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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的第二和第四个星期三,一旦跨过这道门坎,走进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房间时,奏子就会情不自禁地想——
在傍晚的校园内跨栏的半裸大学生,也会在这种杀风景的办公大楼房间内,对医生敞开心胸吗?
那个只穿了一件白色宽松四角裤,突然参加跨栏赛跑的大学生,之后不知道怎么样了?也许大家得知他曾经罹患过精神病,再度把他送进了医院。两年前的深夜,从毕业旅行的高原回东京的出租车上,井原老师告诉奏子,在这种医院,医生会仔细倾听病患的谈话,追溯到病患的孩提时代,分析他们的内在心理。
如果说,精神出问题的原因是孩提时代出了问题,那么因为车祸失去全家人后,精神也会出问题吗?奏子追问井原老师,令老师不知所措。当时,她还不知道降临在全家人身上的惨剧。
今天,田中医生仍然没有穿白袍,也没有戴听诊器,不像一般医生的打扮。
等待心理辅导期间,奏子神经紧张。她发现自己一一确认着田中医生的服装,以及室内布置的每一个细节变化。
医生穿着上着浆的干净衬衫和深蓝色背心,三七分的头发也像上了浆似地一丝不乱,整理好足以赢得病人信赖的外表。今天,他的下巴到脸颊的部分也是一片淡淡的青色。他应该每天早晨仔细刮完络腮胡后,才来到心理辅导室。
奏子依然记得,多亏田中医生在第一次心理辅导时说,时间比在这里接受的任何治疗更能够帮助你,才使十二岁的自己心情放松下来。之后,她不再担心医生会强硬闯入她的内心世界。
三坪大的空间内,朝西的窗户洒满阳光。奏子每次放学后来到这里,都差不多四点左右。她坐在舒服的沙发上,和对面的田中医生保持一公尺的间隔。桌上总是放了一大杯冰水,谈话累了,就把水倒进喉咙,在规定的两个小时结束时,杯子总是空空的。
空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由自主地回顾起这一年半来造访的心理辅导的日子。
田中医生倾听奏子说话时,总是注视着她的双眼,明确地点头回应。即使奏子谈到痛苦的回忆、心情变得消沉时,他也不会改变话题,让她心情放松下来。
“如果不是令我听了也感到难过的内容,那就失去心理辅导的意义了。”
田中医生总是以这种从容的态度倾听奏子的话。
眼前的医生就像是她的“情绪垃圾桶”,奏子可以放心地倾吐。即使有时候说话速度加快,有时候变得结巴,医生仍然轻松以对。
当奏子喝了一口冰水、谈话告一段落时,医生会为她总结:“总之,是如此这般吧。”
奏子很期待这一刻,感觉内心好像被医生看穿了。心灵的图案就像是拼图,只要镇定地找到缺损的那一片,就可以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比方说,对父亲的不信任。
搬去八王子后不久,父亲的情妇拿着花伞,丧服胸前戴着红玫瑰形状胸针在滂沱大雨中造访,为父亲上香。她把据说父亲很喜欢喝的轩尼诗白兰地交给奏子,告诉她:“如果情势不同,我或许有机会成为你的母亲。”
于是,奏子知道了父亲对母亲的背叛;于是,父亲和母亲的半夜争吵,和在垃圾袋中发现被剪碎的男人内裤这些纠结在一起的线,都渐渐理出了头绪。
在医生面前倾吐这些记忆的锁链,内心深处的疙瘩也渐渐化解了。
她渐渐了解到父亲秋叶由纪彦的本性。
父亲为了帮外祖父还债,向都筑骗取了保险金,当对方追讨时,父亲始终闪躲,不愿正面响应,把都筑逼入了绝境。舆论认为,都筑的暴行虽然令人发指,但父亲的诈欺行为才是这场悲剧的起因。
奏子发挥了自制,告诉自己不能囫囵吞枣地接受周刊的报导,然而,她痛苦的核心部分,是父亲另结新欢和对母亲的背叛。她在心理辅导室为这些事实理出一个头绪。
“奏子,你在什么时候觉得爸爸很可怕?”
今天的问题也从这里开始。
奏子回想起父亲对她动手的情景。因为奏子是女孩,父亲不会打她的脸,但手臂、屁股和大腿这些柔软的部分,都会被打到留下红红的痕迹。
“原因通常都是因为我任性,或是欺侮两个弟弟,所以,的确是我不对……但我觉得爸爸准备自己开公司的那段时间,总是眉头深锁,好像在找地方发泄他的焦躁情绪,常常为一些小事和妈妈吵架,还用力打我的大腿。”
父亲的怒骂声再度响起,震动着她的鼓膜。
“别妨碍我……爸爸每次都这么骂我。”
当时,奏子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根本没有妨碍爸爸,为什么爸爸觉得我在妨碍他?
“也许,爸爸根本就不想结婚,也无意成立家庭。或许他觉得,妈妈、我和两个弟弟都妨碍了他的梦想……”
因为必须养家糊口,所以延误了自己开公司的梦想。当梦想即将实现时,一回到家,就看到小孩子为一些无聊事争吵,听到烦人的哭闹声,刺激着试图休息的神经。这个家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令人放松的地方?
别妨碍我。也许,这句话中充满了他内心的这种想法。
“所以,爸爸才会另结新欢,在外面寻求可以让心灵平静的地方。因为对妈妈感到愧疚,所以当妈妈请他帮忙处理外公的债务时,他才全力帮忙。但是,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也不想成为妨碍自己的家人的牺牲品……所以才会在工作结交的朋友中,挑选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当连带保证人。”
“你可以这么有逻辑地理出一个头绪,真厉害。”
“我讨厌自己思考这些事。”
“我觉得你的想法中似乎充满恨意,不过,如果这么想,可以让你心情轻松,那就无妨了。”
田中医生抚摸着发青的下巴,露出柔和的笑容。“你觉得,你爸爸死有余辜吗?”
奏子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喜欢爸爸。她喜欢躺在爸爸的怀里荡秋千;爸爸帮她画画着色时,总是把漫画女主角的眼睛涂成黄色,把头发涂成粉红色;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熟悉的公园风景顿时变得不一样,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征服者。
“我还是……希望爸爸活着。”
田中医生用力点点头。从侧面洒入的夕阳拂过医生的眼睛,令奏子想起和爸爸在遥远的以前,一起用色铅笔涂的黄色眼睛。
“你不需要再来这里了。”
“啊?……”
距离结束的时间还有很久。
“你的心理辅导到今天为止。”
田中医生似乎在告诉奏子,她已经从命案后彷徨的暗路中走了出来,越过了一个重要关卡。
难道今天走进这个房间后,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这一年半接受心理辅导的日子,有一种格外怀念的感觉,是因为预感到今天是最后一天吗?
“或许接下来有相当一段日子,你仍然要对付不时出现的‘四个小时’,除此以外,就没有问题了。”
随着一次次接受心理辅导,已经摆脱了一流汗、就陷入脱水症状的情况,许多人影出现在黑色背景中的恶梦也渐渐减少了,只有那“四个小时”会定期造访。
“医生,再见。”
“奏子,再见。”
走出大楼,天空飘着樱花雨。樱花树整齐排列在商业街的两侧。一年前的春天,奏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樱花树。
春风吹落的花瓣仿佛借了田中医生的力量,为不断摸索、终于越过关卡的自己祝福。
奏子回头望着大楼的入口。在那幢大楼内工作的上班族行色匆匆地走来走去。自己再也不会走进这道大门了,不需要带着既害怕、又期待的心情,面对内心的拼图了。
她还是希望爸爸可以活下来。原谅了爸爸,让她可以继续迈向失去家人的人生。
奏子希望走路的时候,不要踩到点缀地面的斑斑樱花。
如今,站在冰的洞窟门口时,令奏子想起以前每个月两次在学校放学后、四点左右,在夕阳下前去心理辅导室的那段日子。她预感到将可以看到另一个自己内心的讨厌鬼,不禁有点却步。
奏子站在店门口,抓住自己的胸口。这颗心总是难以对付。
结束心理辅导的一年后,奏子看了椎名帮她拿到的都筑则夫的陈情书,巨细靡遗地了解了父亲对他的所作所为。她无法凭着自己坐在父亲肩膀上时对父亲的感觉,为父亲脱罪。
父亲死有余辜,母亲和两个弟弟因为父亲而送了命。她把这颗心、这些愈来愈强烈的想法压抑在秘密基地,活到了今天。
然而,她没有再去找田中医生。因为她不想让姑姑担心,她觉得,那个讨厌鬼必须一辈子由自己来照顾。
她重新观察着“冰风暴”的入口。发现蓝色的霓虹灯光反射在灰泥材质的粗糙岩石墙壁上,仿佛吸引着旅人走进冰的洞窟。
今天晚上她一个人。三天前,她和拓巳一起初次造访这家店。结束涩谷电影院的打工,在咖啡店写完问卷调查的结果后,奏子克服了没有拓巳陪在身旁的不安,来到这里。
沿着陡峭的阶梯走下去后,推开了店门。嘈杂声和烟味立刻拂上脸庞。店内没有三天前拥挤,四名上班族和粉领族刚好结完帐,和奏子擦身而过。这里营业到半夜两点,但考虑到末班车的时间,第二天还要上班的人,差不多都在这个时间离开。
“欢迎光临。”金发男迎了上来。奏子很快瞥到都筑未步在吧台内。
她的眼神,显然还记得三天前来过的奏子。她看了奏子一秒钟,确认没有人和她结伴同行,脸上的表情似乎在问:“今晚一个人吗?”
奏子鼓起全身的勇气,笔直走向吧台。未步面前刚好有一个空位。奏子挺了挺身体,坐在酒吧椅上,可以看到未步在她面前工作。她把生啤酒倒进鼓形杯子,仔细调整着泡沬的厚度。她嘴角的OK绷已经不见了,只见淡淡的红色疤痕。
今天晚上,她仍然穿着黑色皮革背心。近距离观察时,发现她右肩上的自由钟有点暗暗的,颜色看起来很不健康。也许她已经后悔不应该在年轻气盛时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未步把生啤酒交给金发男后,问奏子:“你要喝什么?”
奏子有一种像磁铁般的感觉。未步是N极,奏子也是N极,既不会靠近,也不会相互吸引,只能因为相互抵抗的磁场,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给我一杯霜冻戴吉利(Frozen Daiquiri)。”
这是奏子事先想好的鸡尾酒。她想点一杯制作麻烦的酒,见识一下未步身为酒保的手艺。书上写着,制作霜冻戴吉利的技巧可以考验酒保的能力。
然而,即使知道了都筑未步到底是优秀的酒保、或是不合格的酒保,又有什么意义?
“霜冻……吗?”
都筑未步低吟了一声,似乎在脑海中回想着制作方法。她的表情似乎在说,遇到了今天晚上最难缠的敌人。
“外面很闷热吗?”
“啊?”
“现在的季节,已经很少有人点霜冻了。”
“因为我从车站跑过来,流了一点汗。”
“这种时候喝霜冻,喉咙凉凉的,感觉很舒服吧?”
一公尺外传来的声音,好像连她的声带上也结了疤。
都筑未步用目测把白兰姆酒和柠檬汁倒进果汁机,从冷冻库里抓了一把冰块,放进了果汁机。
普通的酒保会放少许利口酒,因为冰块会使酒的浓度降低,口味会变淡,因此会加入白柑橘酒。然而,都筑未步用刀子切下少许兰姆皮,磨碎后倒进了果汁机。
她知道制作高级霜冻戴吉利的方法。奏子笑了起来,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个笑容所代表的意义。
未步打开果汁机的开关,很快就关上了。倒进鸡尾酒杯,用柠檬和薄荷叶点缀后,插入两根细细的吸管。
“请用。”
她把酒推到奏子面前,刚好放在天花板的聚光灯照射的位置。冰的世界在杯中发出璀璨光芒。奏子用吸管喝了一口。都筑未步等待着她的反应。
“好喝,整个喉咙都凉凉的。”
这是发自肺腑的感想。
都筑未步扬起嘴角。这是她微笑的方式。
“戴吉利是夏天的鸡尾酒。”
都筑未步说道,好像她自己也很想喝的样子。
“听说这是来自古巴的鸡尾酒。”
“喔?是吗?”
眼前的女酒保似乎并不知道这杯鸡尾酒的来历。
奏子在书店翻阅的一本鸡尾酒的书中提到,十九世纪初,在加勒比海的战争中,美国战胜了西班牙。战争结束后,古巴政府为了促进戴吉利矿山的生产,请求美国派矿山技师进行技术支持。初次造访古巴的美国技师无法承受当地的酷热,工作起来格外辛苦。只有下班后喝酒成为他们唯一的解脱方式。在戴吉利矿山附近,只能买到古巴产的兰姆酒和莱姆,于是,美国技师创造出用这两种材料制作的鸡尾酒。
“你在上班吗?”
暂时没有人点酒,无所事事的都筑未步问道。
“不,我还在读大学。”
“在这附近吗?”
“不,在下北泽那里。”
“我知道了,是不是永和学院大学?上个月辞职的女孩子就是读永和。”
太轻率了。奏子不禁在内心咂着嘴。竟然被她掌握了自己的一小部分真实情况。她感受到隐藏着讨厌鬼的胸前冒着汗,滴到了腹部。她甚至隐约有一丝不安,怀疑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察觉了她的真实身份,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的事?
“你上次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吧?”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其实是在试探眼前的客人是否愿意接受攀谈。
“我听朋友说,这家店很不错,又不敢一个人来。”
奏子觉得对方可能会连番展开攻击,决定化被动为主动。
“你在这里做很久了吗?”
“也没有啦。”
“但你知道怎么调出好喝的霜冻戴吉利?”
“其实,我也很喜欢喝那个……我当酒保才两年。”
奏子觉得已经拨开杂草丛,慢慢攻进了对方的地盘。
“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吧。”
奏子明知故问。
“我今年二十岁。”
“我们同年耶。”
“是吗?你看起来比较年轻。”
每个人第一次看到奏子,都会这么说。她穿着黑色polo衫,外加一件白色连帽运动衣,别人或许以为她是刚加入网球社的新人。
“你是东京人吗?”
奏子努力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避免未步认为在刺探她的隐私。
“我是在宇都宫长大的。”
奏子知道,都筑未步在她父亲以杀人现行犯遭到逮捕后,被接到她母亲的娘家。虽然在东京长大的岁月占据了她少女时代的一大部分,难道她想从自己的履历中抹灭和父亲共同生活的日子吗?
找到了,这里就是都筑未步的伤口。想要把手指伸进去拉开伤口的奏子在秘密基地内屏气凝神。
同时有好几个人点酒,都筑未步顿时忙碌起来。她复诵着客人点的五种酒,先调比较费时间的酒。她摇着摇杯,调出了淡绿色的鸡尾酒。用调酒杯搅拌制作的应该是马丁尼。由于点缀了一颗饱满的橄榄,所以连奏子也可以分辨出来。
她的动作利落简洁。奏子喝着已经开始溶化的霜冻戴吉利,出神地欣赏着。
当五杯不同的酒放在吧台上时,都筑未步松了一口气,点燃一支万宝路烟。
“你动作真神速。”
听到奏子的称赞,她耸了擎肩,掩饰着羞涩。
“……这是真的刺青吗?”
奏子一直很在意。
都筑未步探出身体,将双肘撑在吧台上。出其不意的压迫感。N极靠近了N极,奏子身体不由得后退。
“纹身贴纸。”
她好像在分享秘密似说道。“店里的客人都以为是真的刺青。”
都筑未步脸上露出调皮的笑,仿佛可以听到“喵呜~”的拟声词。奏子也跟着她笑了起来,内心却很惊讶。都筑未步竟然向第一次交谈的对象说出了秘密。
“那也很费事吧,因为每天都要贴在相同的位置。”
“三天贴一次就好。”
奏子了解到,都筑未步不是那种有胆识的人,会在肌肤上留下永远无法消失的徽章,只能靠纹身贴纸虚张声势。这种女人,自己应该有能力对付。
“要不要再来一杯?”
杯子已经空了。
“那给我一杯威士忌沙瓦。”
“和上次一样耶。”
她的记性为什么这么好?奏子不由得产生了警戒。有一种被对方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因为这家店很少有看起来很可爱的大学生出现,所以,我才会特别记得。”
她拿出两瓶酒。“要用哪一种?”
一瓶是波本酒,另一瓶是苏格兰酒。使用不同的威士忌调制时,甜味和醇美略有不同。
“那,就用这个吧。”
奏子选了Old Parr苏格兰酒。都筑未步再度开始调酒。
很显然的,对方对自己有善意的评价,把自己当成合得来的酒客。调好的威士忌沙瓦和三天前的口感不同。今晚用苏格兰酒调制的比较好喝。
吧台角落传来“未步”的叫声,她走去为熟客点酒。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起来像是酒店小姐。其中一个女人穿着胸前一大片黑色蕾丝的衣服,另一个穿着快要被挤爆的皮裤。是色情行业的小姐?不,时下的粉领族在下班后或许会换成这种打扮。
两个女人似乎在和都筑未步聊男人的事,发出咯咯咯的低俗笑声。
奏子喝着威士忌,竖起右耳仔细听。
两个女客不时提到“明良”这个名字,从都筑未步脸上露出她特有的羞涩笑容来看,奏子猜想明良可能是她男朋友。
“一个人吗?”
一个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声音传入毫无防备的左耳。奏子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一个戴着牛仔帽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男人穿着牛仔衬衫,衣襟上有银色的装饰。一位被称为是流行教主的年轻偶像在最近的广告中,就是这身打扮。眼前这个年轻人,除了眼睛太小和腿太短以外,简直是年轻偶像的复制品。
“可不可以坐你旁边?”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
遇到这种情况,一开始就要严词拒绝。
“你是高中生?”
“怎么可能?”
奏子始终无法摆脱别人对她的这种印象,她有点不耐烦了。
“你喜欢一个人喝酒吗?是不是常常有人找你搭讪?被人搭讪,心里应该在暗爽吧?”
男人浑身散发着酒味,好像用波本酒洗过一样,舌头已经不太轮转。用苏格兰酒调制出的高雅威士忌沙瓦的味道似乎变难喝了。
奏子不理会他,对方仍然靠过来说:“好啦,好啦,就让我请你喝一杯吧。”男人把手放在奏子的肩膀上。
奏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都筑未步结束了和两位女客的谈话,走了过来。
“阿俊,去旁边喝啦。”
“没关系啦,反正她也是一个人。”
“去旁边喝!”
她用命令的语气对客人说话。
“你可以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吗?”
“我可不是光说而已。”
都筑未步把手伸进吧台下的冰柜,抓起四、五个冰块,朝年轻人脸上扔了过去。年轻人的双手来不及捂住脸,冰块命中他的额头。“好痛!”年轻人夸张地摇晃着身体,金发店员叫着“喂喂喂”,想要劝开他们。
但都筑未步的攻势没有停止,她接二连三地甩着手腕,不断射出冰块子弹,瞄准捂着脸、摇摇晃晃的年轻人。
都筑未步毫不留情地攻击对方的要害,她双眼发亮,接二连三丢着冰块。她的暴力行为令奏子看得目瞪口呆。只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喝醉酒纠缠奏子而已,店员根本不需要这么生气。奏子觉得,她的怒气太异常了。
刚才和都筑聊天的两个女客笑着叫道:“Yes。”“性骚扰男人,知道厉害了吧?”这两个凑热闹的客人真会起哄。
“未步,住手啦。”
冰块也打到了前来劝阻的金发店员头上。
奏子以为都筑未步不小心伤到同事后,终于惊醒了。没想到,她如同电光石火般展开另一波攻击。她一弯腰,钻过了吧台的门,走了出来。用半蹲的姿势抓住呻吟着“好痛,好痛”的年轻人衣领。她的沸点似乎并没有下降。“阿俊,你的座位在这里。”
她硬把年轻人拉了起来,拖到吧台的角落。年轻人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如果你不听话,下次不准你来了。”
“我知道了,对不起啦。”
都筑未步从小冰箱里拿出冰毛巾,按在年轻人发红的额头上。
被流弹扫到的金发店员也探着头问:“你还好吧?”检查客人有没有受伤。两个遭到她攻击的男人完全被她掌控了。
“他是个不得志的演员。”
都筑未步用下巴指着年轻人的方向对奏子说,难以相信她前一刻的火爆行为。
“是喔……”
奏子的情绪还无法恢复过来。
不得志的演员用小毛巾按着额头,神情忧郁地低头看着吧台。
奏子很想给他一个良心建议,既然不得志,就不要再学年轻偶像的装扮。
“这种时候还在店里的,通常都是怪胎。”
这个怪胎女酒保完全把自己置身事外。
“等一下就是末班车时间,店里会安静许多。”
奏子一看时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都筑未步把肩上的刺青是假的这个秘密告诉自己,也发现她的情绪很容易激动,不知道是不是像她父亲?
奏子决定把这些当成是今晚的收获,先行离开。
“那我走了。”
“对啊,女生一个人来的时候,最好只喝一、两杯,不然又会遇到那种人。”
结账是一千九百圆。奏子不知道在酒吧喝了两杯鸡尾酒,这样的价钱算是便宜、还是贵。
“下次再来喔。”
接过找零的钱时,稍微碰到了都筑未步的手。她刚才那么激动,但手却很冰冷。奏子含糊地说了声:“那就这样啰。”离开了吧台。
不得志的演员向奏子投以色迷迷的眼神。即使被都筑未步教训了一顿,他仍然无意离开,难道他在店里出糗、遭到暴力相向是家常便饭吗?
推开门后,奏子再度回头看着吧台,都筑未步向她挥了挥手。奏子很生硬地张开右手回应了她。
走到通往阶梯的通道时,猛烈的疲劳感顿时袭向她的手脚。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踩上阶梯。来到大马路上,一接触外界的空气,驶过的汽车废气和附近拉面店排气扇飘来的麻油味道混在一起,刺激着奏子的鼻腔。
朝着车站的昏暗马路每走一步,奏子就觉得双腿无法用力。终于,她在桥下弯下身体,朝着地面一张口,就像水龙头打开似的,把刚才在酒吧喝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她并不是喝醉。奏子的酒量没那么差,两杯鸡尾酒无法把她灌醉,而是体内的毒素和胃里的东西搅拌在一起。难道又是久违的自我中毒症吗?那是奏子小时候经常罹患的一种疾病。
剧烈的呕吐令奏子怀疑自己的内脏也会一起吐出来。吐完之后,一阵晕眩,奏子扶住栏杆。无数的泪水结在眼睫毛上,她的肩膀起伏,用力呼吸着。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剧烈呕吐了?以前,也曾经像今天这样呕吐过。
某天放学时,她冲动地从八王子搭上中央线,来到了阿佐谷。那是命案发生后,她第一次回到故乡的街道。从散发着烧烤味道的南口穿过商店街,奏子内心不断祈祷着不要遇见熟人,快步走在渐渐染上暮色的住宅区。
第二学期已经开学了,夏天仍然不愿离去。暑假的时候,和姑姑一家人去大岛玩时晒伤的皮肤还没有恢复,汗水流过脱皮的地方,感觉奇痒无比。
奏子知道,房子已经卖给别人了。听说几乎没有人愿意住在曾经发生过一家惨遭杀害的土地上,土地管理公司始终无法拆掉房子,重新整建。
那是父亲引以为傲的房子,那个家充满了母亲和两个弟弟的欢声笑语。在转过一个巷口、两个巷口后,奏子渐渐跑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和记忆中的景象大相径庭。眼前是一片宽敞的空地,起重机和推土机等重型机器镇坐在这片空地上。
房子已经拆了。发生命案的两年后,土地终于转卖出去,即将建造新房子。
奏子任凭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房子好像被怪兽吃掉般消失了。
被都筑则夫锯断的梁柱已经不见踪影,废弃的建材似乎才刚清走,黑色的地面上到处散落着房子的残骸。
奏子跨过黄色绳子,走进房子原本所在的位置。除了地上的自来水管和瓦斯管线以外,已经看不到任何生活的痕迹。
两侧的邻居家里飘来晚餐的香味。奏子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有人看到奏子独自站在这里,一定会引起一阵骚动。
奏子,好久不见。听到链锯机声音报警的邻居阿姨看到身穿国中制服的奏子,或许会露出僵硬的笑容。
踩在第二天就要借由重型机器进行整地的土地上,奏子走到饭厅原本放着餐桌的位置,和客厅放沙发的位置,竖起耳朵,倾听家人的声音。
然而,只听到专门肆虐城市垃圾的巨嘴乌鸦的叫声。
两个弟弟为了抢玩具打闹时,母亲不知如何仲裁。奏子不理会家里的吵闹,弹起了钢琴。终于,父亲下班回家,给两个弟弟一人一拳,各打五十大板。两个弟弟哭丧着脸来到餐桌旁,开始吃晚餐的咖哩饭。
家人生前的光景在脑海中苏醒,奏子无力地蹲在地上。只有自己,只有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的现实压在她的肩上。
她在黑色的泥土中发现了异物,有什么东西埋进了土里。她挖开泥土,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满面笑容的米奇塑料玩偶。米奇的后脑部有一条缝,可以把硬币塞进去,变成存钱筒。身体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头埋在土里。
应该是友贵或是直贵的。奏子想起弟弟咔啦咔啦地摇着玩偶里的硬币的情景。友贵,你好有钱,我真羡慕你。奏子还故意称赞他。由于年龄相差了七、八岁,奏子有时候会用像母亲般的口吻和两个弟弟说话。
奏子把米奇的头塞回泥土,塞得很深、很深,避免在整地时被人清走。
她跨过绳子,回到路面,对着已经变成空旷空地的家说了声:“再见。”
应该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奏子沿着阴暗的角落,走回车站的方向,避免遇到买菜回来的家庭主妇。两个弟弟曾经在这条路上比赛,看谁先跑到便利商店。
坐上中央线时,奏子察觉到身体的变调。她再也无法克制,在第二站的西荻洼站下了车,靠着站台上的柱子,弯下了身体。
她呕吐到整个胃都空了。车站工作人员不忍卒睹,抚摸着她的背问:“你还好吗?”
“对不起,把站台都弄脏了。”
奏子连声道歉,内脏不停痉挛着。
为什么倾听家人的声音变成了身体的毒素?被泥土弄脏的米奇的笑容在她的泪眼前晃动。
事隔六年的今天,奏子仍然不喜欢米奇。每次在街头看到,就会想起被丢在泥土中、满是污垢的笑脸。
呕吐终于停止了。奏子坐在栏杆上深呼吸。
初秋的凉意穿透呕吐后的空洞身体,她终于又活了过来。即使闻到眼前目黑川的腥臭味,也已经没关系了。走快一点,应该还可以赶上末班电车吧。
奏子擦了擦嘴角,拭去渗入双眼的泪水,走过黑漆漆的工厂区。
要从即将整地的荒野中找出某样东西,找到的东西将为奏子的内心带来新的痛苦。即使明知道这一点,她仍然不惜弄脏自己的手,要努力找出来。
这就是自己准备要作的事。
2
这一阵子,每到傍晚,天气就很不稳定。像盛夏的午后雷阵雨般的滂沱大雨横扫都心的街道,所以必须随时携带折叠伞。
时间一久,柏油路面慢慢干了,在凌晨零点时,路面上只剩下斑斑点点的水渍。
奏子站在可以看到酒吧霓虹灯的桥下,眺望着逐渐干燥的夜晚。
霓虹灯管的蓝色灯光消失了。金发男送走最后一名熟客,关上了灯。
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色薄质夹克的客人左摇右晃走出店门,朝奏子的方向走了过来。奏子猜想他是体育报或是周刊的记者,她向来和这种人特别有缘。
男人发现奏子倚靠在桥的栏杆,用充血的双眼投给她一个色迷迷的眼神。他放慢脚步,似乎想说什么。
奏子猜到男人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喝醉的男人看到年轻女人这么晚站在街头,绝对会问:“要多少钱?”
奏子斜眼瞪了男人一眼,男人不知道是失去了问价钱的勇气,还是喝太多、已经阮囊羞涩了,怯懦地垂下双眼,走了过去。
奏子在心里骂了一句:“白痴。”
都筑未步走出店门。店里的清理工作似乎都交给了金发男。她的淑女脚踏车停在店旁的月租停车场。她解开系在铁丝网上的脚踏车号码锁,跨了上去,朝奏子的方向骑了过来。
奏子躲进河畔漆黑的巷子,看着未步从面前经过。
她骑脚踏车上下班吗?奏子没有想到会变成这种方式跟踪,她跑了起来。是深夜的马拉松。被重重黑夜隔绝的道路前方传来车轮的声音,可以看到车头灯的反射光。奏子加快了速度,缩短彼此的距离。
她超越了刚才那个怯懦的男人。
来到大马路的人行道上,因为过度呼吸,喉咙有点刺痛。未步的脚踏车出现在闪烁的绿灯前方。
奏子全速冲向斑马线,到马路中央时,号志灯已经变成了红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冲过马路,但还不能停下来休息。未步骑上了上坡道,奏子的小腿开始僵硬。奏子诅咒着自己才二十岁就已经变得慵懒的身体。
以为骑脚踏车上下班,最多只有几分钟距离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终于来到女子大学宽敞校园旁昏暗的住宅区。奏子正痛苦地扭着脸,心想着她到底要骑去哪里,没想到,已经到了终点。
那是一幢四层楼的老旧公寓。都筑未步停下脚踏车,在放满脚踏车的停车场内寻找空位。
奏子靠在女子大学的围墙上,调整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汗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黏稠的唾液塞满了喉咙。
都筑未步火大了。她踢倒挤成一团的脚踏车,好几台好像骨牌般应声而倒。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用手揉着僵硬的脖子,走上了楼梯。
奏子走近公寓。看到都筑未步走近二楼的房间后,又核对了一整排信箱上的名牌,信箱上用原子笔写着“中垣明良·都筑未步”。
她和男人一起同居。男人还没有回家吗?都筑未步为漆黑的房间打开灯后走了进去。
奏子完成了今天晚上的任务,她想看看未步住的地方。
仰头看着公寓,绕着公寓外走来走去。从脏脏的水泥外墙,可以大致猜到这里房租的价格。应该有两个房间,月租十二万吧。
光靠她当酒保的薪水,无法维持住在这里的生活。和她同居的那个叫中垣明良的男人是作什么工作的?那个男人如何看待性情暴躁、随时都会发飙的都筑未步?如果没有足够的包容力,恐怕很难和她同居吧?
奏子看到了都筑未步家的阳台。那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特有的橙色灯光,散发出淡淡的家庭味道。奏子踮起脚尖,想要观察室内。都筑未步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奏子慌忙躲进了暗处。
她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进去。她的同居人似乎还没有回家。她把男人的内衣裤随意抱在胸前,用力关上了落地窗。
这一阵子,奏子结束涩谷电影院前的问卷调查后,不是搭井之头线,而是走向山手线的售票处。
简直就像是夜晚开始活动的蝙蝠。奏子不禁苦笑起来。
一个星期前,她在深夜的马拉松跑得大汗淋漓,找到了都筑未步的住处。
三天前的晚上,她看到酒吧没有灯光,知道星期天是那家店的公休日。于是她直接走去都筑未步的公寓前,发现公寓也没有灯光。奏子心想,可能是趁假日和同居男友一起外出了。
走过忠犬八公前的喧闹,奏子拿起手机。虽然拓巳已经交代今天晚上要和摄影社的成员聚餐,不会去她公寓,但她还是想打电话确认一下。
回想起来,自从之前那个星期天一大清早做爱之后,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拓巳的体温了。在学校遇到时,他们会走进没有人的教室接吻,拓巳粗暴地抚摸她的胸部,但这些都不属于肌肤之亲的范畴。
“你现在人在哪里?”
“车站前的将将亭。”
那家涮涮锅餐厅供应限时九十分钟的吃到饱。下北泽的学生都在那里拼命吃肉,然后再转战居酒屋。
“你呢?”
“我刚打工结束,要回去睡觉了。”
自己在说谎。
“即使你喝醉了冲到我家,我也绝对不会起床。”奏子再三叮咛。
“我们应该会去社长家里喝到天亮吧。”
“我会帮你买好索马克(注:专治宿醉、消化不良的肠胃药。),明天在学生餐厅碰面。”
“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挂上电话,奏子来到山手线的月台。
她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下次要在末班车时间过后造访“冰风暴”,必须选择酒吧结束的时间,才能和都筑未步建立更深入的关系。
也许,自己具备了谋略家的素质。奏子心想。
打工结束来到五反田时,只有十点而已,必须找地方消磨三个小时。她之前就已经在信息杂志上查到五反田车站附近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芳邻餐厅。
她在第一家芳邻餐厅慢慢吃完晚餐。
在第二家芳邻餐厅内,她一边吃甜点、一边写问卷调查的报告。她尊重观众认为劳勃·狄尼洛最近太常出现、已经有点看腻的意见。续了一杯咖啡后,她预习了两页英文教科书的翻译。
一看时间,已经一点多了,差不多了。她拿起账单站了起来。从车站来到工厂街,走了大约五分钟左右,就看到了桥对面的蓝色霓虹灯光。
这是奏子第三次造访,她带着老主顾的从容,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下楼梯。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都筑未步像往常一样穿着背心。奏子坐在上次的座位。这个时间,客人开始迅速减少,金发男走向桌子的座位,为客人点最后的酒。酒吧内只剩下两名店员。
“要打烊了吗?”
“没关系,反正你只喝一、两杯而已。”
她已经掌握了奏子的酒量。一定是从奏子喝酒的方式推测的吧。
“那……给我马丁尼加冰块。”
“不是甜苦艾酒,而是干苦艾酒吧?”
她似乎认为奏子可能喜欢甜甜的口味。
“我要辛辣一点的。”
奏子斩钉截铁地说。
都筑未步用目测把琴酒和干苦艾酒倒进加了冰块的酒杯,轻轻搅动。用牙签串了两颗橄榄,放进酒杯,就大功告成了。
奏子喝了一口,好辣,酒刺激着喉咙的黏膜。
“你打工到这么晚?”
难道是在酒店上班?她露出猜疑的眼神。
“我打工的工作是针对电影的感想做问卷调查,然后再做总结。”
她解释说,在整理成文章时费了一点神,所以才会拖到这么晚。
“电影院。我已经好久没去看电影了。”
都筑未步洗着积在水槽里的杯子,叹着气说。奏子闻到她身上飘来一股像薄荷的味道。她的右肩上贴着酸痛贴布。
“你怎么了?”
“打这个太用力了。”
她做出甩球拍的动作。都筑未步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在太阳下打网球的健康印象。奏子觉得她在说谎。
嘴角的伤才刚好,这次又是打斗的伤痕,看来她经常和别人打架。
坐在桌子旁的最后两名客人去柜台结账了,店里只剩下奏子一个客人而已。金发男结完帐,跟着客人走上楼梯。他应该是去关外面的霓虹灯。
“我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时,奏子鼓起勇气问道。这句话,她已经事先练习了很多次,假装是第三次造访的客人想要和酒保拉近一点距离。
“都筑未步。”
“怎么写?”
未步用原子笔在杯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大、很有力,好像男人的字。
“我叫……”
她向未步借了原子笔,画了一把小雨伞,在旁边写下“冬木由香子”的名字。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假名字。
“你的名字好像艺人。”
“是吗?”
奏子心头一惊,以为她识破了这是假名字。她把秋叶改成冬木,带有秋天的叶子掉落后,变成冬天的树木这种自虐的含意。名字则是根据“奏子”(kanako)的昵称“kako”,取了“由香子”(yukako)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