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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龙家兄弟.2

作者:蒋话 当前章节:14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12

看来的确没事。那多放下心,过了十分钟进入小区,果然同样没有引起藏象注意(藏象居然坐在草地上打牌)。

那多很快找到3幢。进入楼道,首先看到的是堆积成山的纸盒,垒起来足足有一个成年人多么高。有婴儿哭声从101室传出,门边还停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锁在楼梯的栅栏上。通常,每层楼道的首尾各有一家住户,这幢楼的楼道却很特殊,每层有三家住户,楼道中央还有一家。

那多尽量轻地走上二楼,没有遇到一个住户,但也不见林翡绯的影子。手机收到来自林翡绯的短信:我在201里面。

那多来到201门前,敲敲门,林翡绯开门。

“你怎么进去了,不是说好在外面等?”那多问道。

林翡绯赶紧招呼那多进来,又将房门关好,说道:“我也是随便一试,结果在门外的地毯下发现了钥匙,就开门进来了,没有人在家。”

“翡绯,你胆子太大了,这是犯法的。”那多说,开始注视着屋内。

“我们又不干坏事。其实看到藏象守在楼下,我们就该想到气数持有者不在家的。”林翡绯说。

“没有人在,我们进来也毫无意义。”那多说,“就算在屋里找到了气数也不能拿呀,不然就变小偷了。”

“不一定哦。”林翡绯说道,露出一个小酒窝。

8.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进门先看到的是类似厨房的小间,四周堆满了古书,墙角还放着许多盆景,以至于本来宽敞的厨房看上去只剩下三四个平方大,一张白色圆桌就占据了一半空间,再加上各类厨具几乎将小间塞满,勉强留出一条狭小过道走路。

“你说气数会在这些古书里吗,还是,气数根本就是一本古书?”那多上前翻了几本书,都是些和影先生摊子上类似的书籍。影先生的那些书籍基本上都是假的,但是骗骗外行人足够了。

“不知道呀。”林翡绯没有停下,侧过身走过过道。

过道通向客厅,相比厨房宽敞许多,除了古书盆景外还摆放着电视机、音响等物件,但都十分陈旧。方形的金鱼位于窗台边,鱼缸里有红色鲤鱼畅游,底部还安装着小型五彩霓虹灯,把金鱼缸照得五彩斑斓。

客厅旁的两扇房门紧闭,那多走到其中一扇房门前,扭动房门上的把手,却转不动。

“别试了,只有这间房可以进去,其他房间都上锁了。”林翡绯进入左手边的房间,招呼那多进来,“来看看我发现什么。”

那多一进入房间,首先就看到搁置在墙边的橱柜,可惜的是橱柜里也是放满了体积较小的盆景,没有什么一看就贵重或是充满历史气息的东西。

房间中央摆放着两张床铺,相距不过十几厘米,占据了房间里绝大部分的空间,一张木桌紧挨着窗户,桌上摆放着三盆仙人球,最大的那只又有小仙人球从旁侧长出,看来不久就会再多出一盆。

“这里是卧室吧。”那多说,“看来有两个人住。”

“来,看看这张照片。”林翡绯把桌上的相框递给那多。

相框原本被摆放在书桌内侧的正中,最显眼的地方。这是一只银边相框,银边上镶着金黄色的牵牛花,滑润中透着亮光,有细小的塑料钻石在其中,看上去十分精致。照片上的两个少年正坐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他们的五官、轮廓非常相像,但却不是双胞胎,单从照片上就能看出位于画面左边的男孩起码年长六七岁,年幼的男孩眉间长着一颗黑痣。

“这……这这这这!”那多捧着照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年纪小的不就是刚才那个碰瓷的人吗!”

“对。”林翡绯说。

“怎么回事?”

“你觉得呢?”

“这下真的没白来,或许刚才那碰瓷的就是气数持有者,因为遭遇了车祸没回来,所以藏象才找他不到。”那多想了想后说道,感到幸运女神倾向了他们这一边。

照片右下角印着拍摄时间,2006.6.5,那时的碰瓷少年眼神清澈,微笑自然,旁边的青年则是黑眼圈明显,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

“这旁边的男人是谁?”那多问道。

“看面容,这两人应该是亲兄弟。”林翡绯推测道,“还记得屋前的老人的话吗,他说那碰瓷的有个亲人住在精神病院,说不定就是他。”林翡绯点点照片上年长的青年。

“你别说,年长的青年的确有一份忧郁的气质。”那多咂咂嘴,“我看就是得抑郁症进了精神病院。”

“而且,你没有感觉到这照片好像有点奇怪吗?”林翡绯说。

“哪里怪?”

“这张照片的整体结构,背景好像不太和谐,拍摄比例也有问题。”林翡绯皱着眉头说道。

“具体点,我可不懂摄影。”

“只是感觉,具体我也说不出。”林翡绯食指的指腹按按眼角,然后盯着照片想找出些端倪,却仍旧没有收获。”

“大概背景是PS上去的吧,所以看上去不自然。”那多说,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草坪,但是不太像楼下的草坪,“现在摄影不是老是玩移形换影,别说背景,人都可以P没。”

“大概吧。”林翡绯放下相框道。

“依你看,刚才那个碰瓷的就是气数持有者,短信中的龙钟吗?”那多忽然问道。

“八九不离十。来,看看这个。”林翡绯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处的标签上写着“生活日记”四个字,字迹秀丽,像出自女子之手。

“这是什么?”那多问。

“日记。你读一读。”林翡绯说,或许想到了那多读日记需要一定时间,自己先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

9.

那多打开日记,笔记本有些年岁,纸质泛黄,扑面而来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他用手掌扇去味道,翻到第一页默读起来。

有必要从今天开始记录。

我一直认为,人的一生是通过各种感觉拼接起来的,或者说,可以把这些感觉称为心情。若干年之后回想某一次生日宴会,也许不记得对面坐的是谁,但是欢乐的情感像一颗浓郁的巧克力,在心中慢慢化开;去一个城市旅游,可能已不记得下火车看到的闳宇崇楼、亭台楼榭,留下的只是恢弘震撼的冲击感;或许你已经无法描绘出高考前那几个月的具体情形,只要心念至此,犹如酷热暴晒下的烦躁、焦虑感将立刻涌上心头,与临考前惊心动魄的情感混合到一起,时刻提醒着你,一切都是存在过的事实。

所见的事物、情景起初像一幅色泽鲜丽的画,在岁月的侵袭中渐渐褪色,慢慢虚无,直到成为一张白纸。细细看来,有一团白色雾气在白纸上方,那就是情感,纷繁的人事情景最终浓缩成了一团由情感、心情的雾气,氤氲不散。所以,我只相信感觉、情感,眼睛看到的东西往往随着时光推移淡忘、变形,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事后描述的一定与当时所见的丝毫无差。我喜欢跟着感觉走,虽然感觉也会出错,但是相比视觉我更相信它。

说实话我觉得自己的文笔真的不错,可能是有个当导游的老爹的关系吧,他以前在家里背的那些解说词浮华而不中用,倒是让我耳濡目染了。

所以拥有这样的文笔以后不干这一行了,我说不定能当个作家。

作家收入丰厚(至少我认为是这样),养活自己应该绰绰有余,说不定还能攒点钱买一幢大一点的房子。把大哥接回来?我脑子里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那个疯子离我的生活越远越好,如果能断绝关系,我一定不要和他扯上一丁点关系。

跑题了。

其实老天还算关照我,给了我一手好字好文笔外,还让我的拥有一身健硕的体魄,最主要的是我的拳头,要不是靠它,我才不会得到大佬的青睐。

是的,我的拳头能让人失去紧张感,以及,人最基本的恐惧感、兴奋感。什么样的伤势程度才会,破皮?流血?亦或是再严重一点的脑浆迸裂?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总之执行任务中被我伤到过的人几乎都失去了紧张感,这让我在业界也有了一个绰号,“感官收割者”,十八九岁的人就有这种尊称……好吧,其实我不太理解这称号的意思,但是我知道,一旦没有了紧张的感觉,日子是不好过的,我也在庆幸“感官收割者”是自己,而不是对手。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上个月的月中。

大佬派我去河西收债,我还记得他露出金牙发笑的脸,两颊的肉好像要垂到桌子上。他让我下手狠点,起码废对方一条胳膊。

我去了,以为这次会像往常一样收完债回来逛个夜店打个炮睡到第二天中午。谁知道那人极其顽强,被打的体无完肤了还用牙齿紧紧咬住我胸口,怎么打都不松口。

收债的时候不怕遇到比你强壮的人,怕的就像他这样死缠烂打的,好比一贴膏药,粘上你就摆脱不了,揭下来自己也会被撕掉一层皮。

我决定让他下半辈子彻底依靠输送营养液过活,拳头对准他的头部,使尽全力轰了上去。

最终……就是这样了,没人想到他居然在最后时刻松口。我那拳,用力过度收不住,轰在了自己的胸口。

中拳前后的经历像电影慢镜头一样,一遍遍在我脑中重放,伴随着几乎能让人血崩的痛楚,短短几十秒种却像几分钟那么漫长。这是危急时肾上腺素急剧分泌的原因,使得身体的各个感官更加敏锐,人体接收到的信息量比普通状态下多出几倍,造成时间拉长的错觉。

也许那短短几十秒钟的时间里,我享受尽了肾上腺分泌带来的快感,现在的我,已经……

身体上的创伤对我而言不碍事,医生说,若是一般人,心脏受这种冲击,起码得躺上几个月的,弄不好还会丢掉性命。而我,半个月不到就可以下床走动,甚至是写东西,但是,我的紧张感再也回不来了。

或许有人觉得没有紧张感是幸运,认为很多事情即使准备充分都失败,就是紧张捣的鬼。然而你们体会过失去紧张的痛苦么?

半个月以来,我身边的一切都像是泡在白开水中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是否与我有关,我都成为了冷静的旁观者。没有肾上腺急剧的分泌,没有紧张刺激感,随之丢失的是对生活的期待。

讽刺的是绝望的感觉没有丢失,我开始绝望,觉得自己如行尸走肉一般,觉得自己成为穿线的木偶。即使是绝望,身体也不存在任何颤抖的反应,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失去紧张感,连恐惧都变得那么别扭虚无。

于是我向大佬倾诉。

大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他认为勇者无惧,这是件好事。哼,我看他是觉得这样能更好的为他卖命。

我陷入绝望,有种被装进大盒子盖上盖的感觉,周身漆黑,没有半点声响。

我以为黑暗就会这样持续下去,谁知道,漆黑的世界忽然出现一丝光亮。

今天,我体会到了心跳加速的感觉,就在从老大那儿回来的路上,这种加速并非源于运动,紧张才是它的发动机。是什么时候呢?我只记得这感觉很短暂,很陌生,短暂到几乎将它遗忘,陌生到险些没有认出。

“来,一起躲会儿雨。”

“来,一起躲会儿雨。”

“来,一起躲会儿雨。”

那时大佬招呼我到公司屋檐下,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反复出现,重叠在一起,混乱到辨不出说了什么。

大佬在人行道上向我招手,天下着雨,雨点大得像一颗颗透明的子弹植入我皮肤里。

我恍然大悟,心跳加速就出现在那时候,有一辆摩托车向我迎面驶来,龙头几乎是擦着我的前胸掠过,紧张感却持续不到一秒。

我开始明白,只有临近死亡,才能恢复紧张与刺激,而且越接近,刺激感越强烈。知道了这一点,此后几天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都会出现我的身影,刺耳的急刹车声后,总是伴随司机愤怒的叫骂,车前的我却有说不出的满足感,直到司机开车离去,双臂的麻热感还没有消退。

但是,这样的时间总是太为短暂,我要想出一种让紧张、兴奋延长的方法,十秒钟、一分钟,最好是一小时!为了它,哪怕是付出生命,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写着写着我笑了,我想已经找到答案。

日记上没有写明时间,连天气也没有记录。那多看完第一篇日记,继续往后翻,发现之后还有三四篇。

随后的一篇,看得那多心惊胆战。

写日记的人找来近百颗空胶囊,只在其中一颗里面灌上砒霜,其余装满藕粉。然后在精神病房与自己的哥哥会面,偷偷地与他玩互吞药丸的游戏,看谁先中毒倒地。

砒霜吃下去并不会马上中毒,每吞下一粒胶囊都将与死神近距离接触,他在享受一份感觉,这份死神是否会把自己带走的悬念,好在护士及时感到,在两人中毒前制止了他们。

起先他的确获得了延长的紧张感,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任何方法也再不能唤起他的兴奋点。

于是在之后三四篇的日记里开始侧重作者自身心态的记叙,能感受到一种忧伤感弥漫在字里行间,并且越发浓重。

之后出现了大量涂改的痕迹,越往后几乎就是全篇日记被涂黑,再是日记本被撕过页的痕迹,最后就是空白页,可见日记主人心态已经失衡,不愿再写日记。

“怎么样,和我们掌握的线索完全一致吧?”林翡绯说,“喜爱玩撞车游戏,又有亲人住在精神病院,还有这张照片。”林翡绯再次拿起相框,照片里的碰瓷少年正在咧开嘴满足地笑。

“真是看不出来,那碰瓷的这么变态。追求死亡的快感,连自己的命都要拿来开玩笑。”那多读罢日记发出了“啧啧”的声音,看完日记,他也肯定碰瓷少年便是龙钟的看法。

“我想他干碰瓷这件事多半也是受到玩撞车游戏的启发。”

“不过倒是让我们大约知道了这次气数的对人的影响——失去紧张感。”那多笑道,“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功能。”他首先想到的是有了这个气数,以后和林翡绯玩云宵飞车自己就不会鬼叫到声带发炎了。

“失去感觉是很可怕的,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也是啊,如果我是去紧张感,”那多说,“说不定我也会像碰瓷的一样,心理变态呢。”

“事不宜迟,我们赶快联系出租车司机,赶在藏象前找到龙钟。”林翡绯已经掏出手机。

“可是,怎么说服他把气数给我们呢?”那多看了看桌上的日记,咽了口口水,“我觉得他不好相处。”

“见机行事吧。”林翡绯说,显然也没有想好办法。

“嗯。从日记里看那碰瓷的好像还是个打手啊,咱们要小心点。”那多看看相框里的阳光少年,心里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见林翡绯已经开始打电话,于是不再说话。

手机忽然发出短信的提示音,那多开锁一看,短信来自影先生,只有寥寥数字:“进楼没?”

影先生终于有消息了,至少知道他现在还活着。

那多顿时感觉到世界光明了很多。赶紧把现在的情况编成短信回复给影先生,还加上一个问句:你在哪?

“安全。看楼下,马湖在吗?”仅过了十多秒,影先生的短信又来到。

马湖,他不是跟踪你去了吗?那多心中纳闷,但还是走到窗前向下看,正好能看到草坪,但是已经没有牛塘、风海的踪迹,先前他们还在草坪上打牌。

那多视线转移寻找着藏象,终于在原先的隐蔽处看到了牛塘、风海,但是在他们的身边又多出一个黑衣人,很明显他是之前追踪影先生而去的马湖。

“马湖回来了。”说话声从那多身后传来,却是林翡绯,她已然打完了电话,“看来影先生的计策已经被完全识破了,好在我们已经进楼并得到了需要的信息。”

“你怎么跟幽灵似的,又吓我一跳。”那多心脏突突直跳,用手轻抚道。

“你在和谁发短信?”

“影先生。”

“他在哪里?”林翡绯关切地问道。

“没说,只是问我马湖是否在楼下。”那多边说边按着手机键盘,把马湖回来的消息发给影先生,“你说影先生干吗问这个。”

“他一定是发现原本跟踪他的马湖不见了。”林翡绯说,“没想到马湖这么快就看穿了影先生的‘调虎离山’之计。”

“对了,你刚才打的电话,司机怎么说。”编辑完短信发出后,那多问道。

“已经在医院里了,那碰瓷的好像还要住院。”林翡绯说。

“这么严重!”

“谁知道呢,看来顺道还要去银行取点钱。”

“医院地址要来了没?”

“当然。”林翡绯把背下来的医院地址输入到谷歌地图中,一搜,和自己所在位置相距只有不到三公里,“离这里倒也不远。”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那多催促道,要拉着林翡绯离开。

“我先走。”林翡绯说,“还是用进来的方式出去,你要等十分钟,我们路口见!”

“哦对了,你把医院地址告诉我,影先生让我发给他。”那多的手机再次收到了影先生的短信,约定一会儿在医院会合。

10.

嘉善市第一人民医院是嘉善县唯一一所二甲医院,以治疗肺病出名。刚踏入医院大门,那多就看到了住院部大楼前那高耸的白求恩雕像。

“怎么影先生好像还没来嘛。”那多一手遮眼,挡住阳光。

“病房号发他了,我们先上去。”林翡绯说,那多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进入住院部,乘坐电梯直上三楼,在306病房外看到了那个出租车司机。那司机刚点燃一根香烟,就被经过的女护士从叼着的唇间拿走。护士指指墙上的禁烟标志,将香烟扔进边上的痰盂里。

出租车司机挥手表示歉意,等那护士走远骂了句“小娘皮”。

“哦,你们来了?”司机忽然看到了那多、林翡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们身边。

“他怎么样了?”林翡绯往病房里瞟了瞟,问那司机道。

“这不,做完各项检查,刚躺下还没醒。”

“什么检查,做了那么久?”那多看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做了头部、胸部、肝胆胰肾的CT。然后开了三天住院费用和一些药,你那2000不够,我自己垫了600。”司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大堆医院收据。

“怎么好像听来很严重的样子,还要做CT。”那多说。

林翡绯要拿过收据,司机手一收:“先给那600,我还有事,要先走。”

林翡绯拿出六百块钱,迟疑了一下,却听司机笑道:“小姑娘,我还能骗你吗,一般哪个司机肯揽这种事情,我只求不亏就行了。”然后一把从林翡绯手中拿过百元大钞,同时把收据交给林翡绯,收据中还夹着林翡绯的身份证。

“喏,把你的身份证还你,检查的时候用它开的单子。”司机拍拍手上的钞票,收入衣袋里。

“得嘞,钱到手,我也就走了。”司机说道,准备离开。

“等一下,算上零头也才2200多,你怎么要了我2600。”林翡绯计算收据后,发现金额总数不对。

“怎么,误工费不算的?”司机说道,“我耽误两个小时送那小子来医院,少做多少生意?”

“算了,翡绯,他说的也有道理,别人的确不会愿意送碰瓷的来医院。”那多说,“而且,我们还有事要做。”

“还是小伙子明理。”司机整整衬衫领口,又拍拍那多肩膀,吹着口哨满意地迈起了脚步。

“哦对了,看你们这么爽快我也不想骗你们。”司机忽然回过头,轻声道,“碰瓷那小子其实做脑部CT时就醒了,检查出来屁事情都没有,其实可以不住院,他是想坑你们呢。”

“什么?”那多惊讶道。

“医院让他做个脑部CT就行,结果他自己硬要多做几项,旁边的医生都在劝他别做,没意义,他却打死都要做,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出租车司机忍俊不禁,“想想也是,不是自己的钱嘛!”

“翡绯,你的钱……”那多仿佛看到一张张百元大钞长了白色的翅膀,从钱包里飞走。

“你们就当我没说啊。”司机说完哈哈一笑,缓缓进了电梯。

“怎么会有这种人!”那多说,当然他指的是那个碰瓷的,“这下还摊上我们了,就不该送他来医院。”

“别忘了他是气数持有者,破点财能得到气数,还是值得的。”林翡绯收起收据,放入拎包。

“这种人会有感恩的心就好了。”那多说,林翡绯拍拍他,让他不要多想,先进病房再说。

306是一间双人病房,龙钟躺在病床上,起劲地聊着天。旁边病床上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手中拿着一本精装版的《百年孤独》。

“唷,精神不错啊。”林翡绯笑笑。

“这不刚刚才醒。”龙钟说,立刻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边说还咳嗽了几声。

“别装了,司机都告诉我们了。”林翡绯走到窗前,推开窗立刻涌入一股新鲜空气,和清新的空气一比,那多才分辨出病房里那浓重的药水味。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身上好痛啊,连翻身都费劲……我跟你们说我撞得不轻,你们得负责。”龙钟龇牙咧嘴道,旁边床位的少年听了,像是要忍住笑意,从鼻子里发出“哧”的声音。

“喂,明明是那辆丰田车撞的你……”那多胸中满是怨气,涨红脸说。

“什么丰田车,是出租,大众牌出租。”龙钟脸色悠闲地说。

“翡绯,咱们走吧,这家伙太无耻了。”那多热血上涌,看着龙钟那副嘴脸,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走得了么,小姑娘的身份证号我可记下了。”龙钟要在病床上翘起二郎腿,一动才想起来自己是受伤的人,赶紧装出一副疼痛的样子,放平双脚。

那多气极了,要冲上去。

“别忘了他是气数持有者。”林翡绯赶紧拉住那多,压低声音道,然后把那多带到窗前。

“管他是谁。”那多握紧拳头,“你受得了这种气?”

“那多,小不忍乱大谋啊。”林翡绯说,“他不是缺钱吗,这是他的弱点,咱们投其所好就行了,怕就怕没有弱点的人。”虽然这么说,那多还是觉出了林翡绯的手臂在抖动,明显林翡绯也已经动了肝火。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呢。”龙钟说,“来帮我削个苹果吃!”

“你!……”那多愤怒地看着龙钟。

“你别太过分。”林翡绯对龙钟道,她终于也有些忍不住,“钱我们会负责,但不是你的佣人。”

“这样多好。”龙钟闻言露出喜色,“我忽然不想吃苹果了。”

有手机铃声传来,声源来自两个病床之间,那里有一个病人共用的方台,方台上放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旁边还有高高的一摞小说书,应该是旁边床位那少年的,小说顶部放了一只破旧的黑色皮夹。

“哎哟,是我的电话。”龙钟对林翡绯说,“妹子,你帮忙拿一下,我身子动不了。”

“你自己拿。”那多挥着拳头说,拦着林翡绯。

“这是你们在得寸进尺吧,已经不让你们削苹果了。”龙钟平躺着,缓缓道,“妹子,还愣着干吗呢?”

林翡绯忍耐到了极限,手已经往拎包中伸去,想要用电击器教训龙钟,却还是停住了。

气数在他这里,撕破脸就不好办了。

林翡绯强忍住怒火,走向方台道:“好,我帮你拿。”这句话仿佛是从她牙缝里蹦出来的。

“翡绯,你……”那多无奈地摇摇头。

林翡绯拿起龙钟的手机,那是一个翻盖的老式黑白手机,她把手机递给龙钟,结果龙钟接过手机时占便宜似的往她手上一摸,吓得她迅速收手,这一收将桌上的那叠书本撞倒,皮夹也掉在地上。

“你看看,真不小心,还不快帮我把皮夹捡起来。”龙钟说着接起手机。

林翡绯从未受过如此耻辱,她隐忍着,一边想着得到气数后若干种折磨一龙钟的手段,一边弯下腰捡起皮夹,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

龙钟,死定了……那多看着林翡绯的表情,在心中笃定地说道。每次林翡绯有这种笑容的时候,对方往往会被整得很惨。

皮夹掉落在地呈打开状态,皮革上布满纹路,好像一张嘴巴张到了最大限度,嘴角两边都出现了裂痕。林翡绯拾起皮夹扫了一眼,皮夹有很多夹层,但基本都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钱财,只有最外面的透明夹层中夹着一张照片。

忽然间,她的表情骤变,仿佛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东西,向那多使了一个眼色让他过来。

11.

“怎么了?”那多来到林翡绯身边,由于过分震惊,林翡绯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动作,那多也赶紧蹲下。

“你看看这个。”林翡绯把皮夹放到那多手上,指着夹层里的照片道。

照片上的两个人是龙钟和他的哥哥,是近期专门到照相馆里拍的全家福,时间显示2012年9月,照片背后是海岛风光的背景(估计是PS上的),最上方印着愿大哥龙博早日康复的金字。龙钟仍旧是满脸阳光,他身边的哥哥却一副不自在、阴郁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在他们的右边,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长了一张圆脸,体型微胖,好像生病般脸上呈现出菜色,但是五官却与身边的两个人非常相似,就好像三个人是……

“亲兄弟!”仿佛有一颗炸弹在那多脑袋里爆炸,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上。

“龙书、龙钟、龙博。”林翡绯依次念出照片中三个人下方印着的名字,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多如临大敌般道:“龙家是三兄弟!”

“不止这些。”林翡绯说,指着照片中的阳光少年,也就是此时病床上的“龙钟”,他的下方清晰地印着两个金字——龙书。

“他不是龙钟!”那多惊愕道,“我们找错人了,他才是龙钟!”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脸色阴沉的男人。

林翡绯点点头,一下子坐到了地上。现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原来是龙书。

“而且生病住精神病院的是大哥,龙博!”那多点着“愿大哥龙博早日康复的金字”几个字,说道。

“怪不得我觉得龙钟家像框里的照片很奇怪,原来是撕掉了三分之一,本来最边上应该是有大哥龙博的。”林翡绯回忆龙书家相框里照片的样子,之所以会觉得比例、结构不对,是因为这并不是完整的照片,而是经过裁剪。

“龙书、龙钟、龙博对应伯、仲、叔,我早该发现的!”那多将自己的脸也抓得通红。

“所以,我们看的日记,根本就不是他的,而是他的二哥,龙钟的。”

林翡绯说,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龙书。

龙书此时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把手机放在床头,对着手机说话。那手机可能是太过老旧,声音出了问题,一直处于免提状态,声音响得那多、林翡绯都能听见。电话里传来粗犷男子的声音,那多注意到龙书叫他二哥,他清楚的记得日记主人在提起自己的哥哥时,用的是“大哥”的字样。

那多懊悔地看看林翡绯,林翡绯也正在看着他,但是注意力更加集中在电话里那个粗犷的声音上。

说话人便是龙钟!

“刚从家走出来,你好好休息,一会儿二哥就到。”

龙钟的声音粗犷而低沉,辨不出是喜是忧,但是能从声音里听出些兴奋之情。兄弟俩开怀畅谈,像打了胜仗的欢庆者,肆无忌惮。

“怎么这么开心啊?”龙书对着手机说,瞥了一眼仍然蹲着的那多、林翡绯,示意他们把皮夹放回原处。那多照做。

“今天有三个人电话联系二哥,买了古董和古书,终于把赝品高价卖出去了,能不高兴?”龙钟说,电话里传来了杂音,像是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的交谈声。

买古董?三个人?

那多睁大眼睛看着林翡绯,林翡绯脸色也不好看,嘴里喃喃道:“是藏象……”然后她开始在心中祈祷气数不在古董中,就是在,也正好没被卖出去。

“卖了多少古董?”龙书哈哈一笑,问道。

“全卖了,一点不剩。”龙钟说,手机里开始传来沙沙的风声。

那多、林翡绯几乎要叫出声来,希望正在一点点破灭。

原来藏象在小区里等的不是撞了车的龙书,而是龙钟,他才是日记的作者,那个心黑手辣的打手!

糟了,还是让藏象抢先了一步。那多气得用拳头锤向方台。

“自身都不保,还管人家?”龙书还以为那多在为买了赝品的人抱不平,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你在说什么?”龙钟被这句忽然插出的话搞的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我在和病友说话呢。”

“哦。”

“对了,没有把我的盆景卖掉吧?”龙书忽然问道。

“谁会要你那几盆花?”龙钟说,然后话锋一转,“你说,这人来了运势,真是挡不住,要么一件都卖不出去,要么一下子全卖完了,我现在提着一大包钱要去银行。”

“别让他们发现是赝品。”龙书提醒道。

“发现不了,我那是高仿。”龙钟说,“说来有趣,你知道他们的验货方法吗?一个人左手拿起一件古玩,然后用拳头击打另一个瘦瘦长长的高个儿,看那高个儿的反应。直打得他鼻青脸肿,分不清南北,再换一个人挨打,到现在还在草坪上试。我看试玩全部的古董,至少得残废一两个。”

“买的时候他们有没有问你什么。”龙书警觉地问道。

“没什么啊。”龙钟说,“哦对了,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他们买了那么多东西,我心情一好,就把我那神奇的拳术告诉他们了。”

“赶紧把钱存了,免得夜长梦多。”龙书好像明白了什么,冷静地说道。

“这就去。”

“还有,之前打你手机怎么打不通,一直关机。”龙书忽然问道。

“什么时候?”

“十一点左右。”

“哦,之前有个疯子拼命打我手机,接起来又不说话,挂掉又打来,持续不断。我这手机你知道,没黑名单设置,就只好关机,等到下班才开的机。”

林翡绯闻言,忽然眉头紧蹙,本来心中一团乱麻,现在却忽然连成一线般清晰,直叹“原来是这样”。

“是怎么样?”那多不解道,但是他的注意力马上被龙书手机里发出的噪杂的声音吸引过去。

12.

原本龙钟那粗犷的说话声不紧不慢,现在却急促了起来,还伴随着浓重的喘气声,似乎在奋力奔跑。

“糟了,他们好像发现了。”龙钟喘着气道。

“谁发现了,发现什么了?”龙书变了脸色,关心地问道。

“买赝品的人啊!他们追上来了。”龙钟说,电话里的风声呼呼作响。

难道说,气数不在卖掉的古董里,藏象发现了?林翡绯闻言来了精神,看了那多一眼,那多也是直起腰听着。

或许,又有转机出现了!那多脸上露出了笑容。

“别打电话了,快跑!”龙书紧张地对着手机道,不由自主地坐起身来。

“怕什么,忘了你二哥之前干什么的?”龙钟喘着粗气,语气却极为自信。说完这句话后,手机里传来了好几个男人厮打的声音,似乎藏象已经追上了龙钟,然后啪嗒一声,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喂,喂!二哥,说话啊!”龙书焦急地对着手机喊道,手指也因为紧张而不停地蠕动着。伴随着一声嘶叫,手机被挂断,龙书听出来,那是二哥的叫声。

“快接,快接,快接……”龙书边念叨着,再拨电话过去,然而二哥没有接电话,一连打了几次都没人接。

得罪了藏象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林翡绯想起马湖曾经说过的话。

手机拨不通,龙书不知道如何是好,目光不停地在空气中跳跃着,手臂也颤抖起来。忽然间,他腾地一下从病床上跳到地上,动作十分敏捷。

“你不是不能动吗?”看着龙书矫健的身影,那多说道。

龙书没有理睬那多,脱掉病人服穿好挂在床头边自己原先的衣服,便要冲出病房。

“你的钱包!”林翡绯拿起方台上的钱包提醒道。龙书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匆忙回头要从林翡绯那里接过钱包,谁知林翡绯手一缩,问道,“你要去哪里?”

“管得着吗?”龙书一抓没拿到钱包,更加粗鲁,硬生生从林翡绯手中抢过钱包,又要冲将出去。

“你皮夹里没钱,想要快点回去,还是我们带你打车吧。”林翡绯对着龙书的背影说道,龙书闻言一愣,或许是觉得林翡绯说得有理,停下了脚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好像不敢相信她还会帮自己。

“事不宜迟,要赶紧。”林翡绯没有理会龙书的疑惑,侧过脸对那多说道,“给影先生发个短信,告诉他我们又回去了。”

“好。”那多说。

那多、林翡绯带着龙书下楼,连出院手续都没有办理,好在并没有护士认出龙书。众人火速离开医院,驱车赶往龙书家所在的小区。

一下车,周围的景像与上午相比大相径庭,就好像换了一个地方:原本嘈杂充满人声,现在却只能三三两两地看到几个行人,小区铁门前停了一辆尼桑皮卡,车身上印着“城管执法”四个蓝字。一个身穿城管制服的中年男人靠在门前打着手机,他的声音洪亮,宗气很足,整条路上就听到他的叫喊声。

“二哥!”下出租车后龙书便四下张望,现在已经是下午一时,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尽管有城管的说话声,四周还是呈现一种祥和、和平的氛围,很难想象之前居然发生过激烈的追赶,厮打。

龙书迫不及待又拨打了龙钟的手机,这回变成了关机。如果龙钟脱险,又怎么会关机呢?

路上没有龙钟的身影,龙书急得满头大汗,径直跑进了小区。

“看来这次龙钟凶多吉少。”那多说道,心想打手也不过如此。林翡绯在一旁,也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上哪里去了,家里也没有人。”不久龙书从小区出来,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给龙钟打了一个电话,还是关机。看着龙书这番模样那多动了恻隐之心,但一想到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不免又有一种爽快的感觉,感觉终于出了一口闷气。

“这样瞎找能找到才怪。”林翡绯说,走向了铁门前的城管大叔,但是肩膀仍然无力地垂落着,可见心情还没有恢复。

城管大叔还在煲电话粥,另一只手拿着大背帽当扇子使,他的脚下留下了许多烟头,可见在这里的时间不短。

“请问叔叔,有没有看到三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从门里出来?”林翡绯问道,不禁觉得自己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然而她的心中始终抱有一丝希望,或者说一丝侥幸,她不相信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奔波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没看见!”城管大叔一心只放在电话上,挥动着拿着大背帽的手,连连摇头,边摇头边继续嘻嘻哈哈地对着手机说话。

这下彻底没戏。

那多耸耸肩,三人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城管大叔忽然又开口了。

“等下,你们说的是不是四个在追打的人?”城管大叔一手捂着手机话筒道,显然通话只是暂时的中断。

“是啊,其中三个黑衣服的,还有一个……”林翡绯有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转过头看看龙书。

“灰色运动服,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龙书激动地说,回想起今天早上二哥出门前穿的是一身运动系列。

“衣服我不记得,只记得他们往那里跑了,你们去找找看吧。”城管大叔拿着大背帽指向小区附近的小路,就是之前那多觉得诡异的那条林荫道。

“我想起来了,以前有仇家来找哥哥的时候,他也曾躲到这里面。”龙书忽然兴奋道。

“走!”林翡绯差点高兴地蹦起来,也不顾女孩家的形象,大步要往林荫里跑去。

那多迟疑地看着这条小径,眼神一晃忽然迷离了起来,并有些晕眩的感觉,眼见林翡绯里林荫道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看了身后的龙书一眼,却发现龙书并没有急于行动,而是皱着眉头在思考着什么。

“知道你哥哥可能在里面,你怎么还不进去?”那多问道。

“我在回忆哥哥和我说过的路线。”龙书的神色如临大敌,眉心都沁出汗水。

“有那么复杂吗?”那多有意试探道,“不就一条林荫道吗?”

“林荫道里面,还有一座诡异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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