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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2

作者:日-野泽尚/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6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12

车子从T字路驶入国道。

“如果你困了,可以先睡一下。”

“没关系。”

现在不可能睡得着。井原老师一定在说完之后才发现,为自己的失言感到羞愧。奏子想要缓和老师的紧张心情。

“上次在校园被抓到的那个大学生……”

那个冲进校园参加跨栏赛跑的半裸大学生好像有精神病。奏子问老师,在精神科进行怎样的治疗。

井原老师告诉她,医生会根据病人的孩提时代进行分析。

“如果小时候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就会出问题吗?”

话题正朝着危险的方向发展,井原老师愈来愈紧张。

“如果家人车祸身亡,小孩子长大以后,就会出问题吗?”

“秋叶,不要聊这个话题了。”

“如果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那样,自己却不知道,老师,你会告诉我吗?”

当时,自己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问了这个问题。如今,却是明知故问。因为她最了解自己真的出了问题。

“我会努力不给大家添麻烦。”

这是八年来,奏子一直谨记在心的一句话。所以她从来不在人前落泪。在姑姑他们面前,也假装已经走出过去的伤痛,独自承受其苦。好累,奏子已经疲惫不堪。

前面就是收费站。出租车即将驶上高速公路。

“接下来沿着这条路就可以开到了。”

池田先生试图让两名乘客安心地说道。这一路没这么顺利,不久之后,车内会响起井原老师的怒吼。

出租车进入超车道后,不断加快速度。窗外是一片好像在黑纸上挖了洞似的住家灯光,和没有月光的天空。视野的角落,有红色的灯光正在闪烁。是出租车的收费表。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收费表的数字跳这么快。

她将目光从不断跳动的红色灯光上移开,一辆装满灯饰的大货车从隔着栏杆的对向车道呼啸而过。看到一幅朝阳从富士山升起的画,令她想起和家人一起去附近澡堂洗澡的事。

只有爸爸去泡男汤,两个弟弟想和妈妈、奏子一起泡女汤。一家五口泡在浴池里,合力大声数到一百。到底少了几个家人?以后,会有几个人一起数到一百?

一个人。只有奏子一个人数到一百。

“应该为你重新办一次毕业旅行。”

井原老师说。他说暑假的时候,他们全家会去奥多摩,今年就邀全班一起参加。

结果,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在和大家离别的欢送会上,自己为什么笑得那么快乐?跳土风舞很开心,在打躲避球时很活跃。十二岁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不可思议的动物。

“要不要上厕所?前面有休息站。”

司机池田先生告诉他们。井原老师请他停下来休息一下,因为他要打电话回观光饭店。东京方面会和毕业旅行住的饭店联络,那时候,手机还没有普及。

出租车停在宽敞的停车场内。奏子和井原老师一起下车,走向厕所。

“老师在这里等你。”

宽敞的女厕所中似乎没什么人。不,有人。里面传来有人在呕吐的声音。

奏子选择了洋式厕所坐了下来,但几乎没尿出来。

出了厕所,走向洗手台。或许是因为荧光灯的关系,脸色好像大病初愈般苍白。

必须将自己变化前的脸深深刻在脑海中。奏子心想。再过三个小时,自己将面临激烈的变化。

奏子挤出一个笑容。她也想记住自己的笑容。两颊隐约出现了好久不见的酒窝。在之后的八年期间,因为脸上增加的肉,酒窝将从奏子的脸上消失。

背后传来哐当的声音。奏子吓了一跳,以为有人不满她难看的笑容,赶紧转头看去。

刚才对着马桶呕吐的女人一边擦着嘴、一边走了过来。女人穿着黑色皮革背心,右肩上画着自由钟。那不是如假包换的都筑未步吗?

未步?为什么未步在这里?

步履蹒跚的未步讶异地看了奏子一眼,似乎很纳闷小学生怎么会出现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休息站。她双手撑在相隔两个位置的洗手台,把水开得很大,含了一口水漱口。她的痰似乎仍然卡在喉咙深处。

奏子张着嘴,看着未步的脸,然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看到的是十二岁的自己。在眼前表情痛苦地漱着口的,却是二十岁的未步。

八年前,在女厕所遇到的女人浑身散发着酒气。眼前的未步虽然没有喝醉的迹象,但可以感受到她身体内侧的颓废,那是准备行凶的人的脸。她是因为恐惧而呕吐吗?

奏子太惊讶了。记忆世界的人竟然换成了真实世界的人。她第一次见识到“四个小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未步发现了奏子的视线。

看什么看。女人的表情如此说道。

“……你还好吗?”奏子缓缓问道。

“我一紧张就会这样。”

未步苦笑着回答。然后,她反问奏子:

“你还好吗?”

“……啊?”

“你刚才说,不用管你,所以我没有打一一九,但已经一个小时了。”

喔,原来是这样,未步还留在公寓里。虽然已经过了她要去上班的时间,但她不放心倒在地上、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奏子,在一旁守护了她一个小时。

未步看了一眼手表,“我差不多该走了,你真的没关系吗?你有在呼吸,一下子喃喃自语、一下子笑,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还有三小时就结束了。”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听得到。”

“香子。”

“我听得到。”

未步偏着头。奏子的回答似乎无法传达给对方。真正的奏子可能只是坐在地上,对未步的话反应很迟钝。

“我就这样跟你说话啰。”

“好。”

“有人在外面等我,所以,我没有时间了。”

等在外面的人是谁?

这时厕所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还没有好吗?”是中垣明良带着怒气的声音。

“我在补妆!”未步大声叫道,从化妆包里拿出化妆品。

未步也被这“四个小时”改变了。她和中垣明良在开车途中,等一下,她就要在旅途中杀了他。她无法承受这份紧张,所以,刚才在厕所呕吐。

“你愿意听我说吗?”

未步从镜子中看着奏子,擦着带有金粉的眼影。“有一件事,实在太难为情了,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昨天晚上,我和他上床了。”

奏子果然想得没错。

“我竟然和第二天就要杀害的人上床,而且也没有避孕。他不喜欢戴保险套,上次才流产,现在又用这种方式做爱,我自己也觉得很没出息。你听得到吗?”

“听得到。”

“也许,我现在仍然想要他的孩子。不过,如果因为昨天晚上怀孕,生下的孩子一定会痛恨我,因为我杀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和母亲相互残杀。”

十二岁的奏子眼中含着泪水。

“咦,你哭了吗?你果然听得到我说话。真伤脑筋,我刚才都在自言自语。”

“你继续说下去。”

“我会继承我爸的罪和罚,也继承了对秋叶那一家人的愤怒,然后,我的孩子会继承所有这一切。不是吗?我恨明良,我的小孩恨我。”

好难过。为什么这么难过?

“所以,杀人凶手的女儿只能当杀人凶手。”

未步心灰意冷,已经豁出去了,说话的语气也格外开朗。

一切都受到“血缘”的支配吗?难道真的无法违抗吗?奏子好像被死去的家人追赶,拼命想要走向自我灭亡,这也是因为无法违抗的“血缘”吗?

“我想活下去……”奏子呻吟着。

“你说什么?”

“不要被这种东西操控,我想活下去……”

未步似乎以为刚才隐约听到奏子说话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她转头看着镜子,继续化妆。

“不过,我要变成恶魔,要变成让我的孩子也憎恨的恶魔。我终于可以承受适合我的惩罚了。”

“谁都不想惩罚你。”奏子呜咽起来,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罪与罚和遗产是两回事,你的血液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宿命或是命运。”

“如果可以,我爸执行死刑时,我想在一旁为他送终。如果处死他可以偿还所有的罪,我为了自己,也要确认一下。听说,上了绞刑架的几分钟后,心脏才会停止跳动;听说即使已经没有意识,身体仍然会感到痛苦。既然这样,我就要把耳朵贴在我爸悬空的胸前,听听他的痛苦。如果他很痛苦,应该就是令大家心满意足的赎罪方式,法律也会原谅我爸,也不会把惩罚留给我。”

“没有,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未步始终憎恨她父亲所杀害的那一家人,她靠着代替父亲憎恨,努力活了下来。已经够了,不要再恨我的家人了,希望你不要再从你父亲身上继承任何东西。

“如果我爸很痛苦,我想,我才能够活出自己。”

希望未步活下去。奏子也想活下去。要斩断一切与“血”相关的东西。

“我也想问我的家人。”

奏子用意念努力向未步诉说:“未步,我的家人有一天突然都死了,当我赶到的时候,他们身上都盖着白布。我多么希望他们至少心脏还在跳动,那我就可以把耳朵贴在他们的胸前,趁他们还活着的时候问问他们,我是不是可以活下去?虽然他们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但我仍然必须活下去,对不起,我活了下来。我希望得到他们的谅解。”

如果都筑则夫没有立刻杀死他们,全家人不是躺在监察医务院的停尸间,而是送去医院的加护病房。

赶到医院的奏子至少来得及看其中一个人的最后一眼。

假设母亲还活着,她在朦胧的意识中发现奏子,或许会对她说些什么。

奏子,虽然只剩下你一个人,但你要好好活下去。

也许,可以听到母亲的这番话。

“我要走了。”

奏子的话最终还是无法传达给未步,未步用舌头舔了舔口红,把化妆品放回化妆包。

“未步,不要走。”

“接下来就是表演时间了。我一定要顺利骗过那家伙,一定要顺利把他叫下楼,一锤让他毙命。”

她恶作剧般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

奏子拉住走向出口的未步。她抓住了未步的手臂。未步轻松地甩开了十二岁的奏子。

“未步,你不能去……”

她跟着未步走出了厕所。中垣明良在门口抖着脚,把香烟丢在地上,“怎么那么久?”

“对不起,对不起。”未步发出娇媚的声音挽住了他的手臂。接下来都是为了杀害男人在演戏。未步回头对奏子吐了吐舌头。

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现在,未步应该走出公寓去酒吧。然后,霓虹灯熄灭,吾郎去参加乐团练习,未步等待奏子出现,直到最后一刻才离开。

奏子在即将失去意识前,告诉未步自己一定会去店里。未步相信了这句话,即使奏子没有在一点半赶到店里,她应该也会按照原计划前往杀人现场。

“秋叶,怎么那么久?”井原老师站在那里,“要不要喝什么饮料?”

“不,不用了。”

“我还要打一个电话,你先回出租车上吧。”

未步已经不见踪影。奏子体会到自己的无力,只能回到出租车上。

未步,没有人惩罚你,你根本不需要从你父亲身上继承任何东西。如今,奏子玩味着未步无法听到的这句话。

要斩断憎恨和血的锁链。这是谁的使命?

池田先生开了门,井原老师拿着利乐包的果汁和茶快步跑了过来。

计程车再度回到深夜的道路上。

“刚才,我和东京联络过了,不是爱成医院,可不可以请你开到大冢的监察医务院?”

“你知道地方吗?”

井原老师和池田先生翻着地图,正在讨论路径。

“老师。”奏子按捺着急迫的心情说,“可不可以快一点?”

“当然,我们会努力尽快到达。”

“我想让这一切赶快结束。”

“……赶快结束?”

老师听不懂她的意思。必须赶快结束这“四个小时”,阻止未步的行动。

已经来到高速公路的出口,接下来是首都高速公路。电子告示牌显示,因为车祸的关系,前方五公里陷入壅塞。

“这么晚了,竟然还会塞五公里。”池田先生咒骂着都市的路况。井原老师和池田先生为了下哪一个交流道发生了争执。

“请你在下一个交流道下,这样绝对比较快。”井原老师的语气很严厉。

一切都和八年前相同,她无法让时间变快。奏子终于放弃了。

“秋叶,对不起。”

“不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久之后,终于看到了被警车包围的事故车辆。井原老师完全无视眼前的光景,双眼注视着塞车的前方。于是,奏子恍然大悟,家人并不是发生车祸。

八年前,她质问井原老师,老师像承受酷刑般,脸色变得苍白。

如今,自己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老师,我可以闭一下眼睛吗?”

“嗯,好啊,你稍微休息一下。”

一旦睁开眼睛,有些事情会看得太清楚,所以奏子躲进了黑暗的世界。她甚至觉得,这八年来,自己始终闭着眼睛过日子。

下了交流道后,井原老师和池田先生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你为什么不听客人的指示?”

井原老师的声音带着怒气,池田先生极力解释。两个大人已经顾不得不应该在奏子面前露出丑态。

“我必须负起责任,尽快把这个孩子送到目的地。你过度卖力,反而会造成我的困扰。”

“老师。”

奏子睁开眼睛,叫着老师。

“不需要这么赶,没关系。反正他们不是已经没救了吗?”

井原老师一脸心虚。

“所以,不必这么赶。”

看到奏子已经猜到了这些情况,井原老师无言以对。奏子再度闭上眼睛。她削去感觉中枢的每一个棱角、消除所有敏锐的东西。啊,原来是这样。奏子终于了解到,原来,这就是黑芯。

为了避免被眼前的事物所伤害,所以刻意使自己的感觉钝化,于是就形成了“黑芯”。

“小姐。”

池田先生叫着她。奏子睁开眼睛。

“辛苦你了,已经到了。”

有点脏的水泥建筑物。监察医务院的文字闪着绿色的光。门口停了几辆警车和厢型车,可能有人去通报出租车到了,几个人从建筑物内走了出来,也有身穿制服的警官。

奏子下车后,探头看着正准备把收据交给井原老师的池田先生。

“你辛苦了,谢谢你。”

八年前,奏子无法说出这句话。她一直为无法道谢感到后悔,池田先生削瘦的脸上露出微笑。

走进建筑物的玄关,里面挤满了衣着朴素的人。八王子的姑姑跑了过来,把家人的死讯告诉了她。

“四个人都沉睡在里面,等一下,要在这家医院进行解剖。”

走进房间,被富有光泽的白布盖着的四具遗体按照身长排列着。

“不可以看……小奏,绝对不能看。”

如果他们还有呼吸,奏子很想把耳朵凑近他们的嘴旁。

爸爸,是我,听得到吗?

妈妈,是不是很痛?

小友,小贵,你们一定吓到了吧?

你们都憎恨那个叫都筑则夫的人吗?我必须全盘接受、必须继承你们满溢的憎恨吗?

奏子隔着白布触摸着父亲的大脚趾。

接着,抚摸母亲的食趾。母亲的食趾和奏子的形状一模一样。

然后,又触摸两个弟弟的小趾。两个弟弟的指甲都是奏子帮他们剪的。

姑姑在一旁哭泣。奏子无法像姑姑一样哭,十二岁的奏子体内已经形成了黑芯。

身后的门打开了。

“可以了吗?”传来一个很客气,但很公事化的声音。

“四个小时”结束了。一阵令人晕眩般剧烈的、无尽的深沉感觉,她的世界陷入一片昏暗。

4

全身发散着热气,汗水像洪水般流了下来。奏子急促呼吸着,终于清醒过来。

自己在未步家的饭厅。她努力抬起黏在地板上的腿和臀部。汗水就像强力胶般沉重,浑身都很不舒服,耳际只留下嗡嗡的耳鸣。她一看手表,一点二十五分。从发作开始,大约四个小时。

眼前的地上放着一张纸。是用麦克笔写在夹报广告的背面,上面压着房间的钥匙。奏子捡了起来,揉了揉还无法在现实世界聚焦的眼睛,看着纸上写的字。

“你说你没问题,所以,我先走了。”

是未步留下的字。

为什么?为什么感到这么难过?奏子摇晃着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流了这么多眼泪。

斩断憎恨和血的锁链是谁的使命?赶快回答。没有人想要惩罚未步,我也不需要惩罚自己。

憎恨已经折磨了我和未步整整八年,该结束了。

“未步……你现在人在哪里?”

没时间磨蹭了。膝盖的关节发出好像快脱臼般的声音。她想站起来,一阵晕眩袭来,她的身体摇晃起来。

她把门口的球鞋拿了过来。这一次,她决定解开鞋带再穿进去,虽然应该不至于连续两次发生“四个小时”,但她以后再也不要用敲鞋尖的方式穿鞋子了。

走出房间,锁好门。深夜的风吹来,黏在皮肤上的黏腻汗水急速变得冰冷。浑身发热之后,此刻又是恶寒,体温调节似乎出了问题。奏子蹑手蹑脚地快步走下楼梯,把钥匙丢进了信箱。

奏子把好像装了铰链的膝盖不断往前挪,跑向被黑暗笼罩的道路。自己到底急着赶去哪里?她为靠反射神经行动的身体稍微煞了车。

要赶快去店里,为未步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不是,必须去阻止未步。

打手机。她用快拨键找到未步的电话号码,对方关机了。

奏子这才想起,未步曾经说过,在准备行凶之前,会把手机关机。奏子不禁咂了一下嘴。如果手机在挥凶器的时候响了,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必须立刻赶往代官山的现场,必须亲手阻止未步,才能斩断憎恨的锁链。

谁和谁的憎恨产生了交集?奏子走下通往大马路的坡道时思考着。虽然两腿仍然无力,但下坡道迫使她不得不跑了起来。

未步在现实世界中对奏子说,如果自己再度怀了他的孩子,对他的憎恨就会传承给孩子。那个孩子会断她的罪,认为她“杀了父亲”。

奏子在“四个小时”中认识到,阻止他们相互憎恨、相互残杀是自己的使命。

这和未步有没有再度怀孕没有关系,此刻的自己,并不是为了不知道会不会诞生在这个世上的孩子而跑。

我曾经憎恨都筑则夫,也憎恨他的女儿未步。

未步憎恨我的父母,因为,他们欺骗了她的父亲,也憎恨即将把她父亲送上绞刑架的法律。这八年来,她活在憎恨中。

这样的我和这样的未步相遇,两个人的憎恨交织后,就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化学变化,变成了对中垣明良的杀意。

必须阻止憎恨交织后,开始滴落的黑暗水珠——饱含憎恨和杀意的水珠继续滴落。

她来到大马路上,只要走过斑马线,就可以来到“冰风暴”。奏子突然感到害怕,担心自己的行为是危险的赌注。

如果赶到代官山,来不及阻止未步,发现中垣明良的尸体已经倒在公寓的停车场后,只好急忙赶回五反田,却来不及接到吾郎的电话,就代表在行凶时间时店里空无一人,未步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法成立。这不是最糟糕的结果吗?

奏子不禁重新思考起来。如今,走过斑马线去店里,才是最佳选择。

她抛开了这种怯懦的想法,拦下一辆空出租车,决定孤注一掷。

“代官山。”

一上车,她就果断地说出了目的地,但随即又改口说:“不,到惠比寿的车站前就可以了。”

她不想留下有女人搭出租车急忙赶到命案现场的痕迹。在惠比寿下车后,她可以跑这段只要几分钟的距离。

一点三十三分。行凶时间和制作不在场证明的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她只能默默祈祷吾郎晚一点打电话到店里。

去惠比寿的沿途都很顺畅,出租车快速穿越街道,一路上都没有遇到红灯,让奏子觉得好运似乎并没有远离自己。一点四十分时,车子驶过铁轨桥下。

“停在这里就好。”

奏子拿出两张一千圆,连找零的钱都没拿,就冲下了出租车。她穿越红灯,虽然听到一阵喇叭声和怒骂声,但仍然没有回头。沿着这条路直走,就可以到代官山。

她差一点撞到从居酒屋内走出来的一群上班族,她拨开人群。

“小姐,急着去哪里啊?”奏子听到背后的声音。

如果有人证明,曾经在案发时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脸色大变地在案发地点附近奔跑怎么办?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奏子心想。

奏子一边跑,一边再度拨打了未步的手机。手机还是没开,未步可能已经打电话到事务所给中垣明良,叫他去公寓的停车场。

未步躲在垃圾丢弃处,手握着铁锤,悄悄走近身强力壮的男人背后。残暴的画面配合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在脑海中一闪一灭。

奏子穿过惠比寿西侧的街道,来到代官山町。还有一个街区。奏子持续向快要爆炸的心脏输送燃料。已经看到五层楼的公寓了,十字架出现在公寓的后方,教堂的十字架在灯光的照射下,在夜空中微微发光。

走近公寓时,奏子看着道路的远方,同时也注意背后是否有行人,从公寓前方走向通往停车场的路。

没有路灯,只有一根荧光灯管照射的公寓后方,好像蒙上了一层雾,充满了杀气。奏子觉得似乎闻到了血的味道。

停车场内的脚踏车比上次来观察的时候更多,因为大部分居民都已经回家了。被车轮包围的空间好像是圆形的相扑场。

一个男人倒在中央。

男人头朝里面,身体斜斜的,两只手扭成异常的角度垂了下来,倒卧在脏脏的水泥地上。

是中垣明良。自己来晚了,奏子感受到一种浑身溶化的徒劳感。因为过度呼吸,开始感到头痛欲裂,脑袋空洞,脑海一片空白。

奏子好不容易才发现附近还有其他的动静,转头一看,可能是其中的一辆脚踏车倒了,附近的脚踏车像骨牌一样倒了下来。一个女人歪七扭八地坐在地上。是未步,她光着脚,球鞋不知道脱去哪里了。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可以看到她脸上过度的色彩。她曾经说,行凶的晚上,她打算浓妆艳抹,达到变装的效果。她的样子就像是原本躲在舞台旁化着浓妆的女演员结束表演后、在没有灯光的地方浑身虚脱了,铁锤就垂在她的右手旁。

这里没有血泊,也没有链锯机发出的废气味道,但奏子仿佛看到了八年前的杀人现场。倒地的被害人和虚脱的加害人,这样的构图已经足以令奏子想象当时的惨剧,奏子不禁浑身发毛。

奏子和未步两个人的反应都很迟钝,这时,才第一次视线交会。

“啊……香子。”

虽然她轻声嘀咕着,但仍然可以感受到她的慌乱。奏子克服了内心的绝望,走向未步,在她面前坐了下来,近距离和未步四目相望。

“你做了吗?”

她只想到这句话。

“你为什么在这里?”未步微张着嘴问。

“他死了吗?”

奏子转过头,中垣明良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是我打他的。”

“我知道。”

“我一打他,他就砰地倒下了。”

“他死了吧?”

“我刚才想要确认,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血管,还用耳朵贴近他的鼻子……但我也不太清楚。”

面对眼前的难题,她不知道如何解决,正感到不知所措。

“和之前说的根本不一样……”

“你确认之后,结果呢?”

未步慢吞吞说着,奏子忍不住摇着她的肩膀。未步的脸前后摇晃着。

“那里根本不是人的要害,因为,我听到呼呼的声音,他还在呼吸,他睡着了。”

奏子离开未步,抱着些微的希望,克服恐惧,走近躺在地上的中垣明良。奏子探头看着他在阴影下的脸,仔细倾听他的呼吸。

听到呼吸声了。听起来像是安详的呼吸声,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安详,眉宇间的皱纹诉说着他的痛苦。

奏子看了看他的后脑勺。后脑勺上淌着血。未步一定是用尽浑身的力气敲了下去。被染成红色的头皮上露出白白的东西,难道是头盖骨?

奏子不知道这个伤口是不是人的要害,那个格斗宅男告诉未步,脑袋的正后方是人的要害,但眼前的伤好像在中央偏右的位置。

“我明明对准那个人告诉我的位置……”

未步爬了过来。两个人一起看着中垣明良瘫软的身体良久。

“要不要再打一次?”

未步的话音未落,奏子从她手上抢过铁锤。

“他有看到你吗?你敲他的时候,他有看到你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没有看到。我从他身后悄悄靠近,出其不意地敲下去,他头也没回,就直接倒了下去。”

“这么说,他没看到你?”

“没看到。”

“我们走吧。”

奏子把未步扶了起来。未步的身体格外沉重,好像那一击,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赶快站起来。”

“不行,我没有力气……”

她的下半身好像软件动物。奏子用力拖着她,走向通道。未步的上半身很厚。为了防止血溅到身上,她里面穿了另一件衣服。

“等一下,我的鞋子……”

她手指着脱在垃圾丢弃场的球鞋。奏子跑去捡了起来。她应该是避免从背后接近明良时被察觉,所以才把鞋子脱掉。

未步抓着奏子,准备敲敲鞋尖,穿进鞋带绑得很紧的球鞋。奏子下意识地塞住了耳朵。

“……但是,就让那家伙在那里,没问题吗?”

“没问题。”

奏子搂着已经穿好球鞋的未步,从原路往回走。未步的步履踉跄,东倒西歪地,柏油路上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一看手表,已经一点五十一分了。如果现在紧急赶到“冰风暴”,还来得及接到吾郎的电话吗?

“你为什么来这里?这样不好吧?”

未步很高兴看到奏子赶来,却担心没有按照计划执行。

“不要说话。”

奏子正在用手机拨一一九。

“……呃,我是路过的行人,刚才听到有人呻吟,发现有一个男人倒在公寓后方。”

奏子将手机调到不显示号码,同时尽可能改变声调,因为她之前曾经听人说过,一一九的电话都会录音。

“呃,地点在代官山町的教堂旁边。”

公寓的前门有门牌,她看着门牌告诉了对方。

“我吗?我只是路过的行人,总之,请你们赶快派救护车。”

一挂上电话,她就想尽快离开现场,但又不能引起他人注意。奏子只能祈祷没有人看到她扶着未步离开。两个人凌乱的脚步声在黑夜的路上发出不和谐的声音。幸好,深夜的巷道内没有行人。

“我还是按原计划去店里。”

“你应该不需要去店里等电话了吧?”

没错,如果现在赶去店里,不如让未步自己去。不,不行,奏子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你现在去店里接电话,不代表在行凶时间你也在店里,所以,不在场证明无法成立。”

“喔,对喔。”

“必须由不管是虚构的女人,或是虚幻的女人,反正是第三者的客人向吾郎证明一直和你在一起。”

“如果来不及接电话……”

也许吾郎会对店里竟然没有人感到讶异,放弃练习,回到酒吧。奏子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应付。

“别担心,我去吧。”

奏子在虚张声势。“如果吾郎去店里,更不能让他看到你。如果他看到你这样子,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这样?……光是那么一下子,就觉得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我爸应该也是这样吧。”

奏子的脑海中闪过都筑则夫瘫坐在血泊前的样子。他在陈情书中写道,回想起当时的虚脱感,我觉得在夺走他人性命的同时,也消耗了自己的生命。看到未步现在的样子,可以清楚感受到杀人凶手的恐惧和虚脱感。

“呃,那我……”

未步努力回想着她接下来的行动。

“你就按照原计划回家。警方从他身上的证件查出地址后,就会打电话通知你。”

“我知道了。”

她们来到了大马路,未步坐在栏杆上。

“我们搭不同的出租车,我先走了。”

“香子。”

“什么?”

奏子注视着马路前方,专心寻找空车的出租车。

“你刚才怎么了?突然坐在地上,半闭着眼睛睡着了。”

“我偶尔会那样,精神性的,该怎么说?算是一种发作。”

“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现在已经慢慢好转了。”

“你有时候会点头,好像听得到我说话的声音。”

“本来就听得到啊。”

“真的吗?”

“你昨天和他上床了,对吧?”

“你真的听到了。”

未步羞涩地垂下的双眼中,仍然残留着疯狂的火苗。“上床后,那家伙很快就睡着了。我用手指拨开他的头发,仔细确认了他的后脑勺,告诉自己好几次,明天只要敲他这里就好。只要把这里打破一个洞,那家伙就一命呜呼了……”

她似乎在可怕的想象中度过了一整夜,自己能够辗转浅眠还算是轻松的。奏子不由得这么想。

未步看着自己的右手,“我就是用这只手敲他的,铁锤弹了一下,好像敲到一块软石头。”

凶器就插在奏子的腰上,看起来好像是木工师傅或是伙计。奏子慌忙拉起运动衣,遮住了铁锤。

“我会去处理掉。”

未步的右手一张一合。

“我的手麻了。那家伙没有发出惨叫,好像拆掉电池的玩具一样突然倒了下来。当时,我觉得人还真是脆弱,但发现他还在呼吸时,又觉得人实在很顽强。”

她重重的吐了一口气。“我怎么会想到用铁锤把他敲死……”

“犯罪的人应该都这样,等到事后,才发现自己铸下了大错。”

“警方会查出是我想杀他吗?”

“你不是恶魔吗?不过是杀人未遂,有什么好怕的?”

奏子开始慢慢镇定下来。一辆空车驶了过来。奏子拼命挥手。

“这一阵子,我们先不要见面。”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未步点点头。出租车停了下来,奏子迅速滑进打开的车门。未步仍然坐在栏杆上。

“另一位小姐不上车吗?”司机问。

“我不认识她,请你开车吧。”

告诉司机目的地后,奏子转头看后车窗。未步没有挥手,默默目送着自己。

“往山手大道走会绕远路,请你尽可能沿着铁路走。”

对向车道的前方传来救护车的笛声,红色的救护车慢慢接近。也许是赶往代官山公寓的救护车,很快就呼啸而过。

奏子祈祷中垣明良可以活下来,她发自内心地祈祷。

霓虹灯没有开。

但奏子发现,增加了三根灯管。也许是以七根彩虹为目标,每晚都在增加吧。

奏子让计程车停在三百公尺外的路旁,在全速跑向酒吧的途中,把凶器铁锤丢进了自黑川。她到店门口时,刚好两点。

奏子战战兢兢地走下被冰的洞窟装饰包围的楼梯。

一推门,门上的钟就当啷啷地响起。里面是一个空洞无人的世界,只有吧台天花板投射下几道光。

吾郎已经打过电话了吗?

奏子坐在靠近电话的吧台椅上,凝视着镇座在充电器上的无线电话。

吾郎会因为纳闷店里没有人赶回来吗?到时候,该怎么解释?

“未步觉得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请我帮忙整理店里……”

不行,奏子摇摇头。一旦在这里遇到吾郎,我就无法成为虚幻的女人,到时候,就不得不解释未步今天晚上的行踪。

之后,未步就会知道奏子的真实身份,得知八年前命案的家属接近加害者的女儿。

电话已经响过。虽然没有人接,但吾郎或许认为未步没等到电话就回家了,所以就继续参加乐团的练习。如此一来,未步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成立。

奏子趴在吧台上。这是一条死胡同。她想象着警官穿着黑色皮鞋、迈着沉重的步伐渐渐靠近,不由得感到不寒而栗。她的牙齿打着寒颤。

电话响了。奏子跳了起来,膝盖撞到了吧台下方。她的右手在空中停顿后,立刻抓住了发出尖锐电子声的听筒。“……喂?”

“啊,我是吾郎,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打来。”

奏子仿佛听到了天使的声音。

“我是,呃,我受托在这里看店……”

“未步呢?”

“她帮我去买烟了,我只是客人。”

“那可不可以请她回来打电话给我?”

“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

目前的问答都没有脱离之前设定的范围。

“不用了,因为要记很多东西。”

“没关系。”

“那就拜托你一下吧,等一下我们乐团要练习,我走不开。”

“请说吧。”

吾郎交代了乐团成员的生日和血型。奏子记录在充电器旁的便条簿上。所有人都是一九七九年出生,有三个人是0型,两个人是A型。

“只要转告她这些就可以了吗?”

“不好意思,还麻烦客人帮忙。”

电话挂断了。

轻松搞定了。这样就可以成为未步的不在场证明吗?

奏子从便条簿上撕下那张便条纸。按照原定计划,把店门锁好后,把这张便条纸和钥匙一起丢进未步公寓的信箱。

已经不需要留在店里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否极泰来。奏子不禁乐观起来。就在她关了灯,准备离开时——

“搞什么?我特地过来的。”

入口传来男人不满的说话声,奏子发出沙哑的惨叫,愣在原地。

一个驼背的男人身影出现,缓缓推门而入。

奏子后退几步,用颤抖的手摸索着开关。当再度打开间接照明时,淡淡的光照在原本站在暗处的男人身上。

是四十多岁的上班族,奏子见过他。他就是每个星期一晚上,在酒吧即将打烊时,专门来找未步的醉鬼。

“你是谁?”

他用充血的醉眼看着奏子。

“未步……托我、看店,顺便、锁门。”

舌头打结了,说话也不轮转了。

“未步回家了吗?”

“对。”

奏子只能这么回答,无法骗他说,未步去买烟了,否则男人会在这里等未步回来。

“搞什么嘛,她说想听菲尔·柯林斯的演唱会,我托事业部帮她拿到票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吧台前。奏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消除这种距离,等待男人接下来的行动。

“你是未步的朋友吗?”

“对。”

“那就请你交给她吧,就说是小池给她的票。”

他把信封放在吧台上。

奏子觉得一切都完了。虽然一路跌跌撞撞,但还是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计划完全泡汤了。

小池将会知道未步的丈夫被人攻击的事件,也会知道未步被警方视为嫌犯遭到拘留。小池对未步有好感,也许会主动去警察局作证。

“那天晚上,我虽然没看到未步小姐,但我见到未步小姐的朋友在帮她看店,那个朋友或许能为她的不在场证明作证。”

当未步坐在侦讯室内,被警方问及到底委托谁看店;当被问及和想当模特儿,要介绍给中垣明良的女人是否同一人时,她一定会不知所措。只要警方严厉侦讯,未步就会供称“那个朋友是永和学院大学的冬木由香子。”

警方不需要花太大力气,就可以查出那个女人就是秋叶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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