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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2

作者:日-野泽尚/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12

一个星期前的黄金假期,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全家人无法去很远的地方玩。于是,一家人带着羽毛球和飞盘去代代木公园。

下午两点,大家都玩累了,排成一排,躺在树荫下的草皮上休息。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爸爸的鼻息。只有奏子一个人精神很好,根本不想午睡。

看到他们四个人光着脚躺在那里,奏子突然玩兴大发,拿起直贵带来画画的水性笔涂鸦起来。她忍着笑,在每个人的脚趾上各自画上他们的脸。

爸爸的大脚趾上画了爸爸的脸;妈妈的食趾上画着妈妈的脸,两个弟弟的小趾上,也画了眼睛、鼻子和嘴巴。

在大家回到家洗澡之前,谁都没有发现脚趾上竟然画了这些。

“一定是姐姐干的好事!”

友贵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如今,爸爸的脚上盖着白布。奏子隔着白布,触摸着他的大脚趾。之前画的脸应该已经洗掉了。

接着,她触摸着妈妈的食趾。然后,再来是两个弟弟的小趾。

每个人的脚趾都又硬又冷。当她突然惊觉到温暖的自己,已经和他们天人永隔的寂寞时,用力关上了感觉的大门,隔绝了所有的思考。

奏子听到姑姑的啜泣。

对不起,姑姑,我不能陪你一起哭。她在心中道歉。

身后的门打开了。

“可以了吗?”传来一个很客气,但很公事化的声音。

2

去年秋天,外婆去世时,奏子曾经新做了一套黑色套装。

这半年的时间内,腿似乎长长了。姑姑帮她把裙摆放下来三公分,用熨斗仔细熨烫。

当家人的遗体完成解剖送回来后,葬仪社开始张罗丧葬事务,守灵和告别式在杉并区内净土真宗的寺院举行。

奏子被带到八王子的姑姑家,姑丈从家里帮她拿来了黑色套装和换洗的衣物。

每次去姑姑家玩的时候,奏子总是和表兄妹睡在同一个房间。虽然有点挤,但感觉很快乐。

然而,可能是因为清晨才到家的关系,这一次,奏子和姑姑一起睡在客厅。

奏子的父母和两个弟弟为什么一起死了?对奏子来说,至今仍然是一个谜团,在奏子发问、要求“请你们告诉我”之前,姑姑他们似乎不打算告诉她。

奏子封闭了所有的感觉,目前,没有兴趣追究谜底。

如果找到问题的核心,可以拯救其中一个人的生命也就罢了,否则,如今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现实,实在太沉重了。自己面对着“死亡”,而且,是太多的死亡。

“死亡的理由”隐藏在不允许自己看的遗体的远方,恐怕涵盖了更多的信息,光听一次应该无法理解。

必须面对的时候终究会来临。很快就会知道了,到时候再说吧。奏子如此告诉自己。

早晨起床后,距离傍晚去寺院守灵的这段时间好漫长。

奏子醒来的时候,慎吾和真纪已经去上学了。她在十点多的时候,才从浅眠中醒了过来。在毕业旅行的旅馆接到通知后,花了四个小时赶到东京的医院期间,奏子完全没有合眼。从医院到姑姑家已经早上六点了,客厅里已经铺好了姑姑和自己的被子。

姑丈一大早就出门准备葬礼的事宜。奏子听姑姑接到姑丈公司打来电话时的响应,得知姑丈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奏子心神不宁地度过了下午的时光。她坐在缘廊上,把洋芋片碎屑撒在庭院里,鸽子立刻围了过来。背后,有好几个人进进出出。

葬仪社的人似乎正在向姑姑确认外送便当的数量。

慎吾和真纪终于放学回家了。他们的目光和奏子相会时,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姑姑催促他们:“赶快去换衣服吧。”终于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傍晚,准备去守灵时,看到真纪换好衣服、无所事事的样子,奏子告诉她:“现在正在回放卡通。”真纪回答说:“不行,大人说,不能开电视。”

禁止看电视。奏子努力封闭想要探究原因的心。

爸爸只有姑姑这个妹妹,妈妈是独生女,所以家里的亲戚并不多。当奏子走进寺院的大殿时,发现竖着“家属”牌子的角落,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名男女。家里的亲戚应该不止这几个人。在外婆的葬礼上,亲戚席上的人数是现在的三倍。

难道必须向亲戚隐瞒家人的死吗?这个疑问掠过奏子的脑海。

还有很多地方和外婆的葬礼不同。

当奏子搭出租车抵达寺院下车时,发现绳子拉起的远方角落,有刺眼的灯光。是照相机的闪光灯。手臂上戴着臂章的人站在摄影区内,拍摄奏子他们下车的情景。

外婆的葬礼上,没有这种景象。

奏子坐在本殿的椅子上,听僧侣们念经。老实说,奏子松了一口气,否则,跪坐在榻榻米上腿会发麻。

四张家人的照片被周围的鲜花簇拥着。今天早晨,姑丈从奏子家把相册拿了过来,和葬仪社的人一起讨论哪一张照片适合作为遗照。

最后,选中了今年新年的时候,全家人去箱根参加三天两夜的旅行时,在王子饭店的溜冰场上拍摄的照片。

奏子必须做出最终的判断。葬仪社说,由于大家戴着滑雪帽和耳套,最好选其他的照片,但奏子听从了姑丈的判断,选择了这张所有人都展露笑脸的照片。

她回想起大家笑得这么开心的原因。

当奏子举起相机说:“要拍啰。”的时候,她的身后有一对情侣跌得四脚朝天,两个人的双手以相同的动作在半空中挣扎,一屁股坐在地上。全家人看到他们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奏子拍下了那个瞬间。

自己拍摄的照片成为家人的遗照。这种因缘令奏子感到不寒而栗。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使用四个人站在一起的合影?然而葬仪社特地把每个人的照片分开,配上相框,绑上黑色和白色的缎带,放在鲜花中间。

花篮的牌子上,写着爸爸工作上的朋友、奏子就读学校的校长、两个弟弟就读的幼儿园园长的名字。不同于外婆葬礼的时候,台上排满了鲜花,四周飘散着浓郁的花香。

四具棺材并排放在一起,盖着银色刺绣的豪华布幔。虽然每具棺材上都有一个小窗户,然而,小窗户的门已经被钉死了,应该不允许别人打开。奏子看到葬仪社的人再三确认,这也是和外婆葬礼时截然不同的差异。

诵经开始了。上香的队伍陆续走了进来,在葬仪社人员的引导下,分成三排,本殿中顿时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首先,看到一名制服上有很多星星的年长警官走了进来。事后,姑丈告诉她,那是警视厅的长官。

每个前来上香的人都会瞥一眼奏子的脸。那种感觉,好像是不该看,却又忍不住不看。

校长和教务主任,以及其他学年的学生排在同一个队伍。听说正在毕业旅行的老师和学生,会在明天的告别式赶来。他们愉快的毕业旅行之后,竟然要参加葬礼。奏子内心对他们产生了歉意。

守灵从傍晚六点开始,三个小时后,上香的行列结束,僧侣们也结束诵经,向奏子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拖着金色袈裟的衣摆,走进里面,拉上了帷幕。在本殿旁的大房间内,前来上香的人们正在喝酒、吃寿司。姑丈说:“小奏,你不用出去。”不许她靠近大房间。

这正合奏子的意。想到身为秋叶家唯一的幸存者,必须向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前来的客人致意,心情就不由得郁闷起来。

姑姑一家人聚集在休息室内,奏子的面前也放着寿司盘。慎吾虽然已经饿坏了,却硬着头皮逞强,慢慢吃着。真纪只吃了一小口煎蛋。

奏子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开始动筷子,晚餐就无法开始,便强颜欢笑地用快活语气说:“慎吾,有大鲔鱼肚耶。”

“谢谢,小奏,你也吃吧。”

奏子把看起来最贵的寿司放进自己的盘子。气氛稍微缓和了下来,大家纷纷伸出筷子。奏子勉强把自己夹的寿司吞进了喉咙。

寿司盘里也有每次友贵和直贵都会抢着吃的鲜鱼卵寿司。想到两个弟弟再也吃不到了,忍不住一阵鼻酸,令奏子有点狼狈。已经刻意麻痹的感觉正在渐渐恢复。

奏子想象自己趴在榻榻米上痛哭失声的样子,不禁害怕起来。她很担心自己一旦溃堤,全身的水也许都会从泪腺溢出来。

大人们正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告别式从下午一点开始,一小时后,就要出殡了。目前,已经决定好由谁抬四具棺木。由于决定慎吾也要加入,他显得有点紧张。奏子要负责抱四张遗照,但四个相框叠在一起太厚了,而且也很重,所以有人担心奏子无法一下子拿那么多。

最后,决定明天告别式开始之前,先试着拿看看。

“今天晚上,你要和大家一起睡在寺院吗?”

姑姑说的“大家”并不是指姑姑一家人,而是躺在棺木中奏子的家人。

“好。”

奏子决定乖乖听从大人的意见。一切都按照大家的意思处理吧。

“姑姑会陪你。”

听说是住持提议说,可以在本殿铺被子睡觉。奏子向前来吊唁的客人连续鞠躬了三个小时,已经累坏了,应该很快就可以睡着。

亲戚们纷纷道别说:“那明天见。”随即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姑丈也开车带着慎吾和真纪消失在黑暗中。

本殿熄灯后,明灯(注:一种供奉在神佛前的灯。)使四个棺木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安。”

“晚安。”

奏子和姑姑分别躺进并排的被子。衣服摩擦的声音在天花板很高的本殿产生了回音。

“如果你害怕,要告诉我。”

姑姑说,如果觉得和遗体一起睡觉很可怕,可以搬去刚才的休息室。

“没关系。”

“如果你想哭,哭出来没关系。”

奏子觉得让姑姑这么操心,很过意不去。

“嗯,没问题。”

应该还没问题吧。

奏子让自己被像仙贝般又薄又硬的感触包围,躺在枕头上,仰望着放在架子上的四具棺木。

很快就传来姑姑均匀的鼻息,她应该已经累坏了吧。

奏子没有做梦。

自己周围的黑暗太沉重了,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这应也是一种梦吧。奏子努力捱过这半梦半醒的混沌世界。

清晨五点,窗外的天色微亮时,她就醒了。

姑姑在一旁熟睡着。奏子尿意难忍,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走到昏暗的走廊。

她去休息室旁的厕所尿尿,却一滴也尿不出来。奏子对自己失控的内脏感到不知所措,包括眼泪在内的身体中所有水分积在某个地方,仍然找不到出口。

这时,从隔壁的建筑物传来日常生活的声音。切菜规律的节奏震撼着空气。可能有人在切蔬菜吧。

还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清晨的新闻报导。

“关于秋叶一家的命案,首相在昨天的阁揆会议上也表达了遗憾,如今全日本……”

奏子准备走回本殿的脚步被吸回主播声音的方向。

命案?首相?

真相就在两公尺外空气隔绝的隔壁房子里。想要知道,一定要知道的欲求开始支配着奏子。

本殿的后门有一双拖鞋。奏子把双脚伸了进去,打开门,吸入了新鲜空气,确认自己无论知道任何事都不会后悔之后,走向隔壁的建筑物张望着。

那里是厨房。住持的一天很早就开始了。两个穿着围裙衣的中年女人忙碌地准备着早餐,出神看着放在堆放零星厨房用品的架子上的电视。

奏子微微踮起脚,就可以看到电视。

有关奏子家人的新闻已经快结束了。在一幢看起来像是警局的建筑物前,一名年轻的记者拿着麦克风说着什么。天色还很昏暗,好像是现场联机。

“吃了晚餐后,针对嫌犯都筑则夫所进行的侦讯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左右,目前对于凶手的行凶动机还有诸多疑点,恐怕还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才能厘清这桩极其残虐的灭门血案的真相。”

画面上出现了家中白天的景象。可能是昨天录像的画面。角度应该是从隔壁公寓的楼梯口拍摄的。房子四周围着蓝色塑料布,看起来像是刑警的人忙碌地进进出出。警犬正在闻友贵脚踏车的味道。

“顿时失去四位家人的国小六年级学生秋叶奏子从毕业旅行的旅馆直奔医院,和遗体告别后,暂时居住在亲戚家,她很坚强地完成了昨天的守灵仪式……”

画面拍摄到寺院的外观。那是昨天晚上,吊唁客在登记处大排长龙的情景。

“在今天下午一点举行的告别式上,她应该会出现在媒体的镜头前。希望她可以早日走出同时失去全家人的伤心,找回往日的笑容。”

接着,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摄影棚内的主播用公事化语气改变了话题。

奏子离开窗户,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终于明白了几件事。全家灭门血案。凶手叫都筑则夫。

那个叫都筑则夫的人杀了爸爸、妈妈和两个弟弟,目前还不知道他行凶的理由。

他如何杀了大家?不久之后,应该就可以知道四位家人头部好像凹陷下去的理由了。

她再也无法再封闭自己的感觉了。

走回本殿后门的途中,她不小心踩到了水塘。整个脚都湿了。睡衣黏在皮肤上,感觉很不舒服。她低头一看,发现不光是脚,整个下半身都湿了。地上的水塘是自己造成的。

奏子发现自己失禁了。

全身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妈妈……妈妈……”

奏子就像所有不慎尿床的小孩子一样,既害怕,又想哭,她用无力的声音呼唤着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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