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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3

作者:日-野泽尚/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2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12

走进收不到信号的地铁车站之前,奏子按下了手机的快拨键。

“拓巳?你现在人在哪里?”

拓巳说,他还在学校的社团活动室。

“今晚可不可以见面?”

“你怎么了?好像快哭出来了。”拓巳笑着说,又似乎很担心。他好像察觉了奏子声音中的不安。

“我要见你……你用力抱抱我,最好把我骨头都折断。”

即使真的折断也没关系。

“原来你会在电话中这么热情,太可爱了。”拓巳虽然语带调侃,却难掩内心的兴奋。

在上班族来来往往的街头悄悄说情话的自己实在很滑稽。即使如此,仍然希望拓巳可以抚摸自己满是鸡皮疙瘩的肌肤,为自己开始孕育异常狂热的心吹进一阵凉风。

“去我家吗?”拓巳问。

刚才反射在大楼窗户上的残阳已经消失了,急速奔向夜晚的空气中夹杂着雨水的味道。灰色的云从东方的天空渐渐逼近。也许,自己会在雷阵雨中淋得湿透,冲向拓巳的公寓。

3

新闻论报告的交报告期限快到了。这三天来,奏子向在电影院做出口调查的打工地方请了假,每天都只出现在公寓、图书馆和学生餐厅这三个地方。

奏子专心致志地从参考数据中撷取围绕邮政省内部新媒体权益斗争的精华,写在报告纸上,努力消除所有的邪念。

什么时候推开“冰风暴”的大门?当未步重提八年前的命案,说出“秋叶”这个名字时,自己会不会失控?会不会脱口说出那个生还的女儿,就是近在眼前的我?

她把报告用文字处理机打好后交了出去,带着一份穿过隧道的解脱,和拓巳在居酒屋喝着生啤酒。

“我在规画摄影旅行的事。”

“要拍什么?”

“你别装胡涂。”

之前和拓巳第一次去“冰风暴”时,曾经和他约定,要让他为自己拍裸照。

“好啊,不过最好选温暖的地方。”

“我想拍鸡皮疙瘩,要拍你的鸡皮疙瘩。”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炸鸡,把鸡皮送进嘴里说道。

拓巳的公寓就在附近,走出居酒屋后,两个浮游的身体依偎在一起,沿着铁路走着。拓巳哼着GLAY的新歌,奏子也哼唱着为他伴奏。时序进入十月,穿短袖的确有点冷了,奏子抚摸着冰冷的肌肤,拓巳的手臂轻轻搂住了她。

也许,有朝一日会和他建立家庭。在交往一年后,她第一次产生这种预感。

那么,自己什么时候向他坦诚一切?都筑未步面对接近自己的朋友,会主动告诉对方,自己是“死刑犯的女儿”,借此进行筛选。中垣明良得知一切后,仍然没有离开她,所以,都筑未步成为他的妻子。

如果自己也仿效她的方法,只要在说出自己的过去时,就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和拓巳建立一个家庭。虽然她不是加害人,而是被害人的女儿,但结婚是两个家庭之间的问题。拓巳是新泻酒厂的继承人,也许,他的家人会因为她是背景复杂的女人而反对。

现在需要考虑这种事吗?

她对开始考虑未来的自己嗤之以鼻。

“今天只是睡觉而已喔。”

“才不要哩。”

拓巳语带撒娇地说。这家伙真可爱,奏子心想。都筑未步在三天前向她暴露了真实身份,她在新桥车站前,用手机找来拓巳,让他温暖自己被傍晚的雷阵雨淋湿的身体。一旦消除黑色的芯,奏子的身体在拓巳仔细地爱抚下,送入了温暖。持续了三天禁欲生活,二十一岁的男人已经快要爆炸了。

一走进拓巳的房间,他就急忙脱下奏子的衣服,一起冲了澡。

“不行,我忍不住了,在这里没关系吧?”

奏子双手扶着浴缸,拓巳从后方进入她的身体。或许因为带着醉意的关系,包覆着拓巳下体的感觉之墙似乎比平时更加敏感。这个令人联想到动物交配的姿势也许会让男人产生性虐待的快感。奏子大脑中的冷静部分俯瞰着自己的姿势。

都筑未步也一定用这种方式和男人相爱。

“小心一点,记得要拿出来。”

奏子娇喘着,仍然没有忘记提醒拓巳避孕的事。

只剩下疲劳的感觉。醉意也顿时涌了上来。擦拭身体,穿上代替睡衣的运动衣,两个人倒在单人床上。

沉沉的睡意笼罩着奏子。

“……喂,在响耶。”

不知道过了多久,拓巳摇醒了正在熟睡的奏子。室内响起模糊的电子音乐声。是奏子的手机。

“谁?”

“我怎么知道,要我帮你接吗?”

离开温暖的被子,从胡乱脱在地上的衣服下拿出手提包。一看手机的液晶画面,来电者竟然是——都筑未步。

紧张顿时赶走了睡意。她按下通话键。

“……喂?”

没有声音。难道是收讯不良?

“喂?”

她看了闹钟。凌晨三点。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都筑未步应该刚下班回到家,准备上床休息了。

“未步吗?你听得到吗?”

终于听到了空气中沉重的呼吸声。呼吸声渐渐变成一个声音。

“……救救我。”

“怎么了?”

“救救我。”

“发生什么事了?”

“是谁啊?怎么了?”

拓巳打开床头的灯。

“……好痛,好痛。”

未步呜咽着,发出痛苦的声音。她丈夫又打她了。奏子立刻了解是怎么一回事。

“你现在人在哪里?家里吗?自己的家里吗?”

“救救我,好痛。”

她抽抽搭搭哭泣着,仿佛小孩子的哭声。

“我马上过去。”

一挂上电话,她立刻脱下运动衣,换上衣服。

“我朋友好像受伤了,我去看看。”

“未步是谁?”

“我高中的同学。”她随便编了一个谎言。

“她住哪里?”

“五反田。”

“我送你去。这一带拦不到出租车。”

奏子决定拜托拓巳。摄影社的厢型车就停在公寓的停车场。

“现在这个时间,差不多十五分钟就可以到了。在五反田的哪一带?”

“你送我到车站前就可以了。”

奏子不想让拓巳接近未步的住家。

坐在厢型车的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停车场。拓巳坐在驾驶座上,当成睡衣的运动衣外只套了一件夹克。

“没想到,你也有这种朋友。”

“哪种朋友?”

“会在半夜向你求救的朋友。”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奏子心不在焉地回答。未步现在是以怎样的姿态倒在家里?她想象着血流满地的景象。

“你去帮那个朋友啦。”

拓巳似乎认为奏子只在大学这个狭小的世界结交朋友。奏子知道自己绝对不擅长社交,也许是因为奏子鲜少提起进大学之前的事,所以拓巳听到她有高中时的朋友,感到有点意外。

深夜三点的马路上没有车子,真的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目的地。奏子请他把车子停在坡道前的巷子里。

“谢谢,明天我会打电话给你。”

“如果有什么麻烦,记得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回来找你。”

“我想,应该没问题。”

即使将要面对一场厮杀,她也无意把拓巳卷入其中。

奏子在坡道上小跑着。这正是她之前跑马拉松的路。老旧公寓出现在坡道上方。停车场内的脚踏车全都倒了。

奏子可以想象。中垣明良在家里大发雷霆,弄伤了未步,冲出公寓,仍然余怒未消,结果,把脚踏车都踢倒了。

走上楼梯,来到未步的家门口。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奏子按了门铃,立刻转动门把。门没有锁,一打开门,立刻感受到小家庭的味道。玄关旁的小厨房内,锅子里的东西已经煮沸了,是味噌汤的味道。

凌晨三点煮味噌汤的光景令奏子感到有点奇怪,但她还是走进屋内。放着两人座餐桌的饭厅旁,是一间四坪大的日式房间,几乎被一张双人床占满了。拉门上的玻璃碎了。

未步在哪里?奏子先关掉炉火,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走了进去。

“未步?……”

四坪大的房间内有动静,未步刚好倒在死角的位置,短裤下的两条腿惨白得像石蜡。

奏子跳过玻璃碎片,走进房间。未步趴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奏子检查着她的脸,看有没有严重的伤口,发现是鼻子流出的血。

“你还好吗?听得到吗?我是奏子。”

她脱口说出了自己的本名。“由香子,我是香子,你听得到吗?”

她慌忙改口说。意识模糊的未步终于将焦点集中在奏子脸上。鼻血仍然流向她的嘴巴。奏子在散乱着化妆品和零食盒子的房间内寻找面纸。面纸在床边。她抽出三张,为未步擦拭嘴角后,放在她的鼻子下。

“香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打电话给我,难道你不记得了?”

“喔……是喔,原来有打通喔。”

一旁的手机也沾满了血。

“他打得很凶吗?”

“我也有打他。”她自豪地说。

“要不要去医院?”

“没关系,反正只打到脸。”

未步把情况告诉了奏子。

明良不在家的时候,未步接到一通女人的电话。女人用娇滴滴的声音问:“明良在吗?”

“你是谁?”未步问对方。

“原来,你就是水母。”女人嘲笑她。明良似乎对外宣称,未步像水母一样缠着他不放。

明良回家后,未步质问他这件事,明良说是上个星期在池袋挖角的女人。水母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我没说过这种话。结果明良的右手结束了这场争吵。未步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仍然无法不质问他,明良一拳把她的脸都快打歪了,一头撞到了墙壁。明良摆出拳击选手时代的姿势,向她招手,示意她站起来。

“我实在很笨,其实倒在地上不起来就好了。”

未步在他数到八的时候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用膝盖踢向男人的要害,终于彻底惹恼了男人。

未步只记得怒气未消的明良把电饭锅砸向玻璃门,拿走她钱包里所有的钱,离开了。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

奏子从冰箱里拿出冰块,用毛巾包好后,敷在未步的额头。趁早冰敷,应该不至于肿起来。

“我家。这里的地址。”

“因为,”奏子差一点词穷,情急之下,马上扯了一个谎,“我在电话中问你,你用很微弱的声音告诉我地址。你不记得了吗?”

未步一脸茫然回想着。奏子祈祷她认为是在朦胧的意识中说了地址。

“是吗?给你添麻烦了。平时他总是轻轻拍我的脸,即使运气不好,最多也是弄破嘴唇而已,今天晚上有点玩过火了。”

她摸着后脑勺,检查有没有流血。撞到墙壁时,似乎不小心撞到了头。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没关系。”

塞在鼻子里的面纸染红了,奏子帮她换上了新的。她让未步躺在地上,直到她不再流鼻血。

“发生这种事后,他通常三天不会回家,可能去了池袋的女人家里吧……在那里住腻了,就会买耳环或是戒指这些我会喜欢的东西回来,对我说,”她模仿着中垣明良说话的样子,“未步,对不起,我是个废物,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当他说这番话、把她抱在怀里时,她就会原谅他。

笨女人。奏子在心里骂道。

“如果是我,会立刻离家出走。”

“但我已经和他结婚了,所以觉得身为妻子,这点小事必须忍耐一下。”

“这点小事?他把你的脸都打歪了,还算小事?”

“和我父亲对那一家四口所做的事相比,当然是小事。”

奏子这次真的说不出话了。她根本没有想到,未步会在这个时候提到自己的家人。

“我有时候在想,我是因为想要被明良打,才会被他打。”

仰躺在地上的未步注视着天花板的某一点说。

“什么意思?”

“他每次打我的时候,我都会想,那四个人死的时候,所承受的痛苦应该是我的好几百倍……”

黑暗的彼岸有无数根针飞向奏子的心。奏子浑身僵硬地抵挡着,一字一句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

她调整了变调的声音,“这也是你必须从父亲身上继承的惩罚之一,为了对那家人抵罪,所以才挨打……”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明良曾经对我这么说过。那一次,他挥拳打了我两、三拳后说:‘你脑筋是不是有问题,被打还在笑。’原来,我被他打得神志不清,竟然还在笑,真是太可怕了。”

难道她的意思是,借由丈夫伤害自己的肉体,和在狱中等待死刑的父亲拉近距离吗?

也许,未步根本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奏子内心产生了这种怀疑。如果她是借由向奏子吐露她活在激烈的自虐中,希望获得谅解……

不,这个女人不可能有这么精湛的演技。眼前满脸是血的女人不可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在我的内心,有人故意要我激怒明良,让他对我挥拳。”

“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当我知道自己被他打之后还面带笑容,就渐渐害怕起来。听明良说,我会在地上爬来爬去向他求饶。用小孩子的声音说,救救我,我好痛,不要再打了……”

那正是奏子刚才在电话中听到的声音。

谜底揭晓了。正因为是奏子,才能解开这个谜,于是,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提出质疑。

“不是有四岁的小孩子吗?”

“……什么?”

“被杀的那一家四口里面。”

奏子指的是四岁的直贵和即将满五岁的友贵。

未步茫然地看着奏子,然后,眼神飘了起来。她似乎猜到了奏子的意思。

“当你挨打的时候,是不是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四岁的小孩?你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孩子,所以愿意承受任何痛苦。”

奏子告诉了未步,这是她在下意识中选择的赎罪方式。

“也许吧。”

未步的表情似乎显示她已经厌恶这样的自己。

奏子的脑海中回想起监察医务院的停尸间内,四具遗体排列的样子。

姑姑不准奏子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所以,她直到最后,都无法看到家人所承受的肉体伤害。

于是,她只能触摸父亲的大脚趾、母亲的食趾和两个弟弟的小趾。

奏子无法想象他们四个人所承受的痛苦。然而,眼前这个人却借由被自己所爱的人殴打,勉强自己去想象这种痛苦。

“未步,你老公是人渣。”

你老公和你父亲都是人渣。

“这种男人,竟然动粗伤害女人的身体,还为此感到高兴,一脸得意地听女人用像小孩子般的声音乞怜……这种男人糟糕透了,这种人才该死。”

该死。

这句话带着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冷酷,冲向未步,然后,又反弹到自己的身上。

愤怒就像热病般把她的脸烧得通红。

未步一脸纳闷地抬头看着泛着泪光的奏子,似乎想抗辩:“不需要说得这么绝吧。”但看到奏子眼中的泪水,不禁被吓到了。

“我也有错,明明知道他会生气,还偏偏去惹他。”

鼻血似乎终于停止了,她慢慢坐了起来,拼命甩着还在发昏的头。

“这是什么味道?”

未步用力吸着鼻子。

“味噌汁快要煮干了,我刚才已经把火关掉了。”

“他喜欢喝味噌汤。无论他多晚回家,都会说想喝味噌汤,所以我下班后就煮了一锅。后来,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就质问他,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未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穿上拖鞋,踢开碎玻璃,去看锅子里的汤。

“啊,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要不要喝一碗?”

“那就来试试吧。”

未步装了两碗。那是用调合味噌加了豆腐和油豆腐煮的味噌汤。由于煮太久了,已经没有什么香味了,但奏子喝了一口,忍不住说:“好喝。”

“对吧?”

下巴上还留着鼻血血迹的未步露出自豪的微笑。接下来的时间,只听到两个人喝味噌汤的声音。

奏子想象着未步和中垣明良的邂逅。

未步来东京后不久,可能曾经在道玄坂的小酒店打工,认识了中垣明良。这或许是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的少女的初恋,也可能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当时,中垣明良还不太适应马路星探这个需要整天站在街头的工作,不停嚷嚷着:“好累,好累。”拼命揉着小腿。

帮我调一杯鸡尾酒,随便什么都好。他对未步说。由于未步当酒店公关不久,不太会调酒,所以没什么自信。

明良就说,反正你调就是了,即使再难喝,我也会喝下去。我会一直付钱到你调出好喝的酒。

未步调的酒并不合格,于是她想为了他,成为一流的酒保。

当他第二次造访时,未步也为了他摇起了摇杯。明良喝了未步调的酒醉了,从吧台前站起身时,身体摇晃起来。你还好吗?未步扶着他。于是,她发现这个不停打嗝的男人酒量竟然很差。虽然男人高头大马,但又感觉他像是小婴儿,所以未步爱上了他。

两个人之间建立了即使被打、也可以继续爱他,即使打她、仍然不影响对她的爱的关系。

奏子很轻易就可以想象出他们的关系,就是这种程度的爱情故事而已。

“这就是我的新婚家庭。”

未步正式介绍道。奏子仔细环顾室内。两坪多大的饭厅加厨房,和四坪大的日式房间,这应该是适合单身住的房间,但因为在收纳上发挥了巧思,除了中垣明良动粗的痕迹以外,黄色花卉图案的窗帘和粉红色床罩,的确营造出新婚夫妇的生活空间。

“油菜花和香豌豆花。”

“对。”

“很有春天的气息。”

“春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

奏子也有同感,因为,春天是她曾经拥有家庭的最后一个季节。也许,未步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喜欢春天。

4

“可以清楚看到你皮肤的毛细孔。”

拓巳的声音因为海面吹来的强风变得断断续续。他好不容易把反射板固定在岩石上,将反射光打在奏子脸上,换好镜头,开始拍摄。

奏子只穿着内衣裤,用米色毛毯裹着身体。这次拍摄的概念,似乎是从海上遇难的船只游上岸的女人。

她完全置身于轻快的快门声中。

“露出胸部。”

奏子顺从地取下毛毯,解开胸罩。好冷,整个乳房都僵硬起来。

“用好像要杀了我的眼神瞪我。”

奏子眼神用力,对着刺眼的反射光,瞪着咔嚓咔嚓连续按下快门的照相机。

为什么自己愿意在拓巳面前裸露全身?难道希望拓巳的照相机可以拍下真实的自己吗?每次面对镜头,奏子都会这么想。

十二岁以前的家人相册仍然尘封着,她还没有勇气看。即使搬去姑姑家后,每次去旅行或是有人生日时,她都婉拒面对镜头。和姑姑家人站在一起,露出好像她原本就是家庭成员之一的笑容拍照,令她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双亲和两个弟弟。

毕业旅行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自己一个人活了下来。奏子经常觉得这八年是“原本不应该存在的人生”,所以她才不愿意用照片的方式,留下人生的纪录。

在少女时代,她几乎很少照镜子。

然而,她也同时感到寂寞。即使是不断向死去的家人道歉说“对不起”的人生,也希望可以留下“曾经是这样的女孩”的证明。

第一次看到拓巳为她拍下的照片时,她就期待他应该可以为自己留下正确的纪录。模糊的背景中,只有自己的身影拍得格外清晰,每一张照片都像是自己的遗书。

就连晚秋的太阳,也觉得很温暖,所以,那一刻,我眯起眼睛,仰望天空。风吹拂着草原,所以,那一刻,我张大鼻孔、呼吸着季节的味道。在这一刹那,我享受着人生。

每次看照片,似乎都可以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在镜头前一丝不挂时,她希望拓巳的视线可以穿透皮肤,在相纸上洗出充满黑暗的秘密基地。

充满秘密基地的黑暗,是像油一样的很有分量的液体。可以匹敌四名家人流出的血液总量。

黑暗“噗通,噗通”地渐渐充满悬在内心的秘密基地,然后,从边缘一滴、两滴地满溢到心底时,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如今,黑暗似乎快要溢出来了。遇见都筑未步后,处于不可大意的状态,所以,需要拓巳的照相机好好地监视。

虽然奏子的胸部并不傲人,但她对着镜头挺起双峰。

拓巳取出已经拍完的胶卷。奏子松懈下来,思考着未步的事。

好久没有和她见面了,也没有联络。未步也没有打电话给她。

这个女人听到自己是死刑犯的女儿感到害怕,终于离自己而去了。

虽然会令未步失望,但这不正是适合自己消失的方法吗?奏子在心里想道。

“辛苦了,你可以穿衣服了。”

所有的胶卷都已经拍完了。看到拓巳心满意足的表情,奏子也高兴起来。千里迢迢来到南房总还是值得的。

今天晚上,要住在海边的小木屋。只要星期二大早离开,应该可以赶上十点的课。

难得的休假,该好好享受。

冲到岩石的海浪溅到她的身体,奏子发出惊叫。正在整理照相器材的拓巳笑了起来,但大叫令她感到畅快。

小木屋的窗户也可以看到大海。

不同于白天,海上变得风平浪静,海面反射着快要满月的淡淡月光。

小木屋的套餐有很多海鲜,吃得人几乎动弹不得。回到房间后,他们用在酒店买回来的罐装乌梅酒,为成功完成拍摄干杯。

“你会不会冷?”

“嗯……不过,等一下再关。”

敞开的窗户传来海浪声和海水的味道。奏子的肩膀感受着拓巳的温暖,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寂静中,突然觉得,应该趁现在完整呈现秋叶奏子这个人。

她并不是为自己一直以来的谎言感到愧疚,而是希望看到拓巳即使知道一切后,仍然不离开自己。如果可以被这样的男人紧紧拥抱,感到安心,或许可以下决心远离未步。

“拓巳,我骗了你。”

她下了决心,要让他看到真实的自己。

抬头一看,发现拓巳正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其实我没有家人。八王子是我姑姑家。”

拓巳用力点头,睁大眼睛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他的表情似乎愿意接受一切。

“在我国小六年级参加毕业旅行时,我全家人被一个叫都筑则夫的人杀了,我一下子失去了全家四个亲人。”

拓巳的表情没有改变,这也许代表他的惊讶。

“我一直以为,最好可以不谈起这些,单纯和你交往。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想你一定会吓一跳,没想到我是全家被杀的幸存者。”

“我早就知道了。”

拓巳轻松说出的这句话,打断了奏子的告白。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奏子注视着拓巳。拓巳却一脸若无其事。

“是我骗了你。我虽然知道你以前曾经遇到过这种事,这八年过得很痛苦,和你交往的时候,却假装不知道。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不提起,我就不该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你名字后不久,我才想到的。啊,可能这个人就是那桩命案的幸存家属。”

一年级暑假结束时,在学生食堂收到拓巳之前偷拍她的照片时,才把名字告诉他。

“……你的意思是,听到我的名字就知道了?”

“一般人即使曾经在电视或是报纸上,得知几年前杀人命案的家属名字,也不会记住。不过,秋叶奏子这个名字却留在我的记忆中。”

“为什么光听到我的名字就……”

她一直以为在自己周遭,除了都筑未步以外,不可能有人听到秋叶奏子这个名字,就联想到八年前的命案。

“我是在国中三年级的时候对摄影产生了兴趣,我拿着老爸送我的旧单眼相机,思考着该拍什么照片,虽然这种兴趣有点失礼……”

他抓了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了起来。

爱好摄影的少年拓巳打算拍摄各大命案的现场。

他想拍摄很久以前的命案,那些曾经轰动一时、经过大肆报导,如今媒体已经不会再去采访的现象。比方说,新泻闹区小巷内,菲律宾女人被人用刀子刺进胸口的命案,或是在住宅开发整地时,发现两具被认为是男女殉情的腐烂尸体的事件。

虽然电视和报纸上不会公布命案现场的地址,但只要问当地居民,马上就可以知道。

他用黑白胶卷拍摄后,在自己房间的壁橱内洗照片。他认为从这些颗粒粗糙的风景照中,可以感受到杀人命案中加害人的爱恨情仇和被害人的痛苦。

这种结合了命案宅男和摄影狂特质的兴趣与日俱增,拓巳暑假的时候,带着《现代杀人事件史》这本书,搭新干线来到东京。他要展开一场拜访过去喧腾一时的命案现场之旅。

他选择了在关东发生的几桩骇人听闻的命案,即使现场的风景已经和当时不同,但他在拍摄的时候仍然相信,相机可以捕捉到当时的“空气”。

东京丰岛区的住商大楼街。这里曾经是帝国银行椎名町分店的所在地。一九四八年,一名自称是厚生省医学博士的男子毒死了十二名行员和他们的家属。

神奈川县平冢市县营国宅的外观,仍然和当时报上所刊登的照片相同。一九七四年盛夏季节,一名母亲和国小二年级的女儿因为钢琴的噪音,被住在楼上的工人杀死了。

他在新宿西口广场,拍摄了挤满乘客的京王帝都巴士。一九八〇年八月,西口广场发生了一名认为自己遭到社会迫害,罹患精神病的工地作业员,把装了汽油的水桶丢进巴士,点了火,把结伴回家的母子和下班回家的粉领族活活烧死的命案。

还有在阿佐谷发生的一家四口惨杀命案。

“你……去了我家?”

“对。”

“房子还在吗?”

“雨窗(注:日式房子在窗户和落地窗外装的密闭铁窗,用来挡雨和防盗。)都关着,庭院也没有整理,完全荒废了。但房子前竖着建筑计划的广告牌,可能很快就准备改建了。”

那是终于找到买主的时候。奏子在某天放学后造访时,房子已经拆掉了,准备开始整地。奏子是在国中二年级的九月回到老家,几天之前,当时还是国中三年级学生的拓巳曾经去过相同的地方。

“那桩命案的幸存者叫秋叶奏子。虽然我并没有刻意记这个名字,但因为我看过好几次有关那个命案的报导,所以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去年,你在学生餐厅自我介绍后,我觉得秋叶奏子这个名字好像很熟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以前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应该和照片有关。于是,拓巳追溯到从国中三年级开始的拍摄经验。

结果,就想起来了。秋叶奏子,就是那桩命案侥幸活下来的少女。

“没想到,你在一年前就知道了……”

“我并没有戴着有色眼镜来看你。因为,我之前知道的只是你的名字而已,那时候,在我眼前的你就是我的一切。所以我决定不向你提起这件事,直到你主动开口。”

泪腺痒痒的。奏子决心不要让眼泪流下来,她把脸颊靠在拓巳T恤的肩膀上。

“那些照片……我家的照片,现在还在吗?”

“如果你想看,我回去找找看。我想,那时候的相簿应该在新泻老家的壁橱……”

“你过年回去时再说吧,反正不急。”

“你看了不会难过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是喔,原来那个时候,我们曾经在那里擦身而过。”

奏子想起了从泥土中冒出来的米奇。站在傍晚的空地上,她听到了两个弟弟的声音。在回程的电车站台上,她因为自我中毒症呕吐不已。

“改天我可不可以把那个时候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希望和你谈这些事。”

“好啊,我会听你说一整夜。”

奏子心想,要花费四个小时慢慢说。即使面对心理医生,她也不曾花费四个小时的时间,谈论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四个小时”。

如果可以做到这一点,或许会有所改变。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拓巳语带犹豫地问道。

奏子点头示意,拓巳皱着眉头,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我为什么至今仍然记得这桩命案,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自从凶手遭到逮捕,到至今为止的审判,我始终抱着一个简单的疑问。”

“疑问?……”

“我用缩印版看了当时的报纸。凶手都筑则夫在审判开始前,就写了一封陈情书,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道歉。即使在做出死刑判决后,仍然发表了愿意接受判决的声明。”

报纸上虽然没有公布陈情书的全文,但记者借由采访律师后,报导了其中的内容。奏子也在事件过后,和拓巳一样看了缩印版,之后,透过椎名拿到了陈情书的全文。

都筑则夫用螂头殴打母亲,用双手掐死父亲。虽然在陈情书上详细记录了这些过程,但对他用怎样的方式杀死两个弟弟,却始终回答“没有记忆”。在之后的审判中,“空白的三十秒”也成为最大的争议点。辩方针对这一点,主张被告处于精神耗损、心智丧失的状态,但一审、二审和三审的审判长都断定“被告在杀害四个人时,具有责任能力”。

“我无法理解的是,凶手愿意接受任何制裁的心情,和一直上诉到最高法院这种行为之间的矛盾。如果他真的想赎罪,为什么不干脆接受一审的判决?”

“律师说,他是为了声援自己的市民团体而战。因为有反对死刑的团体声援他,所以,他认为轻易接受死刑的判决,等于背叛了大家。”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也许只是怕死吧,所以想苟延残喘到最高法院判决……”

“这应该是最有说服力的说法,但我仍然无法释怀。对不起,我不想谈这种事惹恼你,但我始终认为,都筑则夫之所以会一直上诉到最高法院,应该有他的理由。他并没有说自己是无辜的,也承认检察官所说的全都是事实,然而,他希望对自己做出死刑判决的法院了解一件事,他想要为此抗争。我想八年来,凶手应该是抱着这样的心情站在法庭上。”

“他希望法院了解一件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虽然在法庭上陈述,目前的刑法也完全无法采信,但他应该很想大声呐喊,死刑并不是适合自己的刑责。”

奏子可以大致想象。都筑则夫对父亲的感情,使他认为错在被害人身上,秋叶由纪彦是死有余辜。即使犯下了如此残暴的罪行,他并没有对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感到后悔。

“别再说了。”

想象身在狱中的都筑则夫的心情,奏子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我不该提这件事,对不起。凶手一定是害怕死刑,所以花了八年的时间乞求活命。一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拓巳勉强说服了自己和奏子。为了这一年来静静守护自己的拓巳,奏子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我想去海边。”

“去吧。光着脚走在沙滩上,感觉很舒服喔。”

他们离开房间,走向通往沙滩的坡道。拓巳说得没错,光着脚走在夜晚的海边时,感觉凉凉的,很舒服。皎洁的明月挂在天空,也许是因为明亮的月光聚集的关系,海浪也显得格外温柔。

在海边散步期间,不需要任何语言。

一次美好的小旅行。奏子心想。

现在还来得及,必须趁现在离开都筑未步。这次旅行,让她发现了自己想要借由正常的神经做出决定。

回东京的翌日,奏子接到了未步打来的电话。

“你在上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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