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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2

作者:日-野泽尚/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7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12

金发男从楼梯走了下来,“未步,其他的就拜托啰。”

他做出拜托的姿势。他把清理工作交给未步,可能急着去见女朋友吧。

未步轻松地回答说:“好啊。”他们之间应该已经培养了默契。

金发男去里面的员工休息室拿了东西,匆忙经过吧台前,对未步说了声:“辛苦了。”便走了出去。他裤子后方的口袋里插着打鼓棒。

“好像唱片公司的人要在最近看他们表演,所以每天晚上都要练习。”

“是吗?”

都筑未步问奏子要不要再喝一杯。

“虽然很想喝,但你还要做清理工作吧?”

未步说,没有问题。

“那么,就请你帮我调一杯适合一天结束的时候喝,可以让明天振作的酒。”

不知道是否听到这种要求,会激发酒保的斗志,未步抱着手臂,陷入了思考。

她拿起白兰地酒杯,倒进摇杯,然后,加入黑色的利口酒和少许装在纸盒里的鲜奶油,盖上盖子摇了起来。从背心露出的二头肌跳动着。调酒应该是一种颇费力的体力工作。

未步调出一杯像牛奶咖啡般的鸡尾酒。

“亚历山大。”

甜甜的。由于刚才喝了马丁尼,更衬托出这杯酒芳醇的甜味。

“这是最典型的餐后酒。累了一天,最后还是适合来一杯甜酒。人类出生后,最先记住的就是甜味,其次才是咸味。长大之后,才会了解酸味和苦味的美味。所以一天结束之际,要喝点甜的,回到孩提时代,然后明天再度重生。”

“明天……重生吗?”

奏子用舌头舔着鸡尾酒,细细品尝,回想起和两个弟弟分享的巧克力味道。母亲把买来的明治板状巧克力分成了三块分给他们。

甜味或许是重新发现自我的味道。被都筑则夫杀害、脸被榔头敲扁的两个弟弟,已经不需要这种味道了。

奏子感到脖颈周围渐渐僵硬起来,她立刻用手揉了揉,赶走了这种感觉。奏子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了。

她离开酒吧椅,问正在用抹布擦桌子的都筑未步:“要不要我帮忙?已经过了最后点酒时间,谢谢你还特地帮我调这么费工夫的鸡尾酒。”

未步请她帮忙收烟灰缸,并把烟蒂倒掉。

奏子把烟灰缸叠在一起,搬进吧台内。业务用西红柿酱的空罐是专门用来丢烟蒂的。她把散发着烟臭味的垃圾倒了进去,洗完五个烟灰缸。

都筑未步用扫帚扫地。

“老板每天最早来店里,所以如果不当天清扫,他会很啰嗦。”

“老板是怎样的人?”

要彻底掌握都筑未步周围的人际关系。

“每天穿着亚曼尼西装的年轻实业家,在东京都内开了三间这种酒吧。他太太比他大十岁,读国小的女儿参加儿童剧团。全家每年都要去热海旅行,在员工旅游时,也会带家人参加,很难得吧?”

“我搞不懂那种所谓的温馨家庭式气氛。”

“对啊,三家店的员工还要一起参加卡拉OK对抗赛。”

打扫结束后,都筑未步伸出手掌。

“好了,今天最后的收入。”

她要结账了。两杯鸡尾酒一千八百圆,奏子拿出一张一千圆和零钱。

“这样就够了。”未步把五百圆硬币还给了她。

“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

她打开收款机,打印出今天一天的营业额。“等我一下,处理完这个,我们可以一起走。”

这种发展正是今天晚上的目的。奏子不禁对自己的谋略露出满意的微笑。

在即将打烊前来这里,然后可以一起离开。如果可以从酒保和客人的关系,进一步发展为吐露心事的朋友,就能够轻而易举地闯入都筑未步的内心。

她对接受死刑判决的父亲到底有什么想法?为什么对前警官端本说“干脆把我也一起杀了”?

奏子想要踏进未步的核心部分,那里必须比自己的核心部分更加伤痕累累。

比起被打伤的嘴角伤痕,比起贴着酸痛贴布的肩膀发炎,奏子想要看都筑未步更深、颜色更鲜艳的创伤。

如果找遍所有地方,都只看到比自己更浅的伤,到时候该怎么办?……

“好了,完成了。”

未步把打印出来的营业额单子放进收银台的抽屉,走去休息室,拿了牛仔夹克。

奏子率先走出酒吧,未步锁好门,把钥匙放在牛仔夹克的口袋里。这家店可能是由最后离开的人负责保管备用钥匙。

走上楼梯,来到街上。未步问她是不是搭出租车,奏子回答:“是。”

“那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大马路,你等我一下。”

她解开停在月租停车场前的脚踏车号码锁,推着脚踏车走了过来。

并肩走在一起时,奏子发现她们的身高和肩宽都差不多。端本曾经说:“你们两个人很像。”他说,不光是外表,连对外界释放的空气也很相像。未步和奏子都令端本感到“害怕”。

“你住在这附近吗?”

奏子明知故问。

“走路差不多二十分钟,骑脚踏车不到十分钟。”

才这么一点路程而已吗?奏子觉得那天晚上似乎跑了很久。

“我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她说,她每天中午起床后都煮饭,吃完晚早餐和晚午餐后,傍晚到店里上班。

“你明天上课会打瞌睡吧?二年级的课程排得很满吧?之前在我们店里打工的那个永和学院大学的女孩常常怨叹。”

“明天九点就要上课。”

“你应该没有和家人同住吧?”

“其实也可以从家里通学,但我想一个人住。”

“真羡慕你可以做和电影有关的工作,以后想要从事那方面的工作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

奏子推荐她汤姆克鲁斯主演的间谍片。

“第一集我在电视上看过,是不是直升机开进隧道那一部?好厉害……是喔?好想去看。不过,一个人去看电影怪怪的。”

“你男朋友呢?”

“……他只看录像带。”

她含糊其辞,语尾带着对生活的疲惫。老夫老妻在谈到已经生厌的丈夫时,应该就是这种语气吧。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

奏子脱口而出。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我本来就想再看一次。”

她回答得太快了,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

“我好像从来没有和同年纪的女生一起去看过电影。”

她们相互留下了电话。

都筑未步停下脚踏车,把奏子告诉她的电话号码留在手机上,当场输入了“冬木由香子”的名字。奏子也把她的电话输入在液晶画面上。

她来东京之前,连一起去看电影的朋友都没有吗?

奏子想象着双眼无神的少女独自站在校园的角落,靠着铁丝网的情景。杀人凶手的女儿,这个烙印是否始终支配着都筑未步的少女时代?

她们走到大马路上等出租车。

“啊,明天可以休息了。”

都筑未步打了一个大呵欠。不知道哪里的关节发出了“咯”的声音。

“不是星期天休息吗?”

未步回答说,员工一个月有五天休假,除了公休以外,可以自由决定休假的日子。

“学校放假时,你都去哪里玩?住在下北泽的话,应该都去涩谷一带吧。”

是啊。奏子暧昧地回答。

既然告诉她的是假名字,为什么不干脆连大学和家里的地址也都隐瞒?奏子不禁自问。

奏子打算有朝一日要从都筑未步的面前消失。到时候,她或许会去下北泽,在永和学院大学的校园打听“冬木由香子”这个人,或许会发现冬木由香子其实就是秋叶奏子。当都筑未步发现奏子就是自己父亲杀害那家人留下的孤儿,一定会惊愕不已。

她会为她父亲的罪行道歉吗?还是干脆豁出去、战战兢兢地问奏子,为什么要隐瞒真实身份接近她?

自己在等待这一天吗?

想到之所以会告诉都筑未步,自己就读的是永和学院大学,是想看到有朝一日,都筑未步脸上错愕的表情,是想要迎接对决那一天的心理作祟,她开始分不清这到底是战斗意愿、还是毁灭冲动,更无法了解自己。

“啊!”

都筑未步看着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便利商店叫了起来。一个拎着袋子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

“明良!”

听到未步的叫声,年轻男子四处张望着,终于看到了她。年轻男子在圆领T恤外面套了一件麻质夹克。身高应该有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即使隔了这么远,仍然可以感受到他宽阔的肩膀和粗粗的脖子所产生的威胁感。他脖子上的金炼在来往车辆的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他的头发很长,染成了金色。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嘴角至脸颊的部位像软件动物般蠕动着,应该在吃口香糖吧。

看起来很像那些在涩谷中央街入口专门物色年轻女生的星探。奏子也曾经被搭讪过好几次。

“只看录像带的男朋友?”

“对,我老公。”

“老公?”

“对。”

“你结婚了吗?”

“对啊。”

奏子不禁比较着身旁的未步和远处的男人。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

都筑未步露出寂寞的笑容说道。难道有什么隐情吗?不,一定是不需要一分钟,就可以解释清楚的普通关系。只是如果现在说明,就必须把迎面走来的老公介绍给奏子认识。她觉得很麻烦吧。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驶来。奏子的注意力集中在男人身上,根本没注意到,未步举手拦下了车子。

不知道是谁希望夫妻不同姓?奏子在意这些枝微末节的事。难道她不想利用结婚的机会,消除都筑这个姓吗?

奏子坐上出租车,说了声:“那就改天啰。”做了一个把电话放在耳边的动作。

都筑未步挥手说:“就这样子啰。”目送出租车离开,快步穿越没有车子的马路。

奏子对出租车司机说了声:“东北泽。”便转头隔着车窗追随着未步的身影。

当未步推着脚踏车走近时,男人似乎问她:“刚才那个人是谁?”未步一定会简单地回答:“最近经常来店里的客人。”男人跨坐在脚踏车行李架上,她摇摇晃晃地骑了起来。一个不小心,脚踏车倒了。奏子几乎可以从眼前景象中,听到“你在干嘛!”“你很重耶。”的对话。男人开玩笑地踢了她一下,她叫着“好痛”,摸着被踢的地方,狠狠捶了男人一拳。男人文风不动,两脚左右张开,拍着都筑未步的头。她也不甘示弱,用力推男人的肚子。他们就像两只打闹的野狗。

出租车在十字路口转弯,一切都从奏子的视野消失了。

她将转向后方的身体坐正,沉浸在车内的寂静中,顿时恍然大悟,好像灯泡突然亮了。

是那个男人干的。未步嘴角的伤痕和右肩的扭伤,都是她老公下的手。二十岁就结婚的未步,难道被老公打到流血?

这么一来,她在谈到老公时,脸上露出的既寂寞、又好像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羞耻的复杂表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即使她丈夫打她,都筑未步也不可能一味挨打。难道在那个有着些许家庭灯光的二楼房间内,发生了惨绝的夫妻肉搏战?

奏子发现自己脸上露出了微笑。她想要进一步亲近都筑未步,闯入她内心的欲求愈发旺盛了。

闯入她的内心世界后,到底会有怎样的结果?如果在未步身上并没有找到自己所期待的创伤,会不会违反和椎名、端本的约定,残酷地报复未步?

奏子为刚才留在手机液晶画面上的未步电话输入了汉字。

“都筑……未……步。”

这就是和她之间的热线电话。

奏子猜想,夜猫子的一天,应该从上午十一点左右开始。

她跷了四星期上午的两堂课,转车来到五反田。都筑未步和她老公住的公寓在仍然带着暑气的初秋阳光照射下,外墙的污垢看起来更加明显。

好像刑警在跟监。

奏子把一半身体躲在电线杆后方,定睛观察阳台落地窗后是否有动静。

奏子仰望着被染成橙色的窗户,不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声音。也许是想近距离感受未步被丈夫殴打,和丈夫拳脚相向,那份痛得满地打滚的痛苦。

昨天晚上,她就产生了想要看看杀人凶手的女儿到底怎样度过假日的想法,所以今天一大早就醒了。

一定要掌握所有关于都筑未步的信息。这是一种偏执。连奏子自己也这么认为。

难道因为她是杀害自己家人的凶手的女儿,所以,必须得到夫妻打架到满身是血的报应吗?

奏子陷入无法正确了解自己内心想法的焦躁感,和睡眠不足造成的身体疲劳感。她甚至希望借由纠缠都筑未步的生活,和她的人生产生交集,让自己彻底筋疲力竭。

同时,奏子也梦想着自己会放弃,认为任何策略都无法奏效。

成群结队的蚂蚁在脚下移动,黑乎乎地抬着蝉儿残缺的翅膀,准备搬进围墙的缝隙中。难道在为漫长的冬季储存粮食?

蚂蚁正把尸骸的一部分搬去某个地方。秋叶奏子内心腐烂的东西,也正慢慢移向适当的地方。曾经无处宣泄的憎恨或许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准备朝向某个适当的场所发泄。

传来开门的声音。虽然因为位在死角的位置,无法看到公寓外的情况,但奏子感受到有住户走出了公寓。

是两个人。穿着粉红色紧身裤的都筑未步肩上背着塑料背袋,袋子里放着水壶,还有折叠起来的野餐垫。奏子可以猜想到她度过假日的方式了。

“记得锁门。”

她站在楼梯上,仰望着二楼走廊说道。中垣明良双手插在皱巴巴的棉质长裤口袋里,打着呵欠走下楼梯。

她把东西放在脚踏车篮子里。

真是够了,又要跑马拉松吗?奏子转动着脚踝,做着热身操。

今天是男人骑车。都筑未步坐在行李架上。他们应该打算去附近的公园吧。

脚踏车跑了起来,但车把左右晃动着。很显然的,男人因为宿醉还想多睡一下,却被都筑未步叫了起来:“天气很好耶,我们去公园吧。”

脚踏车载着两个人缓缓前进,奏子只要小跑步,就可以跟上他们。

他们在酒店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下来,都筑未步买了罐装茶和果汁,男人按了罐装啤酒的按钮。才刚起床就喝酒?

遇到了下坡道。中垣明良没有煞车,直接冲了下去。坐在后面的都筑未步好像在坐云霄飞车般发出尖叫声。

奏子冲下坡道,鞋底发出啪答啪答的声音。前方的脚踏车在坡道底转了弯,从视野中消失了。这样会找不到他们。

奏子快速冲了下去,转了一个大弯,却不见脚踏车。奏子全速向前跑,第一条岔路上没有。第二条岔路上也没有。

空荡荡的商店街上,肉铺的广告旗随风飘扬着。在红色的广告旗后方,都筑未步和男人停下脚踏车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正从肉铺老板手上接过刚炸好的可乐饼。渗着油的袋子似乎很热,都筑未步用指尖拎着袋口,放进脚踏车的篮子。

或许是因为坐在行李架上屁股有点痛,她开始走在一旁。男人推着脚踏车。都筑未步的手拉着男人衬衫的衣角。

穿越商店街,就是公园的入口。

一群身穿相同制服的幼儿园小朋友好像正在校外教学,正在和几名老师一起玩球。

从都筑未步的背影,无法得知她带着怎样的表情看着那些孩子。

她会想到自己父亲杀害的两个孩子,和眼前这些小孩子差不多年纪吗?

幼儿园小朋友没有接到的软橡胶足球,滚落到脚踏车的车轮前。“不好意思。”老师跑了过去。都筑未步和男人都没有俯身去捡滚到他们脚边的球。

他们头也不回走了过去,好像一天能够使用的劳力十分有限。

奏子也穿过了那群幼儿园小朋友。小孩子仰头看着她的大眼睛,令她想起了直贵和友贵的眼眸,心脏不禁揪紧起来。

游戏区四周的树木远方,有一个长满青草的小山丘。都筑未步和男人直奔那里,小山丘中心的樱花树下,阳光穿透树叶,在地面洒下一片亮晃晃斑点的地方铺好了野餐垫,仿佛那里是他们的指定座位。都筑未步拉着一端,中垣明良拉着另一端,用力一拉,铺在地上,把带来的东西压在上面。

然后,拿出饮料、可乐饼和水壶,保鲜盒里装满了白饭。

也许他们事先商量过,饭锅里还有饭,就去肉铺买一些熟菜当午餐吧。

中垣明良打开了啤酒,大口喝着。都筑未步伸手拿过啤酒罐说:“我也要。”把剩下的一饮而尽。

保温水壶内装着味噌汤。他们热热地喝着倒在纸杯里的汤。

他们发挥了旺盛的食欲。

在可乐饼上淋了大量酱汁后吃了起来。男人吃了一大口饭。

“好吃。”

“很好吃吧。”

虽然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形,却似乎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奏子躲在长椅后方的小径,前面有一片树丛,所以对方看不到她。

他们五分钟就吃完了。不知道是因为大白天的啤酒奏了效,还是男人的宿醉还没有醒,倒在野餐垫上睡了起来。都筑未步也在他身旁躺了下来。

他们脚朝着奏子的方向,仰望着从树叶缝隙中洒落的阳光,开始睡午觉。

这就是杀人凶手的女儿的假日。

吃饱了就想睡觉,身旁感受着心爱男人的温暖,轻而易举地把四条人命的死,以及接受了死刑判决的父亲抛在脑后。好一个悠闲的假日。

干脆把我也杀了吧。

这一定是她随时准备好的一句话。只要有人提及八年前的命案,她就会假装想要自我毁灭,为自己脱罪。

我才不会上当!

奏子看着草地上并排的四只脚,开始思考杀人凶手的女儿必须承受的痛苦。

“我第一次在试映室看电影。”

未步的声音显得很激动。

奏子放弃了很受欢迎的汤姆·克鲁斯主演的间谍电影,而是选择了时下当红女星安洁莉娜·裘莉扮演女刑警的心理推理电影,其实有特别的用意。

纽约的摩天大楼接二连三地发生命案,女刑警和她的验尸官男朋友一起展开侦察。这部电影比“火线追缉令”刺激一倍,还结合了缠绵的爱情故事,很受好评。奏子认为,这是和都筑未步一起看电影的最佳选择。

这部电影六月已经在美国上演,连续三周创下了排行榜冠军的纪录。日本将在下个星期上映,要在电影院前做问卷调查的电影,都会事先请相关工作人员在试映室内欣赏。奏子拜托编辑部,多拿了一张试映邀请函,邀都筑未步一起欣赏。

她们约在数寄屋桥下。奏子第一次在大白天和都筑未步见面,在白天的阳光下,她看起来和实际年龄差不多。和奏子一样,她的皮肤不需要化妆。

可以容纳五十人左右的试映室内,坐满了电影评论家、杂志记者,以及在电视上介绍电影的记者。在电影开始之前,仔细看着电影简介消磨时间,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工作来看电影。

“在这种气氛下看电影,会不会紧张?”坐下后,她小声地问。

“开演后就无所谓了。”

“遇到恐怖画面时,可不可以叫?”

“尽管叫吧,有时候,这还会成为宣传内容。说什么这是一部在试映室也引起惊声尖叫的惊悚片。”

“这应该不行吧。”

她从布制的背包里拿出小袋的洋芋片。

“可能要忍耐一下。”

“那这个呢?”

是木糖醇的糖果。奏子向她要了一颗。

“你看杀人的电影没关系吧?”

“直到最后才知道凶手吧?我喜欢看这种推理片。”

电影发行公司的人站在银幕前,公布上映日期后,电影就开场了。

一开始就发生了杀人命案。在某个暴风雨的夜晚,在曼哈顿公寓的阁楼,华尔街的一位能干的商人一家三口惨死在青龙刀下。杀人场景的描写很写实,地上一片血海,电闪雷鸣中,有那么一刹那看到了凶手的身影。难怪这部片子在美国被列为限制级电影。

奏子偷偷看着未步的表情。她选择这部电影,希望可以发挥石蕊试纸的功能。她很想知道都筑未步看到一家惨遭杀害命案的主题时,会有怎样的反应?会不会想起父亲所犯下的罪行,不敢正视画面?

然而,都筑未步出神地看着银幕,拼命在嘴里转动着糖果。如果可以吃洋芋片,即使是杀人的场景,她应该也会照吃不误。

父亲和母亲,还有在摇篮里的幼儿,三个人的血染红了地板。

都筑未步应该知道她父亲遭到逮捕时的状况。眼前的惨案现场应该可以让她轻易产生联想。

然而,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画面。

她是神经太大条、还是太幼稚,或者根本不正常?奏子准备的石蕊试纸毫无反应。

那么,自己呢?奏子扪心自问。看到银幕上飞溅的鲜血,有联想到父母和两个弟弟流的血吗?

并没有。家人遭到惨杀的人,并非无法正视全家遭到惨杀的电影。既然如此,都筑未步不也一样吗?这种程度的电影,根本不会唤醒过去的心灵创伤。

奏子嘴角发出了笑声。都筑未步一脸纳闷地看着她,用眼神问她:“刚才的场景好笑吗?”

不,没事。奏子摇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

两个小时后,当出乎意料的凶手出现时,都筑未步发出天真的感叹:“啊~原来是他。”

走出试映室所在的大楼,夕阳从正面映照过来。奏子向未步介绍着安洁莉娜裘莉主演的其他电影,一起走到新桥车站前,走进一家挂着意大利国旗的意大利面餐厅。

“谢谢你邀我看这么好看的电影。”

“虽然很好看,但她的验尸官男朋友是凶手未免太突兀了。”

凶手的杀人动机是因为解剖太多尸体,所以,很想解剖活人。未步似乎也无法苟同。

在现实的杀人命案中,刑警不需要抽丝剥茧地进行推理。端本巡查发现因为杀人行为而精疲力竭的都筑则夫就坐在血泊中,轻而易举地将他逮捕归案。

白天的光线下近距离看都筑未步,发现她的确继承了在报纸上已经看到腻的都筑则夫的基因。眼尾的长度和鼻子的形状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毕业旅行的出发日期晚一天,我也会被你父亲杀死。奏子随着冰咖啡一起,把已经在喉口打转的这句话吞了下去。

未步点的日式蕈菇意大利面和奏子点的奶油培根意大利面送了上来。

“你是最近结婚的吗?”

“上个月才办理登记。”

刚好是她父亲被判死刑,她对端本说:“干脆把我也一起杀了”,离开下目黑公寓的时候。

“之前,我们差不多持续了一年的别居婚(注:夫妻不同住的婚姻形态。)生活,所以,已经没有所谓新婚生活的甜蜜了。”

假日在公园的草地上依偎着睡午觉,这种生活够甜蜜了。

“我只有在远处看过他而已,他很高大英俊吧。”

“高中时,他是拳击选手。近看的时候,会发现他的鼻子有点歪。”

如果是她丈夫打她,对方是拳击选手,打她的脸时应该很痛吧。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人力派遣公司的契约职员。”

到底是安排怎样的人力?听起来似乎有点蹊跷。

“由香,你……”

她省略了“由香子”的“子”,叫了之后才问:“……我这样叫可以吗?”

“大家都叫我香子(Kako)。”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和我读同一所大学。他喜欢摄影,不过,并不想当职业摄影师。”

“那他常帮你拍照吗?”

“会拍裸照。”

“有什么关系?记录下历经尘世风浪前的自己,不是很棒吗?”

“早就已经饱经风霜了。”

八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你不也是吗?奏子很想这么问她。

“香子,你很幸福,既可以上大学,也有立志成为电影评论家的目标。”

“未步,我觉得你才很幸福。”

奏子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发现叫起来很顺口,宛如结交多年的老朋友。

“你是一个会调好酒的酒保,又有那么帅的先生。”

“我很糟糕啦,很糟糕。”

“什么糟糕?”

“我的出身很糟糕。”

“什么意思?”

“很复杂。”

“怎么个复杂?……啊,对不起,我不该随便探听别人的隐私。”

奏子退了一步。内心却在对她说,你倒说说看,到底怎么复杂?

“我是死刑犯的女儿。”

这句话在交谈中很自然地说了出来。由于未步说得太若无其事了,奏子差一点没听到。“……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父亲是死刑犯。”

奏子大惊失色。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未步会在吃着美味的意大利面时,告诉她这件事。

都筑未步的嘴角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把叉子和汤匙放在盘子里,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用餐巾擦拭后,嘴角仍然带着微笑。

奏子的餐盘里仍然留着两口意大利面,但她也放下了餐具,表现出准备洗耳恭听的态度。

“当我结交到朋友时,都会先告诉对方这件事。如果知道我父亲的事后,觉得我这个人很可怕,就趁现在从我的面前消失吧……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这也算是我的自我保护吧。”

“你父亲做了什么?”

“杀人。杀了四个人。”

说着,都筑未步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奏子也跟着喝了一口水。

“八年前,我读小六的时候。我母亲在半年前生病死了,我父亲因为那件事遭到逮捕,我无处可去,只好被送去外婆家。”

“是怎样的命案?……”

把你所知道的命案全貌说出来听听。如果你可以说出都筑则夫的陈情书里也没有写的事实,我愿意洗耳恭听。

“是阿佐谷一家四口遭到杀害的命案。当时新闻闹得很大,你也许曾经听说过。那家的长女因为去参加毕业旅行,才躲过一劫。”

奏子的心跳加速。周刊的报导曾经刊登过幸存少女的照片。你难道没看过?如果曾经看过,看到眼前的女人,不会产生任何联想吗?

“行凶动机应该比起今天电影里的凶手容易理解。”未步露出不屑的笑容,语带玩笑地说:“为了债务的事。”

开什么玩笑。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

“对不起,我竟然邀你看那部电影。”

“你不要在意,我对这种事无所谓。大学的图书馆应该有新闻的缩印版吧?上面介绍得很详细,你去查一下就知道了。”

“……真的会被执行死刑吗?你父亲。”

“大概吧。四年或是五年后。我父亲可以因此杀人偿命,但我觉得罪恶也会传承……”

“传承?”

“就像人死之后,会留下遗产一样,罪和罚也会留给小孩子。”

她难道是因为无法承受继承的罪与罚的重担,才对端本说“干脆把我也杀了”?

你内心也一定有秘密基地。就像我的秘密基地因为残酷的真心而不断膨胀一样,你的秘密基地也快被罪恶感撑破了。

都筑未步的秘密基地还有其他的东西。那就是对法律和对社会的愤怒。然而,她并不光是压抑而已,她会过度惩罚在深夜酒吧纠缠女客的男性客人,而且,在被丈夫殴打的时候,也会和丈夫拳脚相向。

都筑未步的暴力,是她宣泄情绪的方法。

“如果你这么想,就会没完没了。”奏子脱口而出,“果真如此的话,无论是加害人的罪恶感、还是被害人的憎恨,就会永远持续下去,永远没有止境,根本无可救药。”

这番话违背了自己的真心。奏子说出来后,才这么想道。自己和都筑未步见面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终结对凶手的憎恨。

“家里的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月历,我父亲每天早晨会把当天的行程写在上面……如果写着‘六点·有乐町’,就代表他不回来吃晚餐;如果写着‘八点·涩谷’,就代表会在我睡觉后才回来。”

据说,那天的月历上什么都没写。未步以为他五点半离开公司,六点应该会回家。放学后,她去月岛的商店街买了可乐饼、串烤和洋芋色拉。她想在父亲回家前做完功课,所以没有看电视,煮了饭、也煮好味噌汤等父亲回来。

相同的时间,奏子正在观光饭店大餐厅和同学一起围坐在餐桌旁。老师提醒多次后,餐厅内还是吵吵闹闹,终于惹恼了井原老师。

“六点过后,我父亲仍然没有回来。七点的时候,我用保鲜膜把菜包好。我想,一定是他临时有事,晚上不回家吃晚餐了。”

到了八点,平时父亲总会打电话回家。未步开始感到背脊发毛。那或许就是所谓的第六感。九点的时候,有人按门铃。

“很多大人冲进了房间。全都是刑警。一个看起来很像国小体育老师的女刑警确认了我的名字,‘你是都筑未步吧?’然后对我说:‘如果附近有亲戚,最好叫他们过来。’我猜想应该是父亲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想到住在宇都宫的外婆,我外婆一接起电话,女刑警就从我手上抢过电话,‘都筑则夫先生目前成为某个案件的嫌犯遭到警方拘留,请你过来照顾你的外孙女未步小姐。你可以马上来东京吗?’女刑警不由分说地交代完事情之后,留下了阿佐谷警察局的地址和电话。她说了好几次,应该是我外婆在电话那头慌了手脚,一直无法记下来吧。”

刑警们开始翻找父亲的书桌,把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资料、存折都装进纸箱。另外的刑警向未步出示了一张纸。那是搜索令,通知她会把她家的东西带走,希望她了解。

未步觉得她好像身处暴风雨中。黏在嘴里的舌头终于可以抬起来了。“我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终于挤出了这句话。完全一样。奏子心想。

“你东京的家人发生了意外,你马上去医院。”接到学年主任松波老师的通知,奏子僵硬的身体被推进了出租车。过了很久,才问同车的井原老师:“意外?是车祸吗?”

“你父亲伤害了别人的家庭,目前,正在接受警方的侦讯,今天晚上应该无法见到你父亲,不过,你外婆马上就会赶来,你不用担心……女刑警这么告诉我。伤害?我父亲?是不是动粗打伤了别人?我父亲不会做这种事。我无法相信。”

都筑未步像决堤般滔滔不绝。奏子一动也不动地凝神静听。

“那天晚上,女刑警搂着我的肩走出公寓,坐上了黑色的车子。住在同一幢公寓的邻居穿着睡衣,好奇地探头张望着。我听到两名刑警问隔壁汽车解体工厂的人,是不是少了这么长的大铁锤。我想起之前听隔壁阿姨说,父亲因为噪音问题和解体工厂沟通时,突然拿起铁锤砸车子。想到父亲可能用这种方式伤害了别人,我不由得害怕起来……”

没错,你的父亲让我的家人躺在地上,用榔头敲向他们四个人的脸。奏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努力把这番咄咄逼人的话吞了下去。

“当我被带到阿佐谷警局后,他们问我父亲最近的情况,还问我父亲有没有向我谈起过秋叶由纪彦这个人?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根本不可能知道父亲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不久,宇都宫的外公和外婆赶到了警局。”

未步终于知道了一切,知道了父亲杀了秋叶一家四口。秋叶家还有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女儿,因为去参加毕业旅行,才免于一死。

奏子的心跳震撼了胸膛。她担心都筑未步会听到自己胸膛内侧剧烈跳动的声音。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即使时间慢慢过去,也完全不会褪色。无论突然闯进来的刑警身上的烟味,还是对我很亲切的女刑警洁白的牙齿,都记得很清楚。因为进出警察局时,不能被媒体发现,所以,快步穿过通往后门的走廊时,塑料瓷砖发出的叽叽声至今仍然在耳边回响。”

难道和我的“四小时”分量相同的记忆,持续支配着未步?奏子很想放在天平上秤一秤。

“不过,之后的事我就记不太清楚了。应该说自己的感情已经耗损了,根本不在意眼前发生的事。我坐上外婆安排的搬家车,好像连夜逃跑般离开了家,甚至来不及和月岛的那些朋友道别。”

奏子在转校时,参加了欢送会。老师特地为她安排了她无法在毕业旅行时跳的土风舞。在麻衣子、由美和祥子她们的起哄下,和村上洋平共舞。

未步转入宇都宫的小学后,大家一定很快就知道她是杀人犯的女儿。谁都不敢正眼看她。难道她父亲承受的是牢狱的惩罚,身为女儿的她却承受了孤独的惩罚?

“进入县立高中后,终于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世。不过,即使别人不问我,只要有人想和我做朋友,我就会主动告诉对方,我父亲即将被判死刑。虽然她们当时会说:‘未步,你父亲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然而,不久之后,就会和我保持距离。”

“你以为我也会这样?”

“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事受到伤害了,所以没关系。”

她语带开朗地说道。

“你在试探我吗?”

即使你想要试探我,也绝对不可能触及我的真心。只有我才能试探你。

“真的,我真的没关系……因为,我有明良。”

“他知道这件事吗?”

“我当然已经告诉他了,刚交往不久,我就说了,不过明良并没有离开我。明良的父亲是静冈自来水局的官员,曾经被人陷害贪污,遭到警方不礼貌的对待。他在读国中时,经常被当地报社记者羞辱,说他‘你身上也流着小偷的血’。”

中垣明良对她说:“我和你是同类。”中垣明良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是杀人犯的女儿后,更紧紧拥抱她的人。她想结婚,想和他建立家庭。

她说话的语气很没把握,好像在说无法实现的梦想。她已经顺利结婚了,为什么还会这么不安?

奏子感到十分讶异,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我之前就想请教你一件事。”

干脆翻开已经结痂的疤痕,直接触碰鲜红的伤口。

“你嘴角的伤和之前手臂扭伤,是不是被人打的?”

出乎意料的问题令都筑未步无言以对。

“是不是有人打你?是明良打你,对不对?”

奏子假装露出同情的眼神直捣黄龙。未步发现自己最不想让人知道的部分暴露在阳光下,不禁垂下了双眼。

“被你发现了……香子,你真厉害。”她羞涩地苦笑着。“我是一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明良的容忍度很低,两个人心情都不好的时候,常常会为了一些芝麻小事大打出手。不过,我并不是一味挨打而已。”

曾经当过拳击选手的男人家里竟然有妻子这个拳击对手。当她还手时,男人就可以不知轻重地狠狠出拳。奏子可以想象这对夫妻宣泄郁闷的情景。

“啊,已经这么晚了。”

都筑未步用时间作为借口逃避了。剩下的意大利面已经干了,黏在餐盘上。她拿起账单,说她要请客,谢谢奏子请她看这么有趣的电影,奏子提出各付各的。

她们在车站前分手。都筑未步搭JR线,奏子搭银座线。她们搭的是不同线的电车。傍晚的新桥聚集了许多准备去喝一杯的上班族,身在人群中,令人感到有点喘不过气。

“如果你还会来店里,我会很高兴,不过,不需要勉强啦。”

这句话,她曾经对即将成为好朋友的人说过多少次?奏子挤出一个大部分人都会露出的困惑表情。

“我一定会去的……”

这句话,听起来一定很没自信。未步搭JR线回五反田的路上,一定会凭着以往的经验知道,露出那种表情,说那种话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一定认为,又失去了一个朋友。然后,事隔多日,奏子将再度出现在酒吧,为身处绝望中的都筑未步带来一滴希望的水珠。奏子想象着未步看到自己出现时,脸上露出的灿烂表情,不禁在内心发出怜悯的笑容。

“你真的不用勉强,那就这样啰,拜拜。”

都筑未步在人群中消失了。

即使自己能够操控她的心,下次推开“冰风暴”的大门时,一切就无路可退了。一旦滴下希望的水珠,自己和都筑未步的关系密度就会增加。当她信任自己,暴露出过去的创伤时,自己会假装同情,撕裂她的伤口。到时候,她就再也无法遵守和椎名、端本之间的约定。

奏子觉得,即使为了自己着想,也不应该靠近她。都筑未步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该见的人。

刚才还为自己的策略得意洋洋的奏子已经不存在了,即使身处人群中,仍然感受到无尽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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