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深红》作者:[日]野泽尚/译者:王蕴洁【完结】 > 深红.txt

  第三章

作者:日-野泽尚/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12

1

空气十分混浊。

雾茫茫的室内,隐约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跟着惠利走进教室,发现有一半学生正在抽烟。她用手在脸前扇了扇。

“奏子,翻译作业带来了吗?”

被芝木润一发现了。奏子赶紧双手合十说了声:“对不起,我忘了。”

“怎么可以忘记啦。”

真是拿你没办法。芝木嘀咕了一句,回答完隔壁学生的问题,开始用流畅的英语读着课文。

“那家伙说英语的时候超做作、超让人火大的。”

惠利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却清楚传进了当事人的耳朵。

“英式英语就是要这么说。”

他在说每一个单字时,都会咬牙切齿地增加重音。听说他十岁之前,都跟着在外务省任职的父亲住在伦敦。

“第一外语的英翻日,只能请芝木帮忙。”

奏子打圆场地说。

芝木一脸得意的表情。不知他是否帮忙翻译帮出了心得,听说,他最近靠把翻译作业借给别人赚零用钱。

惠利对着很有做生意头脑的芝木说:“你可不可以别再穿这条破破烂烂的Levi’s了?”

惠利没有欠芝木任何人情,说话也很直接。

芝木身上的牛仔裤膝盖完全露了出来,已经无法判断到底是不是时下的流行时尚。“代代木公园的游民穿得都比你像样。”惠利趁胜追击。

“你没资格说我。你这一身橘色又好到哪里去了?”

奏子也有同感。

惠利的老家是静冈的茶庄,每次当地的足球队在J联盟获胜,她身上就会增加球队颜色的饰品。

“你们才真是绝配。”芝木冷嘲热讽道。

奏子了解芝木的意思。

“我也很土啊,虽说是东京人,但是是在八王子。”奏子在新生训练时,骗了这个谎言,和惠利成为好朋友之后,经常穿着polo衫配及膝短裙、外加长统袜这种看起来像是女高中生的打扮,和一身橘色的惠利呈现明显的对比。

芝木的意思是,你们是老土两人组。

和惠利并排坐在一起时,空间都被她占据了,座位特别挤。

在女子足球队素有“金刚守卫”之称的惠利,只能勉强用“肉感”这个带有正面意思的字眼形容,她自己也经常在联谊时说:“夏威夷的女警官大部分都是这种体格。”逗人发笑。

“翻译作业明天记得还我。”

“对不起啦。”

只要对芝木展露一个微笑,他应该不会向自己收抄他作业的钱。奏子很了解自己笑容的功效。

“女人还是要靠一张脸。”惠利在一旁忿忿地说。

“女人靠的是体格啦。”

奏子捏了捏她结实的手臂,惠利秀出一块肌肉。

环顾教室,已经坐了差不多一半的人。早晨第一节课,这样的出席率算是很不错了。奏子坐在靠窗的座位打开窗户,让教室里的烟味散出去,低头看着中庭。

仔细观察后,发现校园既无品味、也毫无情调可言。永和学院大学内,奏子就读的文学系和奏子的男朋友就读的经济系教学大楼,隔着绿意盎然的中庭遥遥相望。这所大学还有社会系、国际系等除了当学者以外,在现实社会中派不上用场的科系。一、二年级的学生打着呵欠,嘴里说着:“好累。”纷纷走了进去。

奏子选了文学系的文艺组,很希望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只要认真读好媒体概论、新闻论等通识课程,优秀毕业生中,有几成可以进入出版社工作。即使不是那么优秀的毕业生,也可以成为自由撰稿人,为杂志写文章。

入学不久后,去“那须高原教育中心”接受新生训练时,奏子曾经回答:“我的梦想是在信息杂志负责电影介绍的内容。”

就是电影评论家和艺文界人士看了试映会后,评分为五颗星后,再以记者代表的身份做出“不抱有太大的期待走进电影院,或许会觉得很有趣”或是“如果不进电影院看这种大场面,一辈子都会后悔”之类的评论。

我向往杂志记者的工作吗?她扪心自问。

完全相反,自己对杂志记者极度反感。然而,他们专心致志、振笔疾书的样子的确充满吸引力。他们提出的问题令人畏缩,但探头看他们的笔记本,发现上面写满了无法辨识的速记文字。想到这些内容将变成文字,呈现在数十万读者的面前,就不禁感受到文章的神秘力量。

奏子在十几岁的时候,经常出现在“那桩命案的关系人如今……”为标题的报导内容中。

那些记者从来没有事先申请采访,总是埋伏在她放学的路上。每次记者想要拍照,奏子都断然拒绝:“不要拍我。”她很清楚,他们会要求她展露笑容,因为他们需要的是,“我已经走出阴霾”的笑容。

结果,这些报导都使用奏子国小六年级时的照片——奏子吃力地抱着四张遗照,站在身为丧主向众人致词的八王子姑丈身旁的照片。

告别式那一天,所有照相机都对着她按下了快门,她至今仍然清楚记得,当时的音浪洪水就像是昆虫大合唱。

当时,她没有哭。虽然时序已经是五月,天气却异常闷热,汗水渗进了眼睛。对摄影师来说,正是适合“幸存的长女为一家四口惨死而流泪”标题的画面。

奏子所有的泪水都在那天早晨流得一滴也不剩了。不光是眼泪,而是体内所有的水分都流光了。在出殡的烈日照射下流汗之后,她出现了轻微的脱水症状,在前往火葬场的车内感到有点晕眩。

那段时间采访过自己的记者如果在出版社当上了主管,就职时或许可以利用一下。奏子认为,能利用的东西就应该充分利用。

讲师走进教室。

讲师长得有点像曾经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狂热宗教团体顾问律师,每当他走进这间教室时,脸上总是带着忧郁的表情。奏子知道其中的理由。当然是因为芝木的关系。

这位毕业于东京外语大学的讲师很喜欢吹嘘自己今年四月才刚从麻省学成归国的事,但他也很清楚,他的英语发音不如芝木润一。

奏子努力忍着呵欠,熬过这堂五十分钟的课。

“What is your favorite song, Miss Akiba?”

教科书的内容告一段落后,就是英语的闲聊时间。“Yes.”奏子很有精神地回答后站了起来。

老师问的是喜欢哪一首歌。课堂上规定,就是绝对不能用日语回答老师的问题。

“My favorite song is……”她思考了一下,说出了脑海中浮现的那首歌,“yesterday。”

“Yesterday?”讲师问,是不是木匠兄妹的〈Yesterday once more〉?

“N0,〈Yesterday〉。”

讲师和芝木润一都偏着头。也许,选这首歌曲太沉闷了。除了比莉哈乐黛以外,海伦梅芮儿(Helen Merrill)和乔史黛福特(Jo Stafford)也都唱过这首歌。

逝去的日子,年轻和真相,喜悦、自由和热情都曾经属于我,如今的我回首着往日的时光……

这是父亲留下的唱片其中的一张。

课堂结束的铃声响了,奏子松了一口气。她很担心讲师要求她:“唱一小段精采的部分来听听。”

戴维·林区的新作品果然无法受到观众的好评。

奏子和往常一样,拿着夹了一大叠问卷调查单的活页夹和原子笔,站在西班牙坡的顶端,拦下五对刚从电影院走出来的观众,记录下出口调查的意见。

信息杂志的出口调查通常都集中在电影第一天上映的星期六进行,但奏子打工的地方要求针对非假日的观众进行调查。电影第一天上映就进电影院观赏的观众,往往都是迫不及待地等着这部电影上演的人,通常表达的都是正面的意见,不具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半年前,奏子在姑丈的介绍下,进入这家业界杂志打工。最近,她已经学会了站在情侣面前要求“请协助我们做一下问卷调查”而不遭到拒绝的技巧。

关键就是必须露出灿烂的笑容,说话要快速。只要在他们面前秀出:“我们会致赠这个手机吊饰聊表谢意。”就可以百发百中。

“前一部片子也差不多,总觉得不够呛,让人怀疑林区到底怎么了?”

奏子也有同感。“蓝丝绒”时期的影像令人怀念。红玫瑰、白栅栏,运用了色彩明确区分出天国和地狱分界线般的世界。

记下最后一组问卷调查的结果后,奏子向电影院的负责人打了一声招呼,便踏上了归途。一群穿着早就退流行的恨天高鞋子、肤色看起来极不健康的女高中生走在西班牙坡上挡住了去路,奏子费了一番工夫才超越她们。奏子无视周围星探(注:东京闹区街头,专门找年轻女孩去从事色情行业的人。)的搭讪,穿过樱花屋旁,走向井之头线的车站。

来到下北泽,环顾餐厅林立的街道,发现十点仍然在营业的餐厅屈指可数。她不敢一个人走进居酒屋吃饭,最后,还是走进吉野家。

红生姜的颜色格外刺眼,不是因为化学着色剂的关系,而是她眼睛太疲劳了。

一枚五百圆硬币就可以吃到一份附味噌汤的晚餐,而且还能找零。虽然很经济实惠,但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热量太高。

早晨需要走十分钟的路程,晚上只要五分钟就可以走完。几乎像是在竞走。沿路的路灯很少,她很自然加快了脚步。

位在茶泽大道旁小巷内的公寓,今晚亮着灯光的房间也很少。这里的大部分居民都是深夜才回家。

一打开门,下午聚集的热气迎面扑来。这个房间是二楼朝西的边间,白天的热气都散不出去。

九月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却一直持续着晴朗的天气,残暑始终挥之不去。奏子打开空调。虽然分二十四次的分期付款还没有缴完,但幸亏有了这台冷气机,使她得以在今年暑假告别闷热的夜晚。

一进门,正准备走进厨房旁的小浴室,腰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这张桌子是为了可以和偶尔造访的男朋友一起用餐特地购买的,却让房间变得更加拥挤。

她在浴室和厕所合而为一的小厕所内洗了洗脸,刚漱完口,电话就响了。

电话母机的液晶画面上显示着来电号码,是八王子的姑姑。奏子暑假的时候也没有回八王子,姑姑一定是打电话来说:“偶尔回家看一看吧。”

“我想你打工结束,差不多该到家了。”

既没有客套、也没有过度的亲密。奏子每次都觉得,这就是身为养母养育自己八年的人特有的说话方式。

“对不起,我都没回家,最近都很忙。”

“没关系啦。”

姑姑性急地想进入正题。她平时向来都是悠然闲聊三十分钟后,忘记想说的话,反而问她:“咦?我本来想说什么事?”

“今天傍晚,接到了法院的通知。”

听到“法院”这两个字,奏子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

“最高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是死刑,判处了死刑。”

“喔,真的吗?”

“太好了,对吧。”

姑姑也不知道该怎么高兴。况且这种事值得高兴吗?身为被害人家属,可以高兴吗?

“明天报纸一定会报导,也许又会搞得鸡犬不宁,不过,我不会让他们打扰到你。”

明天,八王子的家里一定会接到大量要求采访的电话。姑姑会成为防波堤,不会透露奏子的联络电话。

即使内心觉得很麻烦,但姑姑仍然觉得这是她最后应尽的义务,努力扛起责任。

“爸爸说了,只要熬过这一次,以后,媒体应该就不会再来采访了。”

姑丈的预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谢谢你告诉我。”

“法院还是老样子,总是在事后才通知我们。”

不久之前,才终于设立以警察厅通知为基础的“被害人联络制度”,被害人和家属可以要求了解调查过程和法院判决,但目前的情况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改善。

“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会再打电话通知你。”

挂上电话后,奏子打开电视。每一台都在演恩爱的恋爱故事,或是料理对决的综艺节目,并没有出现新闻快报。

十一点的夜间新闻时,才播报都筑则夫被判处死刑的新闻,并附上了他的照片。

一分钟左右的新闻中,主播简短介绍了相关事实。

画面上出现了当时直升机从空中拍摄阿佐谷家里的影像。整幢房子用蓝色塑料布围了起来,警察和鉴识课的人员忙着进进出出。

她又转台看了其他台的新闻节目。她浑身紧张,很担心会出现自己在告别式上的身影。幸好,没有任何一家电视台播放这些画面。

新闻结束后,她关上了电视,让寂静包围自己,竖耳倾听,动员全身的神经,感受是否出现了发作的征兆。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感觉。

发作的时候,总是会听到某种声音,每次都是先攻击奏子的听觉。

她回想起以前去心疗内科就诊时,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对她说的话。“小奏,这四个小时也许会跟随你一辈子。除此以外,你可以过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命案发生的半年后,恶梦、失眠和晕眩都消失了,但名为“四小时”的创伤后压力却在奏子的内心赖着不走。

这八年来,每年会出现两、三次。没有在季节交替时出现的规律性,“四小时”总是毫无预警地、突然地悄悄出现。所以,丝毫不能大意。

那个声音像上课开始时敲响的铃声般在鼓膜内侧产生震动。

音色并不优美。不吉利的声音在体内的空间低低产生共鸣,令所有神经集中在黑暗的某一点。

口水涌了上来。心脏不规则地跳动。啊,又开始了。十三岁的奏子意识到。这是她在命案发生后,第二次经历这个经验。

放学路上,奏子正走在位于所就读的国中和姑姑家中间位置的绿地公园,浮云被染成了茜色。

怎么办?必须找一个坐的地方。

情急之下,奏子选择了公用厕所残障专用室。女厕所里都是蹲式马桶,找不到可以安静坐着,又不会受到任何干扰的地方。

关上门,锁好,在马桶上坐了下来。高亢的铃声催促着,她为终于找到一个安静地方松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迎接影像。不光是影像而已,走廊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榻榻米传来的震动,和慌忙盖好的被子的味道,都诉诸奏子的五感。

时光开始滑动。滑落的地方正是毕业旅行的大房间。拉门打开,走廊上的灯光照了进来。

“秋叶……秋叶在哪里?”

井原老师叫着。分毫不差,就是从那一幕开始的。在公共厕所内找到安身之处的奏子不再无谓的抵抗,把一切交给上帝。

整整四个小时后,当她回过神时,公用厕所外一片漆黑。衣服湿了,流了大量的汗,水手服上有许多汗渍。一看手表,已经将近九点了。

奏子慌忙赶往回家的方向。她穿过公园,看到路上没车,闯红灯从斑马线过了马路。她一路跑啊跑,漆黑的夜还是那么浓密。奏子好想哭,却流不下一滴眼泪。她体内的所有水分已经都排了出去。

家门口,两名警员正在和姑姑说话。

“你去哪里了?”

看到奏子突然出现,姑姑发出抓狂的声音。不安到极点的姑姑无法顺利做出放心的表情,跑向奏子。她正在和警察商量,该不该报案协寻失踪人口。“对不起……对不起。”

奏子把坐在马桶上度过“四个小时”的事告诉姑姑,一次又一次地向警察鞠躬道歉。

然后,喝了大量的水。

奏子在路上跑着。

这里是下北泽的小巷弄,和当时绿地公园到家里的夜路十分相像。回想起来,在得知一审判决和二审判决时,都不曾发作过。每次发作并不具有规律性。

听到杀害家人的凶手被判处了死刑,奏子就开始紧张,担心那“四小时”会侵袭自己。虽然并没有任何征兆,但她不想独自在家。于是奏子冲出公寓,赶往拓巳打工的地点。

她来到茶泽大道旁的居酒屋。穿着制服、戴着制帽的拓巳一脸不耐烦地把装着残羹剩饭的袋子塞进后门的塑料垃圾桶内。

“怎么了?”

看到奏子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面前,拓巳惊讶地问。

“今天晚上陪我。”

奏子嘀咕道,脸上并没有撒娇的表情,脖子流下的汗愈来愈冷。

“等我五分钟。”

奏子也需要五分钟调整呼吸。

拓巳换好便服走了出来。他总是睡眼惺忪地,只要在他身旁,自己应该可以安眠。这就是和拓巳在一起时,奏子可以得到的“安逸”。

她和拓巳牵手走在路上。她希望可以握得比平时更紧。路边摊拉面店的扩音器传来喇叭的声音。

“要不要吃?”

“好啊。”

一个小时前吃的牛丼还在胃里没有消化,但奏子还是决定陪他一起吃。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奏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拼命吃着笋干,眼神空洞地发着呆。“不,没事。”她摇了摇头。不过,如果没有事,怎么可能半夜冲出公寓来找他?

拓巳完全不知道奏子就是媒体所形容的“八年前命案的悲剧主角”。

名叫椎名皓一的报导文学作家出现在奏子国中的放学路上。

他个子高大,一脸络腮胡。他说,案发至今三年,他想写一篇关于这个命案的报导。奏子很懂得怎么应付这种人。

曾经有一段时间,记者等候在奏子的放学路上问东问西,已经成为家常便饭。被告在第一审被判决死刑时,记者问她:“有什么感想?”

她偏了偏头回答:“没什么感想。”

很明显地,记者们希望她回答:“终于可以安慰家人的在天之灵。”或是“希望凶手不要上诉,接受制裁。”

然而,奏子在记者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冷淡。因为,掩饰自己对媒体的排斥、淡淡说出最低限度的回答,是自我保护的方法。

“我刚采访了支持都筑则夫的死刑反对派的市民团体,希望可以请教一下,你对他们的意见有什么想法?”

这位记者和某个市民团体有关系。听到他这么说,奏子打量着他。她认为,可以满足自己需求的人也许终于出现了。

所以,当记者邀她去八王子车站大楼内的咖啡店时,奏子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断然拒绝。

走进咖啡店,男人高大的身体很不自在地塞进椅子,低头看着她。为了避免造成奏子的压力,他故意弯腰驼背。

“你去你姑姑家已经三年了吧?”

这三年来,奏子过着平静的生活,获得一份小小的安宁。有时候甚至会陷入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本来就是那个家庭的孩子。

从国小六年级到国中二年级春天期间,她都去心疗内科就诊。第一次去的时候,心理医生就告诉她:

“在这里,会对你进行各种治疗,不过,时间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

医生说,为了争取时间,要尽可能身处安全的地方。姑姑家正是这样的环境。

创伤后压力不仅会回忆起命案,而且连同得知命案时的所有感觉都一起出现。冲击、恐惧、窒息、抽搐的脖颈、黏在上颚的舌头都会一一重现。

毫无预警出现的“四小时”不仅对奏子,也对姑姑一家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然而,三年的岁月令奏子变得更加坚强,她已经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命案的真相。

不,不是这样。奏子想道。自己并不是愈挫愈勇,也不是获得了勇气,那是罪恶感,是因为对死去家人的罪恶感变得更加根深蒂固。

父亲每次喝醉酒回家,都会津津有味地吃酸梅茶泡饭;每年新年之后,全家去旅行时,母亲的最大快乐,就是在温泉里舒舒服服地泡三十分钟。友贵和直贵虽然平时经常吵架,但在雪山时,总是喜欢两个人坐雪橇,不让奏子加入。那似乎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据坊间周刊杂志的报导,都筑则夫对父亲怀有即使遭到杀害、也不足为憾的深仇大恨。也许,母亲和两个弟弟是因为父亲的关系而陪葬了。想到这里,奏子就会不由自主地痛恨父亲。

两个弟弟已经无法享受任何快乐的事,也无法露出欢笑。他们失去自己的人生。

然而,自己却和新的家人谈笑风生。看到姑丈从浅草买回来的煎饼很像金鱼,就笑弯了腰。

每当意识到幸存的自己享受着快乐的罪恶感,奏子就想摧毁自己。

她思考着怎样的痛苦才能惩罚自己,终于发现,唯一的方法,就是面对四位家人迎接的人生最后一刻。

“奏子……?”

奏子不顾椎名,独自陷入了沉思。听到他的叫声,才蓦然惊醒。

“我接受你的采访。”

原本以为需要花不少时间好好说服,没想到奏子一口答应。椎名显得有点失望。奏子决定在椎名身上赌一下。“不过,我有一个交换条件。我想看看凶手的陈情书,你可以拿到吗?”

凶手在那份陈情书上,巨细靡遗地描写了犯罪情节。奏子想看凶手亲笔详细记录案发当时的情况,想知道家人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有何感受?而且,更想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招致都筑则夫的痛恨?

听到奏子的要求,椎名思考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法院认为,都筑则夫是为了推卸责任写下这份陈情书,所以,陈情书的内容或许和真相之间有一定的落差。即使如此,你仍然想看吗?”

奏子抬头挺胸,直视着椎名。

“你不是最近才知道陈情书的事吧?为什么事到如今,才……”

“如果我拜托法院给我看,法院就会同意吗?”

“应该不可能吧。”

在开庭审判时,犯罪被害人根本无法出庭旁听,法院甚至不会通知被害人家属开庭时间。所以,奏子从来没有旁听过这场命案的开庭审理。

“刑事审判并不是以被害人对加害人的方式进行。而是当有人违反国家的刑法时,作为扰乱治安遭到国家的逮捕,由国家对加害人进行惩罚。因此被害人无法成为审判的当事人。如果是被害人本人,或许有机会站在证人席上陈述自己曾经遭受到如此这般的危害,至于家属,可以说,和审判完全没有关系。”

椎名说话的口吻并不是在拥护法律,而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现实。

国中生的奏子也知道,自己完全没有机会向众人传达失去家人的悲痛,也没有权利质问被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的家人?”甚至无法阅览连被告都可以看的公审纪录,当然也无法拿到判决书的誊本。

平成二年,在某个事件被害人因为警方的不正当搜索,请求国家赔偿的审判中,最高法院明确判决:“犯罪搜查以及检察官行使公诉权,乃维持国家以及社会秩序之公益所为之,并非以恢复犯罪被害人所受侵害之利益及损害为目的”。

“虽然审判无视被害人,审判长却在判决中说,能够充分理解被害人内心的遗憾。”事实上,奏子并不是每天都怀着这股怒气,只是为了利用椎名拿到陈情书,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对法律的不完善感到愤慨的被害者家属国中生。

奏子的内心另有想法。

最好有人去杀了审判长的家人,应该让那种轻率地把“遗憾”这种字眼挂在嘴上的人,了解这两个字眼真正的意义。

“加害人受到法律的制裁,被害人则要受到社会的制裁。”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人权主义者喊的口号,但奏子也有同感。命案发生后,周刊杂志几乎每个星期都在报导命案起因的外祖父公司的散漫经营内幕。虽然周围人都可以不让奏子看到,但时间一久,他们慢慢放松了警戒,奏子也目睹了世人渐渐对成为外祖父借款连带保证人的凶手产生了同情的现实。

她在放学路上去书店站着看书。在姑姑一家还在熟睡的清晨悄悄起床,偷偷看晨间新闻。

当她发现报导公布了自己的名字和照片,不禁感到愕然。之后,了解到日本的审判制度将被害人排斥在外,她才觉得恍然大悟。

在审判制度中,并不需要被害人的出现。既然没有被害人的出现,代表在媒体的报导中,被害人的权利也没有受到任何保障。不受到法律的保护,代表社会并不尊重自己必须受到保护的人权。

“保护弱者的人权”中的弱者,是指和奏子同年代的罪犯、有精神病历的罪犯,或是罪犯的家属,但绝对不是被害人。

“椎名先生,你应该有看过陈情书吧?”

“看过。”

“你有什么感想?你认为陈情书的内容都是一派谎言吗?”

“不,无论他在行凶时是否处于精神耗损、心智丧失的状态,我认为他写的都是事实。”

椎名语带坚定地回答。

“既然这样,就拜托你让我看一下。”

眼前的中年男人一定已经产生了动摇,奏子用十五岁的女孩勇敢而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椎名说了声:“好吧。”答应了她的要求。

操控男人的心太简单了。奏子心想。

两天后,一份厚厚的资料邮寄到奏子手上。

奏子反复阅读了椎名向市民团体拿来的陈情书。她对检察官和法官感到不满的地方也有同感。

母亲被榔头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终于断了气。母亲被打死了。奏子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想象他们的痛苦。然而,抱着母亲的尸体哭得伤心欲绝的两个弟弟,到底承受了怎样的肉体冲击?陈情书在这个部分写得暧昧不清,这“空白的三十秒”也成为审判中的争议焦点。

两个弟弟似乎和母亲一样,是被榔头打死的。到底是谁先死的?友贵吗?还是直贵?

假设是友贵先死。四岁的直贵到底看到了什么?随着“咚”地一声,他看到哥哥和母亲一样倒在地上。都筑则夫到底隔了多久,才再度对着直贵挥起榔头?沾满着母亲和哥哥的鲜血、湿湿亮亮的凶器向自己袭来。他是否闭上眼睛等待?

如果无法亲身体会弟弟临终所感受到的恐惧,自己的人生似乎无法继续下去。心理医生一定会说这是一种强迫症,但自己要一辈子抱着这种“难以活下去”的感受吗?

什么是死亡逼近的恐惧?

在承受冲击后到死为止的痛苦,又是怎样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奏子对自己的缺乏想象力感到心浮气躁,深夜的时候,她打开了窗户。

睡在同一个房间的真纪发出均匀的呼吸。奏子光着脚,跳出窗外。

穿过有一小块家庭菜园的巴掌大庭院,来到外面的马路上。我到底要干什么?连奏子自己也不知道。

距离八王子车站十五分钟路程的住宅区内,路灯十分昏暗。四公尺宽、没有人烟的公路上有点阴冷,就像妖怪出没的地方。她努力回忆起长期以来,一直遗忘的味道。

她一路摸索,终于来到监察医务院。四个家人盖着白布躺在那里的停尸间味道。血液不再流通的肉体慢慢腐烂的味道,那是细菌以猛烈的速度繁殖的味道。

她光着脚站在如同冰块般的柏油路上,坡道的远方有一道光慢慢靠近。是一辆机车。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男人讶异地瞥了一眼仿佛梦游般站在路旁的奏子,打算从她身旁经过。

就在同时,奏子靠了过去。她挑战着以飞快速度驶来的机车。

“很危险耶。”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怒骂着,疾走的机车带来的风削过奏子的脸颊。

她终于可以想象出直贵在临死前感受到的恐惧。

也许,这就是都筑则夫挥下榔头时,直贵脸颊所感受到的风。想到两个弟弟在临终时,所感受到的恐惧是自己刚才所感受到的几十倍,她不禁再度自责,自己是否不应该分享这种感受,是否不应该一个人活下来。

视野顿时扭曲、湿润起来。那是不曾在心理医生面前流过的泪,是事隔三年、为家人所流下的泪。

“对不起……”

奏子仰望夜空,寻找最亮的星星,努力挤出声音。

“对不起,我活了下来……”

她希望在姑姑家时欢笑的自己可以获得原谅。如果这辈子都不再有笑容,是对家人的追悼,那么她可以发誓,笑容永远都不会出现在自己脸上。

然而奏子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做到,因为,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孩子,遇到快乐的事,一定会笑出来。

她的脚底终于离开了柏油路面,走回家的方向。她越过窗户、回到房间,把窗户关得密密实实,仿佛不愿让任何东西潜入。她裹着被子,诅咒着无法毁灭的自己,在命案发生后,第一次感受到无法克制的愤怒和憎恨。

家人的恐惧和痛苦,以及必须带着“难以活下去”的想法活下去的自己所感受到的痛苦,她在内心发誓,要把所有这一切化为利刃,刺向都筑则夫。

一只手从后方摸向胸部,奏子醒了过来。

这是哪里?阳光洒满了三坪多的套房。这里是拓巳的家,奏子每个星期会来住两个晚上。东北泽是拥挤的住宅区,但天空中很少有遮蔽物,每次住在这里,都会迎接令人炫目的早晨。

一大清早,而且是在这么明亮的房间内做爱,令奏子感到羞涩,于是她仍然在单人钢管床上背对着拓巳。

拓巳用口水沾在手上后,慢慢抚摸着。他似乎在动手摸之前,就已经知道状况了。拓巳很快戴上保险套,从后方顶了上来。这时,奏子发出真心的呻吟,因为,她那道感觉的墙硬是被人触动了。接下来,就是缓慢的动作,如同半梦半醒般的做爱。何必这么多事,干嘛不多睡一下?

早晨的时候,如果不比拓巳早起,就会被他逮住做爱。当然他并不是霸王硬上弓,而是用还没睡醒的声音在她耳边问:“可以吗?”然后等奏子回答:“好。”一切才会开始。

拓巳把手伸进T恤内,抓住了奏子的胸部。他的手很粗糙。在居酒屋打工后,他的手变得更加粗糙了。拓巳容易对洗碗精过敏,但戴着橡胶手套洗碗,就会遭到前辈的白眼。

“舒服吗?”

“嗯,舒服。”

自己竟然可以说得那么妩媚。

无论相拥多少次,奏子都不曾感到舒服。拓巳早晚会发现这件事。

奏子只和拓巳上过床,但她相信,即使和其他男人上床,也同样不会有感觉。

能不能快一点结束?反正,既没有感觉,也不会留下任何余韵。

在杀害家人的凶手被判死刑的翌日早晨,被害人家属的长女和男人上床。这是不是太不检点了?

奏子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便发出了声音。拓巳好像轮唱般发出同样激动的声音。奏子对自己好像在调节男人的感觉产生了些许的乐趣。这点乐趣应该可以享受吧。

拓巳发出快哭出来般的声音。半年前,第一次在这里和拓巳上床时,也就是第一次和男人发生关系的夜晚,她感到很不可思议,男人为什么会发出这么痛苦的声音?

拓巳性急地动了起来,很快就结束,很快就垂头丧气了。奏子把自己的手放在拓巳摸着她胸部的手上。下半身的血液似乎比较流通了,然而,今天的身体中心也完全没有感觉。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性冷感,但反正性爱在自己的生活中并不重要,她无意深思这个问题。

自己在浪费肉体。

每次性行为后,她都觉得健全的细胞开始腐烂、坏死。既然如此,为什么无法拒绝,仍然接受拓巳的爱抚?

拓巳光着身体走去厕所。他一定会把取下的保险套丢进马桶。没问题吗?奏子每次都很担心,有朝一日,会不会从阻塞的下水道捞出一大堆保险套?

“你十点要上英语课吗?”

他把缩成一团的下半身收进四角裤,再穿上有大学标志的运动短裤。

“我十一点要去小礼堂。我去那里睡觉,那就一起走吧。”

“早餐要怎么办?”

奏子脱下代替睡衣的T恤,穿上内衣和薄质针织衫,下面穿了一件格子裙,动作利落地把干涩的头发绑成马尾。“我胃不舒服。”

一定是深夜两点吃路边摊的拉面吃坏了。

拓巳将生日时,奏子送他的银制短炼戴在黝黑的脖颈上,V领的白衬衫外,套了一件镂空背心。然后把手机和LARK MILD分别放在胸前的两个口袋里。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用手梳理了一下烫成螺旋状的长发,把小型莱卡照相机挂在脖子上,就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奏子发现,墙上的照片似乎又增加了。软木板上用图钉钉了许多拓巳拍摄后放大的照片,已经贴满了一整面墙。

在逆光下闪烁的一片芒草。所有东西都投射着长长阴影的都市人群。纸箱里的流浪猫。有一脸酷样的奏子的特写镜头。也有面露笑容的奏子。这些都是拓巳随意拍下的照片。

他把衣柜改造成暗室,把装着显像液的瓶子和吟酿酒一起放在房间的角落。吟酿酒应该是他老家寄来的。

如果真想成为职业摄影家,应该读艺术系的摄影组或是去影像专科学校,但他身为新泻酒庄的长子,似乎就应该读经济系经营组,摄影只是业余的兴趣罢了。

奏子也不再随便煽动他:“你要好好加油,多拍一点好照片。”不过,既然要拍自己,就希望他能够拍出自己最美的一面。

如果想正确记录现在的我,就好好展露自己的才华。

奏子也梳理完毕,一起离开了拓巳的家。

她没有带教科书,也没有带笔记用品。她懒得再回到距离这里二十分钟路程的公寓,上午的通识课程,就借同学的书来看吧。

走在三步前方的拓巳突然转身,把莱卡相机对着她,迅速地按下了快门。

“不要啦。”奏子掩住脸。也许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空虚的表情,她不想留下记录。希望留下记录的时候,奏子会主动提出要求。

“里面没装胶卷。”

“搞什么嘛。”

奏子用身体撞了拓巳一下,两个人在路上打闹着。

狭小的街道上有好几家专门做学生生意的食堂,和附属国中、附属高中在一起的大学校园就在前方。

他们穿过国中校园。已经下课的自然实验室内,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一个男生在窗边的实验桌上,用尖头钳分解着什么东西。

奏子放慢了脚步,注视着男生的手。

他在分解一号干电池。他黑漆漆的手拿起黑色的芯。以前曾经学过,那是电池的正极。那叫什么名字?碳棒。好像是这个名字。

“你在看什么?”

拓巳追随着奏子的视线。

和那个很像。奏子心想,自己的体内,也有一个和脊椎平行、贯穿了体内,无论投注怎样的热情、都依然冷冰的黑色的芯,用冷静的眼神,听着拓巳的喘息。

黑色的芯。

“中午我在这里等你。”

在绿意盎然的中庭和拓巳分了手。两个人没有和各自的朋友有约时,就会一起吃午餐。拓巳曾经说,不要因为交往,就和原本的朋友疏远了。奏子可能需要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有几个真心朋友,但拓巳不同,他是摄影社的副社长,交友范围很广。

目送着拓巳大步走向社团活动室所在的大楼,奏子在中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注视着刚才走过来时看到的垃圾桶。

那里有一份被人丢弃的体育报。她拿了起来,看着日期,是今天的报纸。她在社会版看到了她想找的报导。

——最高法院驳回杀害阿佐谷一家四口的凶手都筑则夫被告的上诉,死刑确定。

凶手的照片早就烙在奏子的脑海。这张脸令人联想到胆小的黄金鼠。报导中介绍了命案的概要和至上诉为止的过程。奏子迅速地看完整篇文章,确认上面并没有提到自己的名字。

从一审到三审定谳,律师和检察官都始终死心眼地围绕着精神耗损和心智丧失的争议点争论不休。这次的判决书内容也和地方法院、高等法院的判决书大同小异,指出了陈情书的欺骗性。

报导中说,命案发生至今短短八年,最高法院就做出判决,应该是法院顾及被害者家属的心情,做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审速决。

顾及家属的心情?这是在顾及我的心情吗?

听起来好像是奏子在拜托法官,“赶快判他死刑吧。”不,她从来没有拜托过任何人,不过,心里的确这么希望。也许自己必须感谢审判长的好心。那就姑且收回想要杀死审判长家人的想法吧。

一切都经由国家和法律之手,对都筑则夫做出了自己所希望的惩罚。

目前,日本全国共有六十名左右的死刑犯。照理说,应该在死刑确定后六个月内执行。但如果按照规定执行,这六十名死刑犯就不可能留在拘留所。之所以迟迟没有执行,是因为许多案子都要求重审。法务大臣对死刑制度持反对态度,也可能是反对派的声音很敏感,使他迟迟无法在死刑执行命令上盖章。

基于这些情况,事实上从死刑确定到具体执行,至少会拖四到五年的时间。

报导中说,拥护废除死刑论的市民团体力劝都筑则夫和律师请求重审,律师在判决后的记者会上说:“被告真挚地接受判决。”来看,应该不会请求重审。

即使听到判决确定的消息,奏子也无法产生“幸亏一切交由法律处理”的感慨。所以,四年后或是五年后,当自己得知都筑则夫被送上绞刑架的新闻,会感到心满意足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