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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日-野泽尚/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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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情书 东京都葛饰区小菅一—三十五—一 东京拘留所内 都筑则夫笔

致 东京地方法院审判长 春田庆一朗

我已经熟读了起诉书誊本。

一个月后,即将举行第一次公审,我迫切希望审判长可以倾听我在法庭上无法亲口陈述的内容,所以,提笔写这封信。

或许您会认为,这是一个无法免除死刑的嫌犯在乞求活命,然而,我会尽可能真实的还原我和秋叶先生一家的交往,直到我手握凶器的那天晚上的心路历程,并在此基础上,表达我目前真实的心境。

本人都筑则夫,昭和二十七年,出生于爱知县一宫市的农家,是家中的次子,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毕业后经过两年,终于在一家教育器材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

我的工作就是拿着地球仪和三角尺等样品,拜访关东以北的各所小学进行推销。由于只是一家中坚层级的公司,销售区域并没有很广,所以,上司命令要靠自己的双脚做生意。那真是一段铁鞋也会踏破的日子。

当我走在积雪很深的青森乡村道路时,冻僵的手上拿着的地球仪掉了。我只能茫然看着从支柱上脱落的球体沿着田埂一路滚到远处。逐渐埋进白色冻结的大地的地球仪是十分重要的商品,我只能拨开及膝的雪,一路追了上去。

在连眼泪都会结冰的大地尽头,把满是白雪的地球仪抱在怀里的工作,已经超越了痛苦,让人想要放声大笑。

我二十五岁那一年,结识了刚从大学毕业、在宇都宫国小任教的梶山千代子。

之后的两年期间,我利用“我一定要争取到宇都宫的地盘”的借口,三天两头拜访千代子所在的学校。

好几次我来到成为千代子城堡的自然实验室,小孩子们都告诉我“老师感冒,请假休息了”,我只好失望地离开校门。千代子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体弱多病,她晶莹剔透而又白皙的脸上,总是带着不安的微笑。

千代子很受学生的欢迎,但之后她告诉我,因为不擅言辞,不擅交际,在职员办公室内,也总是形单影只,每天都在为处理人际关系伤神。

当我每隔三个月造访一次宇都宫时,千代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但内心却一直引颈期盼着。学校放学后,我们约在街上见面,一起吃饭后,由我护送她回到家,这种方式的约会持续了一阵子。在我们认识一年的时候,她把我介绍给她的父母。

二十五岁前,我在东北地区踏破铁鞋,四处推销,公司认为我对扩大销售范围有相当的贡献,于是我的手下也有了几名部属。

不到三十岁,我就被任命为营业一课的主任。我只有高中毕业,多亏了重视实力主义的部长大力提拔,所以,这算是前所未有的拔擢。我进入位在日本桥的总公司上班,终于摆脱了每天拿着地球仪和三角尺四处推销的生活。

由于不再有借口去宇都宫,于是我鼓起勇气向千代子求婚。令我意外的是,千代子竟然一口答应了。她在学校在人际关系方面的困扰,似乎比我想象中更加严重。

我们在中央区月岛租了一间中古的公寓,展开了新婚生活。虽然很快就顺利怀孕这件事令我们欣喜若狂,但想到千代子虚弱的身体,就很担心她是否能够承受生孩子这么辛苦的体力工作。

幸好,经过二十五个小时的难产,她终于顺利生下一名女婴。在走廊上听到孩子的哭声时,我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走廊上。

月岛的中古公寓虽然可以容纳迎接了新生命的三人家庭,但孩子长大以后,空间就显得太小了,于是我努力存钱,筹措将来购屋资金和女儿的教育基金。

我只有在交际应酬时喝酒,平时不抽烟,更不赌博,所以本来就不需要花什么钱,每个月从薪水里拿五万圆加入零存整付的定存,并不会太辛苦。

千代子也说,等小孩子稍微长大,就要去补习班当临时讲师,和我一起存钱。

然而,要照顾每隔三小时就要醒来喝一次牛奶的婴儿,对千代子来说,是过重的体力劳动,她曾经有好几次因为贫血而昏倒。结婚后两年期间所花费的医药费相当惊人。

我们为女儿取名叫未步,希望她可以朝向未来,一步一步地前进,不要丧失欣赏周围风景的从容,脚踏实地走上人生的道路。

每次带女儿搭公交车或电车时,她都会趴在窗前,津津有味地看着沿途的风景。

“有一个红色屋顶的工厂耶。烟囱在冒烟耶。公园里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耶。池塘一闪一闪的。天空有好多云,但也有好多太阳。”

那时候,未步应该才三岁,跪在座位上的未步向背对着窗外风景坐着的我和千代子一一说明,即使我们不用回头也可以知道窗外的景色。

那段日子,应该是我和千代子最快乐的时光。

差不多在那个时刻,我认识了秋叶由纪彦先生。

秋叶先生是一家大型精密机械厂商的业务课长,他们的传真机和复印机的销售网远远超过其他公司。

我是在上司带我去高尔夫球场时认识了秋叶先生,他看起来像年轻将校般意气风发。秋叶先生比我年长两岁,当时才三十三岁。

原来,在大城市长大、从一流大学毕业,平步青云的人浑身都会散发出自信。我记得在中场休息时,当秋叶先生在餐厅豪爽地喝干啤酒时,我忍不住仔细打量他的容貌。

我的上司希望可以分享秋叶先生的销售管道,推销本公司的产品。当时,大家普遍认为,随着学校办公用品自动化,在课堂中引进计算机也指日可待。

上司希望秋叶先生在销售办公机器时,可以用便宜的价格,搭配销售地球仪、三角尺、火山地质模型和人体模型等教具。秋叶先生和我的上司是大学滑雪社的旧友,不过当然不可能因为这样的关系,就顺利完成交易。

只要秋叶先生协助销售我们公司的产品,利润的百分之一就会汇入他所属的业务课的银行账户。秋叶先生利用这笔钱招待学校承办人,进一步拓展销售管道,同时引荐我们公司。

每到周末,我就跟着秋叶先生招待东京都教育委员会的干部和私立小学的校长打高尔夫球。在公司和公司的交际应酬中,秋叶先生总是高高在上,但把客人送上出租车、到银座的老铺酒吧喝苏格兰酒时,因为我们的女儿年纪相同的关系,身为人父的我们常常推心置腹地聊天。

那时候,秋叶先生家的第三个儿子刚出生,和他即将满周岁的儿子相差不到一岁。我们曾经为培养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花费的昂贵教育费感到担忧。

然而,我们并没有平等交往,两家人也从来没有交集。我经常告诉自己,秋叶先生绝对不是我的好朋友,只是重要的客户。

也许,我很本能地意识到,如果在他身上期待友情,一定会遭到惨痛的教训。

秋叶先生曾经在喝醉酒的时候抱怨,他老家在横滨开医院,但他不是读医学院的料,所以他是在父母的冷眼下,努力在这家公司打拼。

听到秋叶先生满怀激情地说“自卑是动力”时,我很想问他:“你应该没有在雪地里追着地球仪跑的经验吧?”

“有一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秋叶先生向我打了这声招呼后,告诉我说,他准备在近期自己开公司。

时下的景气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投资硬设备的时代即将结束,以后,将进入租赁的时代。日后的营销工作,不再是等到硬件的使用寿命结束后,再上门推销,而是必须根据以半年为单位推出新商品的办公用品市场的周期,重新开拓销售管道。

秋叶先生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

“请务必让本公司有机会助你一臂之力。”

当时,我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但秋叶先生并不认为我们公司对他想要开创的新事业有什么帮助。

那天晚上,秋叶先生只是为了激励已经朝向自立门户铺设轨道的自己,把刚好在一旁的我视为演说的对象而已。

对秋叶先生来说,我有其他的利用价值。如今,我已经无法得知他当时是否已经开始精心策划。

不久之后,秋叶先生辞了职,带着三名信赖的下属设立了新公司。他租用了高田马场位向早稻田大道一幢大楼的三楼,用他女儿设计的枫叶图案,挂上了“Autumn Leaf株式会社”的广告牌。

最新型的办公机器从狭小办公室的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与其说那里是办公室,更像是妥善利用空间的仓库。

秋叶先生曾经在居酒屋的角落洋洋得意地说,公司刚成立时,办公室内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十名员工围坐在一起干杯。

“赤穗浪士(注:赤穗浪士事件是日本著名的武士道忠义事件。)复仇时,应该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听到秋叶先生的感慨时,我只能低头拜托:“请你加油,也希望以后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交往。”

从现有企业的标准来看,秋叶先生的生意好像在打游击战,也遇到了很多阻碍。他的公司差不多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开始获利。

我们公司对与不知道能否成功的新公司合作面露难色,曾经是秋叶先生大学时代朋友的那位上司,也调到关西分公司了,全公司上下,只有我一个人支持秋叶先生,真的就是在孤军奋战。我在会议上强烈表达说,我相信秋叶先生的业务能力,应该维持和之前相同的合作关系。

当景气突然下滑时,秋叶先生的公司渐渐崭露头角。

“都筑先生,以前的合作对象中,只有你没有弃我不顾。”

那时候,我和秋叶先生的关系也急速密切起来。

然而,在假日打完高尔夫,我开车送秋叶先生回家时,他从来不曾对我说:“你进来坐一下吧。”

秋叶先生家是新建的二层楼木造房子,那是他靠自己打拼、掌握成功的骄傲。他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援助,跑了好几次银行,让对方了解自己后,终于成功申请到贷款。

家里传来小孩子的声音。我对企业的年轻将校变成王国主人的秋叶先生在家中是怎样的父亲感到好奇,但他从来没有把我介绍给他的家人。

所以,我是在命案的那天晚上,才第一次看到秋叶先生的太太和两个孩子。

我所居住的月岛,也感受到了经济不景气。

曾经有一段时间,隅田川畔建造了很多摩天大楼,原本有许多文字烧(注:一种日式煎饼。)餐厅的下町(注:指东京的低洼地区,包括东京湾附近的下谷、浅草、神田、日本桥和深川一带。),也突然吹进了都市的气息。在这个少子化的年代,我女儿就读的小学的学生人数竟然不断增加,早晨的通学路上格外热闹。

随着景气衰退,愈来愈多的人卖掉了大厦公寓,未步的同学也一个个转校了。

虽然努力告诉自己,只不过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但看到建造到一半就弃置的大厦工地现场有巨大的墓碑时,的确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我失去了千代子。

她所罹患的再生不良性贫血就是骨髓的造血机能衰退引起的贫血,是厚生省指定为疑难病例的不治之症。

这种疾病的症状恶化十分缓慢,即使发病,也几乎不会察觉。等到发现时,往往为时已晚了。

千代子一直认为贫血是自己的老毛病了,没想到,有一天在准备晚餐时,鼻子和牙龈流了大量的血,厨房流理台染成一片鲜红。

到医院后,注射了有助于增加红血球的男性荷尔蒙。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千代子没有月经,声音变粗,嘴巴周围的寒毛也变得很浓密。

对那时候胸部刚开始发育、进入多愁善感年龄的女儿未步来说,母亲的这些改变无疑对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这种贫血的最大特征就是容易出血,必须尽量避免外伤。在被诊断为再生不良性贫血的三个月后,千代子就撒手人寰了。

那天,刚好是女儿十一岁的生日。千代子获得医院外出许可,在商店街买了菜,准备回家为未步做一个生日蛋糕。

或许是想赶在未步放学回家前完成、所以有点性急的关系,在走上公寓楼梯时,千代子不小心踩空,额头重重撞到阶梯的角落,导致颅内出血。

当楼下的住户发现时,千代子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流着血。从脑内破裂的血管内流出的血,从七窍流了出来。

丧礼上,我站在抱着遗照的未步身旁,身为丧主向大家致词。

在生日那天失去母亲的未步,恐怕一辈子都无法为自己的生日庆祝。想到这一点,就不禁为她感到难过。

许多人前来送千代子最后一程。秋叶先生也出现在吊唁客的行列中。他红着眼眶,脸皱成一团,用手帕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仔细聆听我的致词。

啊,他为我的妻子落泪了。那真是令我感动的一幕。

在结束七七后,我才知道,千代子在结婚后,就投保了寿险,我是她的保险受益人。

当八千万的死亡寿险金汇入银行账户时,我发现这笔钱轻而易举地超越了我和千代子省吃俭用想要奋斗的目标。

千代子的死,一下子就达到了我们原本打算在郊外买一幢透天厝和未步到大学为止的学费所需要的金额。我带着空虚和懊恼的感情看着存折上的八位数字。

服丧结束后,秋叶先生请我在料亭吃饭,为我加油打气。或许是因为千代子出殡时,秋叶先生流泪的样子令我印象深刻的关系,那天晚上,我毫无保留地畅所欲言。

我在宇都宫小学对千代子一见钟情,却从来没有让她享受过一天的奢侈。在生活上省吃俭用的千代子,其实等于是在耗损自己的寿命。

秋叶先生为我的杯子倒满酒,陪着我流泪,静静听我诉说。我一时大意,把因为有了妻子的保险金、使银行账户多出一大笔钱的事也说了出来。

虽然为失去千代子而难过,我和未步的生活仍然要继续。我拒绝了所有喝酒的应酬,一下班就离开公司,在商店街买完菜,直奔未步等待的家中,准备晚餐。未步对炖菜的调味很拿手,父女两人相互弥补各自不足的地方,展开了新的生活。

我至今仍然记得,秋叶在某个傍晚找我出去,说:“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对你来说,也绝对是一个好机会。”的时候,洒在大楼窗户上的夕阳看起来格外鲜红。

那是在千代子颅内寻求出口、从七窍喷出的鲜血的颜色。她最后穿在身上的洋装还给我时,或许是因为她血液中血小板不足的关系,洋装的上半身始终是湿透了的。

秋叶先生在日本桥的咖啡店见到我时,递给我一份补习班的简介。

虽然我没听过那家补习班的名字,但封面上印着一幢漂亮大楼的彩色照片,高级的内页纸张上,印着崭新的教室景象和讲师们满脸笑容的照片。原本以关西为据点的补习班准备来东京发展,正在招募学生。

简介的封底印了理事长的照片。是一位看起来很有气派的绅士,感觉像是一流企业的高级主管。

秋叶先生告诉我说,这位理事长是补教业界的风云人物,打算把其他补习班很受欢迎的讲师挖角过来,计划在两年内,在东京开三家补习班。

秋叶先生还强调,如果那家补习班可以成功地把东京作为踏板,继续向仙台、札幌等北方发展,成为连锁补习班,将来就可以大规模推动销售工作。

“不过,这位理事长遇到一个麻烦。只要我们帮他解决,就等于已经拿到了契约……”

据秋叶先生说,理事长太太经营的高级精品店倒闭了,理事长在走投无路之际,找会计把学生的入学费用来填补债务漏洞。这等于业务侵占,一旦遭到税务署的检查,补习班根本无法向关东发展。理事长打算向以中小企业为对象的贷款公司借高利贷,正急着找连带保证人。

“如果我和你共同连带保证,理事长就等于欠了我们一份大人情。”

贷款的金额为一千万。我担保一半的五百万,对我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听秋叶先生说,理事长为人可靠,即使遇到最糟糕的状况,无法偿还那一千万的债务,也可以用下一家补习班的运转资金来填补,绝对不需要连带保证人烦恼钱的事。

“我不会勉强你,那是你太太用生命留给你的钱,你可以慢慢考虑后再回答我。”

很显然的,如果我拒绝,会对我和秋叶先生之间的关系产生影响。虽然秋叶先生嘴上说可以慢慢考虑,却直视着我,期待我立刻做出决定。

“好,那就让我有机会帮这个忙。”

秋叶先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拿出一份据说是理事长寄放在他那里的借据放到我的面前。我还来不及对他的动作利落感到讶异,秋叶先生就指着其中一栏说:“等你签完名,我会签在你下面。”

那份借据似乎才刚向贷款公司拿来,金额和年利率的栏目都是空白。秋叶先生说:“我会参加理事长和贷款公司的协商,你不用担心。”

那天晚上,秋叶先生跟我回家时,也没有忘记为千代子的遗照上香,然后拿着我盖了章的借据匆匆回家了。翌日,我申请了印鉴证明,寄到秋叶先生的公司。

我也曾经听说那所补习班有意在东京开分校,两年内开三家补习班的计划也属实,所以只要我和秋叶先生合作,就可以接到大额的教具订单。

之后,我和承办的下属一起去拜访新成立的补习班。然而,挂在墙上的理事长照片,却不是我在简介上看到的那位风度翩翩的绅士。

“这位是新任理事长吗?”我问事务主任,听到的回答却是:“前任理事长在三个月前退休了。”

那刚好是我签下那份借据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秋叶先生,向他确认理事长退休的理由。据秋叶先生说,理事长是因为自律神经方面的问题主动退休,目前正在外地的疗养院休养。同时,还告诉我说,他每个月都打电话和前任理事长确认,并持续向贷款公司偿还贷款,完全不用担心。

“最重要的是,那家补习班决定要在仙台开分校。近期内就会谈妥了,很值得期待。”

秋叶先生在电话的另一端兴奋地说道。

的确,在东京都内设立的第二分校和第三分校都持续向我们公司订货。仙台方面的事也很有希望。因为我们公司的业务和秋叶先生的租赁业都做得有声有色,所以,似乎并不需要担心。

直到我在借据上签名、盖章的半年后,才发现补习班的经营状况和前理事长的经济状况根本是两回事。

因为,两个像是曾经当过飚车族、穿着双排扣西装,一看就知道是讨债公司的男人出现在我家。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和未步正把饭锅里的剩饭做成饭团,准备一起去海滨公园。

讨债公司的人把借据递到我面前,叫我必须负起连带保证人的责任,偿还欠而不还的贷款。

我一看借据的内容,顿时傻了眼。本金不是一千万,而是两千五百万,利率的数字更是令人难以置信。最令人惊讶的是,连带保证人的栏目中只有我的签名,根本看不到当初说好要共同连带保证的秋叶先生的名字。

当时,贷款的金额已经增加到将近五千万。

那两个讨债公司的人虽然看起来很吓人,却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说:“你也真愚蠢,竟然会上这种当。”

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拜托他们:“我要确认一下,可不可以请你们今天先回去?”

两个人虽然乖乖走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告诉我:“这是我们的工作,下次上门的时候,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未步沾着饭粒的双手悬在半空,不安地站在厨房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立刻打电话到秋叶先生家中,电话里传来小孩子欢笑的声音。秋叶先生正和家人享受天伦之乐。我质问他关于讨债公司给我看的借据内容。

“金额和你当初说的不一样,而且共同连带保证人栏中没有你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很注意自己的措词,因为我的业绩完全都是仰赖秋叶先生的公司,万一有什么闪失,就会破坏我们的合作关系。所以,我很自制。

“不好意思,我无意骗你。”

秋叶先生郑重道歉,反而令我不知所措。

他向我解释说,之所以无法成为共同连带保证人,是因为他在设立公司时,曾经向同一家贷款公司借了钱,无法申请二胎房贷。关于金额,他说他一直以为是一千万。

当初,秋叶先生答应会陪同前理事长去和贷款公司交涉的保证只是说说而已,因为他工作太忙了,并没有详细确认他们的签约内容。我不禁愕然,这等于把我开的空白支票就这样交给别人。

“我该怎么办?”

也许,我的声音快哭出来了。秋叶先生说:“我为造成你的困扰道歉,”然后又很紧张地问:“可不可以请你代垫一下?先把那笔钱还了。之后,我一定会补偿给你。”

当时,我还无法判断他是否看我领到了千代子的保险金,故意找上我,利用工作上的主从关系,要求我当连带保证人。

“我把那张借据交给理事长后,他就被补习班的会计告发侵占公款,不得不退休。对不起,因为我识人不清,给你造成了麻烦。”

电话中根本说不清楚,于是我们约好第二天见面,就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秋叶先生迟到十分钟,出现在平时我们谈工作的日本桥咖啡店。

“总之,你先把这笔钱汇进去。之后,再慢慢考虑对策。”

他的态度和前一天在电话中判若两人,镇定自若地好像在谈生意。

我觉得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像在暗示我“不需要我再为这件事道歉了吧?”难道是我的被害妄想?

“都筑先生,你之前曾经说过,你太太过世后,想要搬到郊外透天厝的梦想也会暂时搁置,会存起来当作女儿读到大学为止的学费,目前暂时不会动用那笔钱。”

“没错,的确是这样。那这样好了,请你写一张五千万的借据给我。”

“你怎么可以这么要求我?当初并不是我强迫你在连带保证人栏上签名,我说过,你可以慢慢考虑后再回答我。”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秋叶先生,你昨天不是说,一定会补偿我?”

“所以,不如这么办吧。”

秋叶先生向我提议解决方案。

由“Autumn Leaf”向我们公司要求支付给他的回扣须增加百分之一。他会把这笔钱汇回我的账户,逐渐弥补五千万的缺口。

“五年的时间应该就可以还完,当然,这五年还有利息,我会把足够的生意介绍给你。”

我实在太惊讶了。他竟然试图用公司的钱填补他私人向我借的钱。这和那位理事长做的事根本如出一辙。

“秋叶先生,这是犯罪。”

“那么,即使用你太太的保险金偿还别人的债务,你也无所谓吗?”

当初根本是你设下的陷阱。我努力吞下了这句话,那时候,我还很自制。

“对现在的你来说,五千万根本不是什么大钱。你和那些为别人担保而走投无路的人不一样。”

我想起医生宣布临终时的千代子。她的脸色惨白,好像全身的血都流光了。

当年,寿险在英国诞生时,曾经称之为“最后的情书”。加入寿险的人满怀着爱,把保险金留给活下来的人。为千代子办理保险金手续的保险公司业务员曾经这么告诉我。

我无法忍受千代子留下的“爱情”竟然用于如此愚蠢的目的。

我实在太思虑不周了。一方面是因为千代子刚死,内心空虚的我无法发挥正常的判断能力。所以才会屈服于和秋叶先生之间的主从关系。况且,那时候刚看到汇入账户的金额,觉得五百万的连带保证根本是小事一桩。

秋叶先生在千代子葬礼上流的泪,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假装事不关己,请教公司的顾问律师:“我有一个朋友遇到这种情况……”

他告诉我,在法律上,必须先偿还这笔钱。

于是我带着心如刀割的心情,把五千万汇给了贷款公司。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公司支付的回扣转汇到我的账户。

“如果你说这是犯罪行为,那我们已经是罪犯了。”秋叶先生一副豁出去的态度对我说,“如果被人知道我们用回扣的钱招待客户、去银座的酒店玩、由酒店小姐陪同一起去温泉旅行,绝对会被人指责是过度招待。都筑先生,你可以抬头挺胸地说,没有动用过公司一分钱,花在自己个人的玩乐上吗?”

我可以抬头挺胸地这么说。去温泉旅行时,我为家人买的伴手礼,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钱。

“用公司的钱填补连带保证所支付的钱,无论是谁,都知道这是业务侵占。拜托你,请你安排我见一见那位前理事长。”

“不行,他正在轻井泽养病。”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秋叶先生那么袒护前理事长。我不禁怀疑,对方可能不光是以前曾经在工作上帮助过他的人而已,他们之间应该有更加亲密的关系。

秋叶先生没有等我答复,就以“Autumn Leaf”董事长的身份,向我的上司要求增加百分之一的回扣。我们公司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而这笔黑钱都汇入了秋叶先生公司的账户。秋叶先生问我的私人账户,我无法告诉他。因为,我认为,只要有一圆进入我的账户,一切都完了。

无论公司的同事、还是已经过世的千代子,都认为我是一个“有洁癖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不懂得通融的人”。以我目前身处的状况来说,或许显得极其矛盾,但我对违反社会规范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自从我高中毕业来到东京后,和住在一宫的父母几乎断绝了所有的来往。

我老家的农田在我进高中时,就已经卖给别人了。这是被炒地皮热潮乐昏头的地主的下场。

某家大型不动产公司提出要建立一个巨大学园都市的构想,使老家周围的地价暴涨,想要从中海捞一笔的黑道兄弟也见缝插针,趁虚而入。

只要用土地作为担保,向银行贷款买公寓收房租就好;卖了土地,就可以靠利息过日子,在他们花言巧语的哄骗下,父亲首先成立了有限公司。农家的老爹都很想听别人叫一声“董事长”,即使只有一次也好。

我父亲喜欢睹博,所以对黑道兄弟来说,对付我父亲根本不需花费吹灰之力。他们带他去赛车、跑马,再带他去玩花牌、玩骰子赢钱,我父亲便无法自拔了。不久之后,他声称是为了公司的业务,不断开支票出去。支票跳票后,公司也跟着倒闭了。之前那些跟前跟后、围着他叫“董事长”的黑道兄弟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和黑道勾结的不动产公司的人,买走了我们家的土地。

不光是我们家,我们的左邻右舍也全都遭殃。有人即使本身不想卖土地,也被硬生生抢走了;有人上吊自杀;也有的家庭为了争夺卖地的钱,家人用武士刀相互残杀。

也许是我看够了这些疯狂、自取灭亡的人,想要摆脱土地的怨念,所以十八岁那一年,就离乡背井,抛弃了我的家人。

我哥哥也带着在家境还不错的时候存的一笔钱,离开了一宫。我的父亲卖了土地,偿还了债务,被赶出家乡,在岐阜经营一家小酒店。

“都筑先生,我很欣赏你不愿背叛公司这一点。不过,你的公司值得你这么效忠吗?只要灵活一点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秋叶先生不顾自己是始作俑者,竟然用傲慢态度对我说话的样子,令我想起抢走我们家的土地,说什么“这么一来,你的人生就可以重来,该好好感谢土地”,要求我父亲盖章的不动产公司商人。

不仅如此,秋叶先生甚至还说:“都筑先生,有时候看到你的洁癖,会让我感到心浮气躁。”

秋叶先生是我们公司的衣食父母,我绝对不能与他为敌,不能惹他生气。如果我不要秋叶先生提出的百分之二的回扣,就只能为被骗走的五千万以泪洗面。我不能把这一连串的事向上司报告,只能独自在死胡同里挣扎。

这种不合理的状态,令我的神经耗损紧绷。每次看到佛坛上妻子的遗照,就会因为对秋叶先生和对自己的愤怒而全身发抖。千代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留给我和未步的钱,竟然被秋叶先生利用我的心灵的空虚夺走了。

绝对不能原谅他。我可以夺走他的什么东西?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思考报复秋叶先生的手段。

我想要夺走秋叶先生的,并不一定是五千万的金钱。任何能够和千代子生命价值相提并论,秋叶先生最珍惜的东西都可以。

我知道秋叶先生有一个情妇在银座酒店上班,我曾经考虑用匿名信把这件事告诉秋叶太太。他们家庭一定会掀起波澜,他太太会带着孩子离家出走。这么一来,就可以夺走秋叶先生珍爱的家人。

然而,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秋叶先生有情妇这件事,他很容易猜到搞迷信是我写的。

既想维持秋叶先生和我们公司的关系、又想对他造成狠狠的打击,这谈何容易。

那时候,我在月岛的公寓也发生了问题。

隔壁的汽车解体工厂曾经和住户约定,一到晚上七点,工厂就结束作业。这是分解车体的噪音引起附近居民反弹,和工厂厂长直接谈判后谈妥的条件。

当工厂转卖给他人后,对方竟然单方面违反了这项约定。我身为公寓的住户代表,和小区的管理人员一起走进工厂。

新来的工厂厂长毫不让步,说:“时下经济不景气,要我们在晚上七点就结束,根本活不下去。还是说,你们要赔偿我们的损失?”

这时,我发现了另一个我。

我拿起一旁解体用的大铁锤,朝着废弃车子的挡风玻璃砸了下去,阻止了工厂厂长的满口歪理。

“你要负责解决噪音问题!你要负责!你要负责!”

或许是我的气势令一同前往的人也吓到了,当我无力地将大铁锤放下时,大家都远远围成一圈。

人类自制的绳子一旦断裂,就会有一种无法控制的东西在体内流窜,除了自己和女儿以外的所有一切,都会变成破坏的对象。这样的自己终于暴露出来了。

工厂厂长没有追究我打破了废弃车挡风玻璃的责任。照理说,他可以追究器具毁损的罪行,但工厂厂长似乎想让我觉得自己欠他一份人情。

那次之后,我开始注意自己的情绪。在和秋叶先生交往时,如果不把愤怒潮流的水门关闭起来,将会造成可怕的破坏行为。

拜托你,不要再继续惹毛我了。

秋叶先生却不知道我的痛苦,洋洋自得地谈起成功打进札幌市场的补习班,签下一大笔合约。

“都筑先生,只要你愿意,三年之内,就可以回收你太太的保险金。”

即使我有胆量盗用公款、即使账户内的脏钱堆积如山,也找不回千代子的“最后的情书”。

“有什么好笑的?”

秋叶先生神情严肃地看着我的脸。我发现自己的嘴角扭曲着。我正在笑。

如今,我可以正确分析当时的感情。我正在慢慢打开感情的水路。趁还可以自我控制,把将会造成崩溃的能量导向下一条水路,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下一次,等到下一次再发怒”,巧妙地控制自我。

我们周围坐满了酒店的公关小姐。秋叶先生可能被我带着嘲讽的笑容惹恼了,对着身旁的酒店公关说:

“都筑先生很了不起,把过世的太太留下来的保险金拿去帮助有困难的人,这是我绝对做不来的。”

“好厉害~”我当着夸张地表示钦佩的酒店公关的面放声大笑起来。我转动着已经生锈的闸门,试图把水门开得更大。

我笑得用力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都筑先生,你今天晚上不太正常。把你死去的太太当成下酒菜,让你觉得这么好笑吗?你真是一个怪胎。”

秋叶先生顿时板起面孔,请小姐帮他叫了出租车,率先离开了酒店。

我周围的小姐也像海水退潮般消失了,我第一次觉得兑水的轩尼诗酒这么好喝。

酒店的妈妈桑提醒我:“明天,你最好打电话向秋叶先生道歉。”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假。未步去上学时,我告诉她:“我中午再去公司,今天晚上的行程也会像平时一样写在月历上。”把她送出了家门。

我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睡成大字,不时回头看着佛坛上的遗照,和已经离开人世的千代子对话。

已经无法克制了,已经克制不了了。请你原谅我。我一次又一次地乞求千代子的原谅。

即使到了中午,我也提不起精神去公司,结果接到了公司下属的电话。“次长,麻烦你打电话给秋叶先生,他突然提出要解除和我们公司的合作关系,打算和马込教具做生意。如果我们不将目前的回扣从百分之二增加到百分之五,他也要我们停止继续供货给札幌补习班。”

根本就是孩子气的刁难,我不禁想道。我之前就知道我们的竞争对手马込教具想方设法拉拢秋叶先生,但我觉得秋叶先生因为五千万连带保证的事,欠了我一个大人情,所以,根本没想到他会改和其他公司做生意。

他只是想让我们公司为难,只要我向他下跪求饶,事情就可以解决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次长。”

下属也这么问我。我正对着电话发出尖笑声。

我对下属说:“我会想办法。”马上打电话联络了秋叶先生。

秋叶先生在电话中一听到我的声音,就用冷冷的口气问:“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很抱歉,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赔罪。”

秋叶先生笑了起来,“那种事,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我决定直截了当的发问。“上次的事,你有没有考虑好了?”

“上次的事?”

“就是骗取了我太太保险金的事,秋叶先生,必须由你偿还。你必须负起道义的责任。至少,其中一半的两千五百万必须由你负起连带保证。”

“都筑先生,你终于发疯了。”

“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所以嘛,我不是说了,在工作方面,我会尽量帮助你。只要你们公司接受百分之五的条件,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我不想成为罪犯。”

“那就只有请你忍耐了。你可以做到,因为你很会忍耐。”

说完,他就挂上了电话。

可能是午休时间已经结束,隔壁汽车解体工厂再度发出噪音。我脱下睡衣,做好外出的准备。身体某处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活力。

我知道根本不需要穿西装、打领带。我换上一条棉质长裤和尖领衬衫,披了一件薄质夹克。我记得我钱包里有三万圆。

隔壁的解体工厂内,皮肤黝黑的外籍劳工正扛着保险杆和车门工作。我没有看到厂长的影子。我走进工厂,看到拆卸铁丝网的大铁锤放在一旁,我忍不住握在手上。那就是我之前激动挥舞的大铁锤。

我把大铁锤放在自己车子的行李箱内,把车子从公寓的停车场开了出来。油表几乎已经指向零的位置,但足够开到杉并区了。我没有去加油站,直接开车上路。

大和战舰最后一次航海时,也只装了到冲绳的单程燃料。这种联想令我不禁露出微笑。

我把车子停在女儿就读的学校旁。刚好传来午休结束的铃声,原本在校园内玩耍的孩子纷纷跑向教室大楼。

我希望可以看女儿一眼,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再度开车上路。

再见,未步。

我记得当时有向女儿道别。

我从容地欣赏着周围的风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吹口哨。我记得当时哼的是〈My blue heaven〉。

甚至连塞车也让我觉得乐在其中。看到眼前走在斑马线上的人群,我不禁心情愉快地想到,到了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谁。

生锈的水闸门愉快地慢慢转动,当水门打开时,冒着白泡的水流争先恐后,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挤满了水路。我浑身充满力量。

当我看到干线道路旁的居家用品商店时,我临时打了方向灯,在后方车辆的喇叭声中,把车子开进了停车场。

行李箱内有从解体工厂偷来的大铁锤,但这就像只扛着大炮出征。

榔头。拔钉器。劈柴刀。篱笆剪。防尘眼镜和防尘面罩。购物篮很快就放满了。我找来年轻的店员,请他帮我选一个初学者也能够使用的链锯机。

“要派什么用场?”店员问我。

我回答说:“要拆房子。”

店员建议说:“最好还是请专门的业者比较好。”但我还是请他教我链锯机的使用方法,也没有忘记买燃料。我刷卡结账,却有点担心一个月后信用卡公司能不能从我的银行账户中扣款成功。

我把所有工具装进汽车行李箱,拆开包装、做好随时都能使用的准备后,才回到驾驶座。

差不多五点左右,我到了位在阿佐谷的秋叶家。买菜回家的家庭主妇走在暮色中的住宅区街道上。我把车子停在路上,熄了引擎,坐在车内看着秋叶家。

我要从秋叶由纪彦手上夺走这个家。我要彻底摧毁那个男人的骄傲。这是贯穿我脑海的明确意志。

我曾经多次在打完高尔夫球后来这个家,却从来没有受邀入内,无法想象他们一家五口是在怎样的房间、怎样的状态下生活。二楼的窗旁放着不知道第几代的咸蛋超人,那应该是小孩子的房间吧。我想起之前曾经在车库前,看到过两辆相同的儿童脚踏车。如今没有看到,代表那两个男孩出去玩了吧。秋叶家应该有一个和我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儿,粉红色的脚踏车应该是她的吧。

庭院很宽敞,可以容纳两个小孩子打羽毛球。经过精心修剪的树木后方,露出厨房的灯光。他太太应该正忙着准备晚餐吧。我想象着链锯机发出巨大的声响锯断庭院的树枝时,心情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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