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深红》作者:[日]野泽尚/译者:王蕴洁【完结】 > 深红.txt

“不,没有……你好吗?之后有没有怎么样?”

“被我猜中了。三天后,明良回来了,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他又打你了吗?”

“你今天晚上可以来店里吗?”

似乎是难以在电话中启齿的事。

“今天晚上有点……打工结束后,负责编辑的人约我们吃饭。”

奏子并没有说谎。因为电影院的出口调查区要重新装潢,所以相关人员要倾听现场工作人员的意见。奏子和另外三名工读生受邀一起去吃饭。

“你现在在学校吧?我也可以去那里找你。”

“现在不行。”

奏子的语气很强硬。一旦未步踏入自己的生活圈,就会察觉到自己不是冬木由香子,而是秋叶奏子。

未步说,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见面。她似乎很迫切,以致态度也强硬起来。沙哑的声音中,可以察觉她的慌乱。她的脸上一定又添了新伤。

“如果今天晚上很晚也没关系的话,我应该可以去。”

“我等你。”

“那差不多打烊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过去。”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和平时的未步不太一样。未步的声音带着血腥味,滴落的鲜血仿佛穿越电波,从奏子手上的手机溢了出来。

那天晚上,直到深夜一点,爱玩的编辑人员才同意奏子他们离开。

想了解出口调查区重新装潢的相关意见只是借口而已,三十岁的编辑带了大学时的同学来到餐厅,真正的目的是想和这几名女工读生联谊,只字不提工作的事,口沫横飞地谈论着六本木街头以极低廉的价格贩卖合法迷幻药的事。奏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配合他的话题。

虽然内心很不甘愿,但在续摊的KTV时,和编辑合唱了〈当爱诞生时〉,又各唱了一首椎名林檎和铃木亚美的歌,才终于获得释放。

奏子拼命挤出亲切的笑容,拒绝了去编辑家续摊的危险邀请,临走时,说了一句“我男朋友在等我”,跳上了出租车。

奏子告诉自己,原本还希望因为打这份工,毕业后可以顺利进入这家杂志社,现在恐怕要重新考虑一下。如果对方不继续向自己送秋波,就姑且原谅他。最后,自己宣布已经有男朋友了,对方应该会知难而退。

听到司机的声音,奏子反问说:“你说什么?”

司机问她,从新宿到五反田要走哪一条路。

奏子回答说:“你看着办吧。”

到达酒吧时,冰风暴的蓝色霓虹灯已经熄了。

一点四十分。以前未步曾经提过,星期一深夜,客人会愈来愈少,通常会在两点之间打烊。

付了深夜加三成的出租车费,奏子走下通往酒吧的楼梯。

然而,站在门前时,发现店里还有客人。

听到奏子进门时,门上响起的铃声,站在吧台里的未步转过头。就好像是她肩上的刺青,那个自由钟响起。

“对不起,你等一下。”

未步面前的男人扭着身体,正在喝生啤酒,完全不在意身上鼠灰色的西装已经皱成一团,眼镜后方是一双小眼睛。

Ratso,奏子想起达斯汀霍夫曼在“午夜牛郎(Midnight cowboy)”中扮演的那个角色。乍看之下,好像四十多岁,但他有一头好像染过似的乌黑浓密的头发,或许年纪更轻吧。

“小池先生,我很高兴你每个星期都来捧场,但每次都在星期一最后点酒时间才出现,我也很伤脑筋耶。”

或许是熟识的客人,未步直言不讳。

“那有什么办法?我负责客户的投诉,星期一必须在电视台留到深夜。”他的语气很忸怩,眼神却很坚定。

“那就星期二再来嘛。”

“星期二不行,我和老婆约好,要早一点回家和她上床。”

“不然星期三也可以啊。总之,星期一的这个时间我们快要打烊了。不好意思,请你回去吧。”

“不是有客人才刚进来?”

“她是我朋友。”

奏子决定坐在里面的桌子座位袖手旁观。名叫小池的男人低头别扭地说:“好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千圆纸钞,用力放在桌上,大叫着说:“不用找了。”

“既然要来喝酒,就不要喝醉了才来。”

“我每次都是先去其他店把自己灌醉后才过来。这里的酒很贵耶。”

“哪里贵?完全是行情价。谢谢光临,路上小心,别在楼梯上跌倒了。”

看到未步终于把客人送走了,奏子坐到吧台前。

“他在电视台上班,每星期一的这个时间,他都会来光顾。”未步苦笑着说,“他明知道星期一的这个时间,那个金头发的家伙要去参加乐团的练习,要早走一步。”

“他是特地来找你的。”

“他每次都喝得烂醉。真没礼貌……你要喝什么?”

奏子的脸通红,未步似乎察觉到她刚喝过酒。

“给我水就好。”

未步拿出冰得很彻底的矿泉水。

未步隔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点了一支烟,吐出的第一口烟充满忧郁。她的脸颊似乎瘦了一圈,好像大病初愈。“你很累吧?”

“对啊……”

“应该没受伤吧?”

“至少脸上没有。”

言下之意,似乎看不到的地方受了伤。

“上个星期,我没来店里上班。”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未步应该不至于装腔作势,但她转过脸,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但我今天想和你在一起。”

她好像在唱歌般说完这句话,消失在附有更衣室的员工休息室,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吧台上,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型白色奶油蛋糕,还有四袋装了五根细细蜡烛的袋子。总计二十根。

“今天该不会是你的生日吧?”

“已经是昨天了。我终于二十岁了!”

奏子比她早半年出生。

“恭喜你。”

“我想听你对我说这句话……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我邀请你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啊哟,如果你在电话里告诉我,我就可以买礼物送你。”

“不用了。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蛋糕。”

她从袋子里拿出蜡烛,插在蛋糕上,奏子也在一旁帮忙。二十根蜡烛围成了一圈。

“你去调干杯用的酒。”

“香子,你想喝什么?”

“这种时候,应该来一杯可爱的含羞草吧。”

“好。”

未步很有精神地应了一声,走进吧台,从冰箱里拿出气泡酒,倒进两个杯子,又加入柳橙汁。

奏子为二十根蜡烛点了火。

当未步再度就座时,奏子拉高音量说:“生日快乐!”

未步苍白的脸笑得很开心,吹着蛋糕上的蜡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气不足,她无法一口气吹灭,在第三次时,才终于吹熄最后一根蜡烛。

“干杯!”

她们举杯干杯。未步调制的含羞草比想象中更甜。

“九年来,这是第一次朋友为我庆生。”

“九年……?”

“十一岁生日是最后一次。那天,学生有生日会,傍晚的时候,我急匆匆赶回家。因为我听说,那天医院允许我妈外宿,所以她会回家。”

她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却无法持续太久。未步的声音渐渐消沉,目光落到杯底。

“结果,看到左邻右舍都聚集在公寓的楼梯口,叫我:‘马上去医院。’我看到楼梯口有一大滩血,立刻知道是我妈流的血。因为她血小板不足,流出来的血很不容易干。旁边还有两个超市的购物袋。我妈打算为我的生日做几道拿手的菜。她去超市买菜,拎着两大袋食物走上公寓楼梯时,脚下一滑,撞到了头,就昏了过去……”

“是什么病?”

再生不良性贫血。都筑则夫的陈情书里曾经提到过。

“恶性贫血。只要一出血,就会血流不止……所以,我的生日也是我妈的忌日。即使被接到宇都宫后,我的生日也总是闻到线香的味道。虽然我外婆说要帮我庆祝,但我没那份心情。”

自己的生日因为母亲的死而无法庆祝。奏子设身处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种心情。虽然奏子的家人并不是在她生日那天死去,但在姑姑一家为她庆生时,她总觉得自己是“客人”。奏子每次都露出客人的笑容,从大家手上接过礼物。

“你知道生日是什么日子吗?”

奏子不了解问题的意思,偏着头思考。

“其实,是必须心存感恩的日子。”

“感恩……”

“对,是对在这一天生下自己的父母感恩的日子。”

啊,原来如此,奏子心想。虽然感觉未步说到了她的盲点,但听起来像是NHK晨间剧场中说的大道理。

“我妈的忌日和我的生日在同一天,记忆中只有线香的味道,所以,很想抹灭自己的生日。不过,当我父亲被最高法院判了死刑,没有申请再审就确定刑责后,我突然想到,又一个生下我的人即将死了。我以后的生日,即使充满了线香的味道、即使没有人陪我庆祝,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庆祝的日子,我要把这一天当作感谢父母的日子。”

未步感谢的人,正是杀死我全家的凶手。难道要我陪她一起感谢吗?看着眼前的生日蛋糕,奏子只能强忍着自己的感情。

“最近一直禁酒,身体也很渴了吧。”

未步咕噜咕噜把第二杯几乎都是气泡酒的含羞草喝得精光。

“禁酒……?”

“我住院了。在你赶来救我那天晚上的三天后,我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发生什么事了?”

奏子大致可以猜想到。未步白天的电话中提到,中垣明良把未步的脸当成沙包殴打离家出走的三天后回到家里。一定是回来的那天又发生了争执。

“小宝宝没能留住。”

未步的手落寞地抚摸着肚子。奏子终于听懂了她的意思。

“你之前怀孕了?”

“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我的生理期向来不太规则,所以我并不以为意。没想到做了怀孕检查,呈现了阳性。我一直在想,那家伙回家的时候,要怎么跟他说……”

“你想生下来?”

“因为那家伙之前想要孩子。”

奏子很清楚,并不光是因为小孩子流产了,所以未步用过去式说这件事。她的眼眶中含着泪水,却用厌恶的表情叫自己的丈夫“那家伙”。

“那天,那家伙像以前一样,带着蒂芬妮的戒指回家。我想,还是不要在那天晚上告诉他。因为我很害怕,不知道那家伙听到有孩子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我想,他应该会叫我‘去拿掉’,所以我决定在怀孕进入稳定期、已经无法堕胎时,再告诉他。因为我相信,只要生了孩子,那家伙一定会改变,变成一个顾家的男人……”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过,即使我不说,那家伙也从我的样子中有所察觉。我不再抽烟,即使他邀我喝酒,我也只喝乌龙茶。那家伙说:‘我们来做爱。’我也拒绝说:‘我今天很累。’他是吃女人饭的,对这种事特别敏感。以前,他找到一个女孩子竟然在怀孕的状态下去拍A片,结果导致流产,闹到了警察局,所以他随时注意女人的身体状况……我想,那家伙应该从我的脸色中看出来我怀了他的孩子。”

“结果呢?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天早晨。

中垣明良说,他想喝味噌汤。未步的害喜情况比平时更严重,无法承受味噌汤的味道,想泡快餐的味噌汤给他喝。于是他勃然大怒。

“不,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他只是用味噌汤作为借口对我施暴,他在找理由打我。”

中垣明良察觉到未步有了身孕,假装像平时一样发怒,对着她的肚子猛踢。

“他踢我,一次又一次地踢我,用力踢我这里。”

她拍着如今已经空了的肚子。奏子也感受到一种全身发毛的恐惧。

“我用双手抱着肚子大叫着,不要踢我,这里有小宝宝。不过那家伙假装没听到,拼命踢我,他想把小宝宝踢死。”

腹部内侧一阵剧烈的疼痛,未步缩成一团,痛苦呻吟着。中垣明良丢下她,冲出家门。由于一大清早就传来打闹声,邻居从门外探头一看,发现未步痛苦的样子,就帮她叫了救护车。到医院时,小宝宝已经流掉了。

“有没有报警?”

未步摇摇头。

“为什么?只要告他,就可以视为伤害事件……”

“这不行。我要亲手制裁他。”

制裁这两个字听在奏子耳里显得格外空洞。

只要伤痛好了,你又会投入中垣明良的怀抱。你们这对夫妻不是一直在上演这样的戏码吗?不就是这种相互残杀、相互嬉闹的关系吗?

“因为那家伙杀了孩子,他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奏子冷冷地反问道。

未步沉默不语。她虽然下了决心,但还没有想到制裁的具体行动。

“要不要揪住他,给他毁容?”

奏子满怀恶意地说道,未步狠狠瞪着她。

奏子手上拿着箭。那正是为了这一刻所准备的、磨得发亮的箭。她把箭放在弓上,用力拉开。

“那种男人,干脆杀了他。”

箭射了出去,奏子听到了穿越空气的声音,那支箭一定正中未步的中心。

原本狠狠瞪着奏子的眼神中露出惊讶之色,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奏子。

奏子压低嗓门,再度低喃道:

“未步,你可以亲手杀了他。”

“我亲手?……”

未步感到害怕。奏子为怯懦的未步准备了好几支箭。

“未步,我能够清楚了解你的感受,你还很爱他。有一半是因为他杀了你的孩子,你想要复仇;另一半是因为你还爱他,不希望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你之前不是说过,你是嫉妒心很强的女人吗?”

未步开口想说什么,奏子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持续对她射箭。

“想到你在住院期间,那家伙也和其他女人搂在一起,就快要发疯了。你觉得,与其把他交到其他女人手上,还不如把他杀了,我说错了吗?”

或许真的说错了,但奏子不让她有机会提出异议。

“这种心理太奇怪了、太可怕了。不过,杀人凶手都很奇怪,可怕的人才会杀人。你不认为吗?”

对照你的父亲思考一下。奏子在心里命令道。未步大病初愈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奏子可以听到她内心的挣扎。

“如果认为自己是杀人犯的女儿,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不顺利,不是很悲哀吗?不过,你千万不能责怪自己的血缘。”

奏子真正想说的话完全相反。她正在挑唆未步必须责怪自己的血缘,进而酝酿对中垣明良的杀意。

“未步,我可以感同身受的了解你的心情。你是不是觉得承受和你父亲相同的惩罚,会令你有一种奇妙的安心感?现在终于找到了,这是为我铺好的路。之前不知道杀人犯的女儿如何继承父亲的罪与罚,如今全都解决了,只要我也去杀人就搞定了……难道我说错了?”

黑暗的水珠一滴、两滴地溢了出来,终于从累积憎恨的秘密基地的容器中溢了出来,已经无力阻止了。

让都筑未步和她父亲一样,成为杀人凶手。让她和她父亲都筑则夫一样,跌进十八层地狱。只要稍微再推她一把,都筑未步就会上钩了。

未步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她的真心被活生生从内心剥了下来,令她手足无措。

“但是,你不能笨到被警察逮捕。”

你要接受的,不是警察和法院给你的处罚,而是一辈子抱着亲手杀死自己所爱的人这个事实,你将变成如假包换的恶魔。

“香子,我知道你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战战兢兢地对奏子察言观色。

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倒是说说看啊。

“我想,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能有这种想法……”

奏子在心里咂了一下舌头,暗自骂了一声“白痴”。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嘛,接受字面的意思就好了嘛。

“你觉得,杀人计划中,最重要的是哪一部分?”奏子拼命撬开试图采取守势的未步的心。“只要控制好这一点,绝对不会遭到怀疑……也就是说,那是你父亲完全没有考虑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坐在深红的血海中、被巡查以现行犯逮捕的都筑则夫,决定性欠缺的,也就是完全犯罪的真谛。

未步陷入了思考。好好思考吧,被眼前的这份冲动操控吧!

从奏子的秘密基地滴落的水珠在黑暗深处飞溅。这个声音变成了话语,从奏子的嘴里吐了出来,滑进未步的耳朵。

“那种男人,干脆杀了他算了。”

5

奏子将溢出的黑暗水珠搜集在其他的容器中,打开了自制回路的开关,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再滴出来。

未步设计的杀人计划一旦到了运行时间,绝对会露出破绽。当未步以现行犯遭到逮捕后,警方就会来找怂恿她的奏子。奏子才不愿意为了未步搞砸自己的人生。

为什么那时候会对未步说这种话?她不禁诅咒着当时失控的自己。

电话铃声响了。是未步打来的电话。奏子上完上午的课,正快步走出校门,准备去位在学生街的烤肉店和拓巳会合。手机的液晶画面上出现了来电者姓名。

一个星期前,她低声怂恿未步:“干脆杀了他算了。”结果,那天晚上来不及切生日蛋糕,奏子就赶紧解释说:“对不起,我醉了,才会胡言乱语。”率先离开了酒吧,把正在天平上衡量杀气和爱情的未步独自留在那里。“那天之后,我想过了。”

一接起电话,未步就开宗明义地说。

“所谓不在场证明,就是我准备杀那家伙的时候,有人证明我在其他地方就可以了,对不对?”

听到未步没有问候,就劈头说起这件事,奏子有点被吓到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似乎花了一个星期,想到了不在场证明这个问题。难道未步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对,必须由和你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三者证明。”

奏子坐在校园的长椅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宜人的秋天中午,竟然有女人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利乐包的果汁在讨论杀人计划。

“如果你证明‘那时候和我在一起’,警方会不会相信?”

“如果警方知道我们是朋友,我的证词就缺乏证据力。”

算了,别想这些低劣的手法了。未步一个人往前冲。她们两个人的立场和一个星期前完全颠倒了。

“所以说,假设我准备晚上八点杀他,那么我傍晚六点的时候和别人见面,让对方误以为是八点就可以了吗?”

“让第三者记住错误的时间,是推理小说中常用的招数,现实生活中,应该不太可能。”

“那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想一下嘛。”她用无助的声音催促着。“我绝对不想被警察抓到,但我是个粗心的笨女人,我设计的杀人计划绝对漏洞百出,所以我希望你和我一起考虑。你只要出主意就好,到时候由我来动手,我不会要你帮忙我动手的。即使到时候被警察抓到,我也绝对不会说是你和我一起研拟的计划。”

“你是说真的吗?”

“当初是你说,这种男人干脆杀了他算了。”

奏子寻找退路。

“你冷静地想一想。”

“我已经想了一个星期了,还要我想什么?!”

奏子第一次听到未步歇斯底里的声音。同时,还听到敲打东西的声音。她应该正在敲打电话听筒旁的墙壁。

自己被拖入无底的泥淖了。自己隐姓埋名,悄悄接近未步,低声对她说出魔鬼般的耳语:“杀了他。”结果,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未步的杀意困住了。

“对不起,我要去上课了,我再打电话给你。”

她不由分说地挂上电话,赶往拓巳等候的烤肉店。

下午的课刚结束,她走去车站,准备去电影院打工,再度接到了未步的电话。明明已经告诉她,自己会打电话给她,但她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手机的电波犹如从天而降,试图捕捉自己的网。

“我想好了,你愿不愿意听我说?”未步无法按捺兴奋的语气,“我只要找一个替身就好。”

“替身?”

“当我在杀那家伙时,找别人代替我,制造不在场证明。”

别人是谁?奏子已经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

“香子,你和我个子差不多,身体的外形也很像。”

“等一下。”

“只要我们梳相同的发型,化相同的妆,在肩膀相同的位置贴上纹身贴纸,你就变成我的分身了。”

“怎么可能?”

根本只是在耍小聪明。奏子很想嗤之以鼻。

“香子,你不想剪短发吗?”

“重点不在这里。”

“那是在哪里?”

“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嘛。”必须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只要出主意就好吗?”

“我又不是叫你和我一起行凶,只是叫你假扮成我的样子,让别人看到相同的时候,我在其他地方。”

“让别人看到?到底要骗谁?”

“我会思考。”

“这根本不可能,绝对会穿帮。啊,对不起,这里收讯不好,晚一点我再打电话给你。”

她想切断和未步之间的谈话,否则这样下去,会完全受到未步的控制。

挂上电话后,奏子关掉了手机的电源,靠在车站阶梯中间的扶手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愈想愈觉得未步已经把天马行空的杀人计划变成了现实。然而,要奏子假扮未步,根本就像是漫画情节。

无论是天马行空、还是漫画,奏子都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协助未步杀人。然而奏子既想逃离这个死胡同、又想用力推未步一把的两种心情,使她陷入了天人交战,令她进退维谷。

那天晚上,在等待观众从涩谷万神殿电影院出来之前还有一段时间,奏子打开手机电源,拨给了未步。

未步可能已经走进了冰风暴的洞窟,电话收不到讯号。语音信箱中也没有未步的留言。奏子祈祷她重新检讨白天的计划后,发现很难实现,决定放弃杀人计划。

她带着问卷调查的结果搭上井之头线,回到了公寓。

门上的信箱里插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拓巳缄”,然后用原子笔写着“原本打算进去等你,但想说你应该想一个人看,所以,就留在这里,我先回家了。”应该是在这里写的。

奏子摸了摸信封里的东西,猜想应该是他上次提到的照片,便把钥匙插进了门把。

果然不出所料,是拓巳请家人寄来的照片。阿佐谷的老家。六年前,热爱摄影的少年拓巳站在路上,用仰视的角度拍下的黑白照片。

外墙有点脏的木造二层楼房子耸立在被厚实乌云遮蔽的天空下。金属雨窗紧闭,庭院内长满杂草,玄关用胶带贴着施工计划的板子。

透过拓巳的眼睛看以前生活的家,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听不到两个弟弟的声音。以前在庭院浇花时,可以听到母亲在厨房做事时,一边哼歌的声音。然而,从这张照片中听不到任何声音,记忆文风不动。

那只是一座废墟,已经很遥远的过去和自己毫无关系了。这种感觉,令奏子感到惊讶。

自己已经不会轻易陷入自我中毒症,光是了解这一点,看拓巳拍的照片就值得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她终于感受到心理医生这句话的意义了。

那里是令附近居民也不知如何是好的空房子。奏子想象着深信可以捕捉到加害人的爱恨情仇,和被害人憎恨而举起照相机的少年身影,突然想起了拓巳提出的疑问。

都筑则夫为什么一直上诉到最高法院?是基于对声援他团体的有一个交代,还是只是害怕死亡?

奏子身边就有一个人可以明确回答这个问题。

翌日午休时,又接到了未步的电话。

奏子正在学生餐厅和惠利一起吃狸荞麦面,起身离开座位,很快速地说:“我现在没办法说话,今天晚上,我会在老时间去店里。”

未步虽然很想立刻说话,但还是用兴奋的声音回答说:“那我等你。”随即挂上了电话。

看未步的态度,似乎想直接来学校找奏子。奏子很清楚,一旦在这里见面,就会陷入比目前更无法动弹的状态。

她甚至觉得,自己希望一起走进将会淹没未步的泥淖。如果只有自己可以在身上绑安全绳,她很想陪着打算父女两代都成为杀人凶手的未步一起走进泥淖。然而,在紧要关头,见机行事地拉一下安全绳,就可以回到安全范围,把未步留在泥淖中。看着未步沉入泥淖中,然后转身离去。

凌晨两点的冰风暴,已经变成了奏子和未步密谈的场所。

奏子在五反田的芳邻餐厅消磨了时间,闻着目黑川的河水臭味,走进那座桥,来到店门前时,发现霓虹灯的颜色和平时不一样。蓝色的霓虹灯管旁,新装了橘色的霓虹灯管。这两种颜色的搭配到底代表什么意义?奏子不解地偏着头,走下了楼梯。

“变成两种颜色了。”

一走进店里,奏子就问已经清理完吧台、正在喝啤酒的未步。

“喔,你是说那个。”未步一脸扫兴的表情。“老板傍晚来到店里,说店门口应该更花稍一点,就装了另一种颜色的霓虹灯管。他还说,改天还要装其他的颜色,做成七色彩虹,是不是很好笑?”

“那不是不符合冰风暴这个名字了吗?”

“我也这么说啊。”

“原本感觉是走进冰冷、神秘的空间,现在变成了彩虹……感觉像是稻草人和狮子牵着手,跳着舞一起走进这家店。”

“就是说啊,况且,半夜哪里来的彩虹?”

“蓝色旁边是橘色吗?阳光的光谱好像有固定的排列方式,蓝色旁边应该是绿色、还是紫色……”

“我会告诉我们老板。”

未步走进吧台,把奏子的啤酒倒进鼓形杯。“昨天的事,我仔细想了一下,要你假扮我的确不太可能。”

“对啊,警察又不是白痴。”

因为不可能,所以就放弃了吗?未步已经走出杀人冲动的风暴吗?奏子感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对未步的窝囊感到失望。

“你听我说。”

未步从吧台里探出身体。看来,她并没有放弃。

“只要明良被杀的时候,我在这里陪客人。那个客人会证明我在这个时间,的确在店里。”

“谁可以成为你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你啊。”

“我已经说了,即使我证明……”

“你听我说下去。”

未步语气坚决地打断了她,“别人不会知道是你,就说那天晚上,有一名女客人坐在这里。”

“别人不会知道是我?”

“在我正在打扫、准备打烊时,那个女客人走了进来,请我为她调一杯酒。”

“等一下,即使我假扮成客人,警方只要调查我,就可以查出我是你的朋友。”

“不,不会,他们查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虚幻的女人。”

“虚幻的女人?”

“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个女人。”

未步充满自信地解释着,但奏子仍然听不懂。

“我不是要作证吗?”

“对啊,你要证明行凶的时间,我在这里倒啤酒给你。”

“我不是要去警局证明吗?”

“不,不是。”

未步的双眼炯炯有神。“你不必告诉警察,只要告诉吾郎就好了。”

吾郎就是那个金头发的店员。

未步已经出乎奏子的意料,想好了杀人计划。

“你要怎么杀他?”

奏子撇开不在场证明的事,进入计划的核心部分。

“铁锤。”未步吐了一口烟,若无其事地说道,“就是我爸使用的凶器。”

在停尸间看到的四具头部凹陷的尸体。记忆在脑海中闪现,奏子的神经发出了惨叫。

既然这个女人这么想要重蹈八年前的覆辙,自己很乐意推她一把。奏子的内心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

“香子,你说得没错,我身上流着杀人凶手的血。”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错,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要趁其不备,从后方用力敲他。无论体格再怎么壮硕的男人,后脑勺的这里,”未步指着奏子的后脑勺,“只要对准这里,就一命呜呼了。常来店里的摔角宅男曾经说,这里是人的要害。”

“你真的做得到吗?”

“应该吧。”

未步轻松地回答,转动着手腕,好像在做准备运动。与日俱增的杀意也许已经变成了未步的活力。

“如果你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

虽然明知道这番话无法说服未步,但奏子还是等待着她的反应。她想要测试未步杀意的强度。未步停止转动手腕,垂下了双眼。她果然很脆弱,也许,现在还可以回头。

“我不会像我爸那样被逮捕。”

刚才以为她垂下双眼,根本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未步无所畏惧地扬起嘴角。

“虽然我不知道你设计了怎样的不在场证明,但警方一定会识破的。”

“只要你愿意协助,就不是问题。”

自己走进了死胡同。难道只能和她成为命运共同体吗?

“未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也许话题改变得有点不太自然。然而,奏子无法不问。一旦消除了这个疑问,就可以摆脱犹豫、摆脱恐惧,可以用力推未步一把。

“我在大学的图书馆看了以前的报纸。八年前的那桩命案,我有一点搞不懂。我一直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问吧,随便你想问什么。”

“你父亲在接受警方侦讯时,不是坦承不讳吗?他明明可以主张自己是在精神耗损、心智丧失的情况下杀了人,就可以逃避刑事责任,然而,他却没有那么做,作好了接受死刑判决的心理准备。”

“对啊。”

“然而,在一审判决后,他提出上诉;在二审再度做出死刑判决后,他又上诉了。最后一直上诉到最高法院。为什么?”

“因为声援我爸的是反对死刑的市民团体,他觉得应该上诉到最后,响应他们的热忱。”

“就这样而已?”

“看到判决下来时,对死刑感到害怕了吧。”

“真的就这样而已?”

“你想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紧张起来。未步直视着奏子。

“我在想,你父亲是不是对那个他杀害的家庭仍然怀有仇恨?”

这是多年来,始终盘踞在奏子内心的疑问。

“他无法原谅那个叫秋叶的人骗取了他死去妻子的保险金,他觉得是那一家人让他沦为杀人凶手……难道不是这样吗?”

未步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奏子,眼睛一眨也不眨。也许说过头了。未步可能开始怀疑,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我在面会室见到我爸时,也曾经问过他好几次相同的问题。”

终于可以听到答案了。奏子浑身紧张地等待着未步的回答。

“我爸为杀了两个小孩子的事感到极度痛苦。也许可以说,其他的事都无所谓,他只是为这件事感到痛苦。”

未步喝了一口啤酒润喉。不要停顿,赶快说下去。

“我爸真的不记得对小孩子挥铁锤的事。他在陈情书中也写道,但法院却认定他在假装精神耗损、心智丧失。我爸是真的不记得那一段,但是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杀死了小孩子,光是这一点,自己遭到死刑判决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他还是上诉了。”

“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检察官的说辞和法官的判决理由。他认为,在杀了两个大人的问题上,自己可以获得酌情减刑。”

都筑则夫的意思是,他在杀害两个小孩子时,处于精神耗损、心智丧失的状态。虽然法院却不认同这一点,但这是事实。如果法院在接受这个事实的基础上判他死刑,他可以接受。因为,他对于自己杀害两个小孩子这件事,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然而,法官无法接受部分精神耗损、心智丧失的说法,认定都筑则夫在杀害四个人时,具有责任能力,不值得酌情减刑,所以他无法接受。

他愿意接受判决,却不认同判他死刑的理由。在杀害秋叶夫妻这一点上,他没有理由被判死刑。

“我爸无法忍受……那对夫妻和这种粗糙的法律。他说,他将会含愤而死。我也想和他一起死,否则我就必须继承我爸留下来的愤怒活下去。不光是罪和罚,还同时继承了愤怒。我爸杀了人,或许没有资格憎恨那个叫秋叶的,但是,我有资格,因为我爸被法律杀了!”

就在此刻,奏子内心深处的水珠飞溅起来。

一滴、两滴、三滴。一直积存着黑暗的容器已经无法控制地倾斜着,水珠从边缘溢了出来。

用力推这个女人一把,要彻底打败杀了我的家人、却仍然心怀仇恨的凶手和他的女儿。让这个女人也走向和她父亲相同的犯罪之路。这是我可以为在那一天突然被夺走生命的家人所做的事。

奏子已经不再犹豫。

“所以,我该怎么做?”

“啊?”

已经平静下来的未步不明就里地反问道。

“那个,虚幻的女人。”

奏子竖耳倾听内心的水声。从秘密基地滴落的水殊,将要变成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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