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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去涩谷车站东口,就会出现在西武百货公司A馆的正门;如果是中心街,就会在艺术咖啡厅到樱花屋那一带。未步告诉了奏子中垣明良在路上当星探时的地盘。
深夜节目的摄影机捕捉到放学回家的国中生和高中生,正在进行采访。手拿麦克风的少男少女顿时觉得自己变成了大明星。这是下午四点左右常见的景象。
奏子看过中垣明良的照片,记住了他长相。因为,之前只有在深夜的便利商店和公园远远地瞥过一眼而已。
来到涩谷中心街时,发现中垣明良穿着未步帮他在东京迪斯尼乐园拍的照片上相同的衣服。黑色富有光泽的衬衫敞开到第二颗扣子,炫耀着胸前的金项链。
强调肩膀的夹克很适合中垣明良那张令人联想到肉食兽的脸,他的炯炯双眼物色着来往的女人。凸出的颊骨随着他嚼口香糖的动作有规律地活动着,红色的舌头在留着小胡子的嘴里若隐若现。站在马路上,如果打扮不这么夸张,恐怕就没有足够的磁场吸引女人。
奏子无法克制想要和中垣明良说话的冲动,然而,不可能请未步介绍她认识。
“那你就让他搭讪嘛。”未步轻松地说。
奏子担心第一次在便利商店前看到中垣明良时,对方也看到了自己,未步却说:“别担心,他根本不记得。”
如今,正是中垣明良把未步当成宝贝的时期。当他得知未步因为流产住院后,哭着哀求说:“我不知道你真的怀孕了。”最近,每天为了刚出院不久、身体状况还不理想的未步做晚餐。
他十几岁时,曾经在餐厅厨房当学徒,他的拿手料理是炸小牛排和西班牙蛋包饭。这也是未步曾经钟情于中垣明良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即使吃着他做的晚餐、即使睡在他身旁,未步继续磨着杀意的刀子。
至少请你相信这一点。她对奏子强调。她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打算和这个男人重新开始,自我安抚不平静的心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她说,奏子那句“杀了他”一语点醒梦中人。未步发现,以前在他身上承受的暴力并非只有当时肉体的疼痛而已,每一个伤痛都累积了下来。而且,想到三个月的胎儿遭到殴打时的痛苦,就觉得这个男人必须以死偿还。
奏子在药妆店内观察着中垣明良的行动,发现他并不是搭讪路过的每一个女人。他有一定的基准,而且在开口的瞬间,已经为女人排好了等级。
听未步说,他会把搭讪到的女人带到附近的咖啡店聊三十分钟。他绝对不会勉强对方当模特儿,会主动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却不会问女人的电话。但被他搭讪的女人通常会在两天以内主动打电话给他。
他和其他五个同行一起在代官山合租了一间事务所,一旦有女孩上钩,就会带去那里。他们会介绍那些女孩去酒店当公关、拍A片,或是介绍到声称是“素人裸照”的投稿杂志当备用模特儿。然后,他们从中抽取一半的佣金。
奏子把洗发精放回店门口的货架,下定决心,走向中心街,朝着中垣明良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后有一群国中女生聚集在艺术咖啡店门口,但他似乎对小女孩没有兴趣。奏子穿着符合二十岁年龄的衣服。她在小背心外套了一件薄质小外套,下半身是白底上有热带花的长裙,不知道看起来像不像刚从冲绳旅行回来的女大学生。
她和中垣明良视线交会。奏子立刻移开了眼神,但明显感受到对方评分的眼神。奏子从他两公尺身旁走过。他没有叫自己。难道是中垣明良看不上自己?这倒很令人火大。
“喂,木槿花美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奏子假装没有听到。有人轻拍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发现中垣明良对她挤出满脸的笑容。
“你现在有空吗?”
“是有空啦……但如果是推销的话,我……”
“才不是呢。”
他挡住了奏子的去路,奏子差点撞到他厚实的胸膛。
未步向她保证,只是去附近的咖啡店聊一聊而已。第一次就这样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奏子冷静应对。“想不想当模特儿?”
“我对这种……”
“我是这家经纪公司的,是正派经营。”
他递上一张名片。高级的纸张上印着“女人野心 负责人”的头衔,完全感受不到正派经营的味道。听未步说,共同租用代官山事务所的星探,每个人名片上印的公司名称都不一样。
“前不久,我们公司的女孩子在月九(注:富士电视台每周一晚上九点档连续剧,为该台戏剧的黄金时段。)选秀会上被挑中了。”
少唬人了。奏子心想。
“你不妨听听看嘛,要不要去附近喝杯咖啡?十分钟就好。”
“我在赶时间。”
“你刚才还说有时间。大哥哥可怕吗?不可怕,不可怕,虽然五官轮廓很深,其实内心很细腻、很容易受伤,要对我温柔一点喔。”
这算是哪门子的邀请?奏子很想对他露出纳闷的表情。
虽然中垣明良没有拉住她的手或是肩膀,但她还是被他肉体散发的力量所吸引。
未步说,他带女孩子去的咖啡店也有等级。如果是一杯咖啡一百八十圆的罗多伦,或同样是自助式、但略有高级感的星巴克,差不多是C等级的女孩;如果走进已经成为业务员殿堂的雷诺阿咖啡,则属于B等级。他会把他眼中最高等级的女孩子带到拉蜜尔咖啡。
他们走进连锁章鱼烧店旁大楼的二楼,一杯咖啡八百圆的名咖啡店拉蜜尔,面对面在沙发座椅上坐了下来,向服务生点完饮料后,中垣明良一开口就问:“你是高中生吗?”
原本以为自己今天的打扮很成熟,奏子不禁对自己的幼稚品味感到失望。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已经二十岁了。”
虽然不需要特地声明,但奏子还是想把话说清楚。
“大学生吗?”
“对。”
“哪一所大学?”
“就在涩谷附近。”
奏子对透露自己的生活圈小有抵抗。
“青山学院。”
“差不多啦。”
“你是外地来的吧?光靠父母寄来的生活费,会不会不够用?”
“我很少花钱。”
“看得出来。你的兴趣应该是看艺术电影,被我猜中了吧?”
奏子点点头。
“有没有做过模特儿?”
“在老家的时候有做过。”
奏子信口开河。
“我知道了,一定是超市的广告。买两支护唇膏,可以折价三十圆之类的。”
这时,似乎应该跟着他一起笑。这个行业的谈话技巧,也许就是用言语刺探、见风转舵、说话都顺着对方。奏子淡淡地回答说:“不是啦,不过,也差不多啦。”
聊了一阵子,渐渐形成了中垣明良致力营造的亲密气氛。
喝了一口饮料,稍微放松后,奏子转为攻势。
“当星探好玩吗?”
“这是工作嘛。”
“是不是有什么好处?就好像附送一支护唇膏之类的。”
“你是说,和女孩子接吻吗?”
喔?原来他是这么理解的。没想到,闲聊竟然获得出乎意料的效果,原来如此。奏子趁胜追击。
“做这种工作,看女人是不是很有眼光?”
“没有,我的实际生活一团糟。”
他似乎并不排斥谈及私生活。
奏子直捣黄龙。
“啊,你这个是结婚戒指吧?”
“才不是哩,我戴在右手。”
“喔,对喔……不过,你有这种味道,家庭的味道。”
“怎么可能?”
女人这么追根究底,代表对自己有兴趣。中垣明良对自己的成果感到满意。
“不瞒你说,我被女人强暴了。”
他用惹人同情的声音说道。
“什么?强暴?”
“她把我推倒在床,上我、还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甚至在结婚登记书上盖了章。你不觉得很可恶吗?”
“是喔?对方是怎样的女人?”
“和你一样,今年二十岁。在酒吧当酒保,身上还贴着纹身贴纸。”
是未步。奏子第一次听说未步擅自去登记结婚这件事,她终于知道他们信箱上夫妻不同姓的意思了。未步让中垣明良以为是在同居,实质却是瞒着他,造成既成事实。
未步之所以没有告诉自己,当初是瞒着男人擅自入籍,应该是基于女人的自尊心。
“不过,那个女人很好用,所以,我就陪她玩玩夫妻游戏啰。”
还可以当成拳击的对象。他一定想这么说吧。这对夫妻靠相互殴打这种肌肤之亲折磨对方。
“你做这种和女人相处的工作,你太太不会不放心吗?”
奏子讨论的只是泛论,但中垣明良或许以为出卖私生活可以吸引女人的兴趣。
“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他把脸凑了过来,好像要透露什么秘密。“最近,我常常觉得,我和一个可怕的女人在一起。”
“可怕的女人?”
“她的成长背景。”
奏子可以猜到他想说什么。她根本不想听。
“我老婆是死刑犯的女儿。”
奏子虽然假装惊叫地问:“怎么会这样?”心脏却开始敲出不平静的节奏。
“她老爸十年前,因为债务的问题,把人家一家四口杀了。对了,电视上还报导过,把人家小孩子也杀了,用铁锤把脸敲扁了,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奏子无法顺利做出表情,脸颊的肌肉好像被铁丝拉住了。
“不久前,她老爸才被判了死刑,再过几年,就要被绞死了。我的岳父是死刑犯,很厉害吧?”
这“厉害”两个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也许,他平时常向朋友弦耀这件事。
“如果你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我可以带你去,她就在五反田的酒吧上班。”
也许,他之前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未步当成展示品。他把女人带到店里,向未步介绍:“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女孩。”未步看着他身旁的女人,暗自心想:“这次又要和这个女孩上床吗?”然后,那个女人暗自窃笑,“原来,这就是死刑犯的女儿。”
想象着曾经在“冰风暴”内上演的这番光景,奏子内心更加厌恶中垣明良。被当成展示品的并非只有未步而已,死去的家人和幸存的自己,也都成为这个男人调侃的对象。
中垣明良结束谈论自己的私生活,开始解释模特儿的工作。奏子适时附和着,仔细观察着他形状很完美的头部。
未步说的要害是在哪个部分?
奏子感觉到内心的犹豫一一消失。你这种人的确该被杀。
“那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你。”
他拿过递给奏子的名片,用原子笔写下电话。
“我不知道会不会打电话。”
“反正,你考虑看看吧。”
男人的表情透露出他坚信眼前这个女人会在两天内打电话给自己。奏子很想对他吐口水,然而,想到这个男人只剩几天可活,甚至有点怜悯他。
“你见到那家伙了?”
“嗯,昨天。”
“聊些什么?”
“如果顺利的话,成为《an an》的彩页模特儿不是梦想。”
“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说。不过,如果对方不是明良,你应该没问题。”
奏子只字不提他吹嘘和自己住在一起的女人是死刑犯的女儿。如果说出口,或许可以坚定未步对中垣明良的杀意,然而,未步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未步已经研拟好三天后的计划,令奏子不免有点被吓到了。奏子检讨着时间表上两个人的每一个行动步骤,判断“这个很危险”、“这个也许没有问题”。
奏子在未步家里。未步说,中垣明良正忙于在涩谷路上当星探,绝对不可能回来,可以尽管放心。
她们摊开地图,预习当天的计划。
“三天后的晚上,你留在自己家里,直到需要你出场……”
凌晨一点半,“冰风暴”已经没有客人。金发店员——吾郎要去参加乐队的练习,先走一步。当酒吧的霓虹灯熄灭之际,奏子扮演“最后的客人”出现。
奏子的角色是曾经来过这家酒吧几次、想要当模特儿的女人。她和酒保未步很谈得来,说好由未步帮她介绍给中垣明良。
奏子独自留在店里。未步前往行凶现场,就是中垣明良位在代官山的事务所。深夜的时候,搭出租车三十分钟就到了。
那天白天,未步会告诉中垣明良:“有一个女生经常来我们店里,她说想当模特儿,稍微暴露一点没关系。她感觉很有胆量,你见见她吧。她说今天晚上一点半左右才有空,我会带她去你的事务所。”
未步说,中垣明良会要求其他星探回避。当遇到好货色时,他都独自面试,绝对不会在其他同行面前曝光。深夜一点半的时候,事务所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事务所大楼的后方,有一个昏暗的停车场,中垣明良的小绵羊机车就停在那里。未步躲在停车场,抬头看着事务所的灯光,打电话给他。那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他应该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对不起,有点耽误了。那个女生在紧要关头有点犹豫,不然,你要不要来我店里?”
中垣明良可以骑小绵羊到五反田。于是,他会下楼来到停车场。手握铁锤躲在暗处的未步举起凶器,挥向据说可以让人一击毙命的要害。
确认中垣明良没有呼吸后,未步在远离事务所的地方拦出租车,回到五反田的家里。
人在店里的奏子刚好在这个时候接到吾郎的电话。
几天前,未步告诉吾郎:“我有朋友在当平面设计师,我请他帮你们设计现场演场会的广告。我想,他应该会免费帮你们做。”吾郎觉得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所以就拜托未步。
那天晚上,当吾郎准备去练习时,未步故意假装突然想起来地说:“我一直忘了说,朋友叫我问你,你说广告单上要有团员的简介,可不可以请你把五个人的生日和血型告诉我?”
吾郎不可能当场知道。如果他可以回答出来,就继续问他更复杂的数据。
我等一下就会和大家见面,问完之后就打电话告诉你。吾郎说。他大约在两点左右到达练习地点的仓库,于是打电话给应该还在店里的未步。
接电话的是奏子。
“酒保出去买烟了。我只是客人,我想要抽烟,酒保说,自动贩卖机很不容易找,所以,帮我去买烟了……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
吾郎请她记下乐队成员的生日和血型。
奏子说:“我等一下会交给她。”然后,挂上电话。
吾郎虽然没有和未步通话,但因为店里有客人,到时候就可以证明,未步在两点左右确实在店里。
奏子第一次听到未步的计划时,就指出了问题所在。她看着五反田和代官山的地图,又旧话重提。
“一旦警方正式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如果知道我是那天晚上最后的客人,应该不会相信我的证词。”
“你怎么还在担心这件事?”
如今是未步胸有成竹。“的确,如果警方找到你,一切就完了,所以我才想出避免这种情况的方法。”
奏子也不想遭到警方的调查。到时候,警方就会知道她不是冬木由香子、而是秋叶奏子,未步也会知道。
“你扮演的那个想当模特儿的女生,那天晚上在紧要关头退缩,和我发生了口角,之后就不再来这家店,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络你。”
“既然这样,就没有证据显示这个女人来过。”
“但吾郎的确和那个女人通过电话。”
“如果警方怀疑是你找人为你做不在场证明呢……”
“就让他们去怀疑吧,就让他们去找这个女人。他们绝对找不到的,因为,那是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虚幻女人。”
有一个女人想当模特儿,拜托未步介绍模特儿经纪公司的人。既然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女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可以说是虚构的女人——虚幻的女人。
“吾郎见过我出入这家店好几次,如果他告诉警方,也许是那个女人协助未步……”
“我从来没有告诉吾郎你的名字,他也不知道你是永和学院大学的学生。这家店有好几十个女客人经常来店里喝酒,也不知道她们的电话。吾郎根本没有理由怀疑你。”
“未来,我们是不是都朝对我们有利的方向思考?警方真的会因为这么简单的证词就相信你吗?”
“即使警方开始怀疑我,我也绝对不会连累你,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虽然奏子并不表示认同,但未步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她也不便再说什么。
天色渐暗时,奏子离开未步的家,走下外侧的楼梯。她把帽檐拉得低低的,以免被其他住户看到。
抬头一看,未步从厨房半开的窗户内向她挥手。
奏子点点头。临行前她们约定,这三天都不要见面。
搭上JR线,刚好遇到下班的尖峰时间。在惠比寿车站听到广播时,她突然有一种冲动。
她下了车,经过剪票口,走出惠比寿的车站。夹杂在傍晚回家的上班族人潮中,走过驹泽大道。
她刚才看过地图,所以知道中垣明良事务所就在距离惠比寿车站几分钟路程的地方。她在地图上看到,旁边刚好是一个教堂。
那是一幢设有电子锁的五层楼公寓。奏子躲进停车场,以免被附近住户看到。垃圾丢弃处用围墙围了起来,对面停了几辆脚踏车,没有看到中垣明良的小绵羊。现在应该是在路上搭讪女生的大好时光。
奏子想亲眼见识一下未步杀人的现场。
公寓旁就是一座教堂,十字架耸立在黄昏的天空中。如果未步是虔诚的基督徒,恐怕会感到害怕吧。
奏子聚精会神地注意行人的动静。如果有人看到案发三天前,有一个可疑的女人在这里出没,就糟了。
奏子抬头看着五楼事务所的位置。电灯关了,走出房间的中垣明良走出电子锁的大门,走到通往停车场的这条通道。奏子在假想的银幕上看到了他的身影。
未步一定会躲在垃圾丢弃处。奏子试着站在那里。背部紧贴着砖块围墙,感觉凉凉的。中垣明良经过视野。未步悄然无声地跟了上去,朝向正费尽吃奶力气从一堆脚踏车中用力扯出小绵羊的他……
铁锤打到要害时,到底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男人倒地后,会痛苦挣扎多久?他身上的血会不会溅出来?要不要提醒未步,带一件替换的衣服?
未步也会和她父亲一样,动员压抑在内心的所有憎恨,成为杀人凶手吗?
都筑则夫瘫坐在四具尸体前,遭到刚好赶来的端本巡查逮捕。未步能够不犯下失误,用手摸着中垣明良的颈动脉,确认他脉搏停止,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巴,确认他已经没有呼吸,然后冷静地离开现场吗?
疑问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我为什么要协助她杀人?
都筑则夫杀了我全家,要让他的女儿承受相同的惩罚。未步要承受的不是刑法的处罚,奏子并不希望未步被关进监狱。况且,一旦发生这种情况,自己也会被追究共犯的刑责。
必须让未步背负着杀人的原罪,带着罪恶感走完接下来的人生。这才是自己的真正目的。
真的吗?这真的是我的希望吗?这就是我对都筑则夫和他女儿的报复吗?
奏子肃然回想起数年前,自己对着夜空低喃:“对不起,我活了下来。”
那是在深夜,在姑姑家。当她确认表兄妹都进入梦乡后,光着脚,从窗户走到庭院。然后,站在没有什么路灯的马路上,看着住宅区的一片昏暗,想象着死亡的世界。
那时候,国中三年级的奏子流下了心理医生不曾看过的眼泪。她对着夜空中最闪亮的星星,为自己活着道歉。
回到房间、钻进被子后,她诅咒着无法毁灭的自己。在命案发生后,第一次对凶手产生了疯狂的憎恨。
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如今,这个低喃仍然徘徊在内心深处。平静的大学生活,惠利这个朋友,和拓巳相拥的夜晚。她始终认为,这样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全家人已经死了。自己参与未步的杀人计划、也走向了毁灭。这就是对自己“活着”这个罪行的惩罚。
可以这样解释吗?这样可以解释事先来观察杀人现场的自己所做的行为吗?
不知道。奏子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捉摸不透的心情,走出了停车场。或许因为奏子过着和基督教无缘的生活,黄昏天空中的十字架无法带给他任何救赎。
我和未步一样,或者说和都筑则夫一样,开始发疯了。这是最有说服力的解释。
她决定走到井之头线的起点站涩谷。星期五的街头,为周末到来而兴奋不已的人们勇敢地、轻松地在马路上昂首阔步。
星期天,奏子把自己关在家里。
惠利打电话邀她去看电影,她推说感冒拒绝了。
她看了星期天晚上租的五支录像带,五部都是之前看过、曾经创下票房佳绩的轻松电影。她不想动脑筋。
晚上的时候,人在那须高原的拓巳打电话给她,但挂上电话后,她立刻忘记电话中说了些什么。
星期天也没有跨出房门一步。
中午的时候,接到了未步的电话。
“就是明天了。”“对啊。”“加油啰。”“嗯,加油。”
用这种方式激励杀人凶手似乎太健康了,简直把她当成了准备参加马拉松赛跑的市民选手。奏子在心里想道。
她食不下咽。煮了一点夏天剩下的面线,勉强自己吞了下去。
晚上的时候,未步又打电话来。“刚才那家伙打电话给我,说他要回来,叫我煮味噌汤。我煮好了茄子味噌汤在等他,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为他煮味噌汤了。”未步在电话彼端发出阴郁的笑声。
今天晚上,未步一定会和那个男人上床。未步不会拒绝他,为了明天一切顺利,不会做任何让他起疑心的事。那个男人像往常一样为她脱去衣衫,抚摸她的全身,贯穿她的中心,虐待她。
如此可怕的夜晚,未步应该会忍受下去。
奏子打电话给惠利,装出沙哑的声音说:“我感冒还很严重,明天不去上课了,到时候笔记借我。”
当她在浅眠中徘徊时,似乎听到了未步的惨叫。中垣明良粗暴的爱抚令未步的肉体伤痕累累。她告诉自己,不可能听到,努力寻找着睡魔。
星期一终于到了。
2
未步将在九点多的时候去店里。
奏子在深夜一点半之后才去店里。当酒吧的霓虹灯关掉,代表吾郎已经离开,店里只剩下未步一个人。
距离协助杀人还有七个小时,漫长的等待令人感到痛苦。
当公寓的窗外陷入一片漆黑时,奏子觉得应该趁现在打电话。
必须打电话给身在那须高原的拓巳,告诉他自己的心情。明天就为时太晚了。她将从犯罪被害人家属变成犯罪加害人。今天晚上,自己将彻底改变。必须在改变之前解决这件事。
“不好意思,在你忙的时候打电话……现在方便吗?”
摄影社的成员住在大学研习中心,已经吃完晚餐,正假借“校庆筹备委员会”之名,准备开始喝酒。拓巳离开团员聚集的大房间,拿着手机,来到走廊上。
“怎么了?”
“我想在明天见面之前说清楚。”
“怎么了?干嘛突然这么认真。”
“你去旅行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好可怕。”
拓巳笑着,但可以感受到他很担心奏子不知道会说什么。
“我可能无法解释得很清楚,不过,希望你可以理解。”
“我应该无法理解。”
他似乎已经察觉到奏子想说什么。
“我想和你分手。”
“不要。”
拓巳毫不犹豫地回答。
“总有一天,你会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
“等一下。”他语中带着怒气。
“你对我过去的同情,也会渐渐感到疲倦,必须随时注意我的内心。当和我因为一些芝麻小事吵架时,就会在意会不会触及我以前的伤痛?是不是又伤害了我?你会感到很累。”
“等一下。”
“而且……我以前一直无法说出口。我和你在一起,都没有感觉。”
明知道这会伤害拓巳,但她还是早就准备好这番话。
“并不是因为你的关系,而是我本身的问题。我相信,应该和八年前的事有关。你应该会讨厌这样的我,所以在此之前,我想和你分手。”
其实,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你应该趁早和协助杀人的秋叶奏子、以这种方式自取灭亡的秋叶奏子分手。这才是奏子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可能没什么感觉……”
这是身为男人,意识到自己很窝囊的声音。果然伤害了他,奏子后悔不该提起那件事。
“但是,我认为这是你心理的问题。只要我们相爱、只要我们相拥,一定可以建立更完美的关系。我这个人很乐观。”
这正是奏子喜欢的拓巳。
“是我的问题。是我的身体和心理有问题。”
“我并不是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以后也不会。我当然很同情你以前的事,我相信,你应该承受了我无法想象的痛苦。奏子,我是不是应该之前就告诉你,我全都知道了?强迫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你是不是希望我比现在更加同情你?”
“没有。”
“对啊。我并不是因为你无依无靠才和你交往,我并不是这么博爱的人。而是因为你很漂亮、想要常常看到你的笑容,才和你在一起。与其说是我想要陪在你身旁,也许更应该说,是我希望你陪在我身旁。我一直觉得,反正毕业以后,我只要回老家继承家业就好,反正摄影只是我的业余爱好。但你可以激励我加油,让我觉得即使是业余爱好,也可以拍出好照片,我需要你。当你在我的面前展现你的身体,用全身告诉我,要把你拍得更漂亮时,老实说,我有点招架不住,搞不懂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毫不隐瞒,为什么对我拍你这件事这么认真……”
因为,奏子期待拓巳的镜头也许可以拍出自己即将溢出黑暗的内心。
“我喜欢拍你,无论拍再多,也觉得拍不够。总觉得你身上还有其他只有我能够看到的东西,当我在拍你的时候,总觉得是在挑战自我。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自己和你交往。我比你想象得更加自私。”
必须好好珍惜他,奏子心想,拓巳是我的宝贝。正因为这样,所以必须和他分手。
“奏子,我喜欢你。”
“别说了。”
“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我不相信。”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明天,我马上去找你。在此之前,你也好好思考一下我刚才说的话,和你自己说的话。”
“我不能见你……”
“现在不管怎么争都没有用。彼此静一下,等真正的你和真正的我见面之后,好好谈一谈。我明天去你家里。”“你不要来。”
“我一定去。我挂啰,奏子,晚安。”
拓巳挂了电话。他以前从来没有主动挂过电话。他暂时不理会奏子。这也是他的体贴。
奏子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握在手上,陷入虚脱的状态。拓巳说,他爱奏子不是为了奏子、而是为了他自己。恋爱不是为了对方,如果缺乏让自己幸福的强烈意志,就无法让对方幸福。
既然如此,那也不应该为了对方而分手。如今,我正打算用最糟糕的方式分手。并不是因为奏子希望,而是拓巳自己想要借由照相机看透奏子的内心深处。如今,奏子正打算伤害如此深爱她的拓巳。
然而,想到如果继续交往下去的结果,她不禁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自己接近杀害自己家人的凶手的女儿、并协助对方计划杀人。自己正在进行卑劣的复仇。这种女人,必须远离拓巳。
一看时间,发现已经八点多了。
继续闷在室内思考五个小时,简直就是一种酷刑。奏子开始做外出的准备。
她换上Levi‘s的牛仔裤和运动上衣,一身轻松打扮,从鞋柜里拿出球鞋。可能因为鞋带绑太紧了,脚一下子穿不进去。她用鞋尖在地上咚、咚地敲了敲,试图把脚跟硬塞进去。
遥远的声音,似曾相识的声音。
似乎有一丝微暖的风拂过脑海,然而,正在内心回味拓巳刚才那番话的奏子,并没有抓住有关那个声音的记忆。
晚上八点二十分,奏子踏上了夜路。
转了一班电车,八点五十分过后,终于来到未步的公寓。
“怎么了?”
奏子的来访令未步瞪大了眼睛。
“我实在受不了一个人等待……”
未步已经换好了准备出门上班的衣服,她请奏子进屋,察看有没有被邻居看到。奏子必须是虚幻的女人。
“我马上就要去店里了。即使你来我家,也要一个人等到一点半。”
“我知道,我在自己家里闷了三天,快要窒息了……你有打电话给他吗?”
“打了。他以为我要带想当模特儿的女生去找他,所以应该会独自等在事务所。”
“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我有再三关照他,这是我特别介绍给他的,所以叫他一个人在事务所等我们。”
“你有没有发现?他事务所附近有一个十字架。”
“十字架?”
“教堂的……我看地图,旁边有一座教堂。”
她没有说出自己已经去过现场这件事。
“是吗?附近有十字架,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
“香子,你是基督教徒?”
“不是。”
“即使上帝就在附近,我也不觉得害怕。”
她这句话实在说给自己听的。奏子似乎听到她在心里说,我不是普通的凶手,而是继承了杀人犯血液的凶手。
“我们来喝一杯壮壮胆。”
她果然感到害怕了。未步从冰箱里拿出一只细细的酒瓶。
“这是Zubrowka,很烈的伏特加,一杯喝下肚,整个身体都会烧起来。”
她拿起周围蒙了一层霜的瓶子,将浓稠的液体倒进威士忌杯。
她们找不到干杯的话,默默碰了一下杯子。
奏子学未步的样子,一口气喝了下去。身体顿时好像点了火。她咳嗽起来,好像在喷火似地大口吐气。
未步站了起来。“那我走了。”
“那我一点半过去。”
“四个小时后。”
床边的闹钟指向九点二十分。
“你出去的时候锁好门,把钥匙丢进下面的信箱。”
未步确认着步骤。
“知道了。”
奏子送未步走到玄关。
未步可能把在店里穿的黑色马靴放在店里,她穿球鞋出门。可能是觉得在行动的时候比较方便吧。
未步可能太久没穿球鞋了,一直穿不进去。她懒得解开鞋带,用鞋尖在地上咚、咚敲了敲。
这个声音,和隐藏在奏子体内的钟产生了共鸣。自己离开公寓时,也和未步一样,敲了敲球鞋的鞋尖。
不。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应该发生在更早以前。
出租车等在观光饭店门外。从鞋柜里拿出的球鞋鞋带绑得太紧了,但所有老师都在为自己送行,根本无暇重新绑鞋带,于是干脆敲敲鞋尖,硬把脚跟挤进去。
是毕业旅行那天晚上。得知家人发生意外,准备跟老师回东京的晚上。
奏子听到了铃声。观光饭店的玄关会有铃声吗?不是。未步的鞋尖敲在地上的声音,这个不吉利的声音正冲向自己,穿透皮肤、钻进了肌肉,拨开复杂的神经组织,震撼着中枢神经。
口水溢满口腔,她想要吞下去,但似乎快被自己的唾液淹没了。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胸膛内的帮浦吃力地向全身输送着血液。
啊,又开始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也许是注定要发生的。奏子心想。这几天始终处于紧张和失眠的状态。不,也许是更神秘的原因。也许此刻开始的“四个小时”,是为了阻止我走向犯罪。
是谁?上帝吗?
“你怎么了?”
未步已经穿好鞋子,站在门口问奏子。她似乎已经发现了她的异常。
下半身渐渐无力起来。奏子软趴趴地坐在饭厅的地上。
“香子!”
“没关系……”
奏子努力对抗着渐渐失去的意识,告诉自己至少要交代清楚。数秒之后,她就会失去真实感。
“没关系……四个小时后,我就会醒过来。不用管我,别担心,你走吧,我应该可以去店里……”
“香子,香子,你到底怎么了?”
未步摇晃着她的肩膀。这种感觉渐渐变得遥远,好像大量麻醉剂开始发挥效果。从高原到东京的四个小时之旅又开始了。又要回到十二岁了。又要坐在出租车上,穿越变化前和变化后的界线,踏进监察医务院排列着家人尸体的停尸间,又要经历这份恐惧和绝望。
奏子在老师们的注视下,穿上鞋子。
意外?什么意外?全家都发生了意外?
她根本没有时间发问。
在湖畔竞赛活动时沾满泥土的球鞋终于接受了脚跟,承受着奏子浑身的重量。
3
四班的导师丸冈老师把奏子的背包放进了出租车的后车厢。
到底该说“我走了”,还是说“晚安”?奏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向送行的老师们深深鞠了一躬,坐进出租车的后车座。
五月的夜晚。晚上十一点多。高原的空气冷飕飕的。
“是东京爱成医院吧?”
司机的名字叫池田。他转头向井原老师确认了目的地。池田先生已经知道三更半夜里把正在毕业旅行的孩子送回东京的理由。
目的地变更为监察医务院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知道四小时后结局的奏子很想这么告诉他,但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她挪了挪身体,看着驾驶座旁的照后镜。镜子中是十二岁的自己。自己的脸这么幼稚吗?脸蛋这么圆吗?她忍不住仔细端详起来。也许可以找到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的酒窝,然而,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她看着井原老师。厚重的眼镜后方,露出对如此重大的任务感到不知所措的眼神。
“……秋叶,怎么了?”
井原老师发现了奏子的视线。因为,她很用力地注视着老师。“没事。”她将视线移向窗外。
在之前的数次经验中,奏子知道,苏醒的“四个小时”并不是完美重现八年前的“四个小时”。
应该是因为意识中结合了现在——二十岁的奏子的关系。八年前的自己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注视着井原老师,老师也没有问她:“怎么了?”
记忆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心理医生分析说,这可能是一种“幼儿退化症”。这种病人会说幼儿时的语言,重现心灵创伤的记忆,然而,却从来没有病人像奏子一样,花费整整四个小时重现那四个小时的记忆。
且因为奏子从来没有在医生面前进入“四个小时”,所以,医生也无从分析。
如果想要勉强改变呈现在眼前的八年前的记忆,或许真的可以改变。比方说,假如现在对井原老师说:“我全都知道,我即将面对四个家人,他们的脸都被打烂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然而奏子太害怕了,不敢尝试这么做,她只想置身于那段时间,静静等待“四个小时”过去。她担心一旦颠覆八年前的故事,或许会对大脑造成无可挽回的破坏。
静静等待“四个小时”的流逝,只要咬着牙忍受重现在眼前的恐惧和疼痛就好。反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出租车经过观光饭店的圆环,驶向旅馆街。奏子仰望着大家沉睡的饭店,似乎可以听到一百五十人的呼吸声。
沿着夜路行驶的感觉,突然令她联想到血流满地。秋叶家的四个人因为车祸丧生。虽然明知道家人不是因此而死,但还是情不自禁想象全家人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的情景。
“你应该被吓到了吧。”
一旁传来井原老师的声音。
“他们发生意外,是车祸吗?”
家人到底是发生了怎样的意外?自己正在作无谓的想象。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接到通知说,你全家都受伤了。”
自己很快就会知道老师在说谎。
出租车驶过一座桥,传来河水奔流的声音。原本明天要在这里的河边举办营火晚会。自己和村上洋平会在两个星期后的欢送会上跳土风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