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命案的被害人家属和加害人的女儿竟然因为一桩杀人未遂案扯在一起。警方不知道会如何解释。
未步在得知这件事后,惊愕之余,不知道会如何理解?会不会认为是秋叶家的家属对她的复仇?
“我喝一杯生啤酒应该没问题吧。”
小池擅自走进了吧台,选了适当的杯子。
奏子一屁股坐在桌子座位的椅子上。不管了。她泄气地靠在椅背上。
“你要不要喝?”
“好……”
小池倒了两杯生啤酒,走出吧台,把其中一杯放在奏子的桌上,自己坐在吧台的酒吧椅上,回头做了干杯的动作。
两个客人竟然擅自喝店里的商品。
“记得把票拿给她。”
“好。”
奏子也喝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早已口干舌燥了。小池不会倒酒,她喝到满嘴的泡沫。
“不知道未步会和谁一起去听音乐会?”
“应该和朋友吧。”
“不是和你吗?”
“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有其他朋友。”
“是吗……她应该没什么朋友吧。”
他的观察很正确。
“他的歌声真棒。”
“他?……”
“菲尔·柯林斯。他在创世纪乐团时,我就经常听他的歌。”
可以感受到他内心是觉得,如果可以和未步一起去,不知道有多幸福?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小池又转过头。
“如果你见到她,帮我转告她。我下星期出差,不会来店里。”
“为什么?”
奏子觉得好像有很多事必须告诉未步,即使多增加一、两句话也无妨。
“我老爸好转了。只要这么说,她就知道了。”
“好转?他生病了吗?”
奏子忍不住问道。虽然她觉得现在根本不是担心别人生病的时候。
小池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似乎在寻求谈话的对象。
“他罹患了末期癌,医生已经通知要作最坏的打算,不过,他好像还可以活很久的样子。”
“那太好了。”
在他谈论这个话题时,只要适时附和一下就好。反正,小池不喝完这杯啤酒,奏子也无法回家。
“代我向未步说声谢谢。我按照她说的去做了,上次我在医院和我老爸下将棋。他还是那么强,我根本赢不了他,不过真的很开心。当他可以活动后,就让他坐在轮椅上,戴上棒球手套,一起玩打棒球。那也很好玩。”
“是吗?”
这样响应可以吗?
“我听未步的意见,把我老爸小时候教我的游戏全都玩了一次。用扑克牌玩牌七、行军棋、陀螺。我爸比我玩得还高兴。”
“是喔。”
奏子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听众。
“让我深切感受到,原来是他把我生了下来。不过,他是老爸,与其说是他生我,或许应该说他播了种,才会有我。”
“他现在慢慢恢复,真是太好了。”
“未步怎么样?她有去看他吗?”
“看谁?”
“她老爸啊。每年只回老家一次,她老爸一定很寂寞。”
对未步来说,回老家就是去监狱面会。在小池面前,她只能扮演一个很少回家探视父母的不肖女。
“是未步自己对我说,不要害羞,和老爸一起做你以前小时候做过的事。她自己也应该回去陪陪她老爸。你是她朋友,应该给她一点忠告。”
“喔,好啊。”
“那你呢?”
这次又打算对我说教吗?
“你应该有和父亲一起玩的回忆吧?”
我的事不重要啦。奏子心里这么想,但还是很认真地思考答案。既然这样,就聊个痛快。
“应该是小时候坐在他肩膀上吧。”
“那就累了,如果现在玩这个,他的腰可能承受不了吧。”
啊哈哈。小池笑了起来。
奏子想起,每次坐在父亲肩上时,眼前顿时呈现出不同的风景。当自己把手放在父亲的头上时,吸收了阳光的头发暖洋洋的,至今仍然清晰地留在记忆中。
未步和她父亲之间,也一定有令她引以为傲的记忆。
“看到未步为我流泪,我真的很高兴。”
“流泪……”
“对,即使她想要掩饰,也瞒不过我。当医生宣告我老爸只剩一年,我在这里喝着兑水酒,情绪很低落的时候,未步对我说,那就好好回忆小时候的事,这么一来,不光是你、你父亲也会回到那个年代。”
都筑则夫的寿命只剩下四、五年,未步偶尔去面会时,是否也想回到孩提时光?狱警允许他们在那里玩这种游戏吗?
“应该赶快和父亲言归于好。”
“对啊。”
“做父亲的,一定会原谅她,因为,未步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女孩。”
小池绝对爱上了未步。四十多岁男人纯纯的爱。在小池的纯情映照下,奏子觉得未步闪闪动人。
“这点我最清楚了。”
“我会告诉她。”
“这句话不能告诉她,我会不好意思。”
为什么会这么高兴?难道是因为听到未步心地很善良吗?
“你也要好好珍惜你父亲。”
也许,小池是那种喜欢对年轻女孩说教的人。
未步会怎么珍惜她的父亲?奏子不禁陷入思考。
死刑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执行死刑。奏子一直希望都筑则夫每天早晨所体会的恐惧,可以补偿他所犯下的罪行。
也许,对未步来说,早晨也是可怕的时间。今天,父亲不知道能不能吃到早餐?下次去面会时,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奏子终于可以稍微理解未步认为法律慢慢将她父亲折磨至死的心情。
水分从泪腺中渗了出来,蒙住了整个眼阵。为什么而流泪?奏子无法解释自己的感情,必须让小池在自己的眼泪流下之前离开。
“差不多该打烊了。”
“对喔。”
“今天不用收钱。”
“那就谢谢款待啦。”
小池“嘿咻”一声,从酒吧椅上跳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
虽然有好几个答案,但奏子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我叫秋叶奏子。”
“是吗……那,奏子,晚安啰。”
“晚安。”
小池头也不回地甩了甩手,走出了门外,走上楼梯的声音也渐渐听不到了。
一片寂静,一切都结束了。不,自己还有未完成的工作。即使即将面临最糟糕的结果,还是要做好善后工作。
洗完小池和自己喝过的杯子,奏子走出酒吧,锁好门。
然后,要去把钥匙放在未步公寓的信箱。
奏子经过再增加几根、就会变成彩虹的霓虹灯管下,再度走入夜色中。
穿越仿佛可以用手抓起的浓浓夜色,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未步公寓亮着灯光。
未步将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警方的联络。也许,现在刚好接到警方通知,说她丈夫身受重伤。
奏子把店里的钥匙、写着吾郎留言的便条纸和装了音乐会门票的信封放进信箱。
现在去找未步太危险了。如果警察直接上门来找未步,就会知道还有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
虽然应该马上离开公寓,但奏子仍然注视着未步抱着整个人即将被撕裂的不安所在的房间,说了一声:
“晚安。”
然后,才悄悄地离开。
她知道,自己和未步的离别近了。无论是哪一种方式的离别,都已经慢慢逼近了。
以距离来说,应该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从五反田到东北泽,沿途漠然地看着道路标识走着走着。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深夜的喧嚣。都市就像是脉搏持续跳动的动物。
往前走。不顾一切地往前走。
已经超越了疲劳的颠峰,膝盖和脚底都已经麻木。也许,回到房间倒下后,肉体所有的连结部分都会散掉。
终于看到熟悉的店街,豆腐店和牛奶店传来拉开铁门的声音。
烂醉如泥的上班族倒在路上,野猫正在可燃垃圾堆里翻找。亮着灯光的店门口有许多人骑着脚踏车散开,那里应该是报纸发送站吧。
穿过商店街,凌晨四点的住宅区还在沉睡,犹如躲在昏暗的茧中。
一路上,奏子反复思考,不知道警方会不会查到自己?
到时候,奏子身上这层犯罪被害人家属的保护膜就会被强制的撕下,揭露出秋叶奏子的真面目。八年前的命案后在内心产生的——抑制所有感觉的黑芯、累积黑暗的容器都将呈现在世人面前。
他们会如何剖析、解构秋叶奏子?虽然很害怕,但她还是很想听听他们的分析结果。
以前,曾经在书上看到,罪恶是窥视人类灵魂的潜望镜。也许可以借由奏子参与杀人计划的罪行,解析出奏子灵魂的全貌。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克服所有的恐惧,听天由命,让他人做出判断吧。
我可以继续生存下去吗?
公寓出现在暗夜中。
转过巷口,一踏进公寓前的巷弄,奏子发现前方有一个黑影,不禁停下了脚步。
靠在围墙上抽烟的人看到奏子回来的身影,缓缓离开了围墙。
奏子虽然还没有完全作好心理准备,但还是迎向无法分辨的影子。不能后退,不能害怕,这是准备解析自己头号人物。
奏子定睛看着向自己逼近的身影,肃然迎了上去。
5
奏子和未步站在东京车站东北新干线的站台上。
“你要不要吃冷冻橘子?”
手拿月台票的奏子准备去商店买未步喜欢的东西。
“里面有五个耶,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那慕斯Pocky棒呢?”
“好啊,我要。”
奏子买回来后,交给未步。
“谢谢。反正一个小时就到了,很快。”
未步回顾之前的一个星期,说简直就像是一场暴风雨。未步已经在电话中向奏子详细说明了这一星期的情况。
那天晚上,中垣明良被救护车送去医院。黎明时分,在家中待命的未步才接到通知。警方从他钱包里的美国莲通卡查到了电话。
当未步赶到急救医院时,中垣明良已经做完CT扫描,睡在加护病房。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他头上包满绷带的样子。
走廊上有警官,未步也当然被找去问话。未步告诉警方,虽然和中垣明良不同姓,但他们是夫妻,他的工作是色情行业的人力派遣公司,和几个朋友共同租用代官山的公寓作为事务所。
“你昨晚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在哪里?”
未步镇定自若地说,她在五反田的酒吧当酒保,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公寓时已经两点多了。
“我去帮客人买烟时,吾郎打电话回店里,那位客人代我记下了留言。”
“那个客人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她叫洋子,她说想当模特儿,我打算介绍给明良。结果,那个女生在最后关头变了卦……”
原本打算带那个女生去代官山的事务所,后来用手机打电话叫明良来店里。未步的手机上还留着拨出记录。一点四十六分,拨到代官山的事务所。
那时未步躲在停车场,抬头看着五楼,打了这通电话。
“知不知道那个叫洋子的电话?”
这些都是未步事先料到的问题。
“我问了她手机号码,但她没告诉我。”
虽然如果追究下去,就会露出破绽,但警官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也没再多问什么。
未步和奏子曾经在电话中讨论过如何说明前后的状况。
一点四十六分,未步在店里打电话给中垣明良,请他到店里,并努力说服想当模特儿的洋子:“无论如何,见了面再说。”不久,洋子的烟抽完了,未步说:“自动贩卖机不好找,我帮你去买。”就走出了店里。虽然曾经想过洋子可能会趁此机会溜走,但果真如此的话,那也没办法。
吾郎刚好在未步出去买烟的时候打电话来,洋子把留言记了下来。
未步和洋子在店里等了很久,却始终不见中垣明良,于是,决定改天再说。
问题在于之后。因为,小池来了。
小池是在两点多的时候到店里,照理说应该会遇到未步和洋子。然而,店里只有一个自称是未步朋友的女人,小池和她聊了一下子。
如果警方知道小池的存在,就会发现未步的说明前后矛盾。这一点令人感到不安。
“如果真的那样,也只能到时候再随机应变了。”
电话中的未步似乎决定听天由命。
翌日,中垣明良就恢复了意识。
虽然受了头盖骨凹陷的重伤,暂时会有手脚麻痹的后遗症,但主治医生保证说,住院两个星期应该就可以出院。
听说如果伤口再靠中间两公分,就会一命呜呼,所以未步才知道其实她的方法并没有错,只是位置偏了。
中垣明良已经恢复意识,但几乎不记得案发当晚的事。
他只隐约记得未步说要介绍一个想当模特儿的女孩给他,所以,他准备骑小绵羊去“冰风暴”,就发生了这件事。
警方认为,中垣明良的杀人未遂事件应该是和色情业者之间的纠纷引起的。事实上,他介绍给A片制作公司的模特儿被其他业者挖角,制作公司正在追究他的监督责任,彼此的关系闹得很僵。
中垣明良住院的第三天,未步带着离婚申请书造访了他的病房。
当时,他正大口吃着朋友送来的水果果冻。未步看着缺少了霸气的丈夫,觉得人被铁锤敲过之后,竟然变得如此委靡不振,不禁有点同情他。
然而,她的决心并没有动摇。未步把他的印章也带来了。她要他当场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名、盖章。未步已经请吾郎和另一名店员在保证人的栏目签了字。
“当初,我瞒着你办理了结婚登记,等于是骗你和我结婚。但分开的时候,我不想用骗的,所以,请你自己签名吧。”
中垣明良像往常一样苦苦哀求:“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他还说,“我知道你瞒着我去办理了结婚登记,我之所以没有为这件事生气,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不要离开我,我再也不会打你了。”
未步不知道被他的这番话骗了多少次,结果还是重蹈覆辙。未步冷眼旁观着他的蹩脚表演。
“明良,你杀了我的孩子,我不可能忘了这件事,和你一起生活。”
未步不相信那次是因为意外失去了孩子。当时,中垣明良绝对知道她腹中孕育了一个小生命。那是杀人行为。
中垣明良发现自己再怎么道歉也无法奏效,终于露出本性,在床上撒野,“你自己随便签个名,拿去办理就好。”
但只要他一激动,后脑勺的疼痛就会发作,所以,他并没有对未步施暴。
未步在病房门口转过头,说了声“再见”,就直接去区公所办理了离婚登记。
昨天,她把自己的物品寄回宇都宫,把房间的钥匙寄到医院。
“你和你男朋友之后怎么样?”
这次,轮到奏子交代近况。
那天晚上,她制造完不在场证明后回到公寓,发现拓巳等在公寓前。她得意地把这些事告诉了未步。
“最近,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奏子花了两个小时从五反田走回公寓的那天晚上,拓巳明明有她家里的钥匙,可以进屋等她,却站在公寓门口,为奏子不在家担心不已。
当奏子发现走过来的黑影是拓巳,拼命忍住想要扑上去的冲动,迎了上去。
“你去哪里了?”
“一个人去喝酒。”
说完了这个谎言,彼此不再需要说话。她经历了久违的“四个小时”,又在东京都内奔波,最后还走了半天,肉体的每个角落都已经疲劳过度,然而,奏子和拓巳在床上相拥恩爱,直到窗外的天色亮了起来。
奏子引导未步,又在未步的引导下踏入了犯罪的世界。从今往后,秋叶奏子将暴露在世人面前,被人用手术刀解剖。奏子希望拓巳的力量可以消除她内心的恐惧。
“我们每天见面,每天做爱。”
她对未步炫耀说。
这一个星期以来,奏子和拓巳把握每分每秒相拥。虽然周围并没有警方的影子,走向毁灭的预感也日渐淡薄,但如果不借由拓巳的拥抱净化自己,奏子就无法度过漫漫长夜。
黑芯仍然占据着奏子的内心。
然而,想到“四个小时”产生了令人意外的变质,奏子不禁期待,黑芯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溶化。
未步准备回到宇都宫,去附近的超市打工,和外祖父母一起生活,暂时不打算回东京。
“如果我爸的死刑到时候在东京执行……也许我会来捡骨。”
未步站在新干线的站台上,眯起眼睛看着八重洲的高楼大厦,轻松说道。
“这是我宇都宫家的地址。”未步递上一张便条纸,“改天和你男朋友一起来玩吧。”
“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
奏子已经决定,不再和未步见面了。
这或许是不想让未步了解自己真实身份的一种逃避,在不通知对方的情况下分离或许是一种卑鄙的行为。
虽然她也曾经有过想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看看未步的反应,这种虐待式的冲动,如果自己这么做,未步应该会为她父亲所做的事道歉吧。
“你父亲杀了我的家人。”
奏子发誓,要把这句话永远埋在心里。我将以冬木由香子的身份远离都筑未步的人生,不能让未步背负犯罪被害人家属和犯罪加害人家属邂逅的事实。
她可以在面会室笑着和余命不多的父亲相见,也可以在面会室时,坐在她父亲的肩膀上。
未步以为只是短暂的分离,对奏子而言,却是永远的离别。
新干线驶进站台。
“香子,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去很多地方玩,那就下次啰。”
“嗯。”
“香子,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听到她这么情真意切的话,奏子内心充满了罪恶感。
我原本打算陷害未步,试图从她身上寻找更深的创伤,然后,撕裂她身上的伤口。
“即使刑警找到宇都宫,我也会巧妙应付,绝对不会提到你的名字。”
未步好像逃犯般压低嗓门说道,表情很滑稽。
奏子笑了起来,但双眼顿时湿润起来。奏子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流泪。
新干线停了下来。门打开了,自由席的乘客不断被吸了进去。
“你赶快上车吧,不然就坐不到位子了。”
只要未步赶快上车,隔着新干线的车窗,就不会发现自己眼中的泪水。
“香子。”
未步没有拿行李袋,神情严肃地叫着她。
“什么事?”
“你不可以觉得我很变态喔。”
“不会。”
“我想和你做一件事。”
“……做一件事?”
“你不能笑喔,如果你笑,我会生气。”
“干嘛啦?”
“我可以亲你吗?”
什么?奏子差一点笑了出来。未步的表情十分严肃。吻别,也许,她也觉得这是最后的别离。
“好啊。”
未步的脸凑了过来。奏子迎了上去。未步在嘴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闭上了眼睛。奏子也闭上了眼睛。皮肤和皮肤的接触,可以感受到未步身上血液的温度。
奏子有一种冲动,想把未步紧紧搂在怀里。她希望可以彼此用力拥抱到骨头都断掉,彼此确认:“我们应该可以好好活下去,对吗?”
未步移开了唇,然而,奏子紧追着未步的嘴唇,再度轻声亲吻了一下。
未步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眼眶也湿润起来,但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开朗。
“未步,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
虽然这是小池托奏子转达的话,但她化为自己的语言。
“香子,你也是。”
不可能。
自己原本还想为了死去的家人,向加害人的女儿报复。
未步终于拿起了行李袋。
“拜拜。”
“多保重。”
“香子,你也要保重。”
未步踏进新干线的车门,终于在车厢内找到了座位。由于是靠通道的座位,其他乘客挡在她和奏子之间。
发车铃响彻站台,车门关了。
未步从座椅上探出身体,把手放在耳边,做出“电话联络啰”的动作。奏子点点头,示意“嗯,我等你电话”。
列车启动,奏子快步追了上去。未步满脸纯真地向奏子挥手。
奏子哭了。带着笑容的脸上流满再也无法掩饰的泪水,小跑步追赶着列车。
载着未步的新干线很快离开了站台,驶向洒满白色阳光的秋天。
奏子擦着眼泪,目送着新干线从视野中消失,从怀里拿出了手机。
她要尽快舍弃这个号码。
那天夜晚,像往常一样结束出口调查的工作后,奏子走向五反田的方向。
秋意愈来愈深,目黑川仍然发出腥臭味。
奏子站在桥的中央,向黑漆漆的河面张望着。向中垣明良行凶的铁锤应该埋在河底的淤泥中,无法轻易被冲走。
当大雨导致水位暴涨、流速加快时,凶器不知道是否会流向下游。
如同曾经支配奏子的憎恨无法轻易消除。
她双手撑在桥面栏杆上,俯视着在黑暗微波荡漾的河流,不禁如此想道。
明明已经发誓,和未步不是短暂的分离,而是永远的离别。
她不禁诅咒自己内心的脆弱。
奏子曾经无法阻止充满了家人所流的血,充满了对都筑则夫和未步仇恨的秘密基地滴下黑暗的水珠,进而变成奔流。
即使内心的容器已经清空,只要容器还在,有朝一日,是否会再度累积?
即使已经在内心发誓不再见未步,即使都筑则夫已经用死刑完成了最后的补偿,或许仍然想对他们造成可以和自己的创伤匹敌的伤痛,这种念头或许会再度萌芽。
奏子回想起和未步接吻的感触。从今以后,你将代替你父亲,在内心埋藏着对我家人的仇恨。同样的,也许有一天,我又会想把我家人体会的恐惧化为凶器,再度伤害你们。
她的双手离开栏杆,走过了那条河。
不知道少了一名酒保,吾郎会不会忙得分身乏术?未步如约请她认识的平面设计师,帮他设计了演唱会的宣传单,虽然不是免费,但设计费都由未步支付。那天晚上记下的全体成员的生日和血型,当然都印在宣传单上。
未步辞去酒吧的工作,一定会令小池感到寂寞。奏子很想代替未步为浪费了菲尔·柯林斯演唱会门票的事向他道歉。目前,警方并不知道小池的存在。
奏子看到了酒吧的霓虹灯光。
“哇噢。”
奏子发出惊讶的叫声,站在原地。
冰的洞窟入口出现了彩虹。七根霓虹灯管呈现出缓和的弯度,吸引着客人。
红、橙、黄、绿、蓝、靛,还有紫色,七彩的排列正确无误。然而,店名最好改一下,“冰风暴”的店名和门口的这份花稍格格不入。
去喝一杯吧。
不,算了。
即使不走进店里,奏子也很想走在七彩的霓虹灯下,但她还是转身离开了。
彩虹。阵雨过后,人背对着太阳时所看到的太阳光谱。在这个世界上,深夜找不到彩虹。
奏子想起在国小校园整队时的情景,发出口令:“向右转。”
于是,口令传遍了全身,右脚向后踏出,以右腿为轴心,轻松而有精神地转动了身体。
拂过脸颊的风好舒服。
她再也不会回头看在暗夜中绽放七彩光芒的霓虹灯管。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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