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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白炽灯光洒进了淡墨色的黑暗中。听到拖鞋的脚步声时,奏子等八名国小六年级的学生早就盖好了被子。如果井原老师知道他们晚上十一点多还没有睡觉,就会听到他神经质的尖声怒吼,虽然他长得像斯文大少爷,但生气的时候却很恐怖。
有人在湖畔土产店买的携带型手电筒十分受欢迎,在导师进来破坏之前,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叫大家在大房间中心围成一圈,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轮流说出“最近遇到的可怕的事”。
其他七个同学因为白天活动太累,已经上床睡觉。包括奏子在内的八个同学,把被子像乌龟壳一样盖在身上,只露出一个头。祥子从下巴往上照射的灯光让脸部看起来很恐怖,她的表演让其他人不时吃吃窃笑,也不时发出夸张的惊叫。
一个只穿了白色宽松四角裤和袜子、几乎全裸的男子突然冲进了夕阳十分刺眼的校园跑道上,追赶着正在练习跨栏赛跑的田径队员。
男子最先冲到终点位置,好像在奥运上打破世界纪录的选手般大声欢呼起来。向在终点前停下脚步的祥子等田径队员索抱,追着几个女生跑了十几公尺。男子立刻被田径队教练柴田老师制伏,随即报警处理。事后知道,男子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学生。
拜托各位鼓掌一下,为我祝福一下嘛。警察出现之前,大学生被柴田老师反手压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地这么大叫着。
虽然这件事传开了,但只有留在校园参加社团活动的几名学生了解真正的情况。所以,祥子在巴士上就养精蓄锐,准备在毕业旅行的第一个晚上好好聊聊当时亲眼目睹的情况。
大家笑翻了,也觉得毛骨悚然。由美嘴上说着“好可怕,好可怕”,却捧腹大笑起来。
“嘘,小心老师听到。”班长麻衣子提醒大家,于是,大家努力压低了嗓门。
“他那里一直鼓鼓的。”“哪里啊?”“啊哟,就是那里嘛,四角裤啦。”“别说了,好恶心喔~”
听到脚步声,八张脸围成的圈子立刻散开,各自盖好被子。
奏子在枕头和被子之间偷偷睁开眼睛,看着拉门打开,灯光照了进来。或许是因为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的关系,走廊上四十瓦的灯光简直就像洪水般冲了进来。
魁梧的上半身,戴着一副眼镜,果然是班导井原老师。到底是谁还没有睡觉?八个人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等待怒吼即将从头顶上传来。
“秋叶……秋叶在哪里?”
老师呼唤的声音中带着顾虑。
奏子以为自己成为替死鬼,要代替大家挨骂,然而,老师说话的声调,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秋叶,赶快回答。”
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透露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是。”
奏子探出头,井原老师的脸仍然黑漆漆的。他站在大房间的入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了过来。
“你马上整理一下,准备回家。”
奏子一下子会意不过来。毕业旅行连一晚都不住,就这么中止了?然而,老师并没有叫房间里其他人,“赶快整理东西回家。”
刚才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其他七个人纷纷探出头。
“其他人赶快睡觉。秋叶,赶快换衣服,我在走廊上等你。”
井原老师触碰了墙上的开关,荧光灯的灯光猛然洒了下来,奏子的脸忍不住皱成一团。老师退回走廊,关上了拉门,奏子瞥到他脸上好像涂了一层蜡般僵硬。
在麻衣子、由美和祥子等不安的眼神中,奏子乖乖地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服,脱下睡衣,在短袖polo衫外套了一件运动衣。穿上妈妈为了这次毕业旅行特地帮她买的Levi‘s,穿上袜子。其他同学默然不语地看着她机械式的动作。
奏子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奏子的家人怎么了?同学们有所预感、察言观色的视线刺痛了她。
奏子拿起张着大口的背包,没有回头看其他同学,跨过已经熟睡同学的被子,走到门口,打开了拉门。井原老师看到奏子已经整理妥当,点了点头,关上墙上的开关,大房间再度恢复一片漆黑。
跟我来。井原老师用眼神示意着。老师快步从铺着薄质地毯的走廊走向楼梯,奏子跟在老师身后。老师住的房间都集中在那一区。
学年主任松波老师一看到奏子,就把香烟在大厅的烟灰缸里熄灭了。他后脑勺的头发翘了起来。看样子他已经上床睡觉,又被叫了起来,才急忙换上了便服。
二班的导师板垣妙子老师已经卸了妆,很难得看到她素颜的样子,松弛的脸颊感觉很不健康。奏子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赶忙移开视线。
三班的导师高林老师是体育老师,梳着一头像自卫队员般的平头,压低嗓门对着大厅的粉红色公用电话说:“对,等一下由井原老师陪同,立刻赶往东京……对,现在已经没电车了,所以要搭出租车。”
他似乎在和东京的校长或是教务主任说话。
每个老师都眉头紧锁,大家好像用紧张的锁链绑在一起。
四班的导师丸冈老师穿着拖鞋,抖着肥胖的肚子,从外面冲进大厅。“出租车已经到了。”
“秋叶同学。”
松波老师之所以会在名字后面加一个“同学”,应该是他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和长相对上吧。学年主任要同时负责六年级的四个班级,根本不可能知道每个同学的名字。
“请你保持平静,听我说。”
奏子十分平静。
“你的家人在东京发生了意外,请你马上去医院。现在是深夜,三个小时应该就可以到了。井原老师会陪你去,所以不必担心。”
松波老师排除了感情,只传达了最低限度的信息。
意外?什么意外?全家人都遇到意外了吗?
奏子来不及问,就被井原老师轻轻推着后背走向玄关。其他老师也纷纷跟了上来。
奏子从一班女生B组的鞋柜里拿出自己的球鞋,在老师们的注目下穿鞋子,但因为鞋带绑得太紧了,脚后跟塞不进去。奏子有点急了,用鞋尖在地上咚、咚地敲了两下,才终于穿了进去。声音在玄关阴森的空气中产生了回响,好像音叉发出的声音,在她的中枢神经产生了回音。
丸冈老师帮她拿着背包,放进已经敞开车门的出租车的后车厢。
奏子不知道该向送行的老师们说什么,深深鞠了一躬后,走向出租车。
五月的夜晚,高原的空气冷飕飕的。傍晚五点的时候,巴士才抵达这家观光饭店大门前的圆环。在湖畔竞赛活动时弄脏了膝盖的一班A组男生齐声叫着“饿了,饿了,肚子饿了”,从巴士上冲了下来。这一切,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
有人拼命甩着踩进水洼时弄湿的袜子,差一点碰到奏子的脸,她推了对方一把说:“别在这里玩,白痴。”
奏子坐进出租车后车座内侧的座位,井原老师上车后,车门就关了。松波老师对井原老师说:“那就交给你了。”送行的老师们都聚集在一起。
“是东京爱成医院吧?”
信州朝日交通,池田荣一。牌子上贴着照片和姓名。司机烫着一头卷发,脸颊很瘦。奏子直觉地认为,这个司机也知道情况。
必须把这个女孩子送到受伤的家人身旁,能够多早送到,取决于自己的开车技术。司机的声音中充满着这种使命感。
出租车从观光饭店的圆环驶向旅馆街。奏子回头看着同学们沉睡的饭店。每个房间都熄灯了。六年级一百五十人的呼吸正在合唱。送行的老师们一定会站在那里,直到出租车不见踪影。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奏子看了驾驶座旁的时钟。要记住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奏子这么告诉自己。
深夜的路上,只和几个穿着浴衣、披着短外套的旅客擦身而过。一旦上了国道,驶上高速公路,就可以快速朝着东京的方向前进。出租车就像从毛细血管被吸进了粗大的动脉。为什么脑海中会闪过这种比喻?
意外。受伤的家人。马路上流的血。自己正以最短距离赶去家人身边。这种感觉,令她产生了这种联想。
“你应该被吓到了吧?”井原老师在沉默的车内说了第一句话。
“他们发生意外,是车祸吗?”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这是被井原老师叫起来之后,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接到通知说,你全家人都受伤了。”
骗人。奏子心想。井原老师一定知道,爸爸、妈妈、两个弟弟谁流的血最多。
到底是几点发生了意外?非假日的晚上,全家人很少会开车出门。而且今天车子送去车检了,家里根本没有车子。昨天早上爸爸还在念,没车很不方便。从家里走到最近的阿佐谷车站要十五分钟,每天早上都由妈妈开车送爸爸去车站。
奏子脑海中闪过爸爸公司的标志图案。秋天的枫叶。公司的名字叫“Autumn Leaf”,是把姓氏直接翻译成英文。当初,是奏子设计了枫叶的图案。
公司在高田马场的一幢住商大楼,占据了一整个楼层,公司总共有十五名员工。“以后,日本企业都希望节省在办公室机器设备上的投资,借此度过低迷的景气,租赁业者将势如破竹般出现。”喝了一杯啤酒就心情大好的爸爸对奏子和年幼的弟弟练习第二天准备在公司会议上进行的训示。
势如破竹,就是气势像用快刀劈竹子一样猛。听爸爸说话,可以学到不少成语。
即将迎接五岁生日的友贵和四岁的直贵在餐桌下伸着脚踢来踢去,妈妈用力打着他们的腿。
两个弟弟年龄只相差一岁,经常为折到了怪兽卡的角、乐高积木的轮子被用掉了、骂我笨蛋、骂我小矮子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吵架。有时候,甚至很佩服他们竟然可以找到这么多理由吵架。
奏子很喜欢他们滑溜溜的大腿,他们大腿上的肉绷得紧紧的,阳光下,腿上的寒毛闪着黄金色。当两个弟弟坐着看书时,奏子经常把他们的大腿当枕头,然后用脸颊磨着他们的大腿。这次轮到睡我腿上了。不行,我这里还没睡够。就连姐姐奏子到底要睡谁的大腿,也可以成为他们吵架的理由。
奏子去毕业旅行时,一家四口去吃大餐了吗?下个星期是友贵的生日,已经决定全家人一起去熟悉的寿司店,他们应该不会去吃豪华大餐。难道是去附近的Denny’s?因为走路太远,所以才会搭出租车吧?
他们是在吃完饭之后发生了车祸?今天晚上,妈妈看到两个弟弟没有吃完食物,一定又说:“太浪费了。”逼着他们吃完。在外用餐时,妈妈总是把所有菜肴都吃完,这和妈妈的娘家在神户开中国餐厅有很大的关系,妈妈经常说,把装着客人吃剩食物的垃圾袋丢出去时,心里会格外难受。
所以妈妈身材很丰腴。她经常很骄傲地说,我以前的腰身好像用刀子削过一样。至今依稀可以看到往日秾纤合度的影子。如今妈妈厚实的胸部有点下垂,但年轻时应该十分傲人。奏子,你以后胸部一定会很有料。妈妈曾经这么安慰胸部发育迟缓的奏子。
明天要上幼儿园,回家之后,要马上洗澡睡觉了。四个人在Denny‘s吃饱后,搭出租车回家,爸爸左右两侧抱着又开始拌嘴的两个弟弟,用微醺的口吻对他们说道。妈妈也坐在后座。
如果和这辆出租车一样大,四个人一起坐在后座可能有点拥挤,也许有一个人坐在前座。难道是货车偏离了对向车道,迎面撞了过来吗?听说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最危险;坐在那里的是妈妈?还是爸爸?
她的想象中断了。这时原本行驶在大路上的出租车驶过一座桥,河水奔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地球发出嘈杂的声音。
原本明天要在这里的河边举办营火晚会。要用饭盒煮好米饭后,做成咖哩饭。跳土风舞的时候,还要和一班B组的男生牵手,他们曾经在旅行前的体育课上练习过。奏子想起了村上洋平渗着汗的手掌。
因为秋叶奏子的家人发生了意外,她昨天晚上临时回东京了。当听到老师这么说时,洋平不知道会不会担心?会不会觉得没有秋叶奏子,跳土风舞根本没意思?
洋平是足球队员,在之前的一场比赛中,球衣背号脱落了。当他跑在操场上时,背号在他的背上飘来飘去,实在很不好看。全班同学去为他加油的那天,刚好有家政课,奏子带了针线盒,于是就利用中场休息的时候请他脱下来,急忙帮他把“7”的背号缝好了。
“哇,你的手真巧。平时在家里也会做针线活吗?”
奏子认为,那是对自己的称赞。“嗯,是啊。”虽然当初回答得很轻松,但其实心里已经小鹿乱撞。奏子不禁想起当时脸红的感觉。出租车来到T字路口后,驶入国道。
“如果你困了,可以先睡一下。”
“没关系。”
现在怎么可能睡得着。井原老师一定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发现了自己的失言。老师这种笨拙的关心,反而令奏子深感歉意。
和老师聊几句吧,让老师稍微放松一下。
奏子努力寻找着话题。
“上次在校园被抓到的那个大学生……”奏子只想到那种话题,“他为什么要裸奔?”
“听说他有病史。”
“病史?”
“好像之前曾经看过精神科。他一个人从外地来东京,在都市生活后,始终交不到朋友,很寂寞、很想哭,所以才会做那种事吧?应该只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在精神科会接受怎样的治疗?”
“首先医生会倾听病人说的话,请他们回忆孩提时代的往事和成长过程,分析他们的内心。”
“如果小时候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就会出问题吗?”
“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
井原老师开始含糊其辞,似乎已经察觉到,话题正朝向危险的方向发展。然而奏子仍然希望老师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家人车祸身亡,小孩子长大以后,就会出问题吗?”
“没这种事。你还不需要考虑这种问题。”
那个大学生在傍晚时分出现在小学的校园,加入跨栏赛跑,追过所有田径队的女孩子。奏子试着理解他的心情。当他最先抵达终点时,希望同学为他鼓掌,然而祥子他们却感到很害怕,步步后退。老师从校园另一端跑过来,把大学生压倒在地。
原本是一则笑话,如今奏子却不这么认为。健康的人无法理解心灵生病的人,而把他压倒在地,根本是一则悲伤的故事。
“当人出问题时,自己知道吗?”
“秋叶,不要聊这个话题了。”
“如果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那样,自己却不知道,老师,你会告诉我吗?”
“秋叶,你不会变成像那个大学生那样。”
“我会努力不给大家添麻烦。”
一定要乖乖写功课,一定要乖乖吃完营养午餐,即使肚子有点痛,也不要去保健室。因为这样会让大家担心。无论即将面对任何事,一定要维持现在的样子。
奏子严阵以待。她咬紧牙关,为心灵穿上盔甲,准备迎接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会将自己压倒的悲剧。
前面就是收费站。出租车即将驶上高速公路。
“接下来沿着这条路就可以开到了。”
司机池田先生说。他打开驾驶座旁的窗户,从收费站领了收费卡,以不同于之前的加速度在高速公路上飞速前进。他改变了车道,驶入最右侧的超车车道,不断加快速度。
道路和道路的接合部分以有规律的节奏产生了振动。窗外是稀疏的家户灯光和没有月亮的漆黑天空,隔着窗户看不太到星星。
奏子将视线移向前方,看着像发了疯似不断跳动的红光。那是出租车的收费表。收费表以之前不曾出现的速度快速跳动着数字。这是她第一次搭出租车上高速公路。二八六〇圆。二九二〇圆。二九八〇圆。三〇四〇圆……
六十圆的连加计算一直持续。照这种情况,到达东京的医院时,到底会有多少钱?奏子不禁想象着。三万圆?四万圆?应该要这么多吧。
井原老师应该会先代垫这笔钱吧?然而,现在是因为自己家里的私事才会坐出租车,还是要把钱还给老师。奏子很明事理地想道。
爸爸的钱包里有多少钱?想到这里,从钱包里拿出满是血迹的纸钞画面闪过脑海,神经发出了惨叫。
奏子用力闭上眼睛,赶走刚才的画面。
三二二〇圆。三二八〇圆。三三四〇圆……
她也将目光从红光的加法上移开,只能凝视着车窗外的黑暗。大货车从隔着栏杆的对向车道呼啸而过,车身上装满了红色和黄色的灯饰,是一幅朝日从富士山升起的画。当家里的浴室坏了,全家人去附近的澡堂洗澡时,好像也看过类似的画。
两个年幼的弟弟想和奏子、妈妈一起去泡女汤,爸爸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泡男汤。“不可以跑。”妈妈在洗澡区斥责着正在玩躲猫猫的友贵和直贵。
两个弟弟才把脚尖放进浴池,就大叫着:“好烫。”缩了回去。“只要咬咬牙泡进来,就不会觉得烫了。”奏子想把他们拉进来。“那我们叫一、二、三,就一起进去。”友贵和直贵一起数着数,跳进了浴池。“你们看,是不是不烫?”两个弟弟忍着烫,小脸胀得通红,对奏子投以微笑。“姐姐,我们来玩数到一百。”友贵数“一”,直贵数“二”,奏子数“三”,这是他们姐弟一起洗澡时的规矩。这时,从隔壁的男汤传来爸爸数“四”的声音,奏子和两个弟弟都乐不可支,正在洗澡区卸妆的妈妈数“五”。
六、七、八、九、十……
五个人一起数到一百。虽然很稀松平常,却乐趣无穷。
会少几个人?奏子不禁想到。以后,会有几个人一起数到一百?
到底谁获救了?该不会所有人都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吧?奏子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背脊,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恶寒。
“应该为你重新办一次毕业旅行。”
“不,不用这么麻烦。”
“每年暑假,我们全家会去奥多摩露营一天,顺便钓鳟鱼。今年就邀全班同学一起去吧。”
那时候可以体验这次无法参加的营火晚会、跳土风舞。这令奏子充满期待。
由于无法得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多大的冲击,因此,也无法想象不久的未来。
“要不要上厕所?前面有休息站。”
司机池田先生问道。
“那可不可以请你停一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好。”
出租车改变车道,放慢了速度,驶入通往休息区的道路。可以看到宽敞的停车场和明亮的建筑物。出租车停在厕所附近的位置。
奏子和井原老师一起下了车。由于长时间维持相同的姿势,奏子的膝盖发出了声音。她边走路、边放松着僵硬的肌肉。
“老师在这里等你。”
虽然膀胱并没有很胀,但想到还有很长的路,奏子还是决定去上一下厕所。
宽敞的女厕所中似乎没什么人,只听到有人用力咳嗽的声音。
奏子选择了洋式厕所(注:【本书全为译注】即坐式马桶。),蹲了下来。
果然没什么尿。
出了厕所,走向洗手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或许是因为荧光灯的关系,脸色好像大病初愈般苍白。
秦子的眼睛很想妈妈,虽然是双眼皮,但不够大。鼻梁很挺,勾勒出漂亮的斜线,唇形也很饱满。“如果眼睛再稍微大一点,可以去当女明星了。”爸爸喝醉的时候曾经这么说。发辫有点松了。当不需要妈妈的协助、自己学会编发辫时,奏子曾经欣喜若狂。那是国小一年级时的往事了。
留这么长的头发,每次洗头发,都要很久才会干。不过奏子不想剪头发。至今为止,她剪头发从来没有超过十公分。这也是她的骄傲。
除了脸色苍白以外,她的表情并没有格外不安。
必须仔细看清楚这张脸。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到了东京以后,自己一定会改变。镜子中的,是变化以前的自己,这才是原本的我,所以必须深深刻印在脑海中。奏子凝视着镜子。
自己会哭成什么样子?要花费多长的时间,这张脸才能找回笑容?
奏子挤出一个笑容,她也想记住自己的笑容。两颊出现了两个称不上是酒窝的凹洞。平时笑的时候,眼尾应该更加下垂,嘴唇之间可以看到洁白的门牙,但表情整体的僵硬影响了她的笑容。
背后传来哐当的声音。奏子吓了一跳,以为有人不满她难看的笑容,赶紧转头看看。
一个穿着绿色洋装,趿着一双拖鞋的女人正从厕所走了出来。她就是刚才在咳嗽的那个人。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吧。嘴巴周围湿湿的,正用手掌擦着。她充血的泪眼看到奏子,纳闷得皱起了眉头,似乎对一个小学女生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厕所感到奇怪。
女人步履蹒跚地走向洗手台,在隔了两个洗手台的位置,含了一口水漱口。她的痰似乎仍然卡在喉咙,发出痛苦的声音。
她一定是晕车了。奏子经过女人的身后,准备走向厕所的出口。
奏子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女人的身体散发着酒味,仿佛全身都泡了酒。她不是晕车,而是喝酒喝醉了。
奏子想象着女人坐别人开的车上了高速公路,沿途喝酒的样子。
她们的视线在镜子中交会。看什么看。女人的眼神如此说道,不是因为酒精的关系,而是她的体内发出一股颓废。奏子慌忙转过脸,快步走向出口。
井原老师在门口等她。
“要不要喝什么饮料?”
“不,不用了。”
“离东京还很远,我去买点喝的。果汁好不好?”
“好。”
“我还要打一个电话,你先回出租车上吧。”
老师走向商店。池田先生买了罐装咖啡,正走向出租车的驾驶座。
奏子发现女厕所前,一个男人穿着运动衣,驼着背,正在抽烟。他担心的不时看着女厕所的方向。秦子心想,一定是刚才那个呕吐女人的朋友。男人身上没有酒精的味道。应该就是他开的车。
“开什么玩笑,真是受够了……”
奏子听到男人不耐烦的嘀咕声。他是在咒骂女人的醉态?还是不满令女人借酒浇愁的原因?十二岁的奏子无法理解。
她回到出租车上。井原老师拿着利乐包的果汁和茶快步跑了过来。池田先生为他开了门。深夜的旅程再度开始了。
奏子虽然现在不想喝,但还是接过了井原老师递给她的柳橙汁。
车子驶出停车场,回到高速公路。穿过两个车道后,在超车车道上加速。
一一二六〇圆。一一三二〇圆。一一三八〇圆……
“如果顺利,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下高速公路了。”池田先生似乎为了让客人安心般地说道。
“刚才我和东京联络过了,不是爱成医院,可不可以请你开到大冢的监察医务院?”
“你知道地方吗?”
他是信州朝日交通的司机,一定不熟悉东京的道路。
“如果你有地图,我可以来找。”
车内陷入一片慌乱,池田先生把关东的道路地图递给井原老师。
老师嘴里念着在电话中听到的地址,翻着地图。
监察医务院。奏子第一次知道还有医院叫这种名字,医院取这样的名字太严肃了。
一片乌黑的预感塞进心里,奏子可以感受到太阳穴的脉搏跳动。
发生车祸的家人为什么转院了?是因为受伤情况很严重,爱成医院无法进行治疗吗?但是,会把身负重伤的病人转去其他医院吗?
也许,那里不是治疗伤员的医院,而是已经不需要治疗的人最终到达的地方。奏子很冷静地开始思考,连自己都为此感到惊讶。
原来,大家都死了。
“从高速公路转进首都高速公路后,再从三宅坂进入都心环状线,在池袋线的护国寺下交流道。”
井原老师把手指夹在那一页地图上,假装没有注意到奏子视线,把头转向相反方向的车窗。很显然的,他不希望奏子发问。这也许是老师的狡猾,也可能是他的体贴。
奏子把装着吸管的塑料纸从利乐包果汁上拆了下来,拉长吸管后,插了进去。她吸着果汁,黏稠的甜甜液体滑进喉咙。她这才发现,自己口渴了。咕噜、咕噜,她大声地一口气喝光了。
“老师,我的旅行感想要怎么办……?”
如果不说点什么,自己恐怕会突然哭出来。
“对喔,怎么办呢?你可以自由发挥。”
交谈到此结束。
奏子觉得好像一直站在摇摇欲坠的梯子上。
“你是不是有一个姑姑住在八王子?”
“对,是我爸爸的妹妹。”
读国二的慎吾和国小四年级的真纪是奏子的表兄妹。姑丈在出版社制作电影杂志,他们家的客厅放了为数庞大的电影录像带。放春假去他们家玩的时候,所有小孩子都一起看了“大魔域”(Never Ending Story)。我也好想坐大白龙,当时友贵好像这么说过。他指的是主角的少年骑的“幸运龙”。
“你姑姑在医院等你。”
有人比我更早到达医院,为亲人的死亡哭泣。想到这里,奏子内心的不安稍微平静了一点。
没有人侥幸活下来吗?至少,至少有一个人幸存也不行吗?
如果上帝说,可以救活一个人,我会选择救谁?奏子不禁思考起来。
奏子回想着每一位家人的脸庞。如果一家之主的爸爸得救,以后就不需要担心经济问题;如果妈妈获救,以后还可以吃到美味的料理;如果是友贵,如果是直贵……
直贵才四岁。从出生到现在、才活了四年就要离开人世,实在太可怜了。如果可以有一个人获救,奏子应该会毫不犹豫选择年纪最小的直贵。
前方出现了灯光,是高速公路的出口。池田先生说得没有错,从休息站到这里,刚好一个小时。井原老师拿出一万圆交给司机说:“请用这个支付。”然后,向收费站拿了找零的钱。
进入首都高速公路后,车子立刻多了起来。
一看电子告示牌,发现因为车祸的关系,前方五公里陷入壅塞。
“这么晚了,竟然还会塞五公里。”
凌晨一点半。池田先生有点惊讶。前方是一片煞车灯的红色海洋,池田先生似乎想在慢慢行驶的车阵中,看着地图,记住到目的地的路径。
“没问题吗?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走?”
“不用,我会记起来。”
也许,池田先生有身为出租车司机的自负,要走最短的距离,把想要早一刻见到家人的女孩送到目的地。他一定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奏子心想。
“在下一个交流道下去比较好。”井原老师凭着东京人的经验说道。
“是吗?”池田先生持怀疑的态度。也许,他不喜欢客人指挥他怎么开车。
“请你在下一个交流道下,这样绝对比较快。”
“我知道了。”
池田先生很不甘愿地表示同意。然而,已经看到标志写着交流道就在两公里的前方,车子却龟速前进。
“秋叶,对不起。”
“不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奏子发现座椅微微发抖,原来是井原老师的右腿在抖动。
在交通管制的高速公路远方,隐约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井原老师咂着嘴,看着隔壁车道插进来的小客车,池田先生礼让车子进入了车道。
不久之后,终于看到了被警车包围的事故车辆。小客车的车头被撞扁了,挡风玻璃裂开了,好像一张蜘蛛网,但并没有看到伤患。应该已经被救护车送走了。警官拿着闪着红色的灯棒引导着车子。
“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会塞车……前面还是继续塞。”
池田先生偏着头说,井原老师也注视着前方,附和着说:“对啊。”
那一刹那,奏子了解到一件事。
家人并不是发生车祸。如果是车祸身亡,井原老师一定会避免自己看到刚才的事故现场,然而他完全没有这个顾虑。井原老师已经知道,四位家人是因为不是车祸的其他原因受了伤。
“无论如何,都要在下一个交流道下车。”
井原老师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出租车改变车道,驶向出口。
“老师,不对吧?”
“什么?”
井原老师似乎以为奏子在质疑不应该离开首都高速公路,然而看到奏子诉说的眼神,他下意识地采取了防御态度。他似乎已经察觉,奏子想要问什么。
“我的家人应该不是发生车祸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家都死了吗?有没有人活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故意不告诉我的,对吗?”
“秋叶,听我说……”
“他们被送到听起来不像是医院名字的医院,是因为他们已经无法救了,对吗?”
“秋叶,你听我说。”
“反正我马上就会知道了,请你告诉我。”
奏子努力用冷静的口吻问道。既没有激动,也没有颤抖,更没有用质问的语气。然而,井原老师好像在承受酷刑,脸色变得苍白。
“秋叶,请你原谅我。”
老师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学年主任只告诉我,你的家人被卷入大麻烦了,叫我这个导师护送你到医院,交给正在医院的姑姑。老师真的……”
奏子凝视着老师的脸,不愿意错过他辩解的表情中的任何一丝破绽。老师曾经在她的成绩单上写过“观察力敏锐”的评语。如今,奏子动员所有的感觉,变得格外敏锐。她对自己感到害怕,仿佛掌握了特殊的能力,可以看透对方的内心。
“老师,我可以闭一下眼睛吗?”
她想逃离现实。
“嗯,好啊,你稍微休息一下。”
井原老师松了一口气般说道。
奏子并不是画了,而是因为睁开眼睛,有些事情会看得太清楚,所以她躲进了黑暗的世界。出租车已经驶入了普通道路,传来滴答滴答打方向灯的声音。不知道是否因为池田先生突然改变车道的关系,后方传来喇叭声。
“现在是在哪里?”
井原老师探出身体问道。
“是在一个叫小日向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右转?如果直直走,就可以走到不忍大道。那现在从前面那条路……”
“不行,那是单行道。”
“真伤脑筋……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井原先生从副驾驶座拿起道路地图,似乎对司机的行为难以置信。
“那好,就在下一个路口转弯。”
一阵方向灯的声音后,奏子的身体向左倾斜。四周一片寂静。黑夜的浓度增加了。奏子微微张开眼睛看着车外。
那是住宅区内大约四公尺宽的共享道路,电线杆上的标识写着,这里是小日向二丁目。“啊,不行,这里也是单行道。”井原老师咂了一下嘴。狭小的住宅区街道,出租车驶进了迷宫。
“那就再回到目白大道吧。”
并原老师建议道,池田先生却提出异议说:“这里写着,右转就可以到春日大道了。”
“按原路折返比较安全。”
“别担心啦。”
池田先生打着方向灯。奏子可以感受到井原老师深呼吸的动静。上次老师得知班上的男生抢低年级学生的纸黏土时,在班会上大发雷霆之前也曾经有过这个动作。
“你为什么不听客人的指示?”老师强忍着即将爆发的怒气。“你是信州人,对这里不熟悉,所以我才告诉你要怎么走,你为什么不乖乖听我的指示?”
“刚才塞车时,我查了地图,大致了解了路线。”
“但你现在不是迷路了吗?”
“你看,已经到茗荷谷的车站了。”
“我必须负起责任,尽快把这个孩子送到目的地。”
“我也有责任……”
“你过度卖力,反而会造成我的困扰。”
“老师。”
奏子睁开眼睛,叫着老师。大人们的争执令她痛苦。“不需要这么赶,没关系。”
井原老师露出心虚的表情。池田先生也抬起眼,从照后镜中看着奏子。
“反正,他们不是已经没救了吗?”
她脑海中闪过四位家人身上盖着白布的画面。在水泥墙围起的狭小房间内,盖着大白布、中白布,以及两块小小的白布。
车内充满了像铅块般的沉默。
“所以,不必这么赶。”
井原老师垂下双眼。他一定为自己的失态陷入了自我厌恶。看到奏子已经猜到了这些情况,他无言以对。
计程车穿梭在夜色中。池田先生的背影充满自信,显然他认为偏离大马路,从小路行驶才是最短距离。
奏子再度闭上眼睛。她收起感觉中枢的敏锐,试图找回片刻的安宁。
“小姐。”
池田先生叫着她。奏子睁开眼睛,前方有一片模糊的绿光。
“辛苦你了,已经到了。”
池田先生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
绽放着绿光的广告牌上写着“监察医务院”。外墙蒙上了都市的灰尘,看起来脏脏的,杀风景的外观并没有医院的清洁感,和这里的名字给人的印象不谋而合。
门口停了几辆警车和厢型车,到处都是人影,但建筑物内的灯光却很昏暗。
井原老师拿出五张一万圆递给司机,急促地说:“不用找了,给我收据就好。”一接过手写的收据,立刻叫奏子下了车,并从后车厢拿出她的背包。
有人帮他们打开了玄关的门,是身穿制服的警官。
昏暗的走廊上挤满了人,掩饰着感情的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令奏子感到窒息。
终于找到一张熟悉的脸。双眼哭得又红又肿的姑姑悄声走向奏子,抚摸着她的双臂。
刚才已经收起来的敏锐感觉再度恢复,强烈的预感像涨潮般涌了上来。极其严重的事态在门的那一端等待着自己。
“小奏……”
家人和亲戚都这么叫奏子。学校的同学都叫她“奏子”。“奏子”和“小奏”这两个不同的名字,使奏子周围的世界完全不同。在外面的世界,她都努力扮演成熟,在家里,也许只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发生了很可怕的事。爸爸、妈妈,还有小友和小直,他们都……他们都死了。”
姑姑的脸颊上有几道泪痕。她已经流了太多的泪。
“他们在里面吗?”
“四个人都沉睡在里面,等一下要在这家医院进行解剖。”
奏子终于知道,这里是专门解剖的医院。
“我已经确认过身份了,照理说,应该可以开始解剖了。但我请他们等到你来之后再说,等你和大家道别后再开始。”
奏子迈开脚步。站在走廊两侧的人都不敢正眼看奏子。奏子一回头,看着井原老师紧闭双唇,目送着自己。他双肩垂了下来,为终于完成使命松了一口气。
又有人为她开了门。狭小的房间,四具遗体排列的方式,以及白布在淡淡的灯光中反射的光泽,都和她刚才在脑海中闪现的光景差不多。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每具遗体的头的位置都放置了一盏灯。
奏子正打算慢慢走过去,姑姑抓住她的右肩制止了她。
“不可以看……小奏,绝对不能看。”
姑姑似乎已经看过了。“你应该知道谁是谁吧?”
大白布、中白布,还有两块小白布。光从白布的起伏,无法得知拿走之后会看到什么,也不知道躺在白布下的家人面目全非到什么程度。
眼睛好痛。因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凝视着四具遗体没有眨眼。奏子很快发现了家人盖着白布的躯体的异样,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地方。
头和身体的线条很奇怪。脖子以下的身体都是她所熟悉的样子,然而,头部的起伏特别小。
每具遗体的头部都凹了下去。
正当她想试图了解其中的意义时,心脏收缩起来。也许是内心无法处理敏锐的东西,匆忙盖上了盖子。
事到如今,即使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她感到心灰意冷。全家人牵着手,去某个地方旅行了,只留下奏子一个人。这样的领悟霎时令奏子感觉变得暧昧模糊。
突然,她想起了在休息站女厕所镜子中看到的自己的脸庞。两个小时前,已经预感到悲伤的事等待着自己,意识到那是变化前的秋叶奏子,她告诉自己,必须记住镜子中的这张脸,便深深地烙在了记忆中。
奏子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某个界线,走到了这一步。
不要去感受任何事。排斥所有的感觉可以保护自己。在对自己的坚强建立信心之前,还不能放声大哭。
四具遗体、自己,还有姑姑。门外一定有很多人窥探着这里的动静。
如果不道别,就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只要对每个人说“再见”就可以了吗?姑姑希望自己放声大哭吗?奏子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姑姑惊慌地想要制止,但或许随即知道了奏子想要触碰的是什么东西,静静守在一旁。
四个人的脚排成一排的光景,唤起了奏子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