,我的头再次剧痛,忍住痛,我还是努力地想:这说不过去,既然已经吊死,为何又断了腿脚?

也许是上吊在先,然后被虐尸?

谁会如此变态?

或者,他只是上吊身亡,然后有什么东西,撕咬了他的腿脚。

可是,罗立凡怎么会吊死在此?巧的是,就在刚才,我还在和谷伊扬谈论着另外两起上吊事件。

我心头一动,转头出了阁楼。楼梯上的简自远问:“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我没有理他,径自向木梯下高声问:“韵枝,你能不能再给大家讲讲,那个传说。”

20.野兽和美女

到雪场的第二天,我跟踪谷伊扬去墓园,第一次和黎韵枝匆匆交谈了两句,心事重重地回到雪场后,欣宜正焦急地找我。雪场内手机的信号基本上为零,她联系不上我,正跟雪场客服商量,准备广播找人。我告诉她说滑得有点累了,刚才到外面转了转。她用圆圆的眼睛盯了我一阵,不知道是不是相信我的话。

这时走过来一个工作人员,看着面熟,后来才想起来,前一天从缆车上下来,正是他开雪地车送我们继续上山,还在木屋门口和欣宜调笑了两句。那小伙子径直走到欣宜面前,摇着手中的一串钥匙,说:“准备好了吗?”

欣宜朝我一笑,说:“他要教我开雪地车,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说:“我本年度当灯泡的指标已经用完了,你去吧。我休息一下。”

小伙子喜滋滋带着欣宜走了,我又要了杯茶,坐在餐厅里,望着银白色的雪场发呆。

日落西山之前,我们几个人在上山缆车前汇合,唯独缺了简自远。我们猜想他本来就不会滑雪,一定到什么地方去拍雪景去了。我们终于回到小屋的时候,突然从屋里飞奔出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女孩!

女孩身材高大丰满,留着短发,脸圆圆的、红霞一片,从她神情可以看得出来,不是那种幸福快乐的红色,而是因愤怒羞恼的热血充盈。她跑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在谷伊扬面前停了一下,两人目光交错,绝不是初识。这或许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谷伊扬就是本地人,他的确说到过,雪场的不少工作人员他都认识。

两人擦身而过,虽然没有交谈,谷伊扬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大踏步跨上台阶,推门而入,叫道:“简自远,你给我滚出来!”我感觉不妙,紧跟了过去。

简自远从客房里冒出头来:“干什么?大呼小叫的?”

谷伊扬厉声问:“你刚才对那个服务员……你做什么了?”

简自远的脸上忽青忽白,嗫嚅道:“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一切太平。”

“你说实话,否则我把你踢出去,你信不信?”谷伊扬已经在简自远面前,危险的距离。

简自远说:“是说实话,看她帮我们打扫卫生很辛苦,聊两句,慰问一下,有什么不对的?”

谁都看得出来,女服务员那样仓皇失措的离开,可见刚才在木屋里发生的事,绝不是“聊两句”那么简单。

谷伊扬细长的双眼眯起来,紧盯着简自远,冷冷地说:“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张琴是我同学的妹妹,如果日后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你会很惨。”

简自远有些慌起来:“你……你想怎么样……动手打人吗?我真的没做什么,就是看她辛苦,想给她按摩一下,谁想到她不领情呢。我还纳闷呢,服务员的工作,不就是让顾客舒心吗?我出差那么多次,从三亚、珠海,到太原、长春,天南地北的服务员都很顺从的,从来没有……”他甚至有些委屈。

身边欣宜忽然惊叫一声,谷伊扬已经一拳挥了出去。

简自远也尖叫一声。

谷伊扬只是在门上重重砸了一拳,门板欲裂,落漆斑驳。“你想要寻花问柳,就去花街柳巷,不是每个女孩儿都像你想象的那样没自尊!”谷伊扬发怒起来,让我又想到他在大学时的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好好好,我洁身自好总行了吧,至于这么暴怒吗?她又不是你泡的马子。”简自远嘟囔着,忽然又提高声音说:“来来来,早上的合影打印出来了,一人一张。”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欣宜在我耳边说:“总算知道‘猥琐’的定义了吧。”

我说:“搁我们那儿叫LV,就是脸皮厚,厚得跟几层皮包似的,厚得像驴皮似的。”小女人间的促狭话,送给简自远,无怨无悔。

我回到自己的客房,从厨房台子上又拿了一包袋泡茶,在一个破旧的保温杯里沏满水。

那是父亲生前用来喝茶的保温杯,念兹在兹的遗物。

等我再次回到前厅,发现木屋里已经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度假村的一个领班,名叫万小雷,一个瘦而精干的男孩,前一天我们登记的时候互相介绍认识过,他也是比谷伊扬低一级的县一中同学,经常一起玩球,彼此十分熟络。万小雷的身边,是一株红色的玫瑰花。

黎韵枝。

她对面站着谷伊扬,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我不知道是否算是深情对望,但欣宜后来告诉我,她也看出来两个人之间似乎有很多超越言语的交流。

和我无关,和我无关。我不停地告诫自己。头又开始痛起来。只好大口喝茶,头痛的症状渐退。

万小雷说:“这位小姐没有登记,但坚持说是和你们一伙的游客,我在顾客清单上没找到她的名字,刚才打电话给你们也没人接,被她拗不过,只好带上来了,你确证一下,如果是一起的,每晚上多交三十元清洁服务费。”

刚才他打电话来,我们正在回旅舍的路上。木屋里倒是有人,简自远忙着对女服务员施展魅力,自然不会去接电话。

谷伊扬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黎韵枝向我点头微笑:“那兰姐,又见到你了。”

欣宜诧异地望向我,显然在问:原来你和小红点早就认识!我轻声问欣宜:“我看上去很沧桑吗?”黎韵枝看上去绝不会比我小,她凭什么叫我姐?

黎韵枝又望向成露,热情地笑:“露露姐,又见面了!”

成露一脸惊异地望着谷伊扬:“啊?你也邀请她了?怎么没跟我打声招呼呢?你们到底……”显然成露并非第一次见到黎韵枝。

谷伊扬的脸上越来越尴尬,简自远一边毫不掩饰地上上下下打量着黎韵枝,一边幸灾乐祸地瞟几眼谷伊扬,像是自言自语地哼着:“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不知道是不是被众人审视,终究有了些不自在,黎韵枝走到了谷伊扬身边,小鸟依人感更强烈了。她说:“我是伊扬的女朋友。”

这句话,让木屋里一片寂静。

还是善解人意的万小雷打破沉默:“看来,问题解决了,我猜的对不对?怎么安排房间的事,就要你们自己商量了。”他在谷伊扬肩上重重拍了一记,又向屋里其他人挤了挤眼睛,微笑着离开了。

万小雷关门的声音未落,简自远就冷笑着说:“好了,我这就搬出和伊扬合住的那间客房,黎妹妹你请进,只不过,”他看一眼我和欣宜,“我得和你们两个中的一个挤一间屋了。”

穆欣宜冷笑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谷伊扬说:“开什么玩笑,黎……韵枝和那兰、或者欣宜挤一挤,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欣宜抢先说:“我那屋里有卫生间,韵枝和我同住吧。”

晚饭从简了,主要原因是成露和罗立凡又起了争执,两人的房间里从争吵声到嘤嘤的哭声,不断地飘来。好不容易等他们消停下来,一伙人赶下山,已经没有了欢宴的兴致,一人点了碗热汤面,凑活着吃了。万小雷大概忙完了客房部的事,串门过来,在餐厅看见我们,走过来拿谷伊扬打趣:“你们这是来度假的吗?怎么比我们这些打工的还节约?”

欣宜说:“因为今天滑雪滑累了,都吃不下什么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

万小雷看着欣宜,笑说:“您不是传说中的雪上飞吗?滑雪还能滑累着您?”

他一招手,对远处的服务员叫道:“给这桌上盘烤羊,再加一只烧鸡,都算我请客。”

谷伊扬忙说:“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吃不下……”

万小雷说:“你会有‘吃不下’的时候?忘了当年你在一中的时候,曾经一顿吃下六个馒头和四碗冷面。”

欣宜说:“听上去,你们这个‘一中’有点像猪肉生产基地。”

众人哄笑,餐桌上这才多了点生气。

但我没有笑出声,万小雷右手腕上的一串玉珠手链,攫住了我的目光。

又周旋几句后,万小雷说要回岗,道再见后往接待大厅方向走,我起身跟了上去,等离席远了,我问道:“请问……我刚才注意到你手上戴的手链,是天池玉石的吗?”

万小雷微微一惊,随后,似乎是想明白了,笑起来:“看来,你们也去了苗老太太的坑人小店。”

“为什么说是坑人小店?”

万小雷说:“八十八块钱一块磨光了的石头,你说坑人不坑人?我没想到,还真的会有人去买。依我看,八块八都不值。”

我心想,幸亏没有立刻告诉他,成露几乎要花388元买六块石头。又问道:“那……你这个不是她那儿的?”

“当然是,她哪里敢坑我们本地人?这是用正宗长白石做的佛珠手链,她要是不做,我还真没地儿买去。我专门找长春般若寺的大师给开过光。老太太说这玩意儿可以用来辟邪。”万小雷的左手手指,下意识地捻着石珠。

“哦,原来她是会说话的?”我故作惊讶。

“哪里?她哪里会说话?!我从小到大没听她说过一句话。她是一位彻底的盲人加聋哑人……耳朵背,但没有全聋。说能辟邪,其实是我问她的,我就对着她的耳朵大声嚷嚷:‘老太太,这玩意儿能辟邪不?’她点头,就算认可了。”

我越听越心惊:这么说来,那位苗老太太一直在“装聋作哑”,难得一开口的一句话却送给了我。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回到餐桌前,不知为什么,感觉席间的七个人、桌上的七碗面,都是那么渺小,像是七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七颗石子。

我突然想起来,那老妇人桌上摆放了六颗磨好的石头,第七枚,刚磨好的,在她手里。

然后,它们都被扔进了瓦罐。

我默默吃着剩下的面条,没有一丝胃口去动烧鸡和烤羊。身边的欣宜去卫生间的时候,黎韵枝坐了过来,轻声问我:“听伊扬说,你也是江京大学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心里一叹,微笑点头:“说起来,和伊扬还算半个同学呢。”不知道谷伊扬和她谈了多少我们的过去。同时觉得谷伊扬可悲,有了新的爱人,却没有告诉我的勇气。

黎韵枝又问:“既然你是从江京来的,有没有听说过江京的一些诡异传说,比如,有蓑衣人在湖里钓鱼,鱼竿上却没有线……”

“其实钓的是人命,会有人暴毙?”我接上她的话头。“我太知道了,很可爱的传说。”或者说,我知道得太多。去年夏天,我就是卷入了和那个传说相关的一个特大案件,也就是因为这个案子,至今身上心里,伤痕依旧。(参见《锁命湖》)

黎韵枝好奇地说:“真的?!那个江京还真有意思!那你有没有听说另一个传说,采莲少女被水鬼拖下水……就是说,如果你在溺死者的忌日到落水之处,会看到溺死鬼现身,然后被水鬼拖下水,做为替死鬼,然后以前的那个溺死鬼就可以投生。”

我禁不住皱紧了眉头:“这个,真没听说过,好像比蓑衣人钓人命更不靠谱……但是,古今中外,类似的传说应该不少,要不怎么有‘替死鬼’这个说法。”

黎韵枝神秘微笑:“但是江京这个故事里,有更诡秘的地方,采莲少女的命运,被一个磨石头的老婆婆预测出来的……”

21.赴死假期

此刻,罗立凡的鲜血还在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黎韵枝的身体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我却要她,重复上回在餐桌边说到的那个故事。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欣宜颤声问:“上面……怎么了……是谁?”

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再去看罗立凡的尸体,哽声说:“是罗立凡。”

欣宜颓然欲倒,幸亏及时扶住了墙,她闭上眼,强忍住没有大哭出声。

大哭出声的是黎韵枝:“是谁?在搞什么呀!”

是谁?我就算真的有犀利的头脑,此刻也不可能想出任何答案,何况我在忽来忽走的头痛中挣扎着保持清醒。但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如果罗立凡的确是被杀,那么凶手就在我们剩下的五个人中间。

除非,这屋里还藏着我们至今都看不见的杀手!

罗立凡是上吊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自杀,他有什么隐情需要自杀呢?难道就是因为成露的失踪?成露失踪不过数小时,还远没有到放弃希望的时候,他为什么就选择了自杀?即便成露失踪和他有关,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他为什么畏罪?

但如果是他杀,我们这五个人里,有谁和他结下这么深的仇怨?

五个人?一起住在木屋的不是七个人吗?

成露失踪了。

对这段婚姻接近绝望的成露,最有杀罗立凡的动机。平日就有些喜怒无常,近来情绪极不稳定的成露,会不会失控杀了罗立凡?一想到在这样猜疑自己的表姐,我胃里一阵翻滚,想吐,却知道吐不出任何东西来。

成露真的失踪了吗?还是她并没有离开,躲在什么地方,比如,阁楼里。

我对阁楼的搜查,还没有做到掀起每块木板来那么仔细。如果阁楼有夹层,成露藏在里面呢?

还会是谁?

简自远、欣宜、黎韵枝,每个人都有可能。谷伊扬,如果他真的和成露有暧昧,当然也有可能,但他先是在厨房寻找线索,后来又在我的客房里交谈,没有作案的时间。

问题是动机。简自远、欣宜和黎韵枝,他们杀罗立凡的动机何在?

他们又怎么会去撕咬罗立凡的腿脚?

而我,为什么要让黎韵枝,在这个震憾哀恸的时刻,讲那个荒诞的传说?我本人的精神状态是不是也不太稳定?

我头痛欲裂。

谷伊扬的声音轻轻响在身后:“太晚了,没救了……我在阁楼里又仔细搜过一遍,没发现夹层什么的。”

简自远叫道:“到底怎么回事?罗立凡到底怎么了?那兰为什么要逼着黎妹妹讲什么传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谷伊扬惊问:“什么传说?”

我对简自远说:“罗立凡到底怎样,你可以上去自己看。但做好思想准备,情况可能会比你想象得更糟。至于那个传说,韵枝,你是怎么知道发生在江京的那个采莲女的传说?”

“是我告诉她的。”回答的是谷伊扬。

简自远走上了阁楼。

我问谷伊扬:“你现在,总应该揭示一下,为什么要住到这个木屋来?如果我没有猜错,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吧?而这个木屋,是不是也不同寻常?”

一声怪叫传来——根据我对简自远的了解,这样的怪叫不算很离奇,阁楼里惨绝的景象不是他这样唧唧歪歪的人所能承受的。他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跑下阁楼,径直跑入走廊里的卫生间,然后是呕吐声和冲马桶的声音。

谷伊扬看着卫生间的方向,一步步缓缓走下楼梯,似乎在琢磨着我的问题,走到黎韵枝身边的时候,终于开口说:“这座木屋的前身,的确是石薇和安晓相继上吊的木屋;而今天,也正是他们出事的周年。”

我虽然有如是猜测,但听谷伊扬亲口说出,仍是觉得一阵惊悸。说:“好像差了几天……安晓出事的日子和石薇上吊的日子要差几天,今天和安晓出事的日子也要差几天。”

欣宜泪水满面,低声抽泣着说:“你们……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呀?”

我说:“我是在说,我们住的这座木屋,也许没有那么简单;我还想说,成露的失踪,和罗立凡的死,也许,也都和这座木屋有关;我更想说,如果我们要想度过这场暴风雪,全身而退,必须从这座木屋下手,找到失踪和死亡的真相。”头痛难熬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失踪和死亡,难道不是人为?和木屋本身又有什么关系?

谷伊扬又想了片刻,抬眼看见简自远满脸煞白地走出卫生间,终于说:“那兰你猜得没错,我到这座木屋来,的确是想找到安晓。安晓和石薇,我的两个同学,都是在阴历的同一天,十二月二十六日,在这间木屋上吊。除非你认为她们是自杀,否则,谁都看得出来,这绝非偶然!所以我希望等到今年的腊月二十六,也就是今天,看看是否能查出一些真相。”

简自远也是一头雾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小子是不是疯了!如果这里真死过人,避讳都来不及,你还来查什么真相!现在倒好,被风雪困在山上,又是死人、又是失踪,你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吗?”

谷伊扬没有理他,又说:“我的确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很抱歉……”

“这……这是能说个抱歉就行了吗?”简自远得理不饶人的嘴脸着实令人生厌,但此刻,连我也觉得谷伊扬的计划过于唐突和缺乏根据。

只有一个可能,他还有很多没说出来。

他自己不肯说出来,只好我来逼问:“忌日见亡灵的说法,江京的一个传说里也有。你那天见到银余镇上磨石头的那个老太太,好像一阵紧张?难道,就是因为她和江京传说里的那个巫婆很像?”

谷伊扬说:“其实镇上一直有嘀咕,苗老太黑洞洞的小铺里有点邪,一直以来,只有镇上一批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和不知就里的游客会去拜访……石薇和安晓,出事前,也去过她那儿看石头。当然,这些都不是破案的真凭实据,可是想起来,总有些让人发怵。”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磨石头老太太的话仿佛千年亘古般遥远。此刻我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几颗在磨石机下备受摧残的石子,就像我们这几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家伙。一颗,两颗……开始是六颗,加上一颗新磨好的,一共七颗。

我说出了这个巧合,叹一声:“成露原本准备买六颗石头,分给每个人做纪念的,老太太刚磨好了一颗,好像她知道韵枝也会加入我们。”我早先时的问题还没有得到满意的解答:黎韵枝是谁?

谷伊扬也一指黎韵枝,说:“正式向大家介绍一下,黎韵枝,她是安晓生前,在沈阳住院期间的护士,我们就是这样结识的。韵枝是个很有爱心的女孩,在医院里对安晓的照顾无微不至,我和安晓全家对她都很感激……”

黎韵枝仍带泪水,嗔道:“伊扬,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提这个?”

“我是希望,消除大家对你的疑问。”谷伊扬看着黎韵枝的眼神很特别,是深情?爱恋?我不懂。

黎韵枝勉强一笑:“我以为,告诉大家,我是你的女朋友,就已经足够了。”

谷伊扬又道:“我到雪场来‘度假’的事,开始并没有告诉韵枝,怕影响她回南方父母身边过春节,但她在离开沈阳前,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震惊不已!”

难道真是这样?我明白谷伊扬的意思了。

果然,黎韵枝说:“我告诉伊扬,安晓出事的周年日就要到了,如果银余镇上的那个传说、还有江京的那个传说,都和石薇、安晓的出事有关,那么,今年同时,如果我们出现在出事的地点,会不会,再次看到石薇、或者安晓?如果冤死者抓替身的说法成立,安晓上回被伊扬救下来,石薇的冤魂应该还在原地游荡,我们会不会在今天遇见呢?可不可以因此获得真相呢?所以,我希望和伊扬一起到这座木屋来,没想到,他早就有了这个心思,已经租好了这木屋。所以我退掉了回家的火车票,就从沈阳赶来,加入你们。”

我说:“真是难得,不谋而合。”心里却想着简自远的问话:你们是不是疯了?

时至今日,难道还有人会去相信冤魂之说、替死鬼之说?

“合个屁!”简自远叫道,“你们想怎么合怎么合,为什么要把我们卷进来?”

谷伊扬冷冷说:“我并没有邀请你要来,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简自远张张嘴,最终还是无言以对。

黎韵枝又说:“也许我听上去有些过于浪漫,但是你们不知道,我自从看见伊扬深情款款地守在不能说不能动的安晓床边,我就知道,这样的男人,值得用一生去守候。所以,我来陪他冒这个险,一点也不后悔。”她的泪水已干,看上去不再显得那么娇小。

在一旁看上去仍是莫名其妙的欣宜不知听懂了多少,哑声说:“现在可好,罗立凡……大概替死鬼已经有了,可是真相呢?你们又找到了多少真相?和什么石薇、安晓的死都有关吗?”

难道,罗立凡成为了被石薇抓走的替死鬼?

那兰,你相信吗?

脑中闪过一个黑暗中的画面,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双微绿的双眼。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和客厅里看见的那个黑影,是不是就是鬼影?

成露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将成露失踪和罗立凡死亡的真相查清,谁又会知道,厄运是否会接踵而至?

真相?

真1,真2。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发生这样的联想,这两个词,就这样猛地冒出来,或许,是我当初看见它们的时候,虽然没有多想,但潜意识里,已经存了疑问,而此刻,是自然不过的联想。

那是简自远电脑里,“视频”目录下的两个文件夹。

我走向简自远,对所有人说:“咱们一起到简自远的电脑前,有些视频,或许能给我们些提示。”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简自远一脸茫然地说:“视频?什么视频?”

22.真1真2幻1幻2

不久前,我在简自远的房间,看着他打开电脑,进入装着视频的文件夹。从他的文件夹设置,和他如何给视频分段来看,他应该是个做事细致入微的人。也就是在他打开那个视频文件夹的时候,我瞥见了另外两个文件夹,目录名为“真1”和“真2”。

引起我注意的,是目录最近的更新时间,“1月19日9:24”,正好是当时简自远打开电脑,我们一起看那些视频的钟点。最初,我的注意力在前厅摄像机的视频,没有去仔细想这两个命名奇怪的目录,渐渐的,当一个个疑团纷至沓来的时候,我又想到了那两个文件夹。

按常理,电脑上大多数的文件夹,其更新时间都是过往的一个时间点:电脑使用者对目录下的某个文件进行操作后,保存了更新,目录的更新时间成为即时。

但为什么那两个文件夹,并没有人去打开,它们的更新时间,就是电脑打开的时间?或者说,即时更新?

如果那两个文件夹里同样是视频(没有道理不是,因为“真1”和“真2”两个文件夹设在“视频”的总目录下面),那么说明,就在简自远打开电脑的同时,那两个文件夹还在继续更新。我的电脑知识只是一般,但也知道,文件夹的更新,一定是文件夹内部的文件在更新。

也就是说,那两个文件夹里的文件,最有可能是视频文件,在断电的今天,仍在持续更新。

是谁在更新这些视频?

唯一的解释,简自远的电脑还在继续接收着视频传输的信号!

即便已经断电一整天,微小的摄像头自带的电池仍可以运行录像,当电脑打开时,就会将已录制的内容自动传入。

简自远既然有摄像的癖好,能在客厅里安装摄像机,为什么不能在木屋的别处安装?

“真1”和“真2”,会不会是“针1”和“针2”?

传说中的针孔摄像机。

所以我这时想看的,是“针1”和“针2”的内容。 “真1”和“真2”,如果也是木屋内的视频,说不定可以展示,各个房间里发生的事,甚至可以揭开,成露失踪和罗立凡被害的谜。

至少,可以揭示,简自远是什么样的一个货色。

但我还是怎么也想不到,简自远是这样一个货色。

他奇怪地问:“什么视频?”

我说:“能不能,再看一遍,我们刚才看过的视频。如果可以,再看一下另外两个目录里的视频。只要不是成人片,我想,你不会在乎分享。”

简自远说:“什么刚才看过的视频?兰妹妹你没有搞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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